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与甄嬛道别说:太后,您认为六阿哥像果郡王皇上怎会没察觉

西瓜影视 内地剧 2026-01-10 20:50 1

摘要: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乾隆十二年,秋。紫禁城寿康宫的鎏金铜鹤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一如这宫里盘根错节的人心。

太后甄嬛端坐于上,凤袍华贵,面容却在袅袅的檀香中有些模糊。阶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每一叩首都沉重而缓慢。

是苏培盛。他要出宫养老了。

“……老奴,给太后娘娘请最后一次安。”他苍老的声音带着风箱般的嘶哑。

甄嬛亲手虚扶,赐了座,赏了金。一切都显得那么体面、温情。直到苏培盛颤巍巍地起身,走到殿门槛时,他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只留给甄嬛一个萧索的背影。

“太后,”他轻声说,那声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满室暖香,“您真认为,六阿哥长得像果郡王,先帝爷……他会看不出来吗?”

(01章)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寿康宫维持了十余年的静谧。

甄嬛指尖那只她亲手描画了无数遍的青瓷茶盏,滚落在金砖地面上,碎成几瓣,茶水洇湿了光洁如镜的地砖,像一滩无法收拾的陈年心事。

苏培盛已经走了。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那片愈发浓稠的暮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可他那句话,却如鬼魅般盘旋在殿内,钻进甄嬛的耳朵,缠住她的心脉,让她浑身冰冷。

会看不出来吗?

这个她午夜梦回时想过千遍万遍、又用千遍万遍的自我安慰强行压下去的问题,此刻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监,用最平淡的语气,血淋淋地揭了开来。

“娘娘!”贴身侍女槿汐一个箭步上前,顾不得收拾碎片,先是紧张地扶住甄嬛微微颤抖的手臂,“您怎么了?可是那苏培盛说了什么混账话?”

甄嬛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眼神涣散,似乎想从那不规则的裂纹里,看出自己一生的脉络。

她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从一个备受冷落的常在,到权倾后宫的熹贵妃,再到如今母仪天下的圣母皇太后。她斗败了皇后,除掉了华妃,熬死了皇帝,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弘曕(六阿哥)和养子弘历(四阿哥)都稳稳地安放在了皇室的玉牒上。

弘历登基,是为乾隆皇帝,对她这个养母孝顺有加;弘曕被过继给果郡王一脉,承袭亲王爵位,一生富贵无忧。

她亲手缔造了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结局。而这个结局最重要、最脆弱的基石,便是那个关于弘曕身世的弥天大谎。

她一直告诉自己,她骗过了所有人,尤其是那个多疑、深沉、冷酷的男人——先帝,雍正。

她记得无数个细节。

弘曕刚出生时,皇帝抱着他,眼神里是难得的纯粹喜悦,他笑着说:“这孩子,眉眼间倒是随了你。”

她当时心中一松,柔声答道:“是臣妾的福气。”

弘曕周岁抓周,一把抓住了果郡王允礼昔日随身佩戴过的一枚玉笛。当时殿内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允礼的福晋。是她,当机立断,笑着打碎了身边的玉如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巧言令色地解释为“岁岁(碎碎)平安”,才化解了危机。皇帝当时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深究。

她以为,那是他被爱情蒙蔽了双眼。毕竟,在回宫之后,他给了她旁人难以企及的荣宠与信任。他甚至,为了她一句“疑心”,便赐死了他最爱的弟弟,允礼。

那一天,长街之上,允礼饮下毒酒,她肝肠寸断。而皇帝在养心殿内,只是平静地批阅着奏折,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事。她恨他的冷酷,却也因此更加确信,他对自己是深信不疑的,甚至到了可以为她铲除任何“潜在威胁”的地步。

可苏培盛……

他是皇帝跟前最贴心的人,是皇帝的影子。皇帝的喜怒哀乐,或许连她这个枕边人都看不透,但苏培盛一定知道。

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是临走前对自己的敲打?还是……在替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主子,传递一个迟到了十二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槿汐,”甄嬛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去,把六王爷给本宫请来。不,现在就去王府,本宫要亲自去看看他。”

她必须要亲眼再确认一次。那张脸,到底有多像。像到……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会“看不出来”吗?

槿汐心头一凛,她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她不敢多问,立刻应声:“是,奴婢马上去安排。”

寿康宫的门,在槿汐身后缓缓关上。殿内,只剩下甄嬛一人。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已经升起的、清冷如水的月亮。

月光,一如当年甘露寺的月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抓住了爱情。后来,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权力。

直到今天,她才惊恐地发现,或许她这一生,都只是活在一个男人为她精心编织的、巨大而无声的网里。

她,从未赢过。

(02章)

果郡王府,如今的六王府,灯火通明。

当太后的凤驾浩浩荡荡地停在王府门前时,整个王府都惊动了。年仅十二岁的弘曕,在福晋和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匆匆忙忙地跪迎在门口。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不知皇额娘深夜驾临,儿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弘曕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甄嬛在槿汐的搀扶下走下车辇,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

