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早晨天色还是沉郁的灰白,铅云低低压着城市的屋脊,空气中饱含着水汽,吸一口,凉意便顺着鼻腔钻进肺腑。余则成走在仁爱路三段通往“保安司令部”的侧街上,青灰色中山装的肩头很快洇开几点深色的湿痕。起初只是极细的雨丝,斜斜地、无声地飘着,须臾间便成了雨幕,哗啦啦地浇下来
余则成的平行世界《台湾无所有·聊赠一岛秋》
文/鼎客儿
台北的雨,来得毫无道理。
早晨天色还是沉郁的灰白,铅云低低压着城市的屋脊,空气中饱含着水汽,吸一口,凉意便顺着鼻腔钻进肺腑。余则成走在仁爱路三段通往“保安司令部”的侧街上,青灰色中山装的肩头很快洇开几点深色的湿痕。起初只是极细的雨丝,斜斜地、无声地飘着,须臾间便成了雨幕,哗啦啦地浇下来,敲打着两旁店铺支起的铁皮檐篷,敲打着行道树阔大的叶片,也敲打着他手中那把略显笨重的黑布伞,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街面迅速积起一层薄水,浑浊的水流沿着路沿匆匆奔窜,裹挟着落叶与尘芥,涌向下水口的铁栅。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嘈嘈切切的、无休无止的白噪音。
这雨不像北方的雨。北方的雨,即便是绵绵秋雨,也带着爽利劲儿,下得透彻,停得干脆,雨后空气清冽,能闻到泥土被翻起来的、蓬勃的腥气。这里的雨,是黏的,腻的,阴魂不散的。它可以从清晨下到黄昏,从深夜滴答到黎明,不急不缓,无孔不入。墙壁会渗出细密的水珠,被褥摸上去总有些潮乎乎的黏手,连纸张都失了脆性,边缘微微卷曲着,带着一种无奈的柔软。这种潮湿能钻进骨头缝里,让旧伤隐隐作痛,也让记忆里的某些画面,因着水汽的浸润,而越发清晰,甚至清晰得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余则成收了伞,立在“保安司令部”那幢森严的日式风格建筑门廊下,掸了掸肩袖上溅到的水珠。门廊的磨石子地面积了一层反光的水渍,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也映出他模糊而拉长的身影。两个穿着雨衣的卫兵像没有生命的桩子,立在雨幕中,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和雨衣下摆不断滴落。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石灰、旧木头和某种消毒药水混合的气味,这气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代表着秩序、禁锢,以及无时无刻不在的、冰冷的审视。
他走进大楼,皮鞋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清晰的回响。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深绿色的门,门上的黄铜号码牌闪着幽暗的光。偶尔有人迎面走来,彼此点点头,眼神一触即分,脸上是公式化的、缺乏温度的表情。这里每个人的面孔都像是被这连绵的阴雨浸泡过,透着一股子青白与倦怠,连偶尔的交谈声,都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建筑内部某种蛰伏的、不可言说的东西。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转角,不大,朝北,一年到头难得见到几次充沛的阳光。此刻,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便是唯一的风景。他脱下外套挂好,走到那张宽大的、柚木色的办公桌后坐下。桌面收拾得异常整洁,文件分门别类码放齐整,笔筒、墨水盒、电话机各居其位,一丝不苟,如同他这个人给外界的印象。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过分齐整的秩序之下,隐藏着何等的惊涛与孤寂。
抽屉,右手边最底下那个,依旧锁着。钥匙就在他贴身的口袋里,冰凉的金属片贴着皮肤,是一种隐秘的提醒。他没有立刻去打开它。上午有几个会议要参加,几份报告需要批阅,还要接见两个从南部站来的“同志”,听取一些或真或假、或重要或琐碎的情报。他必须全神贯注,扮演好“余副官”这个角色:精明,低调,偶尔显得有点书生气,对细节挑剔,对上司恭敬,对同僚保持距离,对工作——至少是明面上的工作——尽心竭力。
会议冗长而乏味。椭圆形的长桌边坐满了人,烟雾缭绕,茶水的热气混着人体温热的浊气,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升腾。发言者的声音或高亢,或低沉,或激昂,或刻板,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余则成垂着眼,手中一支钢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着,写下的字迹工整却毫无意义。他的思绪,有一半被窗外的雨声牵扯着,另一半,则像不受控的舟,漂向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了太行山区的雨。那里的雨,打在密实的山林叶片上,是“噼啪”作响的,带着山野的蛮劲。雨后,整个山谷都弥漫着草木和泥土被洗净后的、清冽至极的芬芳。有一次,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和翠平为了传递一份紧急情报,冒雨进山。山路泥泞不堪,翠平脚下一滑,他下意识地去拉,两人一起摔倒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滚了一身的泥浆。翠平的手肘磕破了,却浑不在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眼睛亮晶晶的,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这下可真成了泥猴儿了!” 那笑声,清脆,爽朗,穿透淅沥的雨声,带着山野的鲜活气,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危险。他当时有些窘迫,也有些莫名的悸动,只觉得掌心握过的那截手腕,滚烫,沾着冰凉的雨水和温热的泥……
“……则成兄,你的意见呢?”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余则成猛地回神,抬起眼,发现一桌子的人都正望着他。提问的是行动处的马处长,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余则成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过面前摊开的文件,迅速捕捉到刚才讨论的要点,用他那种平稳的、略带斟酌的语调,给出了一个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的回答。马处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眼神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余则成一下。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这幢大楼里,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程度不同的监视与猜忌。他的“泥土癖好”,他的独来独往,甚至他偶尔的“走神”,都可能被有心人记录下来,编织成某种可疑的图案。他像行走在一片薄冰之上,冰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水,而他必须维持步伐的稳定与节奏,不能有丝毫差错。
