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德华,你以为,你骗的只是安杰一个人吗?你抬头看看,这个家里,除了她,又有谁不是活在这个巨大的骗局里?”
“霞,你说……我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事到如今,说对错已经没意义了。至少,安杰是笑着走的。”
“可我骗了俺嫂子一辈子啊!我这心里堵得慌!”
“德华,你以为,你骗的只是安杰一个人吗?你抬头看看,这个家里,除了她,又有谁不是活在这个巨大的骗局里?”
01
安杰的葬礼,办得风光又体面。
一如她生前最爱的那副精致、骄傲的样子。
灵堂设在军区干休所最大的礼堂里,正中央挂着她那张最经典的照片——穿着海魂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明媚得如同春日暖阳。
白发苍苍的江德福,穿着一身早已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满了那些代表着他赫赫战功的功勋章。
他拄着一根褪色的拐杖,固执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妻子的遗像前,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怎么也流不完的泪水。
五个子女,卫国、卫东、亚菲、卫民、亚宁,都已人到中年,功成名就。
他们带着各自的伴侣和已经长大的孩子,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哭声被刻意压抑着,却更显得沉痛。
尤其是那对最为出挑的龙凤胎,江亚菲和江卫民,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亚菲这个从小就泼辣干练,天不怕地不怕,被誉为“江家小司令”的女儿,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她紧紧伏在父亲江德福的腿上,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这是一个在外人眼中,无比圆满、无比幸福的模范家庭,在经历一场悲伤却荣耀的告别。
所有前来吊唁的宾客,看着这父慈子孝、手足情深的一幕,无不唏嘘感叹,都说安杰这辈子,值了。
他们沉浸在对这位美丽、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主人的深切怀念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在告别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同样年迈的葛美霞,正独自一人,远远地站着。
她的目光,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地锁在江亚菲和江卫民的背影上。
那眼神里,有疼爱,有欣慰,有深深的悲哀,还有一丝藏了几十年,几乎已经与她的血肉、骨髓融为一体的,难以察觉的愧疚。
站在她身边的江德华,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衣,面容憔-悴,早已哭肿了双眼。
她伸出那双操劳了一辈子,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葛美霞冰凉的手。
两人的手都一样的冰冷,都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们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眼神。
像是在相互支撑着,熬过这最后一道公开的难关。
又像是在共同守护着一个即将被时间彻底掩埋的,沉重如山的惊天秘密。
江德福在某个瞬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与葛美霞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他只是对着她,极其沉重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那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感谢她这一生的缄默与牺牲。
又像是在告慰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的,早已逝去的,无辜的灵魂。
02
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是安杰的头七。
按照老家的规矩,家里要点上一夜的长明灯,为逝者照亮回家的路。
孩子们都各自回了单位,偌大的军区干休所里,只剩下江德福、江德华和闻讯赶来陪伴的葛美霞,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江德华在整理安杰的遗物。
嫂子生前最爱美,留下的衣服、首饰、瓶瓶罐罐的护肤品,装了好几个大樟木箱子。
德华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用干净的软布擦拭,再小心翼翼地叠好,打包,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逝者安详的睡梦。
在一个老旧的,雕花的樟木箱最底层,她翻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红木首饰盒。
