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梅长苏把所有退路都留给了靖王,唯独切断了自己的生路,他烧掉的那封密信,才是大梁朝最大的遗憾
梅长苏把所有退路都留给了靖王,唯独切断了自己的生路,他烧掉的那封密信,才是大梁朝最大的遗憾
世间事,是否皆有定数?梅长苏为靖王萧景琰铺就了通往权力之巅的每一块基石,甚至为他预想了身后百年可能遇到的所有风雨,却唯独将自己置于了绝路,不留一丝生机。他究竟为何要如此决绝?
佛家言,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梅长苏一人,几乎尝尽了这世间所有的苦。从地狱归来的他,以羸弱病体搅动金陵风云,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每一次算计都耗尽心血。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将天下作为棋盘,却在棋局将终,胜负已定之时,亲手将自己这枚最重要的棋子,从棋盘上抹去。
道德经有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梅长苏所行的,恰恰是这“天之道”。他将自己生命中仅剩的微光,悉数补给了大梁未来的太阳,让他光芒万丈,再无缺憾。然而,在那跳动的烛火下,被他亲手烧掉的那封密信,究竟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为何说,那缕化为青烟的字迹,才是大梁王朝最大的遗憾?
或许,有些真相,比死亡更沉重;有些守护,比活着更需要勇气。那封信里没有扭转乾坤的阴谋,没有安邦定国的妙计,它所承载的,或许只是一个凡人,在耗尽了神佛般的心力之后,留给自己,也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温度与软弱。
01
北境的寒风,似乎已经提前吹入了金陵城。
秋意渐深,苏宅内的红叶比往年落得更早了些。夜已三更,万籁俱寂,唯有梅长苏的书房,依然透出一点昏黄而固执的灯光。
甄平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药,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猫儿一般。他不敢惊扰宗主,这些日子,宗主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可处理的事务却一件比一件棘手。
赤焰旧案得以昭雪,太子殿下萧景琰监国,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走向了最好的结局。可甄平心中那块石头,却悬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因为他知道,他的宗主,那个曾经在梅岭雪中浴火重生的少年将军林殊,正在准备奔赴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个战场。
轻轻推开房门一条缝,甄平没有立刻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梅长苏并没有在批阅军务文书,也没有在研究北境的防舆图。他端坐于案前,身形清瘦得仿佛随时会被窗外透进的夜风吹倒,可他的手腕,却异常沉稳。
他正在写信。
这本没什么奇怪,奇怪的是,他的手边,已经放着一封用火漆完好封缄的信函。而他笔下正在书写的,竟是与那封信一模一样的内容。
甄平的眼力极好,他看得分明,宗主下笔极慢,每一个字都凝聚了千钧之力,字迹风骨嶙峋,一如其人。这绝非寻常的家书或公文。
更让他心惊的是,梅长苏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神情。
那不是运筹帷幄的淡然,不是大仇得报的释然,而是一种一种近乎于剥离骨血的沉痛与决绝。仿佛他笔下写的不是字,而是用刀在自己的心口上,一笔一划地刻下最后的遗言。
他为什么要写两封一模一样的信?
一封已经封好,另一封却又重新誊抄。这完全不符合宗主一向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的行事风格。
甄平端着药碗,静静地站在门外,心中翻江倒海。他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宗主。他能感觉到,这薄薄的两张纸上,承载着比整个江左盟、比金陵城里所有的阴谋诡计加起来还要沉重的分量。
许久,梅长苏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他整个人的精神气,似乎也随着那口气一同散去了。
他将第二封信也仔细地折好,装入信封,同样用火漆封缄。
两封一模一样的信,静静地躺在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进来吧。”梅长苏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甄平这才推门而入,将药碗放在他手边,低声道:“宗主,夜深了,该歇息了。蔺晨阁主说了,您再这样熬下去,就是神仙也”
“无妨。”梅长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封信上,沉默了片刻,才拿起其中一封,递给了甄平。
“甄平,”他叫着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封信,你替我收好。”
甄平躬身接过,信封入手,只觉得薄薄一片,却重逾千斤。他忍不住问道:“宗主,这是要送往何处?”
