摘要:《琅琊榜》:萧景琰登基后,第一刀砍向梅长苏旧部,逼他交出名册,看似维稳,实则清君侧
《琅琊榜》:萧景琰登基后,第一刀砍向梅长苏旧部,逼他交出名册,看似维稳,实则清君侧
金陵城的冬雪,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新帝萧景琰身着一袭玄色龙袍,独立于武英殿冰冷的玉阶之上,目光深邃,望向殿下那个微微躬身的身影。
那人一身青色官服,并不起眼,却是整个大梁朝堂之上,唯一一个敢于直面他凛冽目光的人。
“甄平。”
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江左盟那份名册,你交,还是不交?”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甄平的心上。
“那里面,是苏先生留给朕的,还是留给你自己,用来掣肘君王的?”
甄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不解,以及一丝深可见骨的伤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故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一年,北境狼烟散尽,梅长苏燃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余烬,换来了大梁北境数十年的安稳。
他的离去,带走了一个时代的传奇,也留下了一座孤寂的皇城。
萧景琰登基了。
他如梅长苏所愿,成了一位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上朝,批阅奏折直至深夜,灯火通明的养居殿成了金陵城里最晚熄灭的一盏灯。
他减免赋税,鼓励农桑,重开与西域的商路,整饬吏治,严惩贪腐。
大梁这艘在风雨中飘摇了许久的大船,终于在新船长的掌舵下,稳住了航向,开始缓缓驶向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百姓们称颂他,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圣君。
朝臣们敬畏他,因为他那双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可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活得有多么辛苦,多么孤独。
那张曾经写满了执拗与热血的脸庞,如今只剩下深沉与威严。
他不再是那个会为了朋友在父皇面前顶撞咆哮的靖王,而是一位需要权衡利弊、平衡各方势力的君主。
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可以围着火炉,一边搓着手,一边轻声细语为他剖析局势的挚友了。
蒙挚还是那个禁军大统领,可他每次见到萧景琰,都得规规矩矩地行君臣大礼,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拍着他的肩膀,喊他一声“景琰”了。
高湛依旧是那个总管太监,但他如今在萧景琰面前,腰弯得比在先帝面前还低,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恭谨,再也看不出半分当年的亲近。
而江左盟,这个曾经搅动了金陵风云的庞大江湖组织,在梅长苏逝去后,也悄然沉寂了下去。
黎纲和甄平,这两位梅长苏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也遵从宗主遗愿,解散了盟中大部分的弟兄,让他们回归田园,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他们自己,却留在了金陵。
黎纲性子直爽,不适合官场,便在梅长苏昔日的宅邸,也就是现在的林府旁边,开了一家药铺,悬壶济世,也顺便守护着那座空荡荡的宅院。
而心思缜密的甄平,则被萧景琰安排进了兵部,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职方司主事。
这个职位,品阶不高,却能接触到各路军情和边防要务,是萧景琰特意为他挑选的。
他知道,甄平这样的人,是闲不住的。
甄平也很争气,他虽然是江湖出身,但学东西极快,为人又低调沉稳,从不与人争功。
短短两年时间,他便将职方司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兵部尚书的赏识。
他从不提及自己江左盟的过往,也从不拿与皇帝的旧情去炫耀或是谋取私利。
在同僚眼中,他只是一个有些沉默寡悟,但办事极为牢靠的甄主事。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了。
萧景琰在朝堂之上,励精图治。
甄平在兵部衙门里,恪尽职守。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继续守护着这个他们共同的朋友用生命换来的清明天下。
他们很少见面,即便是在朝会上,甄平也总是站在队伍的最后面,默默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有时候,萧景琰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他,短暂地停留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那一眼里,有欣慰,有怀念,也有一种甄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直到那一天,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02
这颗石子,来自朝堂。
随着萧景琰的皇位日益稳固,朝中的势力也开始重新洗牌。
当年在夺嫡之争中支持誉王和太子的旧臣,要么被贬,要么被杀,要么就夹起尾巴做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由萧景琰亲自提拔起来的新贵。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像蔡荃、沈追那样的实干派,一心为公,是萧景琰推行新政的得力臂助。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其中,也渐渐形成了一股新的势力,被人称为“清流派”。
这派的领袖,是当朝太傅,言阙。
没错,就是国舅爷言侯的弟弟。
这位言太傅,当年在党争中一直保持中立,洁身自好,在士林中名望极高。
萧景琰登基后,为了彰显自己不计前嫌,广纳贤才,便将他请出山,委以太傅之职。
言太傅上任后,很快便聚集了一批同样以“清流”自居的文臣。
他们高举着“圣贤之道”和“祖宗之法”的大旗,对萧景琰的新政处处挑剔。
他们看不惯沈追的变法,觉得太过激进,有违祖制。
他们也看不惯蔡荃的严苛,认为执法应当“以德报怨”,多施仁政。