这个盒子,德华认得。
从她几十年前第一次踏上那座海岛,住进哥嫂家开始,这个盒子就一直被嫂子安杰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
嫂子时不时会拿出来,用丝绸手帕轻轻摩挲,却从不让人打开,也从未见她戴过里面的东西。
德华一直以为,里面装着的是安杰从娘家带来的,什么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是她最后的念想。
她在安杰的梳妆台里,找到了那把小巧的,已经生了铜锈的钥匙。
她屏住呼吸,轻轻地,打开了盒子。
预想中的珠光宝气,并没有出现。
盒子里,没有金条,没有玉镯,也没有钻石戒指。
只有一张微微泛黄的,被抚摸过无数次,四个边角都已经起毛卷边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安杰,挺着一个硕大得惊人的肚子,一脸幸福地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她穿着一件在当时看来,时髦又大胆的白色碎花连衣裙,脸上洋溢着灿烂而又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新生命的无限期待和为人母的骄傲。
那是她怀着龙凤胎七个多月时,江德福亲手为她拍下的。
照片的背后,还有一行安杰那娟秀、漂亮的钢笔字迹。
“吾儿卫民,吾女亚菲,盼君平安,喜乐一生。”
看着这张照片,江德华的思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记忆的闸门。
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
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几乎要将整座海岛都掀翻过来的,恐怖的夜晚。
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夜晚。
03
故事,要从安杰怀上龙凤胎的第七个月,那个多事之秋说起。
那一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的政治风暴,毫无征兆地,如同台风过境一般,席卷了整座宁静的海岛。
安杰那顶早已被人们淡忘的“资本家大小姐”的帽子,再次被人别有用心地从箱底翻了出来,用最肮脏的墨汁,写在了最醒目的大字报上,贴满了整个军区大院的墙壁。
大字报上,用触目惊心的黑色墨汁和红色感叹号,写着要“坚决打倒一切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和生活作风”。
安杰的名字,被人用红色的油漆,画上了一个巨大而屈辱的叉。
一时间,人言可畏,蜚短流长。
过去那些见了她,总是满脸堆笑,亲热地喊着“安老师”、“司令夫人”的军官家属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有躲避,有鄙夷,有幸灾乐祸,甚至有公开的嘲讽和挑衅。
骄傲了一辈子,体面了一辈子的安杰,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和屈辱。
她把自己死死地关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原本就因为怀孕而有些脆弱的精神,迅速地垮了下去。
而江德福,作为她的丈夫,作为这座海岛上最高军事长官,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军区和炮校的领导,轮番找他谈话,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要求他“认清当前形势,站稳无产阶级立场”,甚至有过去的老战友,私下里暗示他,必要的时候,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必须和安杰这个“行走的麻烦”,“划清界限”。
那段时间,江德福像一头被困在铁笼子里的,愤怒而又无助的狮子。
白天,他要在外面强颜欢笑,四处奔走,低声下气地求人说情,为妻子澄清辩解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晚上,他还要回到那个气氛冰冷的家里,耐着性子,笨拙地安慰精神几近崩溃的安杰。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个在战场上都未曾倒下的铁打的汉子,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瘦了整整二十斤。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重压之下,安杰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她肚子里的那对被寄予了厚望的双胞胎,也开始变得异常不安分。
卫生所的医生在做过检查后,给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诊断——严重的先兆流-产迹象,必须立刻、马上,卧床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命运的刀,偏要往最痛的地方捅。
一天夜里,安杰在睡梦中,突然感觉身下一片无法控制的温热。
她惊恐地睁开眼,颤抖着手打开床头灯。
只见身下那洁白的床单,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刺目惊心。
“德福!德福!救我!快救救我们的孩子!”