十二年了。她虽时常召他入宫,却从未像今夜这般,带着一种审视和恐惧,去细细端详他。

月光与灯笼的光晕交织在一起,洒在弘曕那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上。眉,是允礼的眉,疏朗而俊逸,微微上挑的眉峰,带着几分天然的风流与不羁。

眼,是允礼的眼,标准的桃花眼,眼尾狭长,笑起来的时候,仿佛盛着一汪春水。还有那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嘴唇……

像,太像了。

以前,她总能在这些酷似允礼的五官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影子,来自我安慰。比如那略圆的脸庞,是像她的;那看人时专注的神情,是像她的。她用这些微不足道的相似点,为自己编织了一件名为“侥幸”的虚假外衣。

可今夜,在苏培盛那句话的催化下,这件外衣被烧得一干二二净。她眼中的弘曕,几乎就是少年允礼的翻版。那是一种神似,一种无需仔细比对,便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韵。

一个在深宫浸淫数十载、靠着洞察人心坐上龙椅的帝王,真的会眼盲到这种地步?

甄嬛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都起来吧。”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扶着她的槿汐却能感觉到,太后的指尖冰冷得像一块寒玉。

她走进王府正厅,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弘曕一人。

“弘曕,”甄嬛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她用性命和谎言换来的孩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额娘,您今晚……似乎心事重重。”弘曕虽年少,却天生聪慧敏感,他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他走上前,学着大人的样子,想为甄嬛抚平眉间的褶皱。

当他的手快要触碰到甄嬛时,甄嬛却下意识地微微一偏头,躲开了。

弘曕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甄嬛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心中涌起一阵刺痛。她这是在做什么?她在害怕自己的儿子?她连忙抓住弘曕的手,将他拉到身边,柔声道:“额娘没事,只是许久未见你,想得紧了。”

她抚摸着弘曕的头发,目光却飘向了远处。她的脑海里,开始疯狂地回放着过去与雍正相处的每一个片段,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她想起有一次,她与皇帝在御花园中散步,恰好遇到弘曕和弘历在一起玩耍。弘曕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哭得惊天动地。她和皇帝都急忙赶过去。

她记得,皇帝当时抱起了弘曕,用自己的龙袖为他擦拭眼泪,口中却对一旁的弘历说:“弘历,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弟弟。你看他,这娇气的性子,真不像朕。”

当时她只觉得皇帝是在嗔怪弘曕,甚至还有些欣慰,因为弘曕的性情确实不像皇帝那般坚毅,反而更像允礼的温润。她以为这是最好的掩护。

可现在想来,“不像朕”这三个字,是随口之言,还是意有所指?

还有一次,宫中宴饮,某个喝醉了的宗室老王爷,指着弘曕,大着舌头说:“这六阿哥……真是……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十七爷……”

话音未落,那老王爷就被身旁的人死死捂住了嘴。全场鸦雀无声。皇帝当时面沉似水,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她吓得跪倒在地,以为大祸临头。

然而,皇帝却只是将酒杯重重一放,冷喝道:“老糊涂了!拖下去醒酒!”

然后,他转向她,脸色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温言道:“别理那酒鬼胡言。弘曕是朕的儿子,自然是像朕。”

那一句“像朕”,在当时听来,是定心丸,是恩宠。可如今咀嚼起来,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冰冷的、刻意的味道。他不是在陈述事实,他是在下达“圣旨”——他说是像他,那就必须是像他。谁敢说不像,谁就是在挑战皇权。

一个又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皇帝对允礼的“兄弟情深”,对允礼福晋的“格外恩赏”,以及最后赐死允礼时的“雷霆手段”,这一切,是否都是一场精心导演的大戏?

他赐死允礼,真的是因为自己的“枕边风”吗?还是……他早就知道了真相,他只是在用她当做一把刀,去除去那个让他蒙羞的弟弟,同时,也让她背上“祸水”的骂名,让她永远欠着他,永远被他掌控在股掌之间?

这个念头一出,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自以为是的胜利,她引以为傲的权谋,在那个男人的眼里,岂不都成了一个笑话?

“皇额娘?皇额娘?”弘曕的呼唤将她从恐惧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甄嬛看着儿子担忧的眼神,那双和允礼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纯粹的孺慕之情。她心中一痛,强行压下所有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额娘真的没事,”她紧紧抱住弘曕,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弘曕,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额娘最爱的儿子。”

也是她……此生最大的破绽。

(03章)

从六王府回宫的路上,夜色更深了。凤驾的帘幕隔绝了窗外的寒风,却隔不断甄嬛内心的冰冷。

她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苏培盛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名为“回忆”的潘多拉魔盒,放出了无数她曾经刻意忽视的魔鬼。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她不能坐以待毙,活在未知的恐惧里。

“槿汐,”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槿汐立刻应道。

“苏培盛出宫后,去了哪里?”