梅长苏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此去北境,若我梅长苏得胜归来,三个月后,你亲手将它烧了,一个字都不能留下。”
甄平心中一凛。
梅长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若我战死沙场,林殊以身殉国。你便将此信好生保管,待太子殿下登基,江山稳固,吏治清明,满三年之后,你再亲手将它交到陛下的手中。”
甄平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宗主!”他失声喊道,“这这是为何?为何要等三年?信中到底写了什么,竟要如此”
为何要等整整三年?
若宗主真的不幸那这封信,不就应该立刻呈给新君吗?无论是遗策,是嘱托,还是别的什么,都应该是越快越好。
三年,足以发生太多变故。为何偏偏要等一个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如此精准的期限?
梅长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疲惫。
“甄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是我,唯一用宗主的身份,命令你去办,却又用朋友的身份,请求你办到的一件事。”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心中有多少疑惑,都必须严格遵照我说的去做。一日不能早,一时不能晚。”
看着宗主那双燃尽了所有光华,只剩下无边深海的眼睛,甄平心头剧痛,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双手将信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甄平领命!宗主放心,除非我死,否则此信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梅长苏这才仿佛松了口气,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甄平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紧紧地攥着那封信,信封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在寒夜中显得那么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书房内,梅长苏缓缓拿起桌上剩下的,那封一模一样的信。他摩挲着信封上还带着余温的火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不舍,有眷恋,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02
皇城,东宫。
萧景琰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疏,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成为太子,监国理政,他才真正体会到父皇当年的不易。如山的政务,复杂的人心,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万千黎民的福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心中最沉重的,并非这些。
而是苏宅里那个日益憔悴的身影。
他终究还是没能拦住小殊。
当梅长苏,不,当林殊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清亮如旧的眼睛看着他,说出“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北境的烽烟传入金陵”时,萧景琰知道,自己输了。
他可以拒绝一个谋士梅长苏,却无法拒绝一个将军林殊。
这是林殊的宿命,也是他的荣耀。可这荣耀的代价,太惨重了。
“殿下,夜深了,喝杯热茶吧。”列战英端着茶盏,轻声劝道。
萧景琰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战英,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列战英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明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明知道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无生。可我还是放他去了。我是不是很自私?为了大梁的江山,为了我这个太子之位能坐得更稳,我”
“殿下!”列战英“扑通”一声跪下,“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林少帅不,苏先生他他是为了大梁,为了北境的百姓!您若强行将他留下,那才是真正让他痛苦一生!”
萧景琰闭上眼,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茶水滚烫,灼烧着他的食道,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心中反而愈发冰冷。
他知道战英说的是对的。
将林殊圈禁在金陵城中,让他作为一个废人,看着别人替他上阵杀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一想到那个人要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拖着那样的病体指挥千军万马,他的心就如同被万千钢针反复穿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细微的通报声。
“殿下,苏哲先生求见。”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旋即又被浓浓的担忧覆盖。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难道是身体又出了状况?
“快请!”
梅长苏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白狐毛的披风,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萧景琰快步迎上去,想要扶他,却被梅长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有些事,想在临行前,再跟殿下交代一下。”梅长苏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两人落座,梅长苏将北境布防的几个关键要点,以及朝中几位新提拔上来,但根基尚浅的官员的秉性、优劣,都一一向萧景琰细细剖析。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仿佛不是在交代后事,而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公务商谈。
可萧景琰听着,心中却越来越沉。
小殊说得太细了。
细到仿佛他走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为自己分忧解难了一般。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铺平未来所有的路。他把所有能预见到的障碍、所有可能出现的危机,都提前算计在内,然后将解决的办法,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喂到自己嘴边。
“蒙挚将军虽忠勇,但于朝堂权谋不甚了了,殿下日后需多提点,但切不可过分倚重。沈追与蔡荃乃国之栋梁,当放手使用,他们二人足以撑起未来十年的朝局”
“够了!”萧景琰终于忍不住,低吼着打断了他,“这些事,等你回来,我们再慢慢商议!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
梅长苏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萧景琰,目光温和而悠远:“景琰,你要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一句话,让萧景琰瞬间红了眼眶。
他别过头去,不愿让梅长苏看到自己的软弱。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萧景琰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诡异的影子。
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一个老宦官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宦官的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内侍监的服饰,可他的眼神,却让萧景琰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一个普通内侍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恭敬,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死水般的沉寂,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在审视猎物般的冷酷。
他只是远远地朝殿内望了一眼,目光在梅长苏的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景琰心中猛地一跳。
这人是谁?
