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上元佳节的夜宴行至二更天,紫宸殿内的气氛却不似殿外灯火那般璀璨热烈。宫灯投下的光影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得摇摇欲坠,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不定,恰如他们此刻各自翻涌的心潮。
《琅琊榜》:景琰生母替他选王妃时,不选那些名门贵女,偏偏看上柳家女,这件事连梅长苏都不曾看破其中的算计
01
上元佳节的夜宴行至二更天,紫宸殿内的气氛却不似殿外灯火那般璀璨热烈。宫灯投下的光影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得摇摇欲坠,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不定,恰如他们此刻各自翻涌的心潮。
高踞龙椅的大梁皇帝,指腹缓缓划过温润的玉制酒樽,那双阅尽朝堂风雨的眼眸,在阶下那些身姿笔挺的世家子弟和环佩叮当的闺秀们身上掠过,最后,稳稳地停留在身旁姿态娴静的静妃身上:“景琰的年岁确实不小了,东宫妃位不可再悬空。这桩大事,是时候该有个定夺了。你向来行事周全,心思通透,便由你多上心吧。”
静妃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宫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玉兰,闻言,她微微侧身,欠身一礼,声音柔婉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陛下信赖,是臣妾的福分。臣妾定会用心斟酌,不敢有负陛下所托。只是,太子妃的人选,事关国之根本,非但要容貌端方,德行无亏,更需能与太子殿下心意相通,成为他日后稳定朝局的臂助。所以这人选,恐怕急不得,还需细细察看。”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殿内却立时泛起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
满朝皆知,太子萧景琰正值圣眷隆恩之时,在朝中的地位日益巩固,那空悬的太子妃宝座,无疑是天下女子最向往的巅峰。
此刻殿中,吏部尚书沈家的千金、当朝太傅的孙女谢氏,还有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赵氏,无一不是出身顶级门阀,才情与容貌皆为上上之选。她们的父兄在朝中经营多年,早已在暗地里为这桩关乎家族荣光的婚事铺路搭桥,只盼能借此东风,让家族的权势再上一层楼。
梅长苏的位置在末席,他裹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衫,听闻此言,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人群,落向那位温婉的妃子,眸中闪过一抹深思。他为萧景琰铺就的夺嫡之路已近终点,金陵的棋局大半已在他的掌控之中,唯独在这太子妃的遴选上,他始终保持着缄默。
其一,他深知萧景琰那头倔牛的脾性,刚正不阿,最厌恶将儿女私情当成交易,他不愿用一桩婚事去捆绑他。其二,他同样明白,静妃娘娘看似与世无争,实则胸有丘壑,在任何与萧景琰前途相关的事情上,她所下的每一步棋,都藏着万全的考量。
夜宴渐深,按照惯例,贵女们开始上前展露才艺。沈家小姐的琵琶弹得哀婉动人,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愁绪;谢家小姐当场挥毫,一手行书矫若游龙,引来不少赞叹;而镇国公府的赵小姐则献上了一段剑舞,身姿矫健,英气逼人。三位贵女各展所长,梁帝看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唯独在殿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名身穿浅碧色衣裙的女子,始终安静地站在她的母亲身边,未曾有上前一展身手的念头。她的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恬静与淡然。
梅长苏的记忆力向来很好,他认出那是柳州知府柳澄的爱女,柳依依。柳家世代书香,算得上清流门第,但在金陵这权贵云集之地,柳澄的官职和家世都显得太过单薄,与沈、谢、赵那样的庞然大物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原以为,静妃的目光会在这三位最热门的人选身上多作停留,可他却敏锐地捕捉到,当静妃的视线扫过柳依依时,竟有片刻的停顿,嘴角随即勾起一抹极浅、极快的笑意,快得仿佛只是个错觉。
宫宴散去,梅长苏与萧景琰并肩走在出宫的甬道上。萧景琰那耿直的性子,实在受不了宫里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忍不住向梅长苏发牢骚:“母后和先生都劝我,要看重太子妃的人选。可你看看今晚那些女子,一个个不是骄矜自持,就是心中所想无非是权位与门楣,哪里有半分是真心向着我这个人的?”
