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才腊月初,整个皇城已被白雪覆盖。红墙黄瓦,雕梁画栋,都在一片茫茫白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冰雕宫殿。只有景仁宫偏殿的屋檐下,还挂着几串早已褪色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零星的、破碎的声响。
乾隆十三年冬,紫禁城的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
才腊月初,整个皇城已被白雪覆盖。红墙黄瓦,雕梁画栋,都在一片茫茫白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冰雕宫殿。只有景仁宫偏殿的屋檐下,还挂着几串早已褪色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零星的、破碎的声响。
偏殿里冷得像冰窖。
虽然窗户紧闭,缝隙里仍钻进丝丝寒风。炭盆早就灭了,灰烬冰凉。床榻上,曾经的圣母皇太后、如今的懿贵太妃甄嬛,正蜷缩在一床薄被里,瑟瑟发抖。
她老了。七十三岁,满头银丝,脸上布满皱纹。年轻时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如今浑浊无光,像两口即将干涸的古井。高烧让她神志不清,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水……”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守在外间的宫女翠儿掀帘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对另一个宫女低声说:“又喊了。真是的,都这样了还折腾人。”
“少理她。皇上都说了,让她自生自灭。”
“可万一死了……”
“死了才好呢。这老太婆,早该死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甄嬛听见了,可她已经没有力气生气。是啊,早该死了。从弘历登基那天起,不,从允礼死在桐花台那天起,她就该死了。
可她还活着。活到看着亲生儿子当上皇帝,活到看着他把自己的生母追封为皇后,活到看着他把自己从寿康宫赶到这偏僻的景仁宫偏殿,活到……活到今天。
真是报应。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甘露寺,在凌云峰。那时候她也落魄,可身边有小允子。那个傻孩子,大冬天冒着风雪上山砍柴,冻得双手生疮,却还笑着说:“娘娘,奴才不冷。您暖和就行。”
后来她回宫,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从熹妃到熹贵妃,再到皇贵妃,最后成为圣母皇太后。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苏培盛是御前总管,温实初是大医院院判,就连内务府那些势利眼,也对她点头哈腰。
小允子呢?他好像一直在,又好像从来不在。他还是那个小小的太监,在碎玉轩,在永寿宫,做些洒扫杂事。她赏过他银子,升过他职,可他从不要。总说:“奴才笨,做不来大管事,能伺候娘娘就好。”
再后来……再后来她记不清了。弘历登基后,开始清洗她的人。苏培盛“病故”,温实初“告老还乡”,她身边的旧人一个个消失。为了保全胧月,保全家族,她不得不妥协,把自己的人都“送”出去。
小允子也被送走了。好像是去了宁古塔?她记不清了。那时她忙着和弘历周旋,忙着在朝中安插人手,忙着巩固自己的地位。一个小太监的去向,实在不值得她费心。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她甄嬛一生,算计了皇帝,算计了皇后,算计了华妃,算计了所有挡路的人。最后却被自己的儿子算计,落得这般下场。
“允礼……”她在昏迷中呢喃,“允礼,你来接我了吗……”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桐花台。允礼穿着那身月白长袍,站在月光下,对她微笑。她想走过去,可脚下是万丈深渊。她看见允礼胸口的血,看见他倒下的身影,看见自己抱着他冰冷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不,她不要记起这些。
她又看见温实初。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医,为她挡过刀,为她试过毒,为她做了太多太多。最后她说:“实初,你走吧。这辈子,是我负了你。”
他走了,头也不回。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刀,把她心里最后一点温暖也带走了。
她甄嬛,活到七十三岁,到头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亲生儿子恨她入骨,养子早就死了,女儿远嫁蒙古,曾经的姐妹死的死散的散,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她的一生。轰轰烈烈,又荒凉孤寂。
“娘娘……”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熟悉。
甄嬛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黑影跪在床前。是谁?翠儿?不对,翠儿不会跪。是别的宫女?可这声音……
“娘娘,是奴才……小允子……”
小允子?