“回娘娘,听说是去了京郊的一处小田庄。那是先帝爷早年间私下赏给他的,说是让他百年之后有个归处。”槿汐答道。

“备车,便服。”甄嬛的命令简短而决绝,“明日一早,本宫要亲自去见他。”

槿汐大惊:“娘娘!您是太后之尊,怎可屈尊去见一个奴才?而且宫外鱼龙混杂,万一……”

“没有万一。”甄嬛睁开眼,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偏执的锋芒,“这件事,只有他能给本宫一个答案。本宫等不了,也不想再猜了。这一辈子,本宫已经猜得太累了。”

槿汐看着这样的甄嬛,知道再劝无用。她只能低下头:“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翌日,天还未亮,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在几名健仆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紫禁城的后门。车内,甄嬛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头戴帷帽,遮住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篱笆围绕的农家院落前停下。院子里,几只老母鸡正在悠闲地啄食,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太监正在扫地。看到来人,他先是一愣,待槿汐上前低语了几句后,他立刻吓得扔了扫帚,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

片刻后,苏培盛颤颤巍巍地被攙扶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绸布衣裳,显然是匆忙换上的。当他看清帷帽下甄嬛的身影时,浑浊的老眼瞬间睁大,随即,整个人就要瘫软下去行礼。

“免了。”甄嬛的声音隔着帷帽传来,听不出喜怒,“扶你家总管进屋说话。”

屋内陈设简单,却很干净。苏培盛被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喘着粗气,不敢抬头看甄嬛。

甄嬛没有坐,她就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

“苏总管,昨日在宫里,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苏培盛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出了宫,这舌头就不好使了?”甄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还是说,你昨日是故意诓骗本宫?”

“老奴……老奴不敢!”苏培盛终于挤出几个字,他挣扎着想要跪下,却被槿汐按住了肩膀。

“说。”甄嬛只吐出一个字。

苏培盛沉默了良久,院子里的鸡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终于,他长叹一口气,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太后娘娘……您何苦,非要问个明白呢?”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奈,“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您,对六王爷,对当今皇上,都好。”

“本宫要知道真相。”甄嬛固执地说道,“先帝……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苏培盛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满是褶皱的眼角滑落。他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杀伤力。

甄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果然……果然如此!

她这一生最自得的骗局,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透明的笑话。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杀了我们母子?以他的性子,怎能容忍这样的奇耻大辱?”

这才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那个男人,猜忌多疑,手段狠辣。他能为了皇权,圈禁兄弟,屠戮功臣。一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妃子,一个血统不纯的皇子,他怎么可能放过?

苏培盛睁开眼,看着甄嬛,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怜悯。

“太后,您真的以为,杀了你们,就是对您最狠的惩罚吗?”

他缓缓说道:“先帝爷……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比老奴更清楚。他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命。他要的是,掌控一切。”

“那夜,您从甘露寺回宫,被册封为熹贵妃,何等风光。可您知道,就在您回宫的前一晚,养心殿的灯,亮了一整夜。”

苏-培盛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将甄嬛瞬间拉回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夜晚。

“那晚,先帝爷谁也没见,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老奴不放心,从门缝里偷偷瞧了一眼……”

(04章)

苏培盛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老奴看见,先帝爷的书案上,没有奏折,只摊着两幅画。”

“一幅,是纯元皇后当年的画像。另一幅……是先帝爷亲手画的,画的是果郡王。而在两幅画的中间,放着一张小像,是刚满月的六阿哥。”

甄嬛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

“先帝爷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看了整整一夜。他时而看看纯元皇后,时而看看果郡王,最后,目光总是会落在六阿哥的小像上。”

“老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苏培盛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太后娘娘,您见过先帝爷的各种笑。开怀大笑,欣慰的微笑,冷笑,讥笑……但老奴敢说,您绝对没见过他那一晚的笑。”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甄嬛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

“那是一种……找到了一个最好玩的玩具的笑。”苏-培盛斟酌着词句,脸上满是恐惧,“是一种……终于想通了如何让所有人都痛苦,而自己又能获得最大乐趣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算计。”

“天亮后,先帝爷把果郡王的画像和六阿哥的小像,都扔进了火盆里,烧成了灰。他只留下纯元皇后的画像,小心翼翼地卷好,锁进了密匣。”

“然后,他推开门,对老奴说的第一句话是:‘苏培盛,传旨,册封莞嫔为熹贵妃,即日回宫。’”

苏培盛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甄嬛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她终于明白了。

从她决定回宫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钮祜禄·甄嬛,也不是他心爱的莞嫔,她只是一个复仇的工具,一个让他用来缅怀纯元皇后的替身,以及……一个他用来上演这出惊天大戏的女主角。

他知道弘曕是允礼的儿子。

他之所以不杀,不是因为爱,更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让仇人的儿子,管自己叫“皇阿玛”,在自己膝下承欢;让背叛自己的女人,每天活在恐惧和愧疚之中,用加倍的温柔和顺从来掩饰她的弥天大谎;让她亲手把自己的情人送上黄泉路……这一切,远比一刀杀了他们,要来得有趣得多,也残忍得多。

他要的,不是她的命,是诛她的心。

他要她活着,看着自己心爱之人的儿子,在仇人的羽翼下长大,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荣华富贵。每一次对弘曕的爱,都是对允礼的背叛;每一次对皇帝的笑,都是对自己真心的凌迟。

这才是最极致的报复。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殊不知,从头到尾,她和她所在乎的所有人,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冷眼旁观,看着他们挣扎、痛苦、爱恨交织,并从中获得一种变态的、属于帝王的满足感。

“他还……做过什么?”甄嬛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她需要更多,她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哪怕这真相会将她彻底摧毁。

苏培盛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您还记得,当年祺贵人诬告您与温实初有私情,要滴血验亲吗?”