梅长苏闻言,唇边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声音温和地劝解道:“殿下,此言差矣。姻缘之事,于皇家而言,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它更是朝堂力量的一种平衡与延续。静妃娘娘心思玲珑,她为你挑选的,必然是一位既能帮你巩固储君之位,又能与你琴瑟和鸣的女子。殿下只需静心等候,娘娘心中自有乾坤。”
话是这么说,但梅长苏的心里,却始终萦绕着静妃投向柳依依的那一瞥,那眼神背后,似乎藏着某种他尚未勘破的深意。
02
上元宫宴之后,静妃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迅速在几位热门人选间做出决断。她反而像是真的闲情逸致起来,隔三差五便以赏玩新开的春花、或是到寺中祈福为由,召集京中的贵女们入宫小聚。
每一次的聚会,她都只是和颜悦色地与姑娘们拉着家常,从诗词歌赋聊到女红针织,绝口不提太子婚配之事,那份从容,仿佛她真的只是喜爱这些年轻生命的陪伴,并无他意。
然而,沈氏、谢氏、赵氏这些心思活络的贵女,哪里会真的相信。她们心知肚明,这每一次的闲谈,都是静妃娘娘无声的考校。因此,她们每次入宫都下足了功夫,从妆容服饰到言谈举止,无一不力求完美,想方设法地要将自己最贤良淑德、最才华横溢的一面展露出来。
沈氏看准了静妃喜爱侍弄花草,便主动请缨,帮着打理静妃寝宫外的小药圃,言谈间不时透露自己从小便对草药药理颇有心得;谢氏则投其所好,在静妃的书房里临摹起了前朝大家的字帖,对静妃的书法大加赞赏,称其风骨清奇,尽得风流;而性情爽朗的赵氏,更是另辟蹊径,在皇家马场上与同样热爱骑射的萧景琰策马同游,意图展现自己不输男儿的豪迈气概,能成为太子戎马生涯的知己。
与她们的刻意表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柳依依。她每次入宫,都只是安安静静地择一角落坐下,话不多,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为静妃奉上一杯温度正好的香茶,或是在众人为某个话题争得面红耳赤时,用一两句温和却中肯的话语,轻轻化解僵局。她不曲意逢迎,也不孤高自许,就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幽兰,不争不抢,却自有清雅风骨。
这日,初春的阳光正好,静妃在御花园的一处暖阁里设下了茶宴,邀了几位常来往的贵女一同赏玩新送入宫的水仙。暖阁里燃着银丝碳,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茶香。
谈笑风生间,静妃忽然开口道:“近来春日干燥,人容易口舌生津。本宫前两日让小厨房新做了一些清心安神的糕点,你们都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宫女们应声端上几碟精致的糕点,那糕点呈淡绿色,晶莹剔透,煞是好看。众位贵女纷纷取用品尝,入口清甜软糯,皆是赞不绝口。
唯有柳依依,她拿起一块糕点,并未立刻送入口中,而是先置于鼻尖,极轻地嗅了嗅,随后才秀气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片刻后,她那远山似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便将手中剩下的糕点轻轻放回了碟中。
这个细微的动作,悉数落入了静妃的眼中。她面上不动声色,含笑问道:“怎么,柳姑娘,是这糕点不合你的心意吗?”
柳依依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敛衽一礼,轻声回话:“回禀娘娘,并非糕点不好。只是依依方才尝到,这糕点里似乎加了一味陈皮。陈皮虽能理气健脾,但其性略带温燥,与娘娘近日常用的安神汤药中的几味药材药性似乎有些微冲。娘娘凤体金贵,此物虽好,少食无妨,但若多用,恐怕会扰了您体内的气血平和。”
此言一出,原本言笑晏晏的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柳依依身上,充满了惊诧。她们只知道静妃娘娘医术高明,却从未听说,这位来自柳州的知府千金,竟也深谙医理。更让人心惊的是,她仅仅通过一块糕点,就能察觉到静妃的日常用药与身体状况,这份心思的缜密与观察的入微,实在令人咋舌。
静妃的眼中,终于泄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她温和地笑道:“柳姑娘真是蕙质兰心。本宫近日确实因操劳国事,气血略有不平,太医嘱咐的汤药也一直在喝。没想到你竟能从这一点吃食中察觉出来,这份敏锐和见识,着实难能可贵。”
坐在不远处,刚刚还因糕点受到夸赞而面有得色的沈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中不服地暗忖: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谢氏则收起了笑容,不动声色地重新审视着柳依依,那眼神里,已然带上了几分警惕与探究。而镇国公府的赵氏更是直接,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觉得女子懂得这些汤汤水水的东西,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这件事,如同一阵风,很快就吹进了苏宅。梅长苏听着黎纲的禀报,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柳依依通晓医术,这一点,江左盟的情报网络竟未曾查到。静妃娘娘对医道的重视人尽皆知,她当年能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医女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便是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
难道,静妃对柳依依的青睐,仅仅是因为这份在医道上的共同语言?
可梅长苏总觉得不对。仅仅是懂得医术,分量似乎还不够重,不足以让静妃在沈、谢、赵这三家能提供巨大政治助力的顶级门阀面前,毅然决然地选择一个家世单薄的柳家女。
这盘棋的深处,一定还有他没有看到的棋子。
03
随着静妃对柳依依的偏爱日渐明显,金陵城中关于未来太子妃人选的流言,也开始朝着新的方向转变。起初,人们说静妃是欣赏柳依依那份不争不抢的温婉性情,厌倦了名门贵女的骄矜之气;后来,又有人分析,说柳家虽然门第不高,但胜在背景清白,如同一张白纸,不会将盘根错节的朝堂纷争带入东宫;甚至还有更离奇的说法,言之凿凿地称,太子与柳家小姐早年在外地有过一面之缘,两人早已私下里情根深种。
这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萧景琰的耳朵里。他终于按捺不住,径直去了芷萝宫,找到了正在窗边理着丝线的静妃。
“母后,”萧景琰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儿臣明白您的苦心,可柳氏一族人微言轻,柳依依姑娘固然品性纯良,但若她成为太子妃,于朝局之上,她能给儿臣带来的助益微乎其微。反观沈、谢、赵三家,皆是根基深厚的望族,若能得他们其中一家的全力支持,儿臣推行新政、稳固朝纲,必将事半功倍。”
静妃停下了手中穿针引线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自己这个耿直的儿子,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清明:“景琰,你当真以为,来自沈、谢、赵三家的支持,于你而言,是一件纯粹的好事吗?”