甄嬛以为自己幻听了。小允子早就死了,死在宁古塔的冰天雪地里。她听人说过,去那里的犯人,十个有九个活不过一年。
“奴、奴才来晚了……”那声音哽咽着,颤抖着,像寒风里最后一根芦苇。
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冰,很硬,掌心全是老茧,还有几道深深的疤痕。可那种触感,那种温度……甄嬛猛地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烛光很暗,可她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布满了刀疤,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左眼瞎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眼眶。右脸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额头划到下巴,把整张脸都扭曲了。头发花白,凌乱得像杂草。
可那双眼睛……那只还能看的右眼,依然清澈,依然熟悉。那是小允子的眼睛。永远带着怯懦,又永远藏着倔强。
“你……你真是小允子?”甄嬛的声音在发抖。
“是,是奴才。”小允子跪在床前,眼泪从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流下来,流过脸上的疤痕,滴在甄嬛的手上,“娘娘,奴才……奴才终于见到您了……”
甄嬛想坐起来,可浑身无力。小允子扶着她,把枕头垫高。他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不是……不是去了宁古塔吗?”甄嬛喘息着问。
“奴才是去了。”小允子低下头,“可奴才没留在那儿。走到半路,奴才逃了。奴才不能走,不能离开娘娘。娘娘在宫里,有危险……”
“危险?”
小允子猛地抬头,那只独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娘娘,您知道您这些年,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甄嬛愣住了。
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她没想过。弘历恨她,幽禁她,折磨她,可始终没杀她。她以为是弘历还顾念最后一点母子情分,或者,是怕天下人非议。
“不是皇上仁慈。”小允子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他杀不了您!”
“杀不了?”
“是!”小允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早已被血浸透,黑红一片。他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还有几块碎裂的令牌。
“娘娘您看,这是乾隆三年,御膳房在您的燕窝里下毒的记录。下毒的是御膳房总管刘顺,指使他的是……”小允子指着其中一张纸,“是皇上的贴身太监高无庸。”
甄嬛浑身一震。
乾隆三年,她确实生过一场大病,上吐下泻,险些丧命。太医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她没在意。后来刘顺“失足”掉进井里淹死,高无庸“突发急病”暴毙,她还感慨宫里不太平。
“还有这个,乾隆六年,太医院给您开的安神药,里面掺了慢性的毒。每次量不大,但日积月累,能让人神志不清,最后疯癫而死。”小允子又拿起一张纸,“开药的是院判李时珍的徒弟,指使的是……是皇上。”
甄嬛的手开始发抖。
乾隆六年,她确实有一段时间精神不济,时常恍惚。后来换了太医,慢慢好了。她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
“最狠的是乾隆九年。”小允子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皇上让人在您的寝宫里放了天花病人的衣物。他想让您染上天花,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天花!
甄嬛记得。那年宫里确实闹过天花,死了好几个宫女太监。她也病了,高烧不退,浑身起疹子。可后来奇迹般地好了,太医都说她命大。
“您知道您为什么没死吗?”小允子看着甄嬛,眼泪又流下来,“因为奴才提前换掉了那些衣物。奴才从一个刚死的天花病人身上扒下衣服,放进……放进皇上的寝宫。”
甄嬛倒吸一口凉气。
“您知道奴才怎么换的吗?”小允子笑了,笑容扭曲可怖,“奴才扮成洒扫太监,在皇上寝宫外守了三天三夜。等侍卫换班时,从窗户爬进去。出来时被发现了,腿上挨了一刀。”
他撩起裤腿。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深可见骨。
“奴才拖着这条腿,爬了半个皇宫,才逃出去。伤口化脓,高烧了七天七夜,差点死了。可奴才不能死,奴才死了,就没人护着娘娘了。”
甄嬛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道伤疤,看着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小允子的话在回荡:
“皇上杀不了您……”
“奴才提前换掉了那些衣物……”
“奴才不能死,奴才死了,就没人护着娘娘了……”
“为什么……”她喃喃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我早就把你送走了啊……”
