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刚才,他对裴云飞说的那番话有真有假,什么“政保”之类自然是为了糊弄裴云飞精心编造的,至于邑庙看守所留用警员乌仙鹤喝酒中风,倒是货真价实。
对于“东南组”头目查念夫的副手韩亚文来说,完成了难度这么高的一桩任务,他打从心眼里感到高兴。
刚才,他对裴云飞说的那番话有真有假,什么“政保”之类自然是为了糊弄裴云飞精心编造的,至于邑庙看守所留用警员乌仙鹤喝酒中风,倒是货真价实。
韩亚文也是在裴云飞被关进看守所后的次日才知晓的。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那天上午,他一上班就给乌打电话,想尽快和他碰头,以便交代关照裴云飞之事。
哪知,看守所接听电话的人告诉他,老乌昨晚出事了,已经送到广慈医院去了。
他放下电话直奔广慈医院,人是见着了,但还处于昏迷之中。问了医生,说性命保住了,术后恢复到正常肯定不可能。
韩亚文当时的想法是:
老乌既然已经帮不上忙,那最好是蹬腿咽气归西算了,一来免得受罪,二来也算是封了口,不必担心他泄露秘密了。
可这么一来,裴云飞那边该怎么办?
这个情况,韩亚文自然要向中州路命馆的查念夫禀报。查念夫也觉得意外,思忖片刻,对韩亚文说:
“
据我对小裴的观察,这个年轻人思路比较清晰,即便没有看守所的内线相帮,料想也不至于慌了手脚,还是有可能完成任务。
我们目前最大的麻烦是,老乌住院,就没法通过他和小裴取得联系了,不知道小裴哪天行动。
没别的办法,只好外面的人多辛苦一下,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派人去看守所后面的树林子里守候。”
他们确实已经等了四天。前三天,查念夫没有露面,守候任务由韩亚文负责。
第四天,查念夫也没说他要出马,可当晚11点韩亚文带人过去时,查念夫已经等在那里了。
韩亚文颇为意外,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不测。查念夫让他放心,说傍晚他测了一卦,卦象显示今晚子时前后事成,所以他就来了。
当然,这只是他故弄玄虚的说辞。他事先估计到裴云飞这样的新手,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行动不可能那么迅速,前几天等也是白等。
到第四天上,他就不敢大意了,按照台北方面的命令,“056”只跟“黑蔷薇”接头,接头暗号以及其后跟“虎崽”接头的另一半密码只有他知晓,因此他必须去现场,只不过一直躲在树林里,没跟裴云飞照面。
那么,救出“056”之后,裴云飞如何安排呢?
韩亚文的意见是:
小裴这小伙子不错,又有一手开锁绝技,可以把他发展为“东南组”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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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念夫也有这样的想法,让他犯愁的是,当初郑长官下令组建“东南组”时有过训示:
没有“大陆工作处”本部的命令,该组织不得擅自发展新成员。
郑长官的命令绝对不能违抗,做下属的只有执行的份儿。而且这,桩营救的活儿做得也不太严密。
天亮之后,看守所发现“056”脱逃,小裴也不见了,这就相当于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要他落到警方手里,“东南组”就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险。
如此一来,为安全起见,就必须把小裴灭口。可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查念夫寻思,郑长官也是个爱才之人,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呢?
思来想去,变通的办法倒是有一个,日前,台北电令,“056”在沪上被共党公安两次抓捕,他在完成跟“虎崽”的接头任务后,不宜按原计划以伪造身份经广州从香港返台,应由“黑蔷薇”设法安排其通过“二厅”的秘密交通线,从沪郊奉贤登船渡杭州湾,经浙东前往沿海尚由“党国”控制的岛屿,乘坐军舰回台湾。
查念夫的打算是,让裴云飞以“护卫”名义随“056”潜逃。
不过,此事不能通过电台向“大陆工作处”请示,百分之百会被驳回,但不经请示实施行动就是违纪。
那怎么办呢?查念夫袖中另有乾坤:
他不是要跟“056”见面的吗?对方是“二厅特使”,可以向其请示返回时安排裴云飞做“护卫”之事。
如果“056”认为可以,那查念夫就不用承担什么责任了;如果“056”不同意,那就只好把小裴干掉,这是小伙子命苦,怨不得别人。
当下,查念夫把这个想法一说,韩亚文佩服得五体投地。正待翘大姆指,忽又想到一问题:
“如果‘056’同意了,两人上路后遇到不测,小裴被捕了,那该怎么办?小裴没接受过任何反侦讯训练,共党公安一吓唬,他就会‘竹筒倒豆子’,全部供出咋办?”