萧景琰被问得一愣,不解地反问:“母后何出此言?有他们的鼎力相助,儿臣才能更快地扫清朝弊,让大梁重现清明啊。”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静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丝线与绣绷放到一旁,“沈、谢、赵三家,在朝中经营了数代,其势力早已如同老树盘根,错综复杂。他们为何削尖了脑袋想把女儿嫁给你?不过是想借着‘国舅’的身份,将自己的家族与东宫,与未来的皇权,更深地捆绑在一起,从而操控国政,谋取更大的私利。”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若娶了她们的女儿,表面看是多了一大助力,实则却是将自己送上了一辆被他们牢牢掌控的战车。日后,你推行的任何一项新政,只要触及他们的利益,便会遭到无穷无尽的掣肘与阻挠。稍有不慎,你这太子之位,便可能被他们架空,沦为傀儡,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萧景琰沉默了。他不是愚笨之人,母亲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这些时日以来,他确实感受到了那三大家族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和控制欲,只是他一直将其归结为世家大族的通病,却未曾深思到这背后竟藏着如此阴暗的算计。
静妃见他听进去了,才继续缓缓说道:“柳家虽门第不高,势力也谈不上雄厚,但其父柳澄为官数十年,向来清廉耿介,在整个文官集团里,都享有极高的声望。更要紧的是,柳家,与十三年前的赤焰军,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什么?”萧景琰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母后,您是说柳家与……与赤焰军有关?这怎么可能?”
静妃凝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墙外的光影:“当年,祁王兄麾下,你林帅帐中,有一位智勇双全的副将,名叫柳渊。他,便是柳澄的亲兄长。梅岭血战,柳渊将军力战而亡,柳家也因此事受到牵连,被陛下猜忌,从此一蹶不振。柳澄这些年之所以甘愿外放,远离金陵这权力中枢,潜心治学,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保全家族,避开当年的祸端。”
萧景琰的内心,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柳家,竟与他心中那道最深的伤疤——赤焰旧案,有着如此深刻的联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柳依依,便是赤焰忠良的后人。他身为当年赤焰少帅林殊的生死至交,若是能迎娶柳依依为太子妃,这不仅仅是一桩婚事,更是对那七万埋骨梅岭的忠魂,一种无声的告慰与承诺。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宅之内,梅长苏也从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中,查到了柳家这段尘封的过往。当“柳渊”这个名字映入眼帘时,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静妃娘娘那看似不合常理的选择背后,第一层深意是什么。她是要通过这桩联姻,将以柳澄为代表的清流文官势力,彻底地、牢固地拉拢到太子的阵营中来。同时,也是在以一种极为隐晦的方式,向所有还记挂着赤焰军的人表明一种态度。
只是,梅长苏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以静妃娘...
04
静妃那一番话,如同一块巨石,在萧景琰心中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砸出了万丈波澜。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审视和关注那个名叫柳依依的女子。他发现,她不仅有他已知晓的温婉贤淑,更在几次不经意的接触中,展露出了超乎寻常的聪慧与一颗正直善良、明辨是非的玲珑心。他渐渐领悟,母亲的选择,绝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怎样深远的思量。
然而,到嘴的肥肉,沈、谢、赵三家又岂会甘心就此吐出。他们眼见从静妃处无法突破,便纷纷调转方向,将力气使在了梁帝身上。他们轮番上奏,极力陈述自家女儿的种种优长,如何能辅佐太子,如何能巩固皇权。同时,各种针对柳家的诋毁之词,也通过不同的渠道,源源不断地吹进梁帝的耳朵里。其中最致命的一条,便是反复强调柳家与赤焰逆案的牵连,暗示册立柳氏女为太子妃,恐会动摇朝堂的安稳。
梁帝本就多疑,对十三年前那桩血案更是心存芥蒂,至今视为不可触碰的逆鳞。听多了这些谗言,他心中那杆本已倾斜的天平,又开始摇摆不定。
他特意将静妃召来,面带难色地商议道:“静妃,柳家与赤焰旧案的那层关系,你也是清楚的。朕知道景琰看重旧情,但此刻将一个与赤焰有染的女子立为太子妃,岂不是给那些本就对景琰心怀不满的人,送上一个攻讦他的现成把柄?朕担心,这会引起不必要的朝局动荡。”
静妃似乎早已料到梁帝会有此一问,她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地回应道:“陛下,柳家与赤焰军的渊源,已是十三年前的陈年旧事。柳渊将军虽曾是赤焰军的一员,但他更是为保卫大梁疆土而捐躯的忠魂,柳家满门,亦是清清白白的忠良人家。如今,景琰正欲推行新政,最是需要收拢人心、凝聚力量的时候。若陛下此刻能下旨册封柳依依为太子妃,不仅能向天下人彰显陛下的宽广胸襟,更能一举赢得整个文官集团的拥戴。至于那些想要借此发难的人,他们攻讦的不是柳氏,而是陛下的圣明与景琰的仁德,反而只会暴露其心胸狭隘,尽失人心。”
她稍作停顿,目光直视着梁帝,话锋一转,变得更加锐利:“更何况,陛下,沈、谢、赵三家如今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太过庞大,若再让他们之中任何一家成为国戚,日后外戚干政的局面,几乎是必然之势。这对于陛下的皇权,对于景琰未来的江山,都将是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柳家势弱,柳依依性情恬淡,绝不会有这样的风险。”
梁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反复权衡着静妃话中的每一个字,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你分析得有道理。这件事,就依你的意思去办吧。”
得到了梁帝的最终首肯,静妃立刻开始着手筹备册封太子妃的典仪。
消息一经传出,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沈、谢、赵三家气得几乎咬碎了银牙,却又因是圣意,无可奈何。而那些真心拥护萧景琰的正直官员,尤其是文官集团,则无不私下里称颂静妃娘娘的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梅长苏在苏宅中得知这个最终结果时,心中的那团疑云,却不减反增,愈发浓重。他寻了个机会,亲自入宫拜见静妃,在屏退左右之后,他终于将心中的疑问直接抛出:“娘娘,您费尽心机,力排众议,选择柳姑娘为太子妃,想必并非仅仅是为了那层赤焰渊源,也不单单是为了防范外戚专权吧?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一层的算计?”