午后,雨势稍歇,变成了迷蒙的雨雾。余则成处理完手头急件,终于得了片刻空闲。他没有离开办公室,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扭曲而模糊。他伸出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水痕蜿蜒,很快又汇聚成珠,缓缓滑落。他划着,划着,指尖下渐渐显出一个字,一个他从未写过、却深深刻在心底的名字:翠。
笔画简单,水痕很快模糊,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收回手,指尖冰凉,心头却滚过一阵灼痛。那太行山雨中的笑声,那沾着泥浆的、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无比清晰地映在眼前,比窗外任何景物都要真实。可这真实,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与政治鸿沟,成了最残忍的幻象。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那个紧锁的抽屉。铁皮盒子还在原处。他没有打开它,只是将手放在冰凉的盒盖上,感受着那下面封存的、干涸的故土。今天,他忽然觉得,这些泥土固然是念想,是锚,但也可能成为负累,成为证据。马处长那一眼,让他警醒。他是不是太沉溺于这种私密的缅怀了?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任何一点与“过去”、与“大陆”相关联的执著,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
可是,若不如此,他又能如何呢?切断所有与过去的联系,彻底成为一个“崭新”的、只属于这里的“余副官”?那无异于灵魂的死亡。这些泥土,这张假结婚照下藏着的真面容,是他之所以为“余则成”的、最后的、脆弱的凭据。
窗外,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声声入耳。他锁好抽屉,将钥匙重新贴身放好。冰凉的金属片贴着心口,仿佛一块小小的、沉重的墓碑。
傍晚下班时,雨仍未停。他撑起那把黑伞,再次走入蒙蒙的雨帘中。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而迷离的光影。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行人匆匆,面色模糊。他走得很慢,仿佛在丈量这陌生城市的湿滑与阴冷。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绿灯时,他无意间瞥见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炉火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红薯的甜香混着雨水的腥气,丝丝缕缕飘过来。他忽然想起,在天津的冬天,翠平也爱吃烤红薯。她总是用两只手捧着,呵着气,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瓤,然后掰一大块,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说:“捂捂手,也甜嘴儿。” 那时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亮得惊人。
绿灯亮了。身后的人流推动着他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团温暖的炉火,转身汇入人群。烤红薯的香气很快被雨水和城市其他的气味冲淡、淹没,再也闻不见了。
回到哨船头的宿舍,夜已深沉。雨声比白天更显清晰,滴滴答答,敲打着窗台,敲打着楼下人家的铁皮屋顶,也敲打着无眠人的耳鼓。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前。海雾似乎被雨水暂时压了下去,但潮湿的气息更加浓重了,从窗缝里一丝丝钻进来,带着海藻和铁锈的味道。
今夜,幻觉没有来。或许是因为白天的回忆太过鲜活,反而挤占了幻影的空间。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雨声,听着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被雨水滤过的、越发沉闷的汽笛。身体里有一种空茫的疲惫,不是来自筋骨,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这雨水,无孔不入,渐渐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抽屉里那些泥土。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经历过不同的季节,有的可能也曾被这样的雨水浸泡过,有的或许永远干燥。但它们现在都一样了,被密封在玻璃瓶里,失去了与天空、与雨露的联系,只是静静地、永恒地干涸着。
就像他一样。
在这个孤悬海外的岛屿上,在这无休无止的潮湿雨季里,守着一些干涸的过去,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晴朗的明天。
雨还在下。不知疲倦地,无边无际地,下着。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痕迹,所有的颜色,所有的记忆,最后只剩下这一片茫茫的、空洞的灰白水声。
而明天,当太阳——如果还有太阳的话——升起,这些雨水留下的渍痕,又会以怎样的形状,烙印在这座城市,烙印在他的生命里呢?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待,在雨中等待。如同那些锁在抽屉深处的泥土,等待着一场永远不会降临的、故乡的春雨。
【第二章完】【未完待续】
本文为《潜伏》同人衍生作品,人物设定取自原著,故事情节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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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鼎客thin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