而他们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出身“江湖草莽”的梅长苏旧部。
在他们看来,江左盟就是一个藏污纳垢的江湖帮派,梅长苏用的也都是些阴诡的权谋之术,上不得台面。
如今虽然大局已定,但江左盟的余孽尚在,这对于一个以仁孝礼法治国的朝廷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抹不去的污点。
“陛下,臣以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一次早朝,言太傅手持玉笏,朗声说道。
“如今军国大事,皆出自兵部,而兵部职方司主事甄平,乃江湖草莽出身,未曾读过半卷兵书,也未立寸功于疆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末尾的甄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臣窃以为,此等大任,交予此人,实为不妥,恐为天下笑。”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甄平是皇帝的旧识,当年靖王夺嫡,此人也是出过大力的。
言太傅这番话,明着是弹劾甄平,暗地里,却是在打皇帝的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龙椅上的萧景琰会如何反应。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萧景琰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怒气。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言太傅,然后将目光转向兵部尚书李林。
“李爱卿,甄平在职方司,表现如何?”
李尚书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出列回话。
“回陛下,甄主事到任以来,勤勉踏实,屡有建树,将各地卫所的军备、兵员情况梳理得一清二楚,臣……臣以为,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是神仙打架。
一边是皇帝的亲信,一边是声望日隆的太傅,他哪边都得罪不起。
“哦?是吗?”
萧景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既然是人才,那便不能总屈居于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之位。”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这样吧,朕看兵部武选司郎中的位置空缺了许久,就让甄平……擢升为武选司员外郎吧。”
此旨一出,满朝皆惊。
武选司员外郎,是从五品的官职,掌管天下武官的考核、升迁。
这明着是升了甄平的官,可品阶却只是从六品升到了从五品,而且是从一个有实权的“主事”,变成了一个务虚的“员外郎”。
这根本就是明升暗降!
言太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他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
而甄平,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散朝的钟声响起,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道已经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03
这件事,像一阵风,很快就传遍了金陵城。
有人说,皇帝这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开始对当年辅佐他的功臣下手了。
也有人说,皇帝这是为了安抚“清流派”,做出的无奈妥协。
还有人说,这不过是一次正常的官职调动,是大家想多了。
黎纲听到消息后,气得差点把药铺的柜台给掀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瓶瓶罐罐一阵乱响。
“甄平那是什么人?那是宗主手底下最稳重的一个!这两年他在兵部累死累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因为那帮酸儒说了几句风凉话,陛下就把他给……”
他气得说不下去了,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甄平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甄平,你说句话啊!”
黎纲急得团团转。
“陛下他……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忘了当年是谁陪着他从一个无权无势的郡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他忘了宗主临走前是怎么嘱咐他的吗?”
“黎大哥。”
甄平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别说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陛下是君,我们是臣。”
他缓缓说道。
“君要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是……”
黎纲还想说什么,却被甄平打断了。
“没有可是。”
甄平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宗主选择的路,我们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宗主选择的人,我们就要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黎纲的肩膀。
“我去武选司报到了。你这儿的甘草快没了,记得去进点货。”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药铺,留给黎纲一个孤直的背影。
黎纲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甄平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他心里的那股憋屈和不解,却像是一团火,越烧越旺。
他不懂,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喝酒吃肉,会因为他们受伤而急得跳脚的靖王殿下,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皇帝了呢?