静妃凝视着眼前这位麒麟才子,那双总是蕴着温和笑意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她轻笑道:“苏先生果然是苏先生,任何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有些事情,不到揭晓的那一刻,说出来,反而不美。你只需坚信,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景琰,为了这大梁的千秋万代。”
梅长苏还想追问,静妃却已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显然没有再深谈下去的意思。他知道,静妃不愿说,他便问不出。只是,他心中的那份不安,却随着这桩婚事的尘埃落定,变得愈发强烈。他有一种预感,静妃娘娘的这步棋,其真正的杀着,远比他目前所能想象的,要更加惊心动魄。这桩看似美满的婚事,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引爆整个朝局的一条导火索。
此刻的柳府,早已被巨大的喜悦所笼罩。柳澄在接到册封圣旨的那一刻,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明白,这不仅是女儿一人的荣光,更是整个柳家压抑了十三年之后,重见天日的机会。
唯有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柳依依,在满室的欢庆中,显得异常的平静。她独自站在窗前,凝望着庭院中那棵开始飘落黄叶的梧桐树,眼神复杂而深邃,仿佛在思索着一件与这满屋喜气截然不同的事情。
05
册立太子妃的圣旨昭告天下后的第三天,芷萝宫忽然传出消息,说静妃娘娘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谢绝了一切探视。
寝宫之内,光线被厚重的帷幔遮挡得有些昏暗,唯有一盏孤零零的宫灯在角落里摇曳着微光,将她那张略带倦容却又无比坚毅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所有的宫女内侍都被她遣退到了殿外,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她一人,以及那份压抑在心底十余年的沉重秘密。
她从自己贴身的衣物夹层中,取出一封被摩挲得边角已经泛黄的信函。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一道火漆紧紧封存。她用指尖轻轻挑开火漆,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凑到灯下,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却透着一股仓促与凌乱,显然是写信之人在极度匆忙甚至危急的情境下写就的。信的内容并不算长,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吾妹静姝亲启。梅岭血海,忠魂无归。兄已油尽灯枯。唯有一事挂心,柳渊之女依依,非池中物,其身系赤焰沉冤昭雪之最后机缘。柳家祖宅藏有当年构陷之铁证,开启之法,唯依依可知。切记,此事天机,断不可为景琰、小殊知晓。时机未至,妄动则玉石俱焚,前功尽弃。望妹珍重,善择时机,以慰七万忠魂……”
读着读着,静妃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她紧紧地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这封信,是她的亲兄长,当年赤焰军中的首席军医,在梅岭那场炼狱之火中,用生命最后的气力写下,辗转托人带给她的遗书。
这么多年,她一直将这封信奉为最高机密,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从未对任何人,包括她最亲近的儿子,透露过半个字。
她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柳依依推上太子妃之位,那所谓的赤焰渊源,那所谓的制衡外戚,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这封信里提到的,那份足以颠覆一切的,关于赤焰冤案的终极证据,就藏在柳家,而柳依依,是解开这个秘密的唯一钥匙。
当年的赤焰案,虽然在梅长苏和萧景琰的努力下得以平反,但静妃心中清楚,那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那些真正躲在幕后,策划了整场阴谋,并从中渔利的黑手,依然安然无恙地潜伏在朝堂的阴影里,如同毒蛇一般,等待着反噬的机会。她知道,单凭萧景琰的刚直和梅长苏的智谋,想要将这些根深蒂固的毒瘤连根拔起,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柳家所守护的这份关键证据,就是能够给予这些幕后黑手致命一击的神兵利器。
她不告诉梅长苏,是因为她太心疼那个孩子了。为了洗雪沉冤,林殊早已将自己的性命燃烧得所剩无几。若是让他知道还存在这样一份证据,以他的性子,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去追查,那只会让他本就脆弱的身体,更快地走向油尽灯枯。她不忍心。
她不告诉萧景琰,则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他性情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他必定会立刻去找柳依依,不顾一切地要取出证据,将那些人绳之以法。可眼下的时机,远未成熟。那些黑手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庞大,任何一点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最终不但无法将他们扳倒,反而会将萧景琰和柳依依,一同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柳依依,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长成如今这般聪慧坚韧的模样。她确认了,这个女孩,有能力,也有心性,去承担这份泰山压顶般的重任。从宫宴上的第一眼,到暖阁里的那番试探,她所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最终确认这一点。
如今,柳依依即将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她距离那个隐藏着惊天秘密的柳家,又近了一步。只要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她就会将一切真相告知柳依依,让她去协助萧景琰,完成这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击,为大梁,换来一个真正的海晏河清。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殿门外忽然传来了宫女低低的声音:“启禀娘娘,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静妃心中猛地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迅速将那封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而后塞进了宽大的衣袖深处。她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平复下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激荡的心情,才用尽量平稳的声线,缓缓开口:“让他进来吧。”
萧景琰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眼角残留的湿润,他心中顿时一紧,关切地问道:“母后,您怎么了?可是凤体有恙?”