安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绝望的惨叫。
睡在隔壁房间的江德福猛地惊醒,他冲进房间,看到眼前的景象,魂都快吓飞了。
他用被子胡乱裹住浑身是血的安杰,疯了一样地,抱着她冲向岛上的卫生所。
外面的风浪,大得像是要吞掉整座海岛。
通往大陆的求救电话线早就断了,渡轮也全部停航。
卫生所里,唯一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做完紧急的检查和抢救后,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对着守在门口的江德福和匆匆赶来的德华,绝望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江司令,对不住了。”
“大出血,典型的胎盘早剥,我们……已经尽力了。”
“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老医生顿了顿,看着江德福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又艰难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而且因为这次大出血对子宫的创伤太大了,加上病人年纪也不小了,属于高龄产妇,她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
医生的话,像一柄无形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在了江德福和德华的心上。
04
卫生所那条简陋、昏暗的走廊里,回荡着江德福痛苦的,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这个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身上被弹片划开半尺长的口子都不曾哼一声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彻底无助的孩子。
他用自己的拳头,一下,一下,狠狠地捶打着那面斑驳的,冰冷的墙壁。
墙皮簌簌落下,他的指关节,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江德华则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地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知道,孩子是嫂子安杰的命根子。
是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海岛上,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和精神依靠。
如果孩子没了,嫂子这辈子,也就彻底毁了。
这个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温暖的家,也就彻底散了。
就在兄妹二人陷入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时候,被德华打电话请来帮忙的葛美霞,顶着狂风暴雨,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她看着眼前这悲惨的一幕,听完了德华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哭诉,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和变幻莫测。
她没有像德华一样哭天抢地,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说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来劝慰江德福。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抢救室那盏亮着的红灯,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许久,她拉起还在地上痛哭的德华,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一个无人的角落。
她看着德华那张被泪水和雨水打湿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句让德华震惊万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的,石破天惊的话。
“德华,你别哭了。”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或许……我有一个办法。”
“一个能保住安杰,也能保住江家这对龙凤胎的,唯一的,办法。”
05
葛美霞的办法,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是大胆到了离经叛道,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德华,你先听我说完,不要激动,更不要喊出来。”
葛美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的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就在我们岛最东边的那个渔村里,有一个女人,也快要生了。”
“我认识她,是个苦命人。男人前几个月出海打鱼,遇上大风浪,船翻了,人再也没回来。”
“她肚子里,也怀了一对龙凤胎。”
德华被这个信息砸得愣住了,她一时没明白葛美霞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葛美霞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她们两人,甚至更多人,都万劫不复的计划。
“我的意思是,偷梁换柱。”
“轰”的一声,德华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惊恐地看着葛美霞,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霞!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欺骗!这是犯法的!是弥天大谎!要是让我哥和俺嫂子知道了,那还得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他们不会知道的!只要我们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葛美霞一把抓住德华冰冷的手,眼神灼灼地,死死地盯着她。
“德华,你给我冷静下来,听我给你分析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现在的情况是,安杰的孩子,已经没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且她以后,再也生不了了!这是医生亲口说的!”
“这个打击,足以要了她半条命!江司令也会因为愧疚和痛苦,一蹶不振!这个家,就完了!这是第一条路!”
“而那个渔村的女人,她比安杰更惨!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马上就要拖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岛上,她根本活不下去!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孩子饿死,或者送人,甚至更惨!这是第二条路!”
“但是,如果我们把她的孩子,抱过来,就当成是安杰生的。你再想想,会是什么结果?”
葛美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安杰,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孩子,她的精神有了寄托,身体很快就能恢复过来!她的人生,得救了!”
“那个可怜的女人,我们可以凑一笔钱,一笔足够让她离开这座该死的岛,去大陆任何一个城市开始新生活的钱!她和她的命运,也得救了!”
“而你哥,江家,也保住了血脉的延续和家庭的完整!他们也得救了!”
“德华,你告诉我,这不是欺骗,这是拯救!你听懂了吗?”
“我们是在用一个善意的谎言,去拯救三个即将被彻底摧毁的人生!”