甄平走在回家的路上,金陵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繁华。
叫卖的小贩,嬉闹的孩童,行色匆匆的路人。
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就是宗主想要看到的天下。
想到这里,甄平的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
他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或许,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或许,陛下是在保护他,让他远离职方司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04
调任武选司员外郎之后,甄平的日子清闲了下来。
武选司的主要事务都由郎中处理,他这个员外郎,说白了就是个副手,每天除了喝茶看公文,几乎无事可做。
同僚们都知道他背景特殊,对他也是敬而远之,客客气气的,却不交心。
甄平乐得清静,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书。
兵法、史籍、地理、志怪……什么都看。
这些都是他以前在江左盟时没时间接触的东西,如今正好补上。
他像是要把自己沉浸在书本的海洋里,以此来忘记外界的纷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朝堂上的风,还是透过衙门的窗户,一丝丝地吹了进来。
言太傅和他的“清流派”势力越来越大。
他们打着“整饬朝纲,澄清吏治”的旗号,开始将矛头对准了更多的人。
先是户部的沈追。
言太傅上书弹劾沈追推行的新税法“与民争利”,不合圣贤之道。
萧景琰虽然驳回了弹劾,却也在朝会上要求沈追“审慎推行,多听民意”,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然后是刑部的蔡荃。
一个皇亲国戚因为贪赃枉法被蔡荃判了斩立决,言太傅一党便联合宗室上书,指责蔡荃“执法严苛,不念宗亲之情”。
最后,萧景琰下旨,将斩立决改为了流放三千里。
这两件事,让朝中那些实干派的官员心寒不已。
他们感觉自己在前线冲锋陷阵,皇帝却在后面拖后腿。
渐渐地,朝堂上敢于直言进谏的声音越来越小,附和言太傅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整个朝廷的风气,都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而这一切,都清晰地落在了甄平的眼里。
他虽然身在武选司,但江左盟当年布下的情报网络,并没有完全废弛。
那些散落在金陵城各个角落的“旧人”,依然会通过各种渠道,将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消息,传递给他。
茶馆里的说书人,勾栏里的歌女,码头上的脚夫,甚至是某些官员府上的下人。
这些人,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着整个金陵城。
他们是梅长苏留给这个国家的最后一道防线。
通过这张网,甄平看到了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看到言太傅的儿子,那个在翰林院修史的言公子,背地里却在和几个富商倒卖官盐,牟取暴利。
他看到吏部的一位侍郎,表面上清廉如水,暗地里却将提拔官员的名额明码标价,价高者得。
他看到那些所谓的“清流”,在酒宴之上,是如何的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让甄平感到触目惊心。
他将这些情报整理成册,几次想要求见皇帝,将这一切都呈上去。
可是,他犹豫了。
他想起上一次在朝堂上,皇帝那模棱两可的态度。
他想起自己被明升暗降的遭遇。
他开始不确定,皇帝看到这些东西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相信自己吗?
还是会认为自己是在挟私报复,搬弄是非?
这种不确定,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一天晚上,黎纲又来找他。
这一次,黎纲的脸色比上次还要难看。
“出事了。”
他进门就说。
“我们安插在言太傅府上的一个眼线,被发现了。”
甄平的心猛地一沉。
“人呢?”
“被活活打死了。”
黎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尸体今天早上被扔在了乱葬岗,是我一个兄弟去收尸的时候发现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甄平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是言太傅做的?”
“八九不离十。”
黎纲咬着牙说。
“那个兄弟叫小七,是个很机灵的孩子,跟了宗主很多年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暴露的,一定是言府里有高手。”
甄平沉默了。
他知道,言阙虽然是个文臣,但年轻时也是游历江湖的侠客,府上养着几个武功高强的护院,并不奇怪。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黎纲的眼睛都红了。
“我们得为小七报仇!我们得把言阙那个老匹夫的真面目揭穿!”
“怎么揭穿?”
甄平抬起头,冷静地问他。
“我们手里的那些东西,都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没有实证。拿到朝堂上,言阙三言两语就能推个干净,到时候,反而会说我们是诬告陷害。”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兄弟白死?”
黎纲急了。
甄平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夜,一轮残月挂在天上,散发着清冷的光。
“黎纲。”
他轻声说。
“你有没有觉得,这张网,好像破了?”
黎-纲愣住了。
“什么网?”
“宗主留下的网。”
甄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以前,这张网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可是现在,我们连自己的兄弟都保护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黎纲。
“或许,言太傅说得对。”
“我们这些江湖草莽,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或许,我们真的该退出了。”
听到这话,黎纲彻底呆住了。
他认识甄平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消沉,如此丧气。
这还是那个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的甄平吗?