静妃摇了摇头,竭力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母后无事,只是想到你即将大婚,心中有些感慨罢了。景琰,你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景琰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心中的疑惑。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母后,儿臣今日前来,就是想问您,关于柳依依的事。儿臣总觉得,您选择她,并非仅仅因为您说过的那些缘由。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儿臣?”
静妃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心中暗道:时机未到,现在,还绝不能告诉他。她微微一笑,试图用一贯的温和化解他的疑虑:“景琰,母后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呢?母后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你好。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筹备你的大婚,其他的事情,不必多想。”
萧景琰的目光锐利如鹰,显然未被母亲温和的言辞所蒙蔽。他向前踏出一步,拉近了与静妃的距离,迫使自己能更清晰地看进那双藏着太多故事的眼眸深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母后,您瞒不过儿臣的。您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忧虑,这忧虑,与柳依依有关。请您告诉儿臣,这桩婚事背后,您究竟布下了怎样一个局?”
静妃的睫毛轻轻颤动,那瞬间的闪躲没能逃过儿子的眼睛,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坚毅,缓缓启唇……
“我算计的,”静妃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地敲在萧景琰的心上,“是如何为大梁的将来,选一位真正能与你并肩而立,而非只会在你身后依附于你的太子妃。景琰,你的战场,从来不只在朝堂之上,更在人心向背之间。”
她抬起手,轻轻为儿子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眼神悠远:“一个只懂争风吃醋、计较家族荣辱的女子,给不了你任何帮助。而一个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你守住一方安宁,甚至能在危难之时,为你提供破局之道的女子,才是储君之妻,未来之国母应有的模样。你明白吗?”
萧景琰被母亲这番话里蕴含的深意震住了。他从未想过,母亲对太子妃的期望,竟是如此之高,如此之远。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地尖叫道:“不好了!娘娘,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大渝撕毁盟约,二十万大军奇袭雁州关,雁州……雁州失守了!”
“什么!”萧景琰脸色骤变,猛地转身。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金陵城的上空。
第二日的大朝会,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梁帝震怒,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雁州关乃大梁北方门户,一旦失守,大渝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
国难当头,朝堂之上却迅速分裂成了两派。以吏部尚书沈澄、太傅谢玉华为首的旧勋贵集团,纷纷慷慨激昂地力主出战,并异口同声地举荐镇国公赵川为三军统帅。他们的算盘打得极响,意图借此战事,将兵权重新牢牢抓回自己手中,彻底架空刚刚站稳脚跟的太子。
而以中书令为首的一众文官,则因对军务不熟,一时间竟拿不出有效的对策。
萧景琰心急如焚,数次出列请战,却都被梁帝以“太子之尊,不宜亲身涉险”、“东宫需坐镇京师,稳定人心”为由驳回。他眼睁睁地看着兵权被自己昔日的政敌夺走,自己却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无能为力。
朝局的变化,梅长苏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这是对方筹谋已久的反扑。但他更担心的,是前线的战局。赵川虽是宿将,却勇而无谋,且私心极重,由他领兵,胜算渺茫。
短短半月,坏消息便接连不断地从前线传来。赵川率领的援军,在雁州以南的苍山隘口遭遇大渝主力伏击,因对地形不熟,贸然进军,导致损兵折将,大败而归,被迫退守三百里外的云城,整个北方防线岌岌可危。
大梁,已然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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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整个金陵城都笼罩在战败的阴霾之下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从柳府的侧门驶出,汇入了京城的车流之中,最终停在了芷萝宫的偏门外。
柳依依在宫女的引领下,第一次踏入了这座决定了她未来命运的宫殿。
静妃屏退了所有人,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因战局不利而产生的焦虑,依旧是那般温和而沉静。
“依依,让你此时入宫,是有一件关乎大梁国运,也关乎你柳氏一族身家性命的事情,要托付于你。”静妃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柳依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惊慌,只有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娘娘请讲,依依听凭吩咐。”
静妃从一个上着铜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她将卷轴放到柳依依面前的桌上,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苍山隘口一战,赵川为何会败得如此之惨?”
“听闻是因不熟地势,中了敌军埋伏。”柳依依回答。
“没错。”静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大渝此次的领军主帅,名为耶律洪,此人极为狡诈,善用地形。而我大梁北境的山川地貌,十三年来,早已无人能比当年的赤焰军更熟悉。赵川之败,非败于兵力,而是败于无知。”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卷卷轴:“而这里面,藏着能克敌制胜的关键。”
柳依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静妃缓缓地,将那段尘封的往事,以及她兄长的遗信内容,选择性地告知了柳依依。但她隐去了关于“冤案铁证”的部分,只强调了另一件东西。
“当年,林帅与你的伯父柳渊将军,曾耗费数年心血,走遍北境的山川河流,共同绘制了一份舆图。这份舆图,不仅标注了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河流,更在其中用密语记录了无数条可供大军穿行的秘密小道、隐蔽的粮草囤积点,以及各处关隘的战术弱点。这份舆图,名为《山河舆图》。”
“我兄长在遗信中提及,这份《山河舆图》,在梅岭事变之前,由柳渊将军亲自送回了柳家祖宅,作为传家之宝,妥善收藏。而开启收藏机关的密语,只有柳家的嫡系血脉,代代口传。依依,如今,这个秘密,应该就在你的身上。”
柳依依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她想起了自小便被父亲要求背诵的一段看似毫无意义的歌谣,那歌谣的音节古怪,词句不通,她一直以为只是某种地方乡谣。此刻想来,那难道就是……
“娘娘的意思是,让依依回乡,取出这份《山河舆图》?”