东宫的守卫何其森严,他是如何进来的?为何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他立刻朝列战英使了个眼色。
列战英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梅长苏似乎并未察觉到这短暂的插曲,他只是静静地喝着茶,仿佛在等待萧景琰平复心情。
不一会儿,列战英脸色凝重地走了回来,对萧景琰附耳低语了几句。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列战英去查了,东宫所有的当值内侍里,根本没有那样一个老宦官。岗哨的卫兵也回报,根本没看到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那个人,就像一个幽灵。
一个本不该存在于东宫的幽灵。
萧景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难道,父皇的猜忌,还未完全消除?还是说,誉王和献王的余党,在宫中还留有如此之深的暗棋?
他看向梅长苏,只见对方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萧景琰却无法再保持镇定了。
他忽然意识到,梅长苏为他铺平的道路,或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平坦。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深处,依旧有他看不见的毒蛇,在阴暗的角落里,吐着致命的信子。
而小殊,他都知道,对不对?
他一定都知道,只是他什么都不肯说。他要将所有的危险,都独自一人扛下,然后留给自己一个他认为最干净、最安稳的天下。
03
送走萧景琰,梅长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踉跄了一下,被及时赶来的飞流扶住。
“苏哥哥,不开心。”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梅长苏勉强笑了笑,摸了摸飞流的头:“苏哥哥没事。”
他回到书房,整个人的精神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知道景琰看到了那个老宦官。
那是他故意为之。
那个老宦官,是宫里最隐秘的存在,是梁帝手中最后一张,也是最不为人知的底牌。他的一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负责监视和处理那些连悬镜司都不能沾手的秘密。
梅长苏知道,即便景琰已是太子,梁帝的多疑和控制欲也绝不会消失。他必须让景琰警醒,让他明白,君王之路,从来都不是一片坦途,哪怕是他亲手铺就的。
他要让景琰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而不是一个活在自己羽翼庇护下的理想主义者。
这很残忍,但这是必须的。
他慢慢地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夜更深了,万家灯火俱熄,天地间只剩下他这一盏孤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他刚刚写好,又重新封缄的第二封信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孤独而萧索。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梅岭那场吞噬了七万忠魂的大火,想起削皮挫骨的剧痛,想起在江左盟步步为营的十三年。
想起重回金陵,初见景琰时,那头倔强的水牛眼中的陌生与疏离。
想起两人在密道中一次次的争吵,一次次的扶持。
想起景琰为了救卫峥,不惜与他决裂,与整个天下为敌时的执拗。
想起赤焰案昭雪那日,景琰在太奶奶灵前失声痛哭的模样。
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他为景琰扫清了所有的障碍,废太子,逐誉王,将他一步步推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为他规划好了未来,留下了能臣干吏,铺好了富国强兵的道路。
他甚至连自己死后,江左盟的归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绝不会成为景琰的负担。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所有的退路,他都留给了景琰。唯独,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所有生路。
现在,是时候处理这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只属于他林殊自己的东西了。
他缓缓拿起那封信,凑到眼下,仿佛能透过信封,看到里面的每一个字。
信里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那里面没有治国方略,没有惊天秘密,更没有半分对未来的筹谋。
那里面,只是一个叫林殊的少年,写给一个叫萧景琰的朋友的,一些心里话。
一些他作为梅长苏,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
他缓缓地,将信封的一角,凑近了摇曳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苗,像一条贪婪的舌头,舔上了干燥的纸张。
火光瞬间亮了一下,映得他苍白的脸庞有了一丝血色。
信纸开始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那一刻,门外传来黎纲和甄平焦急的脚步声,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宗主!”
房门被猛地推开,黎纲和甄平冲了进来,当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时,都惊呆了。
他们的宗主,那个算无遗策、永远沉静如水的江左梅郎,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一封重要的信函,在自己手中化为灰烬。
一滴清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悄然滑落,滴落在手背上,很快便了无痕迹。
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宗主,您您在做什么?那封信那不是您准备的另一封”黎纲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认得那信封,那是和交给甄平的那封一模一样的信!
一封,是留给未来的皇帝,设下了如此苛刻的条件。
另一封,却在出征前夜,被他亲手烧毁。
为什么?