“你……你说什么胡话!”
黎纲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要是退了,谁来看着这帮奸臣?谁来守护宗主用命换来的江山?”
“有陛下在。”
甄平淡淡地说。
“陛下是天子,他自有办法。”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任凭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脸颊。
黎纲看着他落寞的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不只是皇帝,还有甄平,还有他们所有人。
那根曾经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线,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岁月和猜忌所磨损,变得越来越脆弱。
05
小七的死,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甄平和黎纲的心头。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江左盟这张曾经让誉王和太子都闻风丧胆的情报网,在新朝的权力格局面前,似乎变得不堪一击。
他们就像是一群生活在黑暗中的老鼠,虽然能嗅到危险的气息,却无力去对抗那只盘踞在光明之处的猛虎。
更让他们感到心寒的,是来自皇宫的沉默。
小七的死,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声传到宫里。
以萧景琰的手段,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他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安抚,没有追查,甚至没有一句问候。
就好像,死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草民,与他无关。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要伤人。
甄平开始整晚整晚地失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过去的种种。
他想起在廊州的日子,宗主虽然体弱,但精神矍铄,运筹帷幄,江左盟上下无不敬服。
他想起初到金陵,他们如何在宗主的指挥下,扳倒一个又一个的朝中大员,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他想起九安山上的浴血奋战,靖王殿下身先士卒,与他们并肩作战,那种生死相托的信任,仿佛就在昨天。
可如今,物是人非。
宗主不在了。
靖王殿下,也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他们之间的那份情谊,是不是也随着身份的改变,而烟消云散了?
就在甄平备受煎熬的时候,一纸诏书,将他召入了宫中。
传旨的,是高湛。
老太监见到甄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甄大人,陛下在养居殿等您。”
他压低了声音说。
“您……多加小心。”
甄平心中一凛,他听出了高湛话里的关切和担忧。
他冲高湛点了点头,随着引路的小太监,走进了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养居殿还是老样子。
明黄色的帐幔,雕花的紫檀木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只是,那个曾经坐在书案后,认真听着苏先生讲学的靖王,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身穿玄色常服,面容冷峻的皇帝。
“臣,甄平,叩见陛下。”
甄平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
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甄平身后。
“谢陛下。”
甄平依言坐下,却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萧景琰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着手中的一本奏折。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奏折翻页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甄平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直接的审问更让人难受。
终于,萧景琰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甄平。
“甄平。”
他缓缓开口。
“朕听说,江左盟里,有一份名册。”
甄平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那份名册上,记录了所有江左盟安插在朝廷、在军中、在地方、甚至是在市井之中的眼线和暗桩。”
萧景琰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锤子,敲打在甄平的神经上。
“朕说的,对吗?”
甄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回陛下,确有其事。”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在皇帝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徒劳的。
“那份名册,现在在何处?”
萧景琰追问道。
甄平沉默了。
他不能说。
这份名册,是梅长苏留下的最后遗产,是江左盟所有兄弟的身家性命所在。
宗主临终前曾嘱咐过他,这份名册,只能由他保管,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绝不能交予任何人,哪怕是皇帝。
因为,人心是会变的。
权力,是会腐蚀人心的。
他不敢去赌,不敢拿几百上千条人命去赌皇帝的心。
“怎么?不肯说?”
萧景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是说,这份名册,已经成了你甄平号令江湖,掣肘朝廷的资本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甄平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景V琰。
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却又觉得无比的陌生。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猜忌、怀疑和帝王的冷酷。
“陛下!”
甄平的声音都在发抖。
“臣,万死不敢!”
“不敢?”
萧景琰冷哼一声,站起身,缓缓地走到甄平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压迫感,让甄平几乎喘不过气来。
“朕看你敢得很!”
他俯下身,凑到甄平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把名册交出来。”
“否则,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说完,他直起身子,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
“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甄平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养居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刚才在殿中的那番对话,像一场噩梦,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
他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是,从一开始,他们就都错了?
他们费尽心机,将他推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到头来,却换来了猜忌和逼迫。
这,难道就是宗主想要的结果吗?