“因为奴才的命,是娘娘给的。”小允子跪直身体,一字一顿,“雍正元年,奴才的娘病死了,爹赌钱把奴才卖进宫。刚进宫时,奴才又瘦又小,经常被大太监欺负。是娘娘,那时还是莞贵人,在御花园看见奴才被欺负,说了句‘这孩子可怜,别打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就那一句话,救了奴才的命。后来娘娘去了碎玉轩,把奴才要了过去。在碎玉轩,奴才第一次吃饱饭,第一次穿暖衣,第一次……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甄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她还是莞贵人,年轻气盛,看见几个大太监在打一个小太监,就出声制止。后来去碎玉轩,内务府分派太监,她随手一指,就要了那个被打的孩子。
她早就忘了。对她来说,那只是一句话,一个随手的举动。可对小允子来说,那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后来娘娘去了甘露寺,奴才想跟去,可去不了。娘娘回宫,奴才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小允子继续说,“奴才没什么本事,不会像苏公公那样替娘娘周旋,不会像温太医那样替娘娘治病。奴才只会扫地,烧水,做些粗活。可奴才想,能把娘娘伺候舒服了,也是好的。”
“可是……”甄嬛的声音在颤抖,“可是后来,我把你送走了啊……我亲自下的令,送你去宁古塔……”
“奴才知道。”小允子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奴才知道娘娘是不得已。皇上在清洗娘娘的人,娘娘要保全胧月公主,保全甄家,必须把旧人都送走。奴才不怨娘娘。真的,一点都不怨。”
他说得那么真诚,那么坦然。甄嬛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奴才不傻。”小允子摇头,“奴才只是知道,这宫里,只有娘娘真心待过奴才。娘娘对奴才的好,奴才记一辈子。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的,自然要还给娘娘。”
他拿起那些纸张,一张一张指给甄嬛看:“娘娘您看,这是皇上和朝中大臣密谋要害您的信。这是御林军中有人被收买,要在您出宫时制造‘意外’的记录。这是……”
他一共拿出了十七张纸,记录了十七次针对甄嬛的阴谋。从毒杀到刺杀,从下毒到制造意外,每一次都精心策划,每一次都凶险万分。
而每一次,都被小允子破坏了。
“您知道奴才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小允子轻声说,“从宁古塔逃回来后,奴才毁了容,混进了浣衣局。那里都是最低等的宫女太监,没人注意。奴才白天洗衣,晚上就偷偷在宫里转,打听消息。”
“后来奴才发现皇上的阴谋,就开始暗中破坏。在御膳房当值的老王,是奴才的老乡,奴才求他帮忙,在皇上的饮食里动了手脚,让他那几天腹泻,没精力对付您。”
“太医院的小刘太医,他娘病重没钱医治,奴才把攒了十年的银子都给了他,求他在您的药里动手脚——不是害您,是帮您。您每次‘病愈’,都有他的功劳。”
“御林军的张统领,他儿子在赌场欠了巨债,奴才……奴才杀了那个放高利贷的,帮他还了债。他答应奴才,在您出宫时多加护卫。”
小允子一件一件地说着,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甄嬛听得心惊胆战。这里面任何一件,一旦被发现,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他做了十七件。
不,不止十七件。那些没记录下来的,那些他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你……你杀了人?”甄嬛颤声问。
“杀了。”小允子坦然承认,“三个。一个是放高利贷的,一个是皇上派来监视您的暗探,还有一个……是皇上的一个心腹太监。他想在您的茶里下毒,奴才把他推进了井里。”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可甄嬛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多深的恨意。
“为什么……”她泣不成声,“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
“值得。”小允子握住她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伤疤的手,此刻却无比温暖,“在奴才心里,娘娘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可惜奴才没用,给不了娘娘荣华富贵,给不了娘娘权势地位。奴才只能……只能替娘娘挡挡灾,让娘娘多活几年。”
他顿了顿,低声说:“娘娘常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果郡王对娘娘好,可他的好,让娘娘痛苦。温太医对娘娘好,可他的好,让娘娘愧疚。只有奴才,奴才对娘娘好,不求回报,不要名分,只要娘娘好好的,奴才就满足了。”
甄嬛哭得不能自已。她这一生,听过太多情话。皇帝的,果郡王的,温实初的。那些情话或甜蜜,或深情,或悲切,可最后都成了过眼云烟。
只有小允子,这个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小太监,用最笨拙的方式,最决绝的忠诚,守护了她一生。
“你脸上的伤……”她颤抖着手,想摸他的脸,又不敢。
“这个啊。”小允子摸了摸左眼那个空洞的眼眶,“是乾隆七年,皇上派了个刺客,扮成太监混进景仁宫。奴才发现了,和他搏斗,被他用簪子刺瞎了眼睛。不过奴才也没吃亏,用剪子捅穿了他的喉咙。”
