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众多好友和各种平台的推荐上,昨天晚上终于看了《太平年》的第一集。首先必须肯定的是,剧组的服化道做得非常好,而且以五代十国为题材,在历史剧中确实是别开生面。五代十国是非常值得关注的时代,而多年前因为跟随戴仁柱教授研究后唐庄宗与明宗,我也进入到这个时段的研究。这
看完《太平年》第一集,谈三个五代的问题吧
文 / 刘广丰
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在众多好友和各种平台的推荐上,昨天晚上终于看了《太平年》的第一集。首先必须肯定的是,剧组的服化道做得非常好,而且以五代十国为题材,在历史剧中确实是别开生面。五代十国是非常值得关注的时代,而多年前因为跟随戴仁柱教授研究后唐庄宗与明宗,我也进入到这个时段的研究。这个时代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属于乱世,却在乱世中不断变化,展现由乱而治的过程。人们往往认为宋初太祖的一系列政策,结束了五代十国的纷乱,这种叙事有利于突出宋代的特点,但把结果归结于太祖一人或其集团的决策,却是忽视了五代的变化。事实上,太祖朝所实施的很多政策,在五代十国中已初见端倪,甚至是反复验证,各代君主不断失败,又不断尝试,最终至宋太祖时水到渠成。我在课堂上常常强调,历史的发展不是一个切面,而是一个过程,过分强调宋初太祖等人的决策,恰恰会让人忽视五代这个精彩的量变过程。
看完第一集,我想就三个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第一个问题是对历史人物的刻板印象,这当中最明显的就是石敬瑭。在历史上,石敬瑭认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以换取其出兵解围太原,于是成就了自己“儿皇帝”的千古骂名。我一直认为石敬瑭最大的问题是割让幽云十六州,尤其是幽州的丢失,可以说让中原政权门户大开,黄河以北无险可守,从历史的角度看,这是石敬瑭对中原造成的极大损害。但儿皇帝之名,更多是汉人在历史书写中对他的嘲弄,但在五代的环境下,这并非必然的骂名。首先,石敬瑭本身是沙陀共同体当中的胡人,而在胡人的认知中,最核心的关系,莫过于父子,所以早在李克用时代就已经出现大量义儿,欧阳修的《新五代史》甚至为之作《义儿传》。一旦成为某位主君的义儿,就意味着跟这位主君建立了虚拟的血缘关系,成为他的核心,甚至可以成为继承皇位的理据。李存勖继承唐统,就是宣称自己家族从朱邪赤心一代起,即被全部纳入李唐属籍,而李嗣源、李从珂的继位,均是以这种虚拟的血缘关系为纽带的。所以,在这个共同体内成长起来的石敬瑭,为了得到耶律德光的全力帮助,首先就要成为他的核心,于是认作后者的义儿,在这个时代并非稀奇之事。而人们嘲笑的一点,则是他比耶律德光还年长十岁。事实上,在五代十国中,认比自己小的人当义父者,比比皆是,如李存勖的一堆义儿中,李绍斌(赵德钧)、李绍真(霍彦威)、李绍虔(王晏球)等,都比李存勖大,其中王晏球甚至大16岁。这些人跟李存勖都没有辈分可循,纯粹是利益的结合。相反,石敬瑭跟耶律德光是可以找到辈分关系的:李克用曾经跟耶律阿保机结义为兄弟,李嗣源是李克用的义儿,当与阿保机之子耶律德光同辈,而石敬瑭作为李嗣源的女婿,称耶律德光为父,起码在辈分上没有混乱。而成为耶律德光之子,并没有让石氏父子感到屈辱,后来石重贵要求对契丹“称孙不称臣”,表明可以承认亲缘关系上的爷孙关系——在汉语语境下,孙子恐怕必儿子更加屈辱,但这在胡人群体中并不丢人——但却不能承认国与国之间的臣属关系。实际上,汉人书写对石敬瑭的嘲弄,根源还是在于幽云之失对中原的巨大影响,而“儿皇帝”之名,只不过是一个嘲弄的由头而已。
第二个问题是骄兵。第一集一开头,就是一个视觉冲击拉满的杀人场景,然后是赵弘殷跟赵匡胤来到泾州索要阻止张彦泽杀儿子的张式。赵匡胤生于后唐天成二年(927),而历史上张式死于后晋天福六年(941),从年龄上说,此时的赵匡胤刚满十五岁,可以从军,但要完成如此艰难的任务,就太过牵强了。这就不说了。当赵氏父子来到泾州城下时,遇到泾源骄兵,他们嘲笑赵氏父子,说就算天子与太尉都是他们所立,他们才是太尉(张彦泽)的恩人,太尉都得听他们的。这种骄兵现象在历史上确实出现过,主要在唐“安史之乱”后的河北三镇,当时的牙兵确实可以翻云覆雨,按照自己的意愿更立节度使。而至五代,这种现象就变得很少了,但依然存在,最明显的是后唐庄宗时期的魏州兵变,据说李嗣源就是被这些骄兵拥立称帝的。但李嗣源上台后,魏州兵又发动了芦台兵乱,尽管这次兵变有房知温的煽动,但李嗣源依然把魏州牙兵屠杀干净。