06
三天的时间,过得飞快。
这三天里,甄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黎纲来了几次,都被他拒之门外。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白纸,笔墨都已备好,但他却迟迟无法下笔。
他想给皇帝写一封信,一封剖白心迹的信。
他想告诉他,江左盟绝无二心,那份名册只是为了守护大梁,而不是为了掣肘君王。
他想告诉他,言太傅一党包藏祸心,他们才是真正威胁社稷的奸佞。
可是,写了又有什么用呢?
皇帝已经认定了他心怀不轨。
他现在送上去的任何辩解,在皇帝看来,都只会是巧言令色,欲盖弥彰。
他甚至想过,干脆把名册交出去,以证清白。
但是,他不能。
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小七惨死的模样。
他一想起宗主临终前的嘱托,就觉得心如刀绞。
他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冒险。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局。
交出名册,是对兄弟们的背叛。
不交名册,就是对皇帝的抗旨不尊,甚至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三天里,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鬓角的头发,都添了几缕银丝。
第三天的黄昏,宫里又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高湛,而是一队身穿铠甲,手持长戟的禁军。
为首的,是禁军副统领,戚猛。
戚猛是萧景琰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当年在九安山上,也曾与甄平并肩作战过。
见到甄平,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军人的冷硬所取代。
“甄大人。”
他抱拳行礼,公事公办地说道。
“末将奉陛下旨意,前来‘请’您入宫。”
那个“请”字,他咬得特别重。
甄平心里明白,这是最后的通牒了。
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没有做任何反抗。
“有劳戚将军了。”
他淡淡地说。
就在他准备随戚猛出门的时候,黎纲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
这些人,都是江左盟留在金陵的旧部,个个手里都拿着兵器,神情激动。
“谁敢动甄大哥!”
黎纲手持一把朴刀,横在门口,怒视着戚猛。
“戚猛!你忘了当年是谁救的你吗?如今你要对我们兄弟动手?”
戚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当然记得,当年在九安山上,他被叛军包围,是甄平带着人杀出一条血路,才把他救了出来。
“黎纲,你不要冲动!”
戚猛沉声说道。
“我这是奉旨行事,你们要是敢抗旨,那就是谋反!”
“谋反?”
黎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兄弟为大梁流过血,为陛下卖过命,到头来,就换来一个谋反的罪名?”
“我们不服!”
他身后的众人也跟着齐声大喊。
“不服!”
“不服!”
声音震天,充满了悲愤和不甘。
戚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手下的禁军也都紧张地握紧了兵器。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一触即发。
“都住手!”
甄平突然大喝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他。
甄平缓缓地走到黎纲面前,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黎大哥。”
他轻声说。
“把刀收起来。”
“我不!”
黎纲的脖子一梗。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们带走!”
“这是陛下的旨意。”
甄平的语气很平静。
“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去宫里走一趟。”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黎-纲手中的刀按了下去。
“相信我。”
他看着黎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也请你,相信陛下。”
黎纲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
他松开了手,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甄平转过身,对着戚猛点了点头。
“戚将军,我们走吧。”
戚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带走。”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甄平的胳膊。
甄平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着自己,走出了家门。
门外,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被誉为“麒麟才子”左膀右臂的英雄,如今却像一个犯人一样被押解着,都露出了不忍和同情的目光。
甄平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显得格外的孤单,和悲壮。
07
甄平被带到了武英殿。
这座曾经见证了赤焰冤案昭雪的大殿,如今却成了审问他的地方。
殿内,灯火通明。
萧景琰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
言太傅站在百官之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追和蔡荃站在队伍的另一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蒙挚站在御阶之下,一身戎装,神情复杂。
甄平被带到大殿中央,禁军松开了他的手臂,退到两旁。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龙椅上的萧景琰,缓缓跪了下去。
“罪臣甄平,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罪臣?”
萧景琰冷笑一声。
“你倒是自己先认罪了。说吧,你何罪之有?”
甄平抬起头,直视着萧景琰的眼睛。
“罪臣之罪,在于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他缓缓说道。
“也在于,未能保全宗主留下的基业。”
“说得好听!”
言太傅突然开口,声音尖锐。
“陛下,依老臣看,他最大的罪,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言太傅!”
蒙挚忍不住出声喝止。
“甄平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蒙大统领此言差矣。”
言太傅转向蒙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江左盟势力遍布天下,手下亡命之徒何止千万?如今宗主已逝,他甄平便是这股势力的头领。再加上他手中那份神秘的名册,振臂一呼,天下响应,这难道不是心腹大患吗?”