他说得轻松,可甄嬛能想象那场搏斗有多惨烈。一个太监,对抗训练有素的刺客,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那这道呢?”她指着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
“这是去年的事。”小允子笑了笑,“皇上不知道从哪听说您手里有他生母的秘密,派了锦衣卫来逼问。奴才扮成鬼,把他们吓跑了。逃跑时从墙上摔下来,脸被碎瓦划破了。”
“你……”甄嬛说不出话,只能流泪。
“娘娘别哭。”小允子替她擦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婴儿,“奴才不疼,真的。只要娘娘好好的,奴才受多少伤都值得。”
“可是现在……”甄嬛看着这冰冷的宫殿,看着自己枯槁的手,“我现在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娘娘要活着。”小允子突然严肃起来,“一定要活着。皇上越想让您死,您越要活着。您活着,就是对皇上最大的惩罚。您要让他知道,他再狠,也杀不了自己的母亲。您要让他这辈子,都活在弑母的恐惧中。”
甄嬛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些。这些年,她只觉得自己失败,可怜,可悲。从未想过,她的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报复。
“可是……”她看着小允子满身的血,“你受伤了,伤得很重。”
小允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胸前确实有一片血迹,还在慢慢扩散。
“没事,一点小伤。”他勉强笑了笑,“刚才进来时,被侍卫发现了。奴才打伤了他们,可也挨了一刀。不过不要紧,奴才命硬,死不了。”
可甄嬛看得出来,他在硬撑。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握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你躺下,我看看。”甄嬛想坐起来。
“别,娘娘别动。”小允子按住她,“奴才真的没事。奴才今天来,是想告诉娘娘这些事,让娘娘知道,您不是一个人。还有,是想把这个给娘娘。”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更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玉佩通体碧绿,雕成莲花形状,正是当年甄嬛在碎玉轩时戴的那枚。后来不知丢哪了,她也没在意。
“这是……”甄嬛惊讶。
“这是娘娘的玉佩,当年掉在碎玉轩的井边,奴才捡到了。一直想还给娘娘,可没机会。”小允子把玉佩放在甄嬛手心,“现在物归原主。娘娘,您要好好收着。看见它,就像看见奴才在您身边。”
甄嬛握着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碎玉轩的夏天,小允子给她打扇,她戴着这枚玉佩,在廊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岁月静好。
原来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平淡时光,一直有人在替她记得。
“小允子……”她哽咽着,“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娘娘没有对不起奴才。”小允子摇头,“是奴才心甘情愿的。奴才这一生,能遇见娘娘,能伺候娘娘,是奴才最大的福分。”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娘娘,您知道吗?在奴才心里,您不只是主子,您是……您是奴才的娘。奴才的亲娘死得早,是您让奴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疼奴才,还有人把奴才当人看。就为这个,奴才为您死一百次,也愿意。”
甄嬛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她这一生,哭过很多次。为皇帝的薄情哭,为果郡王的死哭,为女儿的远嫁哭。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痛彻心扉。
她辜负了太多人,可最辜负的,是这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孩子。
“小允子,你听我说。”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你走吧,离开皇宫,找个地方好好活着。别管我了,我已经老了,活够了。你还年轻,你……”
“奴才不年轻了。”小允子笑了,笑容里有解脱,“奴才今年五十八了,也该死了。而且奴才不能走,奴才走了,就没人保护娘娘了。”
“可是……”
“娘娘,您让奴才说完。”小允子打断她,呼吸越来越急促,“皇上……皇上不会放过您的。他最近在策划一次‘意外’,想让您‘病故’。奴才打听到了,就在三天后。到时候会有个太医来给您‘诊病’,开的药里……有剧毒。”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没关系,奴才有办法。”小允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里面是解药,能解百毒。您收好,到时候如果觉得不对,就吃下去。还有,奴才在景仁宫后院的槐树下,埋了一个盒子,里面是皇上这些年害您的所有证据。如果……如果有一天您想扳倒皇上,那些证据能用上。”
他把纸包塞进甄嬛手里,又掏出一把钥匙:“这是盒子钥匙,您收好。”
甄嬛握着纸包和钥匙,觉得有千斤重。这些都是小允子用命换来的。
“那你呢?你怎么办?”
