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狂飙”,抄袭、速成与失序的剧本

西瓜影视 内地剧 2026-01-20 21:00 1

摘要:2025年2月,网文作者佟佳刷到这部短剧时,瞬间觉得十分熟悉。剧中妹妹靠系统偷换姐姐高考分数的设定,以及后续的情节走向、人物关系,与她一年前发表在网络平台的短篇小说高度吻合。彼时各大短剧公司纷纷采购小说版权,佟佳的一些小说也被卖了出去,她发截图给编辑询问,得到

抄袭创意图——一个站在复制粘贴快捷键上的人。视觉中国丨图

高中学霸重生归来,却在高考时故意交了白卷。视频里,另一个女生被校长抓住:“你可是我们学校的尖子,模拟考七百二十分,为什么你高考考了零分?”

2025年2月,网文作者佟佳刷到这部短剧时,瞬间觉得十分熟悉。剧中妹妹靠系统偷换姐姐高考分数的设定,以及后续的情节走向、人物关系,与她一年前发表在网络平台的短篇小说高度吻合。彼时各大短剧公司纷纷采购小说版权,佟佳的一些小说也被卖了出去,她发截图给编辑询问,得到的回复是应该是抄袭。

佟佳立刻开始维权,没想到短剧出品方否认抄袭。她又模仿小说圈的做法,制作“调色盘”对比短剧的台词与情节,最终出品方提出补签改编合同,她感到无奈,“其实就是你承认了,但是你嘴硬,你不想说自己抄袭了”。

而她没想到,这段经历将成为此后一年生活的常态。佟佳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后来她又陆续发现七八部短剧涉嫌抄袭她的作品,面对作者维权,短剧出品方的流程如出一辙:否认、拖延,最后补签合同或由网站在年底提起集体诉讼。

佟佳的案例并非孤例。过去一年,短剧版权纠纷频发,因擅自改编小说《桃花马上请长缨》,短剧《将军!夫人她请旨和离了》的出品方被判赔偿25万元;爆款短剧《家里家外》的剧情被抄袭复刻,其出品方听花岛发布律师声明要求对方下架;而头部出海短剧平台ReelShort也遭到点众科技、听花岛、麦芽等国内多家短剧出品方的指控,称其多部剧集存在一比一复刻。

《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显示,2025年我国微短剧用户整体规模已达6.96亿人。这个凭借“付费投流”和“强钩子”迅速膨胀的行业,正将诸多创作者卷入一场抄袭争议与维权困局。

2025年10月10日,上海,在一个微短剧影视工作室,演职人员正在拍摄一个场景。图文无关。视觉中国丨图

一场成本悬殊的对抗

发现作品被抄袭时,短剧维权尚无成熟案例可循。起初佟佳将短剧每集内容与自己的小说一一对应,却被编辑告知还不够,“得把短剧中的每一句台词截下来,跟原文里面主角说的台词对应上,才算是有效的证据,能够指控对方抄袭”。

“很无聊,很累,也会越做越生气。”后来每次维权,佟佳都得完整看完短剧,确认抄袭的位置,再逐句截图台词,制作成“调色盘”与原文比对。即便付出如此精力,最终的结果往往只是一份保底分成合同。由于版权归属网站,她还需与平台平分收益。上述那篇网文维权后,她和网站各得5000元,其他作品的分成多为3000元。

有编辑劝她,“有这时间不如多写几部小说,说不定赚得更多”。但佟佳认为她要的不只是钱,而是对作者权益的尊重,“而不是面对像现在一样摆出一副这种无耻流氓的态度:‘我就是抄你了,怎么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一位短剧公司的朋友也向她透露,老板曾公开对员工说:“先抄了再说,对方找上门来再补。”佟佳深知,对方的有恃无恐源于诉讼的时间成本,维权周期漫长,而短剧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她曾查到一部抄袭自己作品的短剧热力值达1700万,甚至一度登上热搜榜。据她了解,根据业内“热力值×0.7估算流水”的惯例,该剧收入至少百万元。在和编辑追问流水的分成收益后,她和平台一共只拿到4万元。最终,佟佳选择放弃网文创作,“我觉得太黑了”。