梅长苏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缕夹杂着墨香的青烟,袅袅升起,最终消散在黑暗里。
仿佛他生命中最后的一点念想,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封信。
他烧掉的,是林殊对萧景琰最后的一点私心,是那个金陵城最明亮的少年,在经历了炼狱之苦后,仅存的一丝软弱和渴求。
交给甄平的那封信,是梅长苏写给未来帝王的,里面是谋略,是规劝,是身为臣子的最后一份责任,是为了大梁的江山万代。所以,它必须等到新君心智成熟,天下安定之时,才能开启。因为那时的萧景琰,才能以一个帝王的视角,去理解信中的深意与布局。
而他烧掉的这一封,却是林殊写给景琰的。
那里面没有家国天下,没有权谋算计。或许,只是想告诉他,这些年自己有多苦,有多痛。或许,只是想问他一句,如果早知道是他,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选择另一条路。又或许,那信里,藏着一个足以动摇萧景琰心智,甚至可能让他放弃整个江山的秘密。
梅长苏算计了一生,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时局,算准了未来。可他唯一不敢去赌的,就是萧景琰在得知全部真相后的反应。他害怕自己留下的那一点点属于林殊的软弱,会成为景琰一生无法摆脱的枷锁,会毁了他亲手为景琰打造的那个清明盛世。
所以,他必须亲手毁掉它。让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遗憾,都随着这把火,永远地埋葬在自己一个人的心里。林殊已经死了,梅长苏也即将远行,留给萧景琰的,只能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背影,和一个再无后顾之忧的锦绣江山。
04
青烟散尽,墨香无痕。
梅长苏抬起的手微微颤抖,那上面还残留着纸灰燃烧殆尽后的余温,仿佛是林殊最后的体温。
黎纲和甄平站在门口,心如刀割,却不敢上前一步。他们看到宗主的眼中,那滴泪滑落之后,剩下的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旷的、死寂的平静。
仿佛一座宏伟的宫殿,在耗尽心血建成之后,主人亲手抽走了最核心的那根梁柱。宫殿依然矗立,却已没了魂。
“宗主”甄平的声音嘶哑,他握着怀中那封沉甸甸的信,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怀里的这封,是给皇帝的。
而刚刚烧掉的那封,是给朋友的。
梅长苏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那份属于林殊的脆弱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属于梅长苏的坚冰彻底封存。
“去准备吧,”他淡然道,“天亮,就该出发了。”
这一夜,金陵无眠。
东宫的灯火亮了一夜,萧景琰站在窗前,望着苏宅的方向,站了一夜。
他派出去的禁卫几乎把东宫翻了个底朝天,却连那个老宦官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那人就像一个鬼魅,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萧景琰的心中寒意愈盛。他终于明白,小殊今夜前来,与其说是交代后事,不如说是在给他上最后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孤家寡人”。
帝王之路,注定是孤独的。即便有人为你披荆斩棘,铺平道路,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永远只能是你自己。你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那些隐藏在光明之下的暗流。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梅长苏的车驾,在江左盟众人的护卫下,缓缓驶出苏宅。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百官相送,只有秋风卷着落叶,一路萧索。
城门口,一骑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是萧景琰。
他没有穿太子的朝服,只是一身劲装,像多年前那个会陪着林殊在九安山策马奔腾的少年王爷。
“我来送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梅长苏掀开车帘,对他微微一笑:“不必了,殿下。北境天寒,送得再远,也暖不了风雪。”
萧景琰固执地立在马前,他看着车帘后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为一句:“小殊,你一定要回来。”
“我尽力。”梅长苏轻声回答。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山岳。
车队缓缓前行,与他擦身而过。
萧景琰没有回头,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远方延伸至地平线的官道。直到车队化为一个黑点,消失不见,他依旧立在那里,如同一尊望夫石。
没有人知道,就在梅长苏的车驾离开金陵的那一刻,远在廊州总舵的蔺晨,收到了飞鸽传书。
信上只有八个字:“信已烧,事已了,勿念。”
蔺晨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许久。他知道梅长苏烧掉的是什么。
那是他曾无意中瞥见过一角的内容。那不是什么惊天秘密,也不是什么退敌良策。
那封信的开头,只有一句:“景琰,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请不要为我悲伤,因为我终于可以告诉你,削皮挫骨,真的很痛”
蔺晨闭上眼,将纸条在烛火上烧尽。
长苏啊长苏,你这个傻子。你算计了天下,却唯独对自己,这般残忍。
你以为烧掉了那份软弱,留给他的就是完美无缺的江山。可你是否想过,对于萧景琰而言,一个有缺憾的林殊,或许远比一个完美的江山,来得更重要。
北风渐起,吹过大梁的万里河山。
一场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战争,和一个注定要被遗忘的秘密,同时拉开了序幕。
05
三个月后,北境大捷。
然而,随同捷报一起传回金陵的,还有监军主帅梅长苏,病逝于军中的噩耗。
史书记载,太子萧景琰闻讯,于东宫之内,咯血数升,昏厥三日。
醒来之后,他下令,以帅礼将梅长苏厚葬,追封谥号,并昭告天下其辅佐之功。
梁帝退位,新皇登基。
萧景琰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推行新政,大梁在他手中,一扫往日沉沉暮气,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生机。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好皇帝,勤勉,睿智,果决,心怀天下。
只是,他再也没有笑过。
所有人都说,新皇的心,随着那个叫梅长苏的谋士一起,死在了北境的风雪里。