葛美霞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地,一下一下地,钉在了德华的心上。
德华被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理智告诉她,这是错的,是大错特错,是纸包不住火的。
可情感上,她却被葛美霞描绘的那个“三方共赢”的美好结局,深深地动摇了。
经过整整一夜撕心裂肺的,痛苦的挣扎。
第二天清晨,当德华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因为注射了镇定剂而昏迷不醒,口中却依然在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念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嫂子时。
她终于,含着满眼的泪水,对着站在她身后的葛美霞,重重地,决绝地,点了点头。
在葛美霞周密到令人心惊的,详尽的安排下,这个弥天大谎的计划,正式开始了。
她们先是凑了一笔钱,不动声色地买通了卫生所里那个唯一的,嗜钱如命的接生婆。
然后,葛美霞亲自去了一趟那个偏僻的渔村,和那个即将临盆的女人,进行了一场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的谈判。
几天后。
在同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
安杰被告知,“奇迹”发生了,经过医生和全卫生所人员的全力抢救,她的孩子,居然奇迹般地保住了。
她被推进了产房,在接生婆的“帮助”下,“顺利”地,产下了一对健康的,哭声嘹亮的龙凤胎。
当她从麻醉中悠悠醒来,看到身边躺着的两个粉雕玉琢,惹人怜爱的婴儿时,她喜极而泣,将之前大出血的恐怖经历,彻底抛在了脑后,只当是一场噩梦。
而在卫生所那扇不起眼的后门,一个面色虚弱,用头巾蒙着脸的女人,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在葛美霞的亲自护送下,登上一条早就准备好的,可以顶着风浪出海的小渔船,永远地,消失在了海岛漆黑如墨的夜幕之中。
当江德福从军区总部开完那个该死的防台风紧急会议,满心绝望地,一步一步挪回卫生所时。
等待他的,却是妻子平安,儿女双全的“天大喜讯”。
他在巨大的震惊、困惑和痛苦中,看到了妹妹德华和葛美霞那复杂的,充满了恳求和解释的眼神。
最终,这个深爱着妻子的男人,这个渴望家庭完整的男人,在经过了短暂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内心挣扎后,选择了默认这个弥天大谎,并用他接下来的一生,去守护这个不能说的秘密。
时光再次回到安杰的葬礼之后。
江家的老宅里,只剩下江德华和葛美霞两个人。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如同她们此刻复杂而又沉重的心情。
“霞,你说……我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江德华的声音沙哑,那双看了一辈子潮起潮落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浑浊的泪水,“我骗了俺嫂子一辈子啊!她到死都以为那两个孩子是她豁出命去亲生的。我这心里……堵得慌啊!我将来到了地下,都没脸见她!”
葛美霞拍了拍她不住颤抖的手背,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宿命般的疲惫和无奈:“事到如今,说对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至少,安杰是笑着走的,她走的时候,以为自己儿女双全,家庭美-满,这就够了。我们给了她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江德华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那源源不断涌出的眼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葛美霞,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她心底几十年,像一根毒刺一样,却一直不敢真正触碰的,最核心的问题:
“霞,都这个时候了,安杰……俺哥……他们都不在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她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显得异常的沉重和艰难。
“亚菲和卫民……他们的亲爹,到底是谁?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这么多年了,你一次,哪怕只有一次,都没跟我提过她的名字和来历。她就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葛美霞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猛地一僵,如同被闪电击中。
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细微地,却又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茶水溢出,烫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却毫无知觉。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的复杂和痛苦,像是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凌迟。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德华那刨根问底的,灼人的目光,缓缓转头,望向窗外那片迷蒙的雨幕,仿佛要穿透这几十年的时空,看到那个早已模糊不清的身影。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德华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回答了,这个秘密将和她一起被带进棺材。
葛美霞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一滴清澈的,滚烫的泪珠,从她布满岁月沟壑的眼角,悄然滑落。
她看着德华,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般的声音,说出了一个让江德华如遭雷击、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呆立当场的,名字。
“是……”
06
“是……我。”
葛美霞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像一座山一样,重重地砸在了江德华的心上。
“霞……你……你说啥?”
江德华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出现了幻听,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让她动弹不得。
那个在她的想象中,被虚构了无数遍的,“出海遇难”的丈夫。
那个“走投无路”、“无法抚养孩子”的苦命女人。
那个“抱着钱远走他乡”的,模糊不清的背影。
竟然……竟然就是她眼前这个,和自己斗了一辈子嘴,又好了一辈子,亲如姐妹的,葛美霞?
