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浣碧出嫁时,甄嬛才从苏培盛口中知晓,她真实的生母并非罪臣之女
大周,雍正三十五年,秋。
紫禁城里的风,已经带了肃杀的凉意。永寿宫内,却是满目喜庆的赫赤。
熹贵妃,不,如今应称圣母皇太后了。甄嬛亲手为浣碧戴上最后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镜中的女子,眉眼间依稀有她当年的影子,更酷似那位故去的纯元皇后。这桩天家亲事,是她为妹妹谋来的无上荣光,也是她亲手送走自己最后一件贴心贴肺的旧物。
殿外传来内监细长的通报声:“总管太监苏培盛,求见太后。”
甄嬛扶着浣碧的手微微一顿。苏培盛?他此刻来做什么?心中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墨滴入清水,悄然晕开。她不动声色地挥退宫人,只留自己与这位前朝旧奴。
苏培盛躬着身,呈上一只小小的黑漆木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惊雷:“太后,这是先帝爷临终前,嘱咐老奴在王妃出嫁之日,务必亲手交予您的。先帝爷说,您该知道,玉隐姑娘的生母,并非罪臣之女。”
01
永寿宫的暖阁里,瑞脑香炉中升腾的青烟,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不甚真切的朦胧之中。窗外,是宫人来往的细碎脚步声,是为果郡王侧福晋出降所做的最后准备。满宫的喜气,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这方寸之地外。
甄嬛端坐于紫檀木雕花的宝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质茶盏。她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身前那个伏地不起的灰袍身影——苏培盛。
自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她从熹贵妃一跃成为圣母皇太后,移居慈宁宫。但这永寿宫,承载了她半生的荣辱与心计,一草一木都浸透了回忆。今日,为了浣碧的出嫁,她特意回到这里,亲自为她梳妆,送她启程。这既是姊妹情深,亦是向满朝文武彰显她甄氏一族的恩宠不断。
一切本该是完美的。浣碧嫁与允礼,虽为侧室,却是皇帝亲赐的婚事,是她这位皇太后一手促成的体面。从此,她在这深宫之中,又多了一重牢不可破的奥援。
然而,苏培盛的到来,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将这满盘的棋局,敲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苏总管,起来回话。”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稳得如一泓秋水,“你说,先帝的遗言?”
“回太后的话,老奴不敢有半句虚言。”苏培盛缓缓起身,头却垂得更低,不敢与她对视。他那张素来精明干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敬畏与惶恐。“先帝爷……大行前三日,夜里单独召见了老奴。彼时,先帝爷已有些神思不清,口中反复念叨着纯元皇后与您的名字。最后,他将此匣交予老奴,说……说里头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能保全您,也能……也能倾覆您的大秘密。”
甄嬛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保全她?倾覆她?
先帝的心思,她自认揣摩了半生,到头来,却仍觉得如隔云端。他爱她,因为她像纯元。他宠她,因为她聪慧懂事。他忌惮她,也因为她太过聪慧。可他究竟还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是什么秘密,需要等到今日才揭晓?”甄嬛的语气冷了三分。她最恨的,便是这种被人蒙在鼓里,命运被人随意摆布的感觉。
苏培盛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先帝爷的旨意是,唯有在玉隐姑娘——也就是浣碧小主,得配皇室宗亲,尘埃落定之日,方可将此物、此话,告知于您。先帝说,早一日,晚一日,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
这四个字,让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甄嬛的目光,终于从苏培盛的脸上,移到了那只静静躺在桌案上的黑漆木匣。它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雕花,没有镶嵌,只在匣口处,有一把小巧的黄铜锁。那锁的样式古朴,并非宫中常见的款式。
她知道,这里面装着的,绝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身世。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她从未窥见过,却早已身处其中的地狱之门。
“既是先帝遗命,哀家,自当遵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的木匣时,竟感到一丝刺骨的寒意。
外头,吉时将至的礼乐声隐隐传来,喜庆而喧闹。而这暖阁之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甄ähvän抬眸,看向苏培盛,一字一句地问道:“先帝的原话,究竟是什么?”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先帝说……‘告诉莞莞,是朕对不住她,也对不住纯元。浣碧那孩子,根本不是甄远道的种,她的母亲……另有其人。’”
02
“不是甄远道的种……”
甄嬛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深深扎进她的心脉。
她的父亲甄远道,一生清流,谨小慎微。当年被祺贵人诬陷下狱,满门流放宁古塔,她至今想来,仍觉心如刀割。父亲唯一的“污点”,便是与罪臣之女何绵绵有染,生下了浣碧。也正因此,浣碧自小便被当作婢女养在府中,名不正言不顺,受尽了委屈。
这桩事,是甄氏一族心照不宣的伤疤,也是她甄嬛对浣碧亏欠的根源。她拼尽全力,一步步从废妃爬回贵妃之位,甚至坐上如今的太后宝座,其中一个重要的念想,便是要为浣碧挣一个光明的未来,以弥补父亲犯下的错,弥补她童年的不幸。
可现在,苏培盛,这个先帝最信任的内侍,却告诉她,这一切的根基,都是错的。
父亲是清白的?