甄平一直恪守着与宗主的约定。
他解散了江左盟设在京中的暗桩,将大部分产业转为明面上的商号,一部分兄弟回了廊州,一部分则融入了金陵的市井生活,安分守己。
他自己,则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每日迎来送往,听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谈论着当今陛下的圣明,和朝局的清朗。
每当听到这些,他都会默默地沏上一壶好茶,望向皇城的方向。
宗主,您看到了吗?这盛世,如您所愿。
他将那封信,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家中最隐秘的暗格里。
这三年,对他而言,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他无数次想过,要不要提前把信交给陛下。尤其是在陛下登基之初,面对朝中旧势力的反扑和各种盘根错杂的难题时,他相信,宗主的信里,一定有解决这一切的妙计。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都会想起宗主那双疲惫而恳切的眼睛。
“一日不能早,一时不能晚。”
这是宗主用性命换来的嘱托,他不能违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一个人,孤独地,在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上蹒跚前行。看着他摔倒,看着他受伤,看着他用自己的力量,一点点站稳脚跟,最终成长为一棵能够为整个大梁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直到第三年的秋天,甄平才恍然大悟。
宗主之所以要等三年,等的不是时间,而是陛下的成长。
三年前的萧景琰,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靖王,他需要梅长苏的扶持和谋划。若那时看到信,他或许会依赖信中的计策,甚至会被信中的某些内容动摇心神。
而三年的帝王生涯,已经将他磨砺成了一个真正的君主。他学会了权衡,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用制度和律法去治理国家,而不是依赖某一个人的智谋。
现在的他,才真正有资格,以一个帝王的身份,去开启宗主最后的遗言。
也只有现在的他,才能承受得起,那封信里可能蕴含的,任何惊涛骇浪。
这一日,正是梅长苏病逝三周年的忌日。
甄平关了茶馆,换上一身素衣,将那封被他保管了整整三年的信,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信封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的火漆,依然完好如初,如同三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
他走进皇城,没有人阻拦他。
当今陛下有令,凡江左旧人求见,不必通报。
他一路来到御书房外,通报的内侍很快出来,请他进去。
御书房内,萧景琰正临窗而立,看着庭院中那棵他们年少时一起栽下的宫楠树。三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眼神也变得深沉如海。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草民甄平,参见陛下。”甄平跪下行礼。
“起来吧。”萧景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是他的忌日。”
甄平沉默着,从怀中,颤抖地掏出了那封信,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三年前,宗主出征前夜,托草民转交之物。”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宗主有令,须待陛下登基满三年之后,方可呈上。”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封信上,那熟悉的火漆,那沉寂了三年的秘密,让他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他从甄平手中接过那封信,信纸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他指尖发麻。
就是这封信。
三年来,他午夜梦回,无数次猜测过里面的内容。
是平定天下的遗策?是制衡朝臣的权术?还是一些他不敢去想的,关于林殊的真相?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三年的磨砺,足以让他面对任何狂风暴雨。
可当他真的触摸到这封信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依然会痛,依然会颤抖。
那个叫林殊的人,从未离开过。他只是化作了心口的一道疤,平时不痛不痒,一碰,就是撕心裂肺。
06
“你下去吧。”萧景琰对甄平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甄平叩首,默默地退出了御书房。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萧景琰一人。
他拿着信,在书案前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从明亮转为昏黄。
他终于伸出手,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信封上的火漆。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的珍宝。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字迹风骨嶙峋,力透纸背,一如那个人清瘦却坚韧的身影。
然而,信上的内容,却让萧景琰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信中没有一句治国方略,没有半点权谋机锋。
开头第一句便是:
“景琰,当你以帝王之身读到这封信时,请原谅我,仍旧称呼你为景琰。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无关君臣,只关故人。”
萧景琰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继续往下看。
“出征前夜,我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一封在你手中,另一封,已被我亲手烧毁。景琰,你不必疑惑,因为那封被烧掉的信里,承载了我所有的软弱、痛苦和不甘。我曾想告诉你,梅岭的火有多烈,挫骨削皮的痛楚有多深。我曾想问你,若一切可以重来,我们是否能只做一对最寻常的朋友,纵马山河,诗酒年华,而不是君臣相隔,阴阳两端。”
“我甚至在信的最后,写下了一个足以动摇大梁国本的秘密。”
萧景琰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是什么?小殊还瞒着他什么?