“不止。”静妃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要你,亲自将这份舆图,送到前线,交到景琰的手中。赵川已经不可信,他若再败,京师危矣。景琰必须拿到兵权,而这份舆图,就是他从赵川手中夺回兵权的唯一筹码!”
柳依依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终于明白,这桩婚事背后,最沉重的分量是什么。她不是一枚棋子,她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够开启胜利之门的钥匙。
“可是,娘娘,”她很快冷静下来,“依依一介女流,如何能穿越重重封锁,前往战火纷飞的前线?”
“这一点,我与苏先生,已经为你安排好。”静妃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日后,便是你的大婚之日。但这场婚礼,将不会在京城举行。陛下已经下旨,命太子即刻奔赴云城,代替赵川,总揽军务。而你,将以‘太子妃祈福劳军’的名义,与他一同上路。明面上,你是去鼓舞士气,暗地里,你的任务,就是将这份《山河舆图》,安全送达。”
柳依依看着眼前这位温婉的妃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她那柔弱外表下,所蕴藏的雷霆万钧般的力量。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静妃,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娘娘放心,家国危难,柳氏一族,万死不辞。依依,定不辱使命。”
07
太子萧景琰临危受命,即刻奔赴前线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朝野。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梁帝的第二道旨意:太子妃柳氏,不必拘于繁文缛节,随太子一同出征,以慰将士之心。
这道旨意,在沈、谢、赵等旧勋贵集团看来,简直是荒唐至极。他们私下里嘲笑这是妇人之仁,是皇帝在病急乱投医。一个娇滴滴的贵女,上了战场能有什么用?不过是累赘罢了。
然而,在苏宅之内,梅长苏却对着这道旨意,露出了长久未有的凝重神色。
静妃的计划,只对他透露了冰山一角。她只说,柳依依身上,有一样东西,能助景琰扭转乾坤。具体是什么,她没有说。但梅长苏是何等人物,他几乎立刻就猜到,这必然与十三年前的赤焰军有关,而且,其价值,远超一般的文书证据。
“宗主,我们真的要让一个弱女子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吗?”黎纲忧心忡忡地问,“从京城到云城,千里之遥,中间还要穿过大渝探子的渗透区,更要防备赵川那些旧部的暗算,这太危险了。”
梅长苏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即将踏上征途的女子:“不,黎纲,你错了。她或许,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弱女子。静妃娘娘选择她,绝非偶然。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她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他立刻下令,江左盟在北境的所有暗桩全部启动,化整为零,伪装成行商、脚夫、难民,秘密地散布在从京城到云城的整条官道之上,确保柳依依一路上的安全。
三日后,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喧天的鼓乐。萧景琰一身戎装,柳依依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在皇城门口,登上了前往北境的马车。
车队规模不大,除了太子亲卫,便是一些运送补给的车辆。柳依依的马车被护在最中间。
启程的第二日,车队行至一处名为“风陵渡”的峡谷。两侧山势险峻,道路狭窄,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停车!”走在最前方的列战英忽然高声喝道。
所有人都勒住了马缰,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只见前方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辆货车,货物散落一地,几名“商人”打扮的人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有埋伏!保护殿下和娘娘!”列战英拔出长刀,厉声下令。
话音未落,两侧的山壁上,忽然箭如雨下!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挥舞着兵器,直扑车队中央的马车而来。他们的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太子妃柳依依!
太子亲卫们立刻结成圆阵,将马车牢牢护住,与刺客们厮杀在一起。萧景琰更是身先士卒,手中长枪如龙,瞬间便挑翻了数名刺客。
然而,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混乱中,一名刺客瞅准一个空档,竟突破了防线,一刀劈向马车的车厢!
“小心!”萧景琰目眦欲裂,回防却已然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帘猛地被掀开,一道碧色的身影闪电般掠出。只见柳依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致的匕首,她没有硬接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刀,而是身形一矮,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刺客的腋下穿过,手中的匕首顺势在他肋下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刺客惨叫一声,动作一滞。下一秒,萧景琰的长枪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个手持滴血匕首、眼神却依旧清冷的未婚妻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身手。
柳依依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萧景琰冷静地说道:“殿下,这些人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正在此时,峡谷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甄平和黎纲带着一队江左盟的好手,及时赶到,加入了战团。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残余的刺客见势不妙,纷纷遁入山林。
“殿下,娘娘,你们没事吧?”甄平上前禀报,“宗主料到会有人在此地动手,特命我等前来接应。”
萧景琰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复杂地停留在柳依依身上。
柳依依走到一名被俘的活口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在那刺客的伤口上轻轻一撒。那刺客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浑身抽搐。
“这是‘七日断肠散’,”柳依依的声音清冷如冰,“不说,七日之内,你会肠穿肚烂而死。说了,我给你个痛快。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哪里受过这等折磨,很快便招了,是镇国公赵川的亲信,命他们在此截杀太子妃,夺取一样“东西”。
萧景琰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这趟北境之行,真正的战场,早已开始。而他身边的这位太子妃,也绝非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08
经历了风陵渡的截杀,车队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萧景琰下令,日夜兼程,不敢再有片刻耽搁。
马车内,萧景琰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柳依依,心中的疑问如同翻江倒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的身手,还有你刚才用的药,是跟谁学的?”