自此之后,骄兵现象几乎杜绝,至后唐明宗末年,夏州节度使党项李仁福去世,朝廷要求其子李彝超移镇,而李彝超宣称夏州兵要求他留下。这似乎又是地方骄兵对抗朝廷命令,但实际上这只是李彝超的借口。后晋有没有骄兵?有,但就我所见,后晋的骄兵大都是维护自家将领的利益,而不是随意推翻现任节度使而另立他人。如范延光之乱中,杨光远军中就有士兵推戴他当皇帝,但杨光远有自知之明,把这些骄兵的声音压了下去;再如几乎同时发生的滑州兵乱,起因是侍卫马军指挥使白奉进杀了滑州节度使符彦饶的兵,导致藩镇部队与禁军发生冲突,但最终被禁军反杀。所以我认为,泾源骄兵及其所说的那一番话,是不可能出现在后晋天福六年的。至于再后来赵匡胤的陈桥兵变,他自己说是被骄兵悍将逼着穿上黄袍的,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
骄兵如此,那么悍将呢?这就是我想谈的第三个问题,藩镇。在传统的刻板印象中,藩镇问题也是五代朝代更迭的重要元素。这在后晋以前确实如此,包括后晋的建立者石敬瑭,本身就是河东节度使,属于后唐强藩。其实后晋的藩镇问题非常严重,藩镇造反现象可以说伴随后晋的大部分时间,甚至造成极大的危害:石重贵之所以可以继位,是因为石敬瑭两个最重要的儿子重信与重乂在范延光之乱中被杀,而前者乃李皇后所生,是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人。如果说,后晋对藩镇的管控力度不够,这一点我同意,但另一方面,后晋的藩镇叛乱,基本会在短时间内被朝廷镇压,或者至少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最终翻不起浪花。反叛者当中坚持时间最长的是建晋之初的范延光,坚持了一年有余,最终开城投降。但除了开头的几个月,其余时间他一直被围困在魏州,而这也跟建晋早期石敬瑭对政局的掌控不足有关。此外,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也坚持了将近一年,但他在最初的几次大战后,就基本龟缩在襄州城内,只不过当时朝廷刚好遇上皇权更迭,没空管他而已,石重贵一即位,立马就把他干掉了。而声势浩大的安重荣(喊出“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的那位)、杨光远等,都在短时间内被朝廷扑灭。所以我认为,五代的藩镇问题,至后晋时基本被解决。石敬瑭建立后晋之初,确实对节度使采取姑息政策,但姑息也是有底线的,像范延光这种举兵造反的,朝廷会坚决剿灭。对于其他尚未明确造反的藩镇,朝廷则采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通过瓦解大镇、调整藩镇的人事任免权、培养新锐节度使,以及移镇等手段,逐渐削弱他们的实力。更重要的是,石敬瑭建立起了一支对自己绝对忠诚的中央禁军,他们的将领大多是石敬瑭的亲信,而一旦有不臣的苗头,石敬瑭就会把他换掉——这一点在刘知远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而这会导致后晋产生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到了石重贵时代的任人唯亲。但无论如何,石敬瑭时代的禁军对藩镇有很大的威慑力,虽然屡有藩镇造反,但却不是朝廷军队的一合之将。回到本剧,张彦泽是节度使,手下确实有一部分军队,但这并不是他可以嚣张的理由。石敬瑭最初对他确实采取了姑息政策,但姑息他的原因并非他是节度使,而是他乃杨光远的姻亲,此公也是沙陀人,乃后晋得以建立的关键人物(因为他作为后唐围困石敬瑭的将领,谋杀了主帅张敬达,从而使唐军崩溃),也是平定范延光之乱的主帅,在当时来说属于兵力最强大的藩镇。所以与其说石敬瑭姑息张彦泽,不如说是姑息杨光远。事实上张彦泽也没有嚣张的资本,此后,到天福七年(942),张式的家人到邺都(石敬瑭晚年驻跸邺都,我甚至怀疑他想迁都于此,但没来得及宣布就驾崩了)告御状,朝廷一纸调令,就罢免了张彦泽节度使的职位,将其召回。到达邺都的张彦泽,一方面给朝廷贡马,另一方面到处打点,才得到石敬瑭不杀他的承诺,而当时一大帮文官都跪在殿外,要求石敬瑭将他处死。由此可见,张彦泽根本嚣张不来,而朝廷对节度使虽然姑息,但也不怵,至少在史书的记录中,后晋内战从来没输过。
至于外战,其实晋少帝朝三战契丹,也就输了一场,但这一次失败,对后晋来说是致命的,这待我看到后面,再来谈吧。
来源:宋史研究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