这番话,说得诛心至极。
他不仅是在攻击甄平,更是在影射江左盟,影射所有和梅长苏有关的人。
蒙挚气得脸色铁青,却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言太傅说的,虽然歹毒,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一个不受朝廷控制的庞大组织,对于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卧榻之侧的猛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景琰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处置这个曾经的功臣,如何处理这颗前朝留下的“毒瘤”。
萧景琰的目光,在甄平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落寞,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和屈服。
他的眼神,依然像从前一样,清澈而坚定。
萧景琰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那个阴暗的密道里,苏先生第一次向他介绍甄平时的情景。
“殿下,这位是甄平,我江左盟的好手,以后,他会负责您府上的护卫工作。”
那时的甄平,也是这样一副沉默寡言,却眼神坚定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似乎一点都没变。
变的,是自己。
不,不是自己变了,而是自己所处的位置变了。
他是皇帝。
皇帝,就必须有皇帝的样子。
想到这里,萧景琰眼神中的那一丝柔软,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甄平!”
他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刮过大殿。
他死死地盯着甄平,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甄平缓缓地抬起头,迎着萧景琰的目光。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他想起了宗主,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他想起了他们共同的理想,那个海晏河清,朗朗乾坤的天下。
难道,这一切,就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吗?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
“臣……遵旨。”
他从怀中,慢慢掏出了一本册子。那册子不大,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陈旧,边角都起了毛。他双手捧着册子,高高举过头顶。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一本册子,而是无数兄弟的性命和他们所有人的过去。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痛。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本小小的册子上。言太傅的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得意的光芒。沈追和蔡荃,则是一脸的痛心疾首。蒙挚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而龙椅上的萧景琰,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藏在龙袍袖子里的手,却也同样攥得死死的。高湛颤巍巍地走下御阶,从甄平手中接过了那本册子,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龙椅前,将册子呈给了萧景琰。萧景琰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越过册子,落在了甄平的脸上。四目相对,一个充满了决绝和冰冷,一个充满了悲凉和死寂。
萧景琰的目光在甄平脸上凝了许久,殿内静得能听见高湛托着册子的手轻颤的声响,连殿外的宫雀都似敛了声息。他终于抬手,指尖触到深蓝色封面的那一刻,指腹碾过磨起的毛边,像触到了沙场上磨破的战甲,触到了梅长苏案头熬干的烛芯,触到了那些藏在岁月里、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滚烫过往。
册子被他接过,指尖用力,封皮的纸边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殿内众人的呼吸都悬着,言太傅的贪婪快要溢出来,往前微倾了身,喉结滚了滚:“陛下,此册乃甄平私藏的逆党旧档,里头定有祁王旧部余孽的名册,还请陛下即刻翻阅,肃清奸佞,以正朝纲!”
他的话音刚落,沈追猛地出列,跪地叩首:“陛下!此事恐有蹊跷,甄平乃梅长苏旧部,忠心耿耿,断不会私藏逆档,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蔡荃紧随其后,袍角扫过金砖,声音沉如磐石:“臣附议!言太傅一口咬定此册为逆档,却未见过半分内容,未免太过武断!”