“家传的粗浅功夫和一些防身的毒药罢了,让殿下见笑了。”柳依依的回答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波。
“家传?”萧景V琰追问,“令尊柳大人是文官,令伯父柳渊将军是武将,你的医术和毒术,又是传承自何人?”
柳依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殿下可知,静妃娘娘的兄长,当年亦在赤焰军中?”
萧景琰心头一震:“你是说……林医官?”
“正是。”柳依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家父与林医官曾是至交。我幼时体弱,林伯伯曾在我家小住,教过我一些强身健体的吐纳之法和粗浅的药理知识。至于那些用毒的手段,不过是自己从医书中胡乱翻看,琢磨出来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但萧景琰总觉得,她有所保留。这个女子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让他看不真切。
接下来的路途,在江左盟的暗中护卫下,虽然也遇到了几波小规模的骚扰,但都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随着离云城越来越近,路上的景象也变得愈发萧条。拖家带口的难民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这日,车队在一处驿站休整。柳依依借口透气,在甄平的陪同下,走到了驿站外的一处小树林里。
“甄平大哥,”柳依依忽然开口,“苏先生可还有其他交代?”
甄平一愣,随即恭敬地回答:“宗主只说,一切听凭娘娘吩咐。”
柳依依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羊皮纸,递给甄平:“这是一份地图,但并非殿下急需的那一份。我想请你,派最得力的人,想办法将这份地图,‘不经意’地落到大渝主帅耶律洪的手中。”
甄平接过地图,打开一看,发现上面绘制的是云城以东一片名为“黑风口”的区域的地形。他虽不懂军务,但也看出这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
“娘娘,这是……”
“这是一份‘饵’。”柳依依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耶律洪生性多疑,我们若是直接将一份假地图送到他手上,他定然不会相信。但若是让他的人,从我们‘丢失’的行囊中,‘千辛万苦’地找到这份地图,他便会深信不疑。”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黑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此图上,我特意标注了一条看似可以绕到后方的秘密小道。耶律洪若想速战速决,必然会派一支精锐从此地偷袭。而这条小道,实际上是一个死胡同,尽头是万丈悬崖。”
甄平听得心惊肉跳,他看着眼前这位运筹帷幄的太子妃,心中对宗主和静妃娘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我明白了。”甄平郑重地将地图收好,“娘娘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还有一件事,”柳依依继续道,“请你转告苏先生,真正的《山河舆图》,我已熟记于心,原图在我回到柳州祖宅的那一晚,便已焚毁。如今,我便是地图。告诉他,不必再为舆图的安全担忧,只需配合殿下,准备好在黑风口,为大渝的精锐,准备一份大礼。”
甄平闻言,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将如此复杂的一份舆图熟记于心,再亲手焚毁,这是何等的魄力与决断!
他对着柳依依,深深地鞠了一躬:“娘娘之才,甄平拜服。我立刻去办!”
看着甄平远去的背影,柳依依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落下。接下来,就看萧景琰和梅长苏,如何唱好这出戏了。
09
五日后,萧景琰和柳依依的车队,终于抵达了云城。
城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士兵们个个面带愁容,士气低落。镇国公赵川在城门口迎接,他看到萧景琰身边的柳依依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脸上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殿下一路辛苦了!”
萧景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径直走入了帅府。
交接兵权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赵川似乎完全没有要抗命的意思,将帅印和兵符恭恭敬敬地交了出来。这反常的顺从,让萧景琰和随行的梅长苏都感到了不对劲。
是夜,梅长苏在帅府的书房里,见到了风尘仆仆的甄平。
听完甄平转述的柳依依的全盘计划,即便是梅长苏,也沉默了良久。
“好一个‘我便是地图’。”他轻声感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静妃娘娘,当真是为景琰,为大梁,选了一位了不起的皇后。”
他随即对甄平下令:“立刻传信给蒙大统领,让他率领禁军中挑选出的五千精锐,秘密赶往黑风口西侧的赤石谷埋伏。另外,让黎纲动用江左盟的力量,在黑风口东侧,也就是那条‘死胡同’小道的悬崖下方,提前布置好滚石和火油。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个活口!”
与此同时,一份“从太子妃遗落的行囊中找到的密图”,也通过潜伏在大梁军中的大渝细作,火速送到了耶律洪的案头。
耶律洪对着那份绘制精美的地图,研究了整整一夜。他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前去探查,回报说地图上的那条小道确实存在,且极为隐蔽。
“天助我也!”耶律洪拍案而起,狂笑道,“萧景琰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带着个娇滴滴的女人上战场,简直是自寻死路!传我命令,命我大渝第一勇士,‘苍狼’耶律斜,率领三万铁鹞子精锐,今夜便从黑风口小道奇袭云城之后!我要让萧景琰在睡梦中,就成为我的阶下囚!”