甄嬛当然记得。那是她回宫后遇到的最大危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一次,您以为是您和槿汐、端妃娘娘联手,才化险为夷。其实……”苏培盛苦笑了一下,“若没有先帝爷的默许,您以为,凭一个祺贵人,真的能在景仁宫摆开那么大的阵仗?皇后娘娘又怎会轻易同意用皇嗣的血来冒险?”

“是先帝爷。是他,默许了这场闹剧的上演。”

“他想看。”苏培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想亲眼看看,您在绝境之中,是如何挣扎,如何辩解,如何面不改色地说谎。他想欣赏您的演技,就像看一出最精彩的折子戏。”

“而最后,当您‘险而又险’地赢了之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为您撑腰,惩治恶人,从而收获您更多的感激与依赖。您越是依赖他,您的内心就越痛苦,而他……就越是满意。”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甄嬛口中喷出,溅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红梅。

(05章)

槿汐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甄嬛,急切地喊道:“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甄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她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一丝倦怠和雍容的凤眼,此刻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悔恨、羞辱和滔天怒火交织的火焰。

骗局。

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这一生,引以为傲的智慧、坚韧、心计,在那个男人的眼中,不过是一场场供他消遣的猴戏。他高高在上地坐在云端,手里攥着所有人的命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泥潭里打滚,看着她自以为聪明地躲过一个个他亲手设下的陷阱。

她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他懒得戳穿的施舍。

她所谓的“恩宠”,不过是喂养玩物的食料。

他甚至懒得去验证弘曕的血脉。因为验与不验,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为”真相是什么,他“希望”真相是什么。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无上权力。

“还有,”苏培盛仿佛没有看到甄嬛吐血,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悠远,继续扮演着那个来自地狱的信使,“关于果郡王之死。”

提到允礼,甄嬛的心再次被狠狠揪住。

“那日,您从桐花台回来,哭着对先帝爷说,您听闻了民间关于您和果郡王的流言,您说您不堪其扰,您说‘若有半句属实,便叫我不得善终’。”

“先帝爷当时抱着您,安慰您,说他信您。他说,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您的清白,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姿态。”

“然后,他下旨,将果郡王一家,连同他府上的所有侍妾,全部赐死,只留下……福晋和世子。”

甄嬛闭上了眼睛。那一幕,是她一生的噩梦。她以为是自己的一时激愤和皇帝的猜忌,共同导致了允礼的悲剧。她为此自责了半生。

“您以为,是您的话,害死了王爷?”苏培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讥讽,“太后,您太高看自己了。”

“先帝爷早就想杀他了。从知道六阿哥身世的那一刻起,果郡王在他眼里,就只是一个活死人。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他要用果郡王的存在,时时刻刻地提醒您,折磨您。他要看您们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痛苦。他要欣赏您们眉目传情,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煎熬。”

“等到什么时候杀呢?等到您亲口‘求’他杀的时候。”

“由您来当这个刽子手,由您来背上这口黑锅。这样,他既除掉了眼中钉,又将您彻底捆死在了他身边。您会因为愧疚,因为恐惧,再也不敢有任何二心。这,才是一石二鸟的帝王之术。”

“所以,您明白了吗?从头到尾,您和果郡王,都只是先帝爷用来排遣他丧妻之痛、和证明他无上皇权的两枚棋子而已。他恨果郡王,不仅因为他碰了他的女人,更因为……果郡王的那张脸,有几分像纯元皇后。而您,也有几分像。

你们两个,都是赝品。两个赝品居然还产生了感情,这是对他心中那份‘真品’的亵渎。他要毁了你们,用最能让他感到愉悦的方式。”

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钢刀,将甄嬛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纯元皇后的替身。她为此痛苦过,也曾利用这一点来固宠。

她从未想过,允礼也是。

他们两个,在她丈夫,在那个九五之尊的眼里,不过是两个相似的影子。而这两个影子的纠缠,触犯了他心中那至高无上的禁忌。

原来,允礼的死,根源在此。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她笑了起来,先是低低的,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浑身发抖。

槿汐吓坏了,不停地摇着她:“娘娘!您别这样,您别吓奴婢!”

甄嬛却仿佛听不见。她笑着,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她赢了吗?

她把所有敌人都送进了地狱。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活在那个男人为她打造的,最华丽、最精致、也最残酷的地狱里?整整十二年,不,或许从她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天起,她就从未逃脱。

笑声戛然而止。

甄嬛猛地站直了身体,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变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一样,坚硬而冰冷。

她看着苏培盛,一字一句地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当今皇上……他,知道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弘历不知道,她作为圣母皇太后,依然有周旋的余地。如果弘历知道……

苏培盛看着甄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苏培盛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极致的恐惧和怜悯,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太后……先帝爷……驾崩前,单独召见了当时还是宝亲王的皇上,屏退左右,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06章)

一个时辰。

这四个字,像四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甄嬛的心头,将她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碾得粉碎。

先帝驾崩前,与继任者之间的一个时辰的密谈,会谈些什么?