长篇网文作者余丽的维权之路同样艰难。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耗时半年创作的七十万字小说,被一部短剧复刻了“萌娃下山”的核心主线,不同之处是将她创作的两个角色合二为一。小说网站迅速介入维权,对方起初愿意协商,随后却突然中断沟通。余丽怀疑,这是对方在刻意拖延,只为榨干短剧的最后一波收益。

尽管多个平台认可该剧构成侵权,但由于其已被独家授权给拼多多,累计播放量达1.7亿次,始终未能下架。她还发现,短剧公司会更改剧名和运营主体,在平台重新上架。2026年1月10日,余丽拿到了2万多元的版权费。但在漫长的等待期,她对网文创作渐生抵触,最终也选择离开该行业,“短剧公司受到的处罚太小了,犯罪成本太低了”。

为了获利,行业间也在互相进行盗版侵权。2023年,嘉兴南湖公安在微信公众号发文称他们发现了一个犯罪团伙,这群人仅仅将盗版的微短剧名称或者影视海报稍加修改,就直接上架到自行开发的应用软件上,并以相对较低的价格吸引用户。警方调查发现,这个犯罪团伙已经形成了一个集“软件开发、短剧爬取、画面美工、境外投流”为一体的盗版短剧犯罪链条。

他们还招募了多位销售老师,将四百多部盗版微短剧以《影视剪辑运营实操课》的名义出售。“观众在主播的推销和介绍下,也会提前知道购买所谓的‘课程’就是微短剧。”时任南湖公安经济犯罪与食品药品环境犯罪侦查大队民警钱昕晖说,《影视剪辑运营实操课》实则是教授如何获取“老师”预先保存在网络云盘中的盗版微短剧。

通过这种手段,这伙人非法获利五百余万元,但对当地一家短剧公司的营收间接造成了八千余万元的损失。

有的公司甚至出现“越维权越亏损”的情况。据《南方都市报》报道,华策集团北京短剧业务负责人刘子凡说,虽然他们买了IP的独家改编权,但影片未上线,大量类似作品就已抢先上线。虽然最终这个版权案胜诉了,但两年多过去,他们仍未收到赔偿。

2025年9月26日,湖南长沙,一个剧组在公路上拍摄微短剧。图文无关。视觉中国丨图

融梗、爆款迭代与对标

离开网文行业后,佟佳和余丽不约而同地进入了短剧行业,成为编剧。在这个新角色里,她们见证了行业创作模式的隐秘转变。

佟佳说,现在短剧行业很少直接抄袭网文小说了,大家都在做“改编”。大多数公司都有了自己的版权库,实时更新哪些小说成了爆款,她们作为编剧,日常工作就是在这些库里选择小说进行改编。

这是被验证过的安全路径。余丽说,“人家的剧情好,你只要顺着主线提取出来,做一个开篇钩子化处理就行,大体结构都在,不用自己从零开始想”,她透露,公司会刻意避开超级爆款小说,转而选择影响力不大但有新颖设定的作品,这样既降低了被发现的概率,又能借新设定吸引观众。

一种更隐蔽的操作方式成为主流,即“融梗”与“爆款迭代”。

纪云就在抄袭余丽作品的那家公司担任编剧。一入职,她就开始学习“对标”,在主编的培养下,编剧们天天刷短剧榜单,筛选出热度最高的短剧作品,再拆它们的大纲,对照“一卡、二卡、三卡”这些决定观众是否付费掏钱的节点,将自己剧本的主角、场景、伏笔,以及核心冲突都与之一一对齐,再在既有框架中替换事件或者场景。

她写的第一本剧本,就“对标”了一部“追妻火葬场”类型的短剧。完成后却被主编指出太像原剧,容易被告抄袭,“你这个剧播出来,可能赚不回来打官司的钱”。在主编的指导下,纪云将原剧中“闺蜜”的角色功能替换为“婆婆”,人物关系改变,但情节节点和核心冲突完整保留。

这就是“爆款迭代”。只要某个题材火了,编辑还会发朋友圈招募自由编剧参与迭代。佟佳说,她的一部有关高考的作品被抄袭爆火后,很快就出现了“迭代版”,同样的结构和冲突,只是将高考场景换成了法考、公考等其他考试,甚至还出现了海外版本。佟佳无奈,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即便是她想管,也管不过来。