“你……你的孩子……那亚菲和卫民……”
德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只能用一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惊恐地看着葛美霞。
葛美霞缓缓地闭上眼睛,两行隐忍了几十年的清泪,终于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德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瘫倒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葛美霞能那么冷静,那么理智,那么周密地策划出这一切,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因为,她不是在帮别人,她是在救她自己,更是在救她自己的孩子!她是在为自己的骨肉,寻找一条最好的出路!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葛美霞对江亚菲和江卫民,总是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混杂着疼爱、疏离和深深愧疚的眼神。
因为,那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她看着他们牙牙学语,看着他们蹒跚学步,看着他们长大成人,看着他们喊别的女人“妈妈”,看着他们承欢在别人的膝下,自己却只能以一个“葛姨”的身份,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地看着。
这是何等残忍的,一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声的凌迟。
“那……那孩子的爹……”
德华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这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葛美霞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个问题刺穿了心脏。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最终,她说出了那个,彻底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第二个名字。
“老丁。”
“轰!”
江德华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地,完全地,崩塌了。
老丁!
丁继峰!
她那个曾经痴心爱慕过,后来又成了门对门的邻居,和她斗了一辈子嘴,最终却娶了别人的,老丁!
原来,当年那场席卷海岛的政治风波,不仅仅是安杰一个人的劫难,也是葛美霞和老丁的劫难。
他们在那个压抑的,人人自危的,看不到未来的年代,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超越了道德和婚姻界限的感情。
并且,有了孩子。
这件事,一旦暴露,在那个对作风问题零容忍的年代,对于一个有妇之夫的部队军官,和一个家庭成分不好的渔家女来说,下场只有一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而安杰的意外流-产,就像是上帝为他们这对绝望的恋人,打开的一扇,通往地狱的,唯一的求生之门。
极度聪慧又无比果决的葛美霞,在那个绝望的夜晚,瞬间就想到了这个一箭三雕,甚至可以说是一箭四雕的“惊天大局”。
这个局,保全了她和老丁的名声和前途。
给了两个不能见光的私生子,一个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无比优越的未来。
“拯救”了安杰濒临崩溃的精神和摇摇欲坠的家庭。
也成全了江德福想要保护妻子,维系家庭完整的,一个丈夫最深沉的愿望。
这,才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最完整,最残酷,也最悲凉的,真相。
07
江德华得知真相后,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葛美霞家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起初是无声的流泪,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那饱经风霜的脸颊肆意地淌下。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
最终,那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哭了整整一夜。
仿佛要把这几十年来,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不甘、愧疚、震惊和茫然,都随着这浑浊的泪水,一次性地,彻底地流干。
她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
自己最敬爱的,骄傲了一辈子的嫂子安杰;
自己最疼爱的,从小看到大的侄子侄女亚菲和卫民;
自己曾经掏心掏肺,痴心爱慕过的男人老丁;
以及自己这辈子唯一可以称得上是闺蜜,斗了一辈子嘴,又好了一辈子的朋友葛美霞……
她生命中最重要,最在乎的这几个人,竟然被这样一张由谎言、爱情、亲情和残酷命运编织而成的大网,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
谁也无法挣脱,谁都在这网中痛苦地挣扎,谁都背负着不能言说的秘密,艰难地,走完了这一生。
她现在才更深切地,撕心裂肺地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丁对江亚菲,总是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甚至可以说是偏袒的喜爱和宽容。
亚菲从小就调皮捣蛋,没少闯祸,可无论她怎么胡闹,老丁总是笑呵呵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父亲般的慈爱。
德华曾以为,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
现在才知道,那是血脉天性里,无法割舍的牵绊。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葛美霞后来对老丁那几次笨拙而真诚的追求,总是若即若离,最终选择终身未嫁,孤独终老。