绝不会是寻常的父子温情,更不会是简单的朝政交接。那是两代帝王之间,最核心、最隐秘的权力交接。是老皇帝留给新皇帝的,最后的“为君之道”,最后的“帝王心术”,以及……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弘历,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甄嬛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槿汐死死地扶着她,才能让她不至于倒下。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弘历登基之后,对她这位养母,总是孝顺得无懈可击,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可逾越的距离。

为什么他对弘曕这个弟弟,封赏优渥,关爱有加,却从未让他接触过任何核心的军政事务,早早地便让他出继,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为什么每一次她召见弘曕,弘历总会“恰好”在事后派人送来各种赏赐,名为关怀,实为监视。

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和弘历,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实际上,只是新皇帝手中握着的一张牌。一张来自先帝的、关于“皇室颜面”和“权力制衡”的牌。

弘历的孝顺,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出于政治需要。他需要一个安分守己、能够彰显他仁孝之名的太后。

弘历对弘曕的“关爱”,不是出于兄弟之情,而是先帝的“遗命”——留着他,圈养他,让他成为一个富贵闲人,一个永远无法构成威胁的“吉祥物”。

而她,甄嬛,这个曾经叱咤后宫的熹贵妃,如今的圣母皇太后,她的所有权力、尊荣,都建立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基础之上——那就是新皇帝的“仁慈”和“权衡”。

她不是真正的权力执掌者,她只是一个更高级的囚徒。她的牢笼,从养心殿,换到了寿康宫。仅此而已。

“呵……呵呵……”甄嬛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里再无癫狂,只剩下无尽的悲哀与自嘲,“好一个先帝爷,好一个……爱新觉罗·胤禛!死了,都还要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在内。他赢了,他彻彻底底地赢了。”

她输得一败涂地。

苏培盛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了过去。

“太后娘娘,这是……先帝爷让老奴交给您的。”

甄嬛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包上,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这是什么?毒药吗?”她冷冷地问。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相信那个男人会留下任何好意。

“不,不是。”苏培盛摇了摇头,“先帝爷说,如果有一天,您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到了老奴这里,那就证明,您已经猜到了大概。到那时,就把这个交给您。他说,这是他欠您的一个‘答案’。”

槿汐接过油纸包,迟疑地看向甄嬛。

甄嬛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拿来。”

她解开层层包裹的油纸,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信物,也不是什么圣旨,而是一片干枯了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的……杏花花瓣。

在看到这片花瓣的瞬间,甄嬛如遭雷击。

这片杏花,她认得。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她还只是莞常在,在御花园的杏花树下荡秋千。她偶遇了自称“果郡王”的皇帝,他对她说:“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那是他们最初的相遇,是她少女时代最旖旎的梦。

她曾以为,那份最初的心动,是属于她和那个自称“果郡-王”的男人的。后来,她知道他是皇帝,那份心动便掺杂了敬畏与算计。再后来,她与允礼相爱,便将这段记忆彻底尘封。

她以为,皇帝也忘了。

可他没有。

他不仅记得,他还珍藏了当年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杏花花瓣,直到死。

这片花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她成为“纯元皇后替身”之前,在她成为“熹贵妃”之前,在她成为一个谎话连篇的复仇者之前,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爱上的,或许真的只是那个在杏花树下、天真烂漫的少女,甄嬛。

不是因为她像谁,只是因为她是她。

可这份或许存在过的、微不足道的真心,很快就被帝王的猜忌、权谋和对纯元的执念所吞噬,最终,演变成了长达数十年的、残酷的心理折磨和报复。

他留下这片花瓣,是要告诉她,他曾经爱过她?

不。

甄嬛猛地攥紧了手心,那干枯的花瓣瞬间在她掌中化为齑粉。

他不是要告诉她他爱过。

他是要告诉她,他亲手毁掉了那份爱,也毁掉了她。他是要让她知道,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允礼,不仅仅是青春,还有一份或许可能存在的、最纯粹的帝王之爱。

他要让她,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度过余生。

这个男人,残忍到了极致。

“本宫……知道了。”甄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苏培盛,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小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紫禁城,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胜利者,而是一个彻底清醒的、带着镣铐的舞者。

她的人生,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07章)

回到寿康宫,甄嬛大病了一场。

对外,只说是太后悲秋伤神,偶感风寒。乾隆皇帝日日亲至床前问安,汤药不断,赏赐流水般地送进寿康宫,天下人无不称颂皇帝仁孝。

只有甄嬛自己知道,她不是病了,是心死了。

那颗支撑了她半生,让她在刀光剑影的后宫中挣扎求生、奋力攀爬的心,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具名为“圣母皇太后”的、行尸走肉的躯壳。