借鉴与抄袭的边界变得模糊。

短剧制片人马星参与的一部短剧,在发布组讯、公开故事大纲后不到一个月,市场上就出现了高度相似的作品,“连男女主的名字都抄了我们的”。马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对方复制了她们独创的不常见人名组合和关键意象。但是由于剧情存在差异,维权极其困难,“一点办法都没有”。

刚进公司的第一个月,纪云就听说同事被举报抄袭,需要制作调色盘。那时她还曾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被举报。但她很快发现,项目组里的其他人早就对此习以为常。“短剧这一行,如果稍有不慎,就会被举报,”她推测,“他们可能都被举报过,做过调色盘。”

编剧们自有应对,佟佳说,后来大家总会想方设法在剧本里增加原创的属性。

纪云的心态也渐渐放平了,并且摸索出了一套解决方案:把不同的爆款拼凑到一起。采用A剧的框架,替换成B剧和C剧的事件。至少3个短剧拼到一起,就不是一比一的复刻,“我们做的是‘融梗’,这种情况下它判定不了抄袭”。

2026年1月6日,一个古装题材微短剧剧组在浙江横店明清民居博览城影视拍摄基地内取景拍摄。图文无关。视觉中国丨图

短剧流水线

短剧行业的侵权乱象,源自低成本、高周转的流水线生产模式。

“首先是利益驱使,短剧抄袭可以大大缩减成本。”中国广电联合会短视频短片专委会秘书长助理唐瑞峰曾发文解释短剧行业为何抄袭频频,他说抄袭可以直接复制已被市场验证的“爽点”和吸金套路,一部中等短剧的原创成本约50万—80万元,而抄袭成本可压低至15万—24万元,省去了剧本研发与推广试错的巨额开销。

观众口味的快速变化,更让快产快销成为行业共识。“上个月可能还是‘追妻火葬场’的天下,这个月就变成了‘大女主复仇’的战场”,纪云所在的公司办公室仅有一百平方米,却挤了五十多人,她所在的编剧一组就有十五人。在这里,时间被高度压缩,五十集剧本要求二十五天完成,一百集最多三十天,根本没有打磨剧本的余地。

只有当主编认定某个剧本“能爆”,才会允许编剧动笔。纪云形容自己更像主编的代笔,“他说什么剧情你就写什么剧情。因为他觉得那个好,在市场上一定有人看,你就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纪云曾经做过自由编剧,但当时得到的编辑的回复总是笼统模糊,要么是题材老套,要么是和平台需求不符。在公司第一次写剧本时她因缺少“爆点”,被主编带着一起扒原剧的数据,找出点赞和评论最高的片段,主编认为这就是核心卖点,说明观众爱看,应该在剧本里也设置类似的情节。除此之外,还要放大“爽点”,将其他热门短剧原剧的投流片段,替换到自己剧本的背景中,比如原本在家里发生的捉奸场景,移植到宴会厅、新闻发布会等更公开的场合,让冲突更激烈,剧情更跌宕。她认为,这就是新手编剧入行后快速学习短剧编剧的过程。

在这条流水线上,剧本的价值不取决于人物弧光或逻辑自洽,而在于这个片段是否值得投流、能否赚钱。纪云提到,一家短剧公司的老板原是会计出身,在他眼里,短剧只是一个赚钱的工具,压榨员工、编剧、制作,降低一切可能的开支,都是为了最大化利润。

剧本在反复“对标”中修改,四五版后,项目就开始排期。起初纪云曾想创新,她曾就读于戏剧专业,曾想施展自己的专业技能,但在反复的修改中,她就陷入了焦灼,总怕主编和导演又觉得哪里不对,得继续修改。为了避免这种麻烦,从写第二本剧本开始,她就开始严丝合缝地“对标”原剧的情节和事件。

“对标”的不只是剧本。演员余皓月入行一年,发现剧组选角时会刻意寻找长得像爆款剧演员的人,要求表演风格也保持一致。为了增加被选中的概率,她面试前都会专门找到这些“迭代”短剧的初始版本,模仿其中演员的表演方式。