一个巨大的陷阱,已经悄然张开。
10
黑风口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
耶律斜率领着三万大渝最精锐的骑兵,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条秘密小道。一切都如地图上所标注的那样,顺利得不可思议。
然而,当他们行至小道的中段,忽然发现,前方的道路,被巨大的落石堵死了。
“不好!有埋伏!”耶律斜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下令后队变前队,准备撤退。
但,已经晚了。
只听一声号角长鸣,在他们来时的路上,火光冲天!蒙挚率领的五千大梁精锐,如猛虎下山般,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而在他们头顶两侧的悬崖上,无数的火把被点亮,将整个峡谷照得如同白昼。列战英站在悬崖边,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大渝骑兵,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浸满了火油的草垛,如同冰雹一般,被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时间,整个黑风口峡谷,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惨叫声、哀嚎声、战马的悲鸣声,响彻夜空。三万大渝精锐,在这狭窄的“死胡同”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活活烧死、砸死,全军覆没。
天亮时分,当耶律斜被烧焦的头颅被送到云城帅府时,整个大梁军营,沸腾了!
士兵们欢呼着“太子殿下英明”,士气空前高涨。
而帅府之内,赵川的面色,则如同死灰。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萧景琰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拿出了风陵渡截杀案的口供,以及一份更致命的证据——一封赵川与大渝主帅耶律洪来往的密信。这封信,是江左盟从一名被击毙的大渝信使身上找到的。
信中,赵川详细地向耶律洪汇报了苍山隘口一战中,梁军的兵力部署和粮草路线,并承诺会“配合”大渝军队,一步步将太子引入绝境,作为交换,大渝需在战后,支持他裂土封王。
通敌卖国,铁证如山!
“镇国公,”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川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11
黑风口大捷,阵斩敌军主将,揭发国贼赵川。
三份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金陵。
梁帝在收到战报和赵川通敌的密信时,气得当场摔碎了最心爱的砚台。他下令,将赵氏一族满门抄斩,并彻查所有与赵川有牵连的党羽。吏部尚书沈澄、太傅谢玉华等人,因与赵川往来过密,虽无通敌实证,却也一并被削职为民,永不录用。
一场席卷朝堂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勋贵势力,在这场风暴中,被连根拔起。
而太子萧景琰的威望,则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趁着大渝军队因主将阵亡、精锐尽失而军心大乱之际,萧景琰亲率大军,发起了全面反攻。这一次,他没有再给耶律洪任何机会。
柳依依没有再回到后方。她留在了帅府之中,成为了萧景琰最得力的助手。她不再仅仅是太子妃,她凭借着脑海中那副完整的《山河舆图》,为萧景琰分析地势,规划行军路线,甚至预测敌军的动向。
萧景琰这才真正明白,母亲口中那个“能与你并肩而立”的女子,是何等模样。
他看着她在地图前凝神思索的侧脸,看着她用清瘦的手指,点出一条条克敌制胜的奇计,心中涌起的,早已不是最初的疑惑,而是深深的敬佩与爱慕。
这是一种全新的情感,不同于对林殊的兄弟之情,不同于对母亲的孺慕之情。这是一种能够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信任,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
三个月后,大梁军队收复雁州关,将大渝军队彻底赶回了边境线外,并与之签订了三十年内不得来犯的城下之盟。
萧景琰,凯旋而归。
当他牵着柳依依的手,再次踏上金陵城的土地时,迎接他们的,是万民的欢呼。
苏宅内,梅长苏披着狐裘,站在窗前,遥遥望着那对在万众瞩目中缓缓行来的璧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终于,完全看懂了静妃娘娘那盘惊天动地的棋局。
她选择柳依依,不仅仅是为了翻案,为了制衡,为了拉拢人心。她是在为大梁,为景琰,选择一个能够在最黑暗、最危险的时刻,点亮一盏明灯,照亮前路的皇后。
这桩婚事,算计的不是人心,不是权谋,而是大梁未来百年的国运。
12
战后的重建,千头万绪。但有了清明的朝局和万众归心的太子,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
赤焰案的最后真相,也随着赵川等旧勋贵集团的覆灭,被彻底地揭开。原来,当年他们不仅构陷了祁王和林帅,更是在梅岭暗中勾结大渝军队,试图一举歼灭赤焰主力,从而削弱林氏一族的兵权。柳家所藏的,正是当年赵川与大渝来往的原始信件。
真相大白于天下,但人们心中,更多的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对未来的期盼。
一年后,梁帝退位,萧景琰登基,改元“长明”,寓意大梁从此告别黑暗,迎来长久的清明。
柳依依,被册立为后。
在她的提议下,新朝推行了许多利国利民的政策:为阵亡将士的家属提供抚恤,开办学堂让寒门子弟也有机会读书,兴修水利,减轻赋税。
曾经那个在宫宴上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女子,如今母仪天下,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与淡然。她不常出现在朝堂之上,但她的每一项建议,都能通过新皇的政令,福泽天下。
一个初夏的午后,梅长苏应邀入宫。他没有去前殿,而是直接被引到了御书房。
他看到,新皇萧景琰正伏案批阅奏折,而他的皇后,就坐在他的身旁,安静地为他研墨。偶尔,她会指着某份奏折,低声与他讨论几句,两人的眉宇间,是无需言语的默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静好。
梅长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牵挂,也终于彻底放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赤焰少帅,曾不止一次地对他的挚友萧景琰说,将来,定要开创一个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的盛世。
如今,故人已逝,但他的愿望,却由他最信任的两个人,共同实现了。
静妃娘娘当年的深谋远虑,最终成就的,不仅仅是一段超越了个人情爱、承载了家国大义的帝后传奇。
更是对那七万长眠于梅岭的忠魂,最好、最圆满的告慰。
来源:敏锐海风dlXgL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