病榻之上,她时常会做梦。

梦里,不再是允礼在桐花台下的温柔凝视,也不是弘曕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

她梦到的,全是胤禛。

是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养心殿那张巨大的书案后,脸上带着那种让她不寒而栗的、看透一切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她。

“嬛嬛,这出戏,你演得可还满意?”他在梦里问她。

她想尖叫,想逃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冰冷的目光将自己凌迟。

半个月后,甄嬛的“病”好了。

她重新梳妆,换上那身象征着至高荣耀的凤袍,端坐在寿康宫的主位上,接受着妃嫔命妇们的请安。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雍容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觉得,太后变了。

她的话更少了,眼神也更深了。以前,她看人时,眼里还带着一丝洞察和审视。而现在,她的目光就像一口古井,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不再频繁地召见六王爷弘曕,只是偶尔在年节时,让他按规矩进宫请个安。母子两人相对,也多是说些“天气转凉,注意加衣”之类的寻常话语。弘曕觉得皇额娘对他生分了,心中失落,却不敢多问。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每一次看到他那张酷似生父的脸,心中都在滴血。那张脸,不再是爱情的证明,而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是先帝留给她最恶毒的诅咒。

这天,乾隆皇帝下朝后,又来给甄嬛请安。

母子二人坐在暖阁里,宫人奉上新制的牛乳茶。

“皇额娘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儿子也就放心了。”乾隆啜了一口茶,状似随意地说道。

“劳皇帝挂心了,不过是些老毛病。”甄嬛淡淡地应着。

乾隆放下茶盏,看着甄嬛,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儿子听闻,前些日子,皇额娘曾便服出宫,去了苏培盛的庄子?”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来了。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的养子,这位年轻的、同样心深似海的帝王,终于要和她摊牌了。

“是。”甄嬛没有否认,她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乾隆的目光,“苏培盛伺候了先帝一辈子,如今要出宫养老,本宫去送送他,也是情理之中。”

“皇额娘说的是。”乾隆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恭顺的笑容,“苏培盛是皇阿玛跟前的老人,知道的旧事也多。儿子只是担心,他说些不该说的话,惹皇额娘伤心。”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名为“担心”,实为“警告”。

他在告诉甄嬛:我知道你去找苏培盛问了什么,也知道苏培盛跟你说了什么。那些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你,不要再节外生枝。

甄嬛心中一片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从他深邃的眼眸里,她看到了与先帝如出一辙的算计与掌控欲。

果然是父子。

“皇帝多虑了。”甄嬛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苏培盛不过是跟本宫说了一些先帝爷勤于政务的旧事,感慨先帝爷创业不易,让本宫好生劝慰皇帝,要保重龙体。”

她将话题轻飘飘地引到了“孝”和“国事”上,滴水不漏。

乾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良久,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满意。

“皇额娘教诲的是,儿子谨记在心。”他站起身,“朝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儿子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陪皇额娘说话。”

“去吧,国事要紧。”甄嬛微微颔首。

直到乾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甄嬛才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她知道,她刚才的回答,让乾隆满意了。

她表现出了一个“聪明”的太后应有的姿态:顺从、识趣、安分。

她用行动告诉了新皇帝:我知道了你的底牌,但我不会掀桌子。我会继续扮演好“圣母皇太后”这个角色,只要你保证我们母子平安。

这是一场无声的、新的交易。

交易的双方,是紫禁城里权力最大的两个人。而交易的筹码,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天真烂漫的少年王爷——弘曕。

从这一天起,甄嬛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和不甘。她开始真正地享受起一个太后应有的生活。她听戏、赏花、品茶,偶尔指点一下后宫妃嫔的穿戴首饰,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尊供奉在寿康宫里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器。

所有人都说,太后娘娘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只有槿汐在夜深人静时,会看到太后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对着一轮冷月,默默地流泪。

她不是在哭允礼,也不是在哭自己。

她是在哭那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在了杏花树下的,名叫甄嬛的少女。

(08章)

乾隆十五年,春。

弘曕已经长成了一个二十岁的翩翩青年。他继承了生父的风流俊雅,又因为养在皇家,多了一份寻常王孙贵胄没有的贵气。在京城的宗室子弟中,他的人缘极好,诗词歌赋,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是人人称羡的“闲散王爷”。

他的人生,看起来完美无缺。有尊贵的王爵,有贤惠的福晋,有可爱的儿女,还有当朝天子这个兄长的时时“关照”。

只有他自己,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虚。

他总觉得,皇兄和皇额娘,对他太“好”了。好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

皇兄对他的赏赐,多得让宗人府都有些侧目。但他却从未被委任过任何一项有实权的差事。他想去兵部历练,皇兄说他文采风流,更适合在翰林院修书;他想去户部学习理财,皇兄又说六弟生性洒脱,不该被那些钱粮俗物所困。

渐渐地,他也熄了那份心思,安心地做起了自己的富贵王爷。

而皇额娘,则变得越来越疏远。

小时候,皇额娘看他的眼神,是滚烫的,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而现在,皇额娘看他的眼神,是温和的,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他能感觉到那份关爱,却再也触摸不到那份滚烫。