湖南一家MCN公司的张影感受更为深刻,短视频兴起之初,他们公司还在孵化网红拍摄小剧情短视频,后来短剧火了,整幢楼的MCN机构纷纷跟风入局。为了省钱,整个拍摄过程不断压缩,张影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起初他们的拍摄周期还是一周,最近直接压缩到三四天,她的直属领导就曾带着大家连拍三天多,每个人每天睡不到四五个小时。

压缩时间就是压缩成本,张影说,剧中咖啡厅里的几秒钟镜头,需要公司花300元一小时去租用场地,为了让短剧火爆,他们还会邀请短剧界的明星前来拍摄,片酬是一天将近一万元,“请你一天,不是一天几个小时,是把你的一天24小时用完”。只有这样,才能减少公司的花费。

“摄像扛着机器站着睡觉,导演导着导着可能睡着了,你把他喊醒,他又继续导。”张影的同事们在这种高速运转的制作周期里疲惫不堪。她还有一位做编导的朋友,跳槽后月薪三万元,但每月需要跟进十部短剧的拍摄,在这种普遍高压的情况下,公司也不会给编剧时间去打磨原创剧本。

“MCN公司里从短视频时代起就带有‘互抄’的基因。”张影曾有一条180多万点赞的原创视频被另一家公司原封不动地抄袭,而且用于软广,她带着运营一起去投诉这条视频,对方公司却直接找到她领导来求情,“毕竟大家都是认识的,要我体谅一下。”张影意识到,在这个循环抄袭的生态里,“我真的坚持到处去举报投诉的话,我自己也落不到好,因为我们公司也抄别人的”。

到了短剧时代,张影所在公司的制作则更简单,编剧去拆解市面上多个爆款,从每部剧中“糅”一个人设或设定进行拼凑。没有摸清市场时,他们曾经有过惨痛教训,公司拍了一部短剧,设定是男主角下乡后,身边所有美女都围着他转,人物设定偏性感,甚至有点擦边,最终这部剧被平台下架,二三十万元直接打水漂。于是后来,只要发现某部剧赚钱了,他们公司就一直拍,拍到不赚钱为止,“没有人说我要写出一部引以为傲的作品,大家的目标非常直观,就是为了挣钱”。

2024年9月3日,江苏扬州,一部在博物馆取景的文旅微短剧拍摄现场。图文无关。视觉中国丨图

当创意枯竭

“根据非官方的不完全统计,过去一年的短剧简直像是在复制粘贴。这一年里大概有五千多名总裁轮流被下药,有三千多名女主角精准地走错了酒店房间,还有两千多名千金上演了团圆戏码,剧中的巴掌戏加起来可能都得绕地球好几圈。”2025年11月,听花岛总制片人赵优秀在杭州微短剧大会上的调侃,道出了短剧同质化的现状。

这套曾经“安全”的洗稿逻辑,如今正逐渐失效。马星记得有一天某个平台同时上线了5000部短剧,但只有一部的热度达到5000万,其余几乎全部扑街,观众的审美在快速提升,同质化内容已经很难打动他们了。纪云所在的公司也发现,虽然创作周期不断压缩,但依然赶不上不断变化的市场喜好,那些靠“对标”和“融梗”快速拼凑出的剧本,也越来越难以吸引观众付费。

越来越多的创作者选择离开。纪云的不少同事原本是小说作者,无法忍受这种“洗稿式”创作,干了一两个月就辞职了。“短剧太快了,我们公司只想赚钱,它让编剧写的速度太快了,只能找爆剧的爆点,没有谁的灵感是能够源源不断的。”纪云说。

头部短剧公司开始尝试转型。短剧制片人张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如今他们孵化剧本需要两三个月,拍摄筹备、拍摄和后期制作各需十几天,“充足的周期和预算,才能保证作品质量”。

短剧公司“熊和兔”一直在往原创方向发展,对于“爆款迭代”“融梗”“对标”等说法,在该品牌创始人王雨薇看来,本质上就是洗稿。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原创不仅意味着可以自由创作,也意味着对档期更大的掌控权。2月份拍完短剧,也可以先放着,等待最佳的时机上线,“如果不是原创,或者说抄别人的,那我很容易就被别人洗掉了”。一旦别人先上线,市场就被迅速覆盖,前期的投入也就打了水漂。