查念夫倒并不担心,意昧深长地对韩亚文说:
“
万一出现这种情况,‘056’知道应该怎么做。”
在旅馆里沉沉睡去的裴云飞做梦也想不到,他的生死就在“056”的一念之间。
韩亚文和小姜之所以把他带到这家旅馆,就是在等待“黑蔷薇”过来转达“056”的决定。
与此同时,在韩亚文他们这间客房楼下的账房间里,也有人在等消息,这个消息也跟“黑蔷薇”查念夫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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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穿浅灰色香云纱衣衫、外罩黑色马夹、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的小老头儿,一边打着算盘,时不时抽一口香烟。
在进出旅馆的旅客看来,他应该是旅馆的账房先生。
“光明旅社”的账房先生名叫陆鸿泰,在沪上旅馆业中有些名气。倒不是他的算盘打得如何好,账算得如何准确,而是他有个多数账房先生都不具备的特长,夜晚不睡觉,总是要到黎明时分方才上床歇息,不论春夏秋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如此,因此得了个“夜猫子”的绰号。
整夜不睡觉,他干什么呢?上半夜核算账目,速度奇快,半个晚上可以干完别人一个白天的工作;到了下半夜,就抽烟喝茶,练功打拳。
不过,这天晚上,陆先生却没露脸,代替他坐在账房间的这位姓卢,名禄定。
没错,就是主持侦查“夜莺计划”一案的上海市公安局政保处特侦二科的卢科长。
日前,以卢禄定为首的特侦二科审查代号“056”的台湾派遣特务武炳晖,连续讯问十七小时,却遭遇滑铁卢。
情况汇报上去,扬帆示可以考虑采用非常规措施对付这个敌特分子。
卢禄定随后召集特侦二科一干侦查员开会,讨论应采用何种“非常规措施”,议来议去也没有头绪。
就在这时,邑庙分局看守所廖所长给卢禄定打来电话。
讯问“056”失利后,卢禄定曾关照廖所长,暗中关注人犯武炳晖的一举一动,但不要惊动他,不论看守所里发生什么异常情况,都要在第一时间向特侦二科报告。
廖所长这个电话的内容就是有关“异常情况”:
市蔬菜公司保卫科致电看守所,称该公司给看守所运送生活物资的卡车返回后清理车厢时,发现几个摞在一起的箩筐底部都被拆除,类似事件之前从未发生过。
卢禄定闻报,立刻指派两名侦查员前往看守所,在廖所长的协助下秘密调查,发现留用警员乌仙鹤从监房开出卸货的人犯中就有“056”。
廖所长继而想起,老乌这两天电话比较多,好像有点儿反常。于是,乌仙鹤的嫌疑急剧上升。
专案组随即向邑庙分局总机了解乌仙鹤接打电话的情况,根据初解放时市局警员使用内部电话的规定,本系统互相拨打电话时,须向被叫单位总机接线员自报家门。
邑庙分局接线员回忆:
近几天找乌仙鹤的电话,都是闸北分局看守所打来的。
如此一来,闸北分局看守所留用警员韩亚文进入了侦查视线。
卢禄定随即下令对韩亚文实施秘密监视,并对其在看守所打出或接听的电话进行监听。
同时,他们把政保处唯一的那台美制钢丝录音机被搬到闸北分局电话总机房,特侦二科派出一名侦查员日夜守候。
当天,就发现韩亚文跟中州路上那家命馆的算命先生查念夫有联系,因此判断此人多半就是潜伏特务组织头目“黑蔷薇”。
午夜,卢禄定向扬帆汇报侦查进展时,大胆提出了一个“并不成熟”的设想,指派身怀开锁绝技的侦查员化装成在押犯人进入邑庙分局看守所,制造机会跟“056”接触,佯称受潜伏特务组织指派,协助武炳晖越狱。
“056”获得自由后,必定要跟他的上家接头,警方就可以顺藤摸瓜,挖出以“黑蔷薇”为首的潜伏特务组织,以及“夜莺计划”的核心人物“虎崽”。
扬帆认为这个设想不错,正属于他所说的“非常规措施”,但存在两个问题:
一是据扬帆所知,本系统没有这种身怀绝技的侦查员,若是在社会上找,时间上可能来不及,即便找到了,这个人也不一定具备化装侦查必备的素质;
二是即使解决了人选问题,进入看守所后,又如何才能让“056”相信他是自己人呢?