他以为是自己长大了,母子之间,自然就有了距离。

这一日,是他二十岁的生辰。皇帝在圆明园设宴,为他庆贺。宗室王公,满朝文武,悉数到场,场面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乾隆兴致很高,他拉着弘m的手,对众人笑道:“朕与六弟,虽非一母同胞,但情同手足。朕今日,要送六弟一份大礼。”

众人纷纷好奇,是何等大礼。

乾隆拍了拍手,一名太监捧着一个黄绫覆盖的托盘,走了上来。

乾隆亲自揭开黄绫,托盘里,是一卷制作精美的地图,和一枚沉甸甸的玉印。

“这是……?”弘曕不解。

“这是江南杭州一带的山水堪舆图,和杭州织造府的监督之印。”乾隆笑着解释道,“江南风景秀丽,人文荟萃,是天下最富庶风雅的地方。

朕看六弟你整日闷在京城,怕是也烦了。朕欲效仿圣祖爷,让你去江南,替朕监察漕运,督办织造。一来,可以饱览湖光山色;二来,也算为朝廷分忧。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去江南,监察漕运,督办织造。这可是天大的肥差!是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求不来的美事。皇帝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给了六王爷?

弘曕又惊又喜,他做梦都想为皇兄分忧,一展抱负。他立刻跪下谢恩:“臣弟谢皇兄隆恩!臣弟定不负皇兄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乾隆哈哈大笑,亲自将他扶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生准备,开春后,就带着家眷,南下赴任吧。”

宴席之上,人人都在向弘曕道贺,羡慕他得了如此天大的恩宠。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老臣,如大学士张廷玉之流,看着那张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年轻脸庞,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监察漕运,督办织造?

说得好听。

这不就是变相的……外放吗?

将一个正当盛年的亲王,打发到远离权力中心的江南去做一个“富贵监工”,名为“重用”,实为“圈禁”。只不过,这个牢笼,更大,也更风雅罢了。

皇上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像先帝了。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

宴会散后,弘曕兴冲冲地入宫,向甄嬛禀报这个好消息。

寿康宫里,甄嬛听完他的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皇上的恩典,你要好生珍惜。江南是好地方,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和福晋。”

弘曕有些失望,他本以为皇额娘会为他高兴。

“皇额娘,您……不为儿子感到高兴吗?”

甄嬛看着他,那张与允礼越来越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对未来的憧憬。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这不是恩典,是放逐。

告诉他,他的皇兄,他的养母,联手将他送出了京城,这个权力的漩涡,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彻底剪除他那根本不存在的威胁。

告诉他,他这一生,注定只能做一个远离故土的闲散王爷,永远也无法实现他心中的抱负。

她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本宫自然是高兴的。”甄嬛终于挤出一个微笑,她伸手,理了理弘曕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只是……你这一去,山高水远,额娘怕是……很难再见到你了。”

说着,她的眼圈红了。

这一次,不是演戏。

弘曕心中一酸,也红了眼眶。他握住甄嬛的手,安慰道:“皇额娘放心,儿子一有空,就上折子,求皇兄准我回京探亲。”

甄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乾隆,是不会允许他再回来的。

(09章)

弘曕南下的那一天,京城十里长亭,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乾隆亲率百官相送,兄弟二人,执手相看,场面感人至深。

甄嬛没有去。

她独自一人,登上了紫禁城最高的角楼。从这里,她可以远远地望见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她看到弘曕的车队,像一条长龙,缓缓地驶出城门,然后,在官道的尽头,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她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乾隆。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静静地站在甄嬛的身后。

“皇额娘,是在看六弟吗?”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甄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六弟此去江南,如鱼得水,皇额娘应该为他高兴才是。”乾隆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本宫很高兴。”甄嬛转过身,迎上乾隆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静如水,“本宫还要多谢皇帝,给了弘曕一个最好的归宿。”

她用了“归宿”这个词。

乾隆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他的这位养母,什么都明白。

两人对视了良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终,是乾隆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角楼的栏杆边,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缓缓开口:“皇阿玛临终前,曾对朕说,为君者,当有菩萨心肠,亦当有霹雳手段。”

“他说,对有功之臣,要赏。对犯错之人,要罚。而对那些……身份尴尬、却并无过错的人,则要‘养’。”

“给他们荣华富贵,让他们衣食无忧,但也绝不能让他们,触碰到真正的权力。这,便是帝王最大的‘仁慈’。”

乾隆转过头,重新看向甄嬛,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与复杂。

“皇阿玛还说,他这一生,算计了天下人,唯独对两个人,心存愧疚。一个,是纯元皇后。另一个……”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甄嬛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愧疚?

那个男人,竟然会用“愧疚”这个词?