“奴才?”小允子笑了笑,那只独眼里的光在慢慢黯淡,“奴才该走了。奴才今天闯宫,打伤侍卫,皇上不会放过奴才的。不过没关系,奴才早就准备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黑色的,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是剧毒,见血封喉。奴才来时就想好了,如果逃不出去,就服毒自尽。不能让他们抓住,不能让他们拷问,不能……不能连累娘娘。”
“不要!”甄嬛尖叫,想抢那颗药丸。
可晚了。小允子已经把药丸吞了下去。
“不——!”甄嬛扑过去,想抠他的喉咙。可小允子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娘娘,别费劲了。这毒,没救的。”他咳了一声,嘴角流出一缕黑血,“能让娘娘知道奴才的心意,奴才……死而无憾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甄嬛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因为……”小允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因为奴才说过……要用这条命……护娘娘一世周全……”
他抬起手,想摸甄嬛的脸,可手伸到一半,无力地垂下。那只独眼里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死了。死在甄嬛怀里,脸上还带着满足的微笑。
甄嬛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眼泪流干了,声音哭哑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满心的悔恨。
她想起小允子刚来碎玉轩时,还是个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叫她“莞贵人”。她让他去御膳房拿点心,他跑得飞快,回来时摔了一跤,点心撒了,他吓得跪在地上发抖。她说“没事,起来吧”,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得到全世界最大的恩赐。
她想起在甘露寺,大雪封山,他冒着生命危险上山砍柴,冻得双手生疮,却还笑着说“娘娘暖和就行”。
她想起回宫后,每次她心情不好,他就在院子里耍大刀,笨拙的样子逗她笑。
她想起……想起太多太多。那些她从未在意的细节,此刻都无比清晰。
原来这深宫里,最真的情,不在帝王的恩宠里,不在王爷的深情里,不在太医的守护里。而在一个最卑微的太监,最沉默的忠诚里。
她用一生去追求爱情,追求权力,追求荣华富贵。最后发现,那些都是镜花水月。只有这份她从未珍惜的忠诚,才是真的。
“小允子……”她喃喃道,“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苦,不让你受伤,不让你……为我而死。”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紫禁城。风铃在寒风里发出最后一声脆响,然后断了,掉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三天后,太医果然来了。开的药里,确实有毒。甄嬛吃下小允子给的解药,活了下来。
乾隆大怒,可查不出原因,只能作罢。
甄嬛没有拿出那些证据扳倒乾隆。她忽然觉得,没意义了。这深宫里的争斗,这皇位上的血腥,她累了。
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活着。不是怕死,是要活着。活着,就是对乾隆最大的惩罚。活着,才能证明小允子的牺牲没有白费。
她活到了八十岁。乾隆四十二年,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春天,安然离世。
死前,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枚莲花玉佩,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她终于可以去见小允子了。去对他说一声:谢谢,对不起,还有……若有来生,换我来守护你。
而那个秘密,随着她的死,永远埋在了紫禁城的深宫里。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小太监,用最卑微的身份,最决绝的忠诚,守护了一个女子一生。
就像没有人知道,深宫的红墙下,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深情。
历史只记得甄嬛是乾隆的养母,是大清的圣母皇太后。只有那枚莲花玉佩知道,她这一生,欠一个人,一条命,一份永远还不清的情。
可那又怎样呢?有些人,有些情,本就无需偿还。只要记得,只要不忘,就是最好的报答。
雪化了,花开了,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只有风记得,曾经有一个少年,用一生守护了一个女子。不求回报,不问结局,只求她平安。
这就够了。
来源:莫言故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