她也不在意作品是否被同行抄袭,王雨薇说如今好内容已经是“熊和兔”的标签,即使作品在不断被“爆款迭代”,复制出来的短剧也很难成功。她唯一难以接受的是照搬原剧,如果连职业设定和人物组合都一模一样,她觉得就太过分了,但她也不会去维权,一个短剧上线后,团队只会迅速进入下一个项目。

随着“短剧精品化”的呼声越来越高,纪云所在公司也对编剧提出了新要求:不能再完全对标,必须有创新,不论是人物设定还是事件本身。编剧分成了两组,一组依然按照原来的节奏进行剧本撰写,保持一个月一部的产出节奏,但要有创新;二组则花两到三个月打磨一本剧本,制作预算也随之拉高。

过去,纪云和同事只需要将短剧中的射击比赛改成射箭,赛车比赛改成赛马,但现在即便原剧中已经有一个被数据验证过的片段,也不能直接使用,编剧们需要想出新的提纲、人设、片段,还要保持人物的稳定以及故事的通顺。

项目周期没有变化,工作压力更大了,但纪云却觉得工作更加舒服了,如今不用再套原剧的壳子,她开始将重心放在题材内部的结构调整上。

纪云说,最近两个月,行业里最火的是“玄学真千金”——女主为渡劫回到原生家庭,打脸假千金,清算父母,再与男主发展感情线。这一套模式已经高度成熟,爽点、节奏、冲突都被验证过。但纪云不想再照着这条路走,在她的剧本中,女主回到原生家庭后,发现所谓的亲情无法成立,便主动离开,去寻找新的亲密关系。故事的重心不再是真假千金互撕、打脸和爱情,而是一个原本冷漠的女性,如何在新的情感中被慢慢感化。爽点仍然存在,但虐渣、反击和胜利感不再是唯一的目标。

更多的自由来自三卡后的剧情。剧本通过了前三卡,后面的剧情完全由编剧掌握,没人再逐句干预,要求她对标爆款,她终于可以在里面输出自己的观点。以往的故事里年上和年下的爱情顺理成章,但纪云选择了改变,结局她让女主离开,让男主在原地守了五十年。写到最后三集的时候,纪云进入了“心流状态”,她甚至觉得剧本的走向早已不由自己做主,是剧中那个女孩活了过来,借由她的笔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2025年6月25日,第三十届上海电视节,融合与共生——微短剧创新与发展论坛。视觉中国丨图

短视频时代的版权迷思

“短剧的底层逻辑就是短视频。”中国传媒大学视听艺术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微短剧委员会副会长赵晖说,自短视频诞生以来,互相模仿火爆内容就是普遍现象,“短视频的逻辑是大众传播的逻辑,也是流行文化传播的逻辑,有热梗就会有人跟风,就像街上好看的衣服会被很多人购买,好听的歌会被很多人模仿演唱一样。”

在她看来,这种模仿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网络视听内容。演员余皓月也持相似观点,行业内盛行的抄袭、跟风与一本多拍,很难被简单定义为“乱象”。她用短视频平台上风行的手势舞打比方,一段手势舞火了之后,很多人都会模仿着翻拍,大家都获得了很多流量,而短剧的逻辑也是这样,这是流量经济下人们最自然的选择。

但赵晖强调,长期的版权侵权终究不利于行业发展,会打击原创积极性。其实早期在政务号、达人号上的剧情类短视频,也有侵权盗版情况,但那时短剧还没形成产业规模,也就没引起广泛重视。随着行业发展,PGC、长视频平台和精英制作公司入局,短剧版权成为可以交易和获利的产品,侵权盗版对权益方的损害才真正凸显,“大家开始按照长剧的版权交易模式进行分账或保底,对短剧版权的保护需求就提上了日程”。