“朕知道,皇阿-玛对您,对六弟,手段太过……冷酷。但站在他的位置上,或许,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结局。”

乾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朕答应过皇阿玛,会照顾好您,照顾好六弟。朕会让他,做一世的富贵闲人,无忧无虑,安享太平。朕想,这或许……也是果郡王叔,最希望看到的。”

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了“果郡王叔”这四个字。

这既是一种摊牌,也是一种承诺。

他在告诉甄嬛:我知道一切,但我选择让一切到此为止。弘曕的身世,将永远是秘密。他会以果郡王嗣子的身份,安然度过一生。

甄嬛沉默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

恨吗?当然恨。她恨胤禛的冷酷无情,恨他将自己的一生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至少,弘曕保住了性命,并且有了一份安稳的前程。这或许,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本宫乏了。”她转身,向角楼下走去,“皇帝也早些回宫吧。”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萧索,却又带着一种放下一切的平静。

从那以后,甄嬛便真的成了一个不问世事的太后。她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抚养弘历的子嗣,也就是她的皇孙们身上。

她与弘曕之间,只有书信往来。信中,说的也都是些家常琐事,绝口不提朝政。

弘曕在江南,过得很好。他疏浚了运河,改良了织机,将杭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当地百姓爱戴。但他也很识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一些歌功颂德的折子,将所有功劳都归于远在京城的皇兄。

乾隆对此非常满意。他时常在朝堂上,表扬六王爷的“贤能”,并不断地加封他的爵位和赏赐。

这对兄弟,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千山万水,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完美的和谐。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就会这样,在平静和富贵中,走向结局。

直到那一年,乾隆东巡,路过杭州。

(10章)

乾隆三十年。

弘历效仿圣祖康熙,开启了他的第四次南巡。当圣驾抵达杭州时,六王爷弘曕,率领江南大小官员,出城三十里跪迎。

兄弟二人,时隔十五年,再次相见。

弘曕已经从一个翩翩少年,变成了一个沉稳儒雅的中年藩王。而弘历,也褪去了青年时的锐气,变得越发深沉内敛,帝王威仪,日渐隆重。

乾隆在杭州的行宫,设宴款待弘曕。

这一次,没有百官,没有外人,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酒过三巡,乾隆忽然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

“六弟,这些年,在江南……过得还好吗?”乾隆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托皇兄的福,臣弟一切都好。”弘曕恭敬地回答。

乾隆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由紫檀木制成的盒子,推到了弘曕面前。

“打开看看。”

弘曕疑惑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笛。那玉笛通体温润,笛身上刻着几朵小小的、栩栩如生的合欢花。

在看到这支玉笛的瞬间,弘m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他不认得这支笛子。

但是,在他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血脉相连的熟悉感,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这……这是……”

“这是你阿玛的遗物。”乾隆静静地说道。

弘曕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阿玛?

他的阿玛,不是先帝爷吗?后来过继,法理上的阿玛,是果亲王允礼。可这支笛子……

“朕说的,是你的亲生阿玛,果毅亲王,爱新觉罗·胤礼。”乾隆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埋藏了三十年的名字。

弘曕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乾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迷茫和不敢置信。

“这……这不可能……皇兄……您……您在说什么……”

“朕没有说笑。”乾隆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这是皇阿玛……也就是先帝爷,临终前,让朕转交给你的。他让朕在你三十岁之后,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真相。”

“为什么?”弘曕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你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你可以不做亲王,可以不享富贵,但你不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乾隆长叹一口气,“这是先帝爷,留给你,也留给朕的,最后的‘坦诚’。”

弘曕拿起那支玉笛,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他恨了半生的那个“冷漠”的皇额娘,那个将他“放逐”的皇兄,原来,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而那个他一直以为冷酷无情的先帝爷,竟然在最后,给了他一个“真相”。

这几十年的富贵、猜疑、疏离、恩宠……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皇兄……”弘m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乾隆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只是朕的六弟。好生在江南,替朕守着这片大好河山。”

那晚之后,弘曕大病一场。病好后,他向乾隆上了一道折子,请求辞去所有官职,只保留王爵,做一个真正的闲散之人。

乾隆准了。

又过了许多年,寿康宫里,已经白发苍苍的甄嬛,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的信。

信是弘曕写的。信里,没有提任何关于身世的话,只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片开得极盛的杏花林。林中,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正在荡着秋千。

画的旁边,提了一行小字: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平生所愿,唯母安康。”

甄嬛看着那幅画,那行字,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流下了此生的最后一滴泪。

她知道,她的儿子,什么都知道了。

他也,原谅了她。

这一生,她骗过,恨过,斗过,赢过,也输得一败涂地过。

到头来,她所求的,也不过是这八个字。

唯母安康。

足矣。

紫禁城的红墙之内,从来没有纯粹的爱恨,只有被权力扭曲的人性。雍正的帝王心术,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所有人。

他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选择将真相作为最锋利的武器,用诛心之术,完成了最极致的报复与掌控。甄嬛的“胜利”,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幻觉。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最终却发现,连同她的爱情、亲情与仇恨,都只是帝王棋局上的一枚棋子。这段野史传奇,或许并非信史,却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皇权之下,个体命运的悲凉与无奈。

真正的权力,不是生杀予夺,而是定义真相,操控人心,让胜利者活在失败的阴影里,让幸存者背负着永恒的枷锁。在那座四方城里,无人是真正的赢家。

来源:青衫小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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