蒙挚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虎目圆睁地盯着言太傅,指节泛白,若非在大殿之上,怕是早已挥拳相向。甄平依旧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摧过却未折的青松,脸上的悲凉淡了些,只剩一片死寂的坦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萧景琰没有理会殿内的争执,他缓缓翻开册子,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不是密文,不是名册,而是一笔一划的楷书,写的是赤焰军七万儿郎的姓名、籍贯,写的是他们各自的生辰,写的是他们战死梅岭时的年岁,甚至还有些旁注,是梅长苏当年拖着病体,一点点核对补全的——“林燮,晋阳侯,赤焰军主帅,年四十三,战殁梅岭”“聂锋,赤焰军前锋大将,年三十八,战殁梅岭,尸骨未寻”“卫峥,赤焰军副统领,幸得保全,归林氏宗祠”……
一页页翻下去,册子里没有半个逆字,只有七万忠魂的名字,密密麻麻,叠满了纸页,像梅岭的青松,生生不息。
萧景琰的手指开始颤抖,比甄平方才更甚,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红丝一点点爬满眼眶,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来。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梅长苏的字迹,清瘦却有力:“赤焰七万,皆为忠良,此生所求,唯愿昭雪,若有来世,愿守家国,再无冤屈。”
这一页,被摩挲得快要破了,边角的毛边比封面更甚,想来是甄平常日里反复翻看,指尖磨出来的痕迹。
殿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言太傅的脸色瞬间惨白,得意和贪婪僵在脸上,像被人狠狠掴了一巴掌,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这不是……这不是逆档……”
没有人理他,沈追和蔡荃看着萧景琰手中的册子,红了眼眶,蒙挚别过头,抬手抹了抹眼角,粗重的呼吸在殿内格外清晰。高湛垂着眼,老泪纵横,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甄平看着萧景琰,缓缓屈膝,跪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陛下,七万赤焰忠魂,盼昭雪久矣。甄平无能,唯有此册,献予陛下,求陛下为赤焰正名,为祁王殿下正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大殿的金砖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景琰合上册子,将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抱在怀中,像抱着七万忠魂,抱着梅长苏未竟的心愿,抱着他此生最愧疚的过往。他站起身,龙袍猎猎,虽未落泪,却已是泣血的模样,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言太傅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冰,像梅岭的雪,带着彻骨的寒意:“言太傅,你口口声声说此册为逆档,说赤焰为逆党,今日,你可看清楚了?这册子里,是七万忠魂的姓名,是我大梁的铮铮铁骨,何来逆字?”
言太傅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景琰的目光又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内的铜铃轻响,字字句句,传遍大殿,传遍宫墙,似要传到梅岭,传到天下:“朕今日在此立誓,赤焰军七万儿郎,皆为忠良,祁王萧景禹,贤明仁厚,从未谋逆,昔日冤案,皆为奸人所构!即日起,为赤焰军昭雪,追封祁王为豫章王,配享太庙,赤焰所有忠魂,入忠烈祠,受后世香火!凡当年构陷赤焰、陷害祁王者,不论身份高低,一律彻查,严惩不贷!”
话音落,满朝文武皆跪地,山呼万岁,声音震耳欲聋,泪水混着叩首的动作,湿了金砖。甄平跪在地上,额头早已磕出了血,却笑了,笑得悲凉,又笑得释然,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萧景琰抱着那本册子,一步步走下龙椅,走到甄平面前,弯腰,亲手将他扶起。他的指尖触到甄平额头的血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甄平,辛苦你了。”
甄平垂眸,声音微颤:“为赤焰,为宗主,不辛苦。”
那声宗主,唤的是梅长苏,唤的是林殊,唤的是那个永远活在他们心中的少年将军。
萧景琰闭上眼,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深蓝色的册子上,晕开了一点湿痕,像梅岭的春雨,落在青松之上。
此后三月,大梁彻查赤焰旧案,当年构陷忠良的奸佞一一落网,言太傅一族因主谋之罪,被削去爵位,流放三千里,其余从犯,或贬或诛,无一幸免。
忠烈祠落成,萧景琰亲率满朝文武前往祭拜,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供于祠中,与赤焰军的战旗相伴。祠前立碑,碑上刻着“赤焰忠魂,万古流芳”八个大字,为萧景琰亲笔所书,笔力千钧,力透纸背。
梅岭之上,青松依旧,风过林梢,似有七万忠魂低语,回应着这迟来的昭雪。
甄平辞去了所有官职,带着卫峥等人,回到了梅岭,守着忠烈祠,守着那片青山,守着宗主的故土。春日里,他们在梅岭种下漫山的梅树,待到冬日,梅花盛开,漫山遍野,像极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笑立在梅岭之上,说要守这大梁万里河山,护这天下百姓平安。
而龙椅之上的萧景琰,终其一生,都未曾忘记梅岭的雪,未曾忘记赤焰的忠魂,未曾忘记那个叫林殊的少年,和那个叫梅长苏的谋士。他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整肃朝纲,将大梁治理得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活成了林殊希望的样子,活成了祁王期盼的模样。
闲暇时,他总会独自前往忠烈祠,在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前站许久,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像在和故人说话。风拂过册页,轻轻翻动,似有回应,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这世间,终是不负忠魂,不负深情,不负这万里河山,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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