卢禄定胸有成竹地答道:
“第一个问题好解决,我的儿子裴云飞就是‘大华锁厂’的锁匠,这小子在锁具方面略有心得,同行给了他一个‘锁王’的诨号,现供职于该厂销售科,专门负责售后服务。”
扬帆眼睛一亮:
“
你详细说说。”
卢禄定原姓裴,当年跟着扬帆去皖南时,扬帆建议他改名换姓,没准儿去了皖南后工作有变动,万一哪天革命需要,被组织上派回上海,还可以恢复以前的身份打掩护。
于是,裴禄定就成了卢禄定。不过,他的儿子依然姓裴,寄养在南市外婆家。
太平洋战争爆发时,南市遭日军军机轰炸,外婆一家遇难,裴云飞侥幸逃过一劫。
那时,卢禄定夫妻俩正在战火中奔波,根本不知道家里遭难的消息。小裴的生存能力倒是挺强,通过亲友的关系,投奔“大华锁厂”老板褚宝顺,在厂里做了一名徒工。
新中国成立后,卢禄定夫妇回到上海,一家人终于团聚。此时卢禄定方知儿子出息了,居然在行业内有了点儿小名气。
他的本意是想让儿子参加公安工作,可儿子对此不感兴趣,觉得公安机关管得严,不如在厂子里自由。
对此,卢禄定无话可说,只有慨叹“儿大不由爷”了。儿子挺懂事,看出老爸有点儿失望,于是安慰他说:
“
警察我不当,不过,如果您这边工作需要,比如让我出力帮忙开个保险箱什么的,吩咐就是,保证随叫随到!”
扬帆是卢禄定的老上级,卢禄定有个儿子,父子失散多年,直到解放后才团聚,这事他是知道的。
但卢禄定的儿子竟然有这么一门开锁的绝活,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仅凭这个‘锁王’的名号,那就了不得啊,况且还这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可想而知,小裴的心理素质也不比他老爸差,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帮咱们这个忙?”
卢禄定答道:
“我想他会答应的。至于第二个问题,目前我还没想好怎么解决。但众人拾柴火焰高,回头我们特侦二科研究一下,群策群力,总会有办法的。”
卢禄定再次跟特侦二科一干侦查员讨论下来,认为那个算命先生,也就是接应“056”的潜伏敌特头目“黑蔷薇”苦于无法把“056”从看守所里捞出来,此刻肯定是心急如焚,据此,终于设计出一个引诱敌特人套的周全方案。
至于如何应付敌特方对小装进行的核查,则由扬帆亲自安排,这种安排涉及方方面面,还需延伸到香港,难度不小。
不过,我们情报部门的效率相当高,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领导的布局。
就这样,裴云飞成了我隐蔽战线上的一名卧底。
还真应了扬帆的话,小裴虽然是新手,但继承了老爸的基因,心理素质和智商都在线。尽管时间紧迫,他根本没时间进行排练,还是很快进入了角色,成功诱使老奸巨猾的“黑蔷薇”和其副手韩亚文钻入警方精心设下的陷阱。
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意想不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卢禄定等特侦二科的侦查员也好,扬帆局长也好,谁都不曾料到那个留用老警员乌仙鹤会中风!
这人一躺倒,在给“黑蔷薇”方面造成困难的同时,也使警方失去了一个信息来源,原本他们是想通过对乌仙鹤的掌控了解裴云飞在看守所内开展工作情况。
裴云飞进看守所卧底之事,只有廖所长一人知道。扬帆越过邑庙分局领导,直接与其谈话,要求廖所长严格按照专案组预定的“剧本”行事,千万不能做出任何关照裴云飞的举动,否则一旦露出马脚,那就前功尽弃了。
因此,“黑蔷薇”一伙因乌仙鹤中风遇到的困难,我方同样要面对。好在裴云飞能力出众,这个临时冒出来的难题让他顺利解决。
裴云飞协助“056”逃离看守所后,特侦二科通过跟踪和电话监听等一系列措施,第一时间掌握了敌特把曹家渡“光明旅社”作为接应密点的情况。
随后,扬帆做出了在“光明旅社”收网的决定,卢禄定提前进驻,代替了那位作息时间古怪的账房先生。
裴云飞随韩亚文、小姜进人该旅馆时,还不知道这里已经成为敌我双方最后交锋的舞台,不过,他一眼就认出那位账房先生是自己的老爸。
有老爸坐镇,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小裴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加之连日来身心俱疲,这一放松下来,简直是一发不可收,不管不顾地倚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裴云飞被一阵喧哗惊醒。眼前的一幕,跟他睡觉前预料的差不多——房间儿乎被便衣挤满了,韩亚文和小姜被扣上了手铐,按在地板上。
为首的一个侦查员(小裴估计是老爸的副手,专案组副组长)正用严厉的语调对那两个特务说话:
你们二位不必再在这里等下去了,“黑蔷薇”、“056”以及代号“虎崽”的潜伏特务都落网了……
就这样,郑介民精心策划的“夜莺计划”变成了一个肥皂泡。
根据上级命令,“大陆工作处特使”武炳晖和潜伏特务“虎崽”在被捕后的次日即秘密押解北京,“东南组”九名潜伏特务由华东公安部负责侦讯。
不久,上海市军管会作出判决:
查念夫、韩亚文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余七名特务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及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来源:子名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