长期研究这一领域,赵晖发现了版权问题难以根治的原因。首先是确权难,版权可能经过多手流转,剧集又是团队创作,版权归属涉及制片方、平台等多方,厘清权利链非常复杂。其次是维权周期长,短剧红利期很短,往往维权还没结果,剧集的盈利窗口就已经关闭。而更关键的是赔偿金额低,大多只有四五千元,和侵权方的获利完全不成比例,导致很多权益方不愿费心追权。

她认为,如今短剧行业的六大版权痛点仍然存在——全片盗录、低门槛洗稿、未经授权的翻拍、权利链不清的改编、创意抄袭,以及借助内容数据库进行的系统化再创作。其中融梗、照搬这类行为最棘手。赵晖说:“一部剧今天火了,明天就有人照着拍相似剧情,加上互联网传播的长尾效应,治理难度很大。”

版权界定终究是客观存在的法律问题。

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浙江省律师协会竞争法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乔万里说,像重生、穿越、霸总等通用故事框架和题材类型,都属于公共文化领域的创作元素,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和改写。但那些“触及灵魂”的独创性表达,比如特有的人设关系、独创性的情节转折、标志性的台词,以及整体叙事结构的独特安排等,都是受法律保护的禁区。

“著作权法保护独创性的表达形式,而不保护抽象的思想创意。具体文字是表达,主题概念是思想,越抽象越接近‘思想’,越具体越接近‘表达’。”乔万里说,判断是否构成侵权,要先过滤掉通用结构、公有领域素材等不受保护的部分,重点比对两部作品中剩余的、由作者独立创作并体现个性化选择的内容。他指出,“即使“融梗”时长很短,但该部分是原视频的‘灵魂所在’,也可能被认定为实质性相似,从而认定侵权。”

行业里已经有人开始寻求法律保护,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以“短剧”“抄袭”为关键词进行检索,共找到14份相关判决书,其中9个案件均为短剧与网络小说的版权纠纷。法院通常认为,在具体台词之外,作品中足够具体的人物设置、情节结构、内在逻辑关系的有机结合体也应当是著作权法所保护的表达。

但现实中维权仍面临多重阻碍,乔万里坦言,短剧制作周期短、传播快,导致侵权证据难以固定,而且维权的时间、金钱成本普遍高于赔偿收益,很多创作者和公司会因此放弃维权。

赵晖认为,现有法律已经不能适用于短剧的发展现状,“原有的版权法律体系是为传统一次性版权交易设计的,但现在短剧的版权消费已经变成了连续性、陪伴性的消费模式,视听产品的底层传播逻辑和营销模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修修补补式的立法已经跟不上互联网时代的发展速度。”

她呼吁对互联网视听产品进行版权改革甚至重新立法,建立新的版权交易模式,比如利用区块链技术实现版权使用的可追踪、可计费,像集体授权一样,使用一分钟就支付一分钟的费用,让版权方从每一次使用中获得收益,同时又不影响视听生态的发展。

从业者们也在摸索中前行。

很少有人能说清短剧的爆点在哪里,纪云所在的公司规模不大,如今仍想先靠数量在市场立足,然后两个月推出一部精品,帮助公司挣更多的钱。马星认为,“有名气的公司都是通过时间和作品积累起来的,因为没有人可以做到百分百,其实短剧这个行业,讲的也只是个概率。同质化的内容可能打动不了观众,但是好的和好的演技是可以的。”

李佳在影视行业从业十年了,如今是一名短剧统筹,她发现,自己一年梳理的四五十个剧本里,往往只有四五个好剧本。她判断好剧本的标准是“人物很清晰自己在干什么,然后说什么话”,以及“发展节奏会比较正常”,但市场的反应难以预料,那些她个人认为没有意思、逻辑奇葩的剧本,播放量和充值量却特别好,而她看好的作品反而反响平平。

这种不确定性,让一些公司望而却步。张影所在的MCN如今也出了几部爆款短剧,但对于市场依然难以把握,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短剧百分百会爆火。创作节奏依然在压缩,为了赚钱,整个公司都在“赌概率”,“比方说我有100万,我分成四五部短剧去投资,相比同样的钱投一两部,会更保险一些。万一有一部跑出来了呢?”

(除赵晖、王雨薇、乔万里外均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南方周末实习生 刘诗琪

责编 刘悠翔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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