德华曾以为,是葛美霞心气高,看不上老丁这个“文盲”。
现在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隔着两个活生生的孩子,更隔着一个被他们联合“欺骗”了一生的,无辜而善良的安杰。
他们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彼此,更无法坦然地,在一个屋檐下,共同抚养着那对名义上属于别人家的儿女。
那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德华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江德福,那个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内心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活得明白的男人,对葛美霞总是带着一份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深的敬重和亏欠。
他知道,葛美霞为了保全江家的颜面,为了他挚爱妻子的幸福和精神寄托,付出了怎样一种惨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代价。
——亲生骨肉,分离一生。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他江德福,用一生去偿还,都还不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德华和葛美霞,两个白发苍苍,一夜之间仿佛又被岁月狠狠催老了十岁的老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艰难地,一起去了安杰和江德福的合葬墓前。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并排站着,任凭清晨冰冷的山风,吹乱她们花白的头发。
许久,许久。
最终,葛美霞从贴身的衣袋里,颤抖着掏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早已泛黄发脆的纸。
那上面,是她当年用自己鲜红的指印,签下的那份“永不相认”的“送子协议”。
那一个个墨迹已经有些模糊的字,承载了她一生的痛苦、思念和秘密。
她用随身携带的,一个老式的打火机,笨拙地点燃了那张纸。
火光,在晨曦中跳跃,映照着她苍老而异常平静的脸。
纸张,在火中无声地卷曲,变黑,那些曾经让她午夜梦回的字迹,一个个地,消失在了火焰之中。
最终,化为一撮黑色的,轻飘飘的灰烬。
一阵山风吹过,那灰烬便随风而起,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仿佛,那个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也随着这缕青烟,彻底地,消散在了天地之间,还给了所有人一个清白。
江德福的墓碑旁,不知道是谁,放了一束新鲜的,还带着晶莹露珠的白色马蹄莲。
那是安杰生前,最爱的花。
洁白,高雅,一如她本人。
08
许多年以后。
江亚菲在整理姑姑江德华的遗物时,在一个上了锁的,积满了灰尘的陈旧相册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被精心保存的,老丁年轻时的单人照。
那时的老丁,穿着一身笔挺的,带着四个口袋的军装,英俊儒雅,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文人特有的淡淡忧郁。
江亚菲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笑,心里想着,原来她这个倔了一辈子的姑姑,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老丁啊。
她无意间,将照片翻了过来。
却在照片的背面,看到了老丁那龙飞凤舞,极其熟悉的笔迹。
那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情话,也没有海誓山盟的誓言。
只有两个,简简单单,却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心血和情感才写下的字。
“吾女。”
江亚菲拿着那张小小的,却重如千钧的照片,愣在了原地。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吾女”?
我的女儿?
老丁的……女儿?
无数个从小到大,被她忽略了的,细枝末节的画面,瞬间如同电影快放一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爬上房顶下不来,是老丁第一个奋不顾身地搬来梯子,将她抱了下来,那怀抱,坚实而温暖。
她想起,自己因为和男同学打架,被父亲江德福罚站,是老丁提着一瓶罐头,陪她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还偷偷教她怎么才能不被父亲发现地偷懒。
她想起,自己参军离家那天,在码头上,送行的人群里,老丁那双通红的,充满了不舍和骄傲的眼睛。
她还想起,姑姑德华,为什么在老丁去世后,会那么伤心,那么失魂落魄……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她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去向任何人追问和求证。
因为她知道,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回到自己的家里,将那张小小的,老丁的单人照,和那张硕大的,挂在客厅最中央的,父母的全家福,并排工整地,放在了一起。
照片里,江德福和安杰,正幸福地,灿烂地微笑着,慈爱地看着她。
她看着照片,也笑了笑,眼里,却悄悄地,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血脉是什么?
或许,真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爱,与养育之恩。
才是构成一个家,最永恒,最坚固,唯一的基石。
江德福,永远,是她和卫民,唯一的,真正的,值得她用一生去敬爱和孝顺的,父亲。
来源:君君故事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