“那个秘密便是,当年梅岭一役,并非毫无生机。祁王兄在被赐死前,曾秘密交给我父亲一份舆图。那是一条经由南楚,绕道东海,可以安然撤离数万赤焰军的退路。并且,他还联络了当时南楚的某位亲王,愿意接应我们,为我赤焰军保留一丝血脉。”
“只是,那需要一个条件归顺南楚,奉其为主。”
“父亲在最后关头,将舆图交给了我,让我带领一部分亲兵突围。但是,他与剩下的数万将士,选择了死战不退。因为他们是赤焰军,是大梁的军队,宁可含冤而死,也绝不叛国求生。”
“景琰,我将这个秘密写下,又亲手烧毁。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对我心生怜悯,会觉得亏欠于我,更会因此而动摇你身为帝王的心。我怕你会想,如果当初我们退了,林殊就不会变成梅长苏,我们就不会有这十三年的分离和痛苦。”
“我烧掉它,是想告诉你,我,林殊,从未后悔过。与父亲和七万兄弟的选择一样,我们生是大梁的兵,死是大梁的魂。成为梅长苏,回到你身边,为你铺平道路,是我自己的选择。这条路很苦,但我甘之如饴。”
“我之所以让你等三年,是希望你能从失去挚友的悲痛中走出来,真正成长为一个心系天下的帝王。帝王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而林殊,就是你最大的软肋。我必须亲手,将它从你心中剔除。”
“景琰,这封信,是我作为谋士梅长苏,留给你的最后一份谏言。它只有一句话”
“此后,若再有梅长苏出现,无论他多么算无遗策,无论他能为你带来多大的利益,请你,一定要杀了他。”
“一个健康的王朝,依靠的是朗朗乾坤,是法度,是朝堂上那些敢于直言的忠臣,而不是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搅弄风云的鬼魅。我为你清除了所有的鬼,但人心会滋生新的鬼。你必须成为那个手握阳光,亲自将鬼魅斩杀的人。”
“言尽于此,臣,梅长苏,叩别陛下。愿我大梁江山,万世长安。”
信,落在了地上。
萧景琰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却比任何一次失声痛哭,都要来得更加沉痛。
他终于明白了。
小殊他的小殊
他到死,都在为自己着想。他不仅为他铺好了眼前的路,还为他斩断了未来的所有心魔。
他烧掉的,是林殊的痛苦,是为了让萧景琰心安。
他留下的,是梅长苏的智慧,是为了让大梁江山永固。
他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了对挚友最后的守护,和对君王最深刻的教诲。
他将自己生命中所有的光和热,都给了他,却将所有的冰冷和黑暗,都独自一人,带入了坟墓。
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御书房里,将皇帝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他拾起地上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一个精致的木盒中,然后将木盒,锁进了书案最深处的暗格里。
他没有烧掉这封信。因为他知道,这是小殊留给他,也是留给这个帝国,最宝贵的遗产。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和万家灯火,眼中没有了悲痛,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终于懂了。梅长苏所行的,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他将自己这颗曾经最璀璨的星辰,燃尽了所有的光芒,补给了大梁这轮初生的太阳,让它再无缺憾,光照万世。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靖王萧景琰,也再无梅长苏。只有一个心怀天下,承载着挚友遗志,独自前行的帝王。他会永远记得那个雪夜的嘱托,永远警惕阴影中的谋士,永远相信阳光下的法度。这,才是对那个远去之人,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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