那浣碧……究竟是谁的孩子?
“罪臣之女何绵绵,难道也是假的?”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飘,她需要抓住一个确切的东西,来稳住自己即将崩塌的认知。
“回太后的话,何绵绵确有其人,也确是罪臣之女。”苏培盛答得很快,显然这些话已在他心中盘算了无数遍,“但她……早在入甄府之前,便已病故。当年送入甄府的,是被人顶替的。至于尊父甄大人,想来也是受了蒙蔽,或许……是受了胁迫。”
胁迫。
能胁迫一个朝廷命官,让他心甘情愿地认下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并隐瞒二十余年,这背后需要何等通天的权势?
甄嬛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名字。皇后?华妃?还是……那些早已被埋葬在历史尘埃里的更可怕的存在?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她问。
“老奴不知。”苏培盛摇了摇头,“先帝爷只说,钥匙在您手上。”
“在我手上?”甄嬛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妆台前。她拉开最底层的一个小抽屉,从一堆零碎的首饰里,翻出了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银质钥匙。
这钥匙,是她离宫修行前,母亲入宫探望时,塞给她的。母亲说,这是她的一件旧物,让她留个念想。她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物件,便随手丢在了抽屉里。
若非今日苏培盛提醒,她恐怕一辈子也想不起来。
难道母亲也知道此事?
不,不对。以母亲温婉懦弱的性子,若知晓这等惊天秘密,绝不可能如此平静。这钥匙,定然也是受人所托。
一环扣一环,一张早已织就,却从未被她察觉的巨网,此刻正缓缓向她收拢。每一个她曾以为的巧合,都可能是精心的设计。
她拿着那枚冰冷的钥匙,走回桌案前。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这细微的动作,连她自己都难以控制。她这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面对过无数次生死抉择,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对未知感到如此的恐惧。
因为这一次,被颠覆的,是她的过去。是一个人,赖以立足的根本。
“太后,”苏培盛见她迟迟不动,轻声提醒道,“吉时快到了,王妃……还在等您。”
甄嬛猛地回过神来。
对,浣碧。
她那个即将出嫁的妹妹,正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她这个姐姐,为她送上最后的祝福。而她,却在这里,即将揭开一个可能会毁掉浣碧,甚至毁掉所有人的潘多拉魔盒。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银钥匙,缓缓插入了黄铜锁的锁孔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甄嬛的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无回头路。
外面的礼乐声陡然高亢起来,催促着新妇启程。而这门内,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3
黑漆木匣被缓缓推开,没有珠光宝气,没有骇人的凶器,只有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色锦帕,静静地躺在其中。
那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颜色。
甄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颤抖的手,将那方锦帕拿起。入手丝滑,质地细腻,正是先帝常用的贡品云锦。
锦帕之上,没有文字,只用金线,绣着一幅极其简单的图案。
一株双生的并蒂莲。
但诡异的是,其中一朵莲花,花瓣丰满,栩栩如生;而另一朵,却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轮廓,仿佛一个未完成的影子。
这是什么意思?
甄嬛蹙眉沉思,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图案,试图从这简单的线条中,解读出先帝留下的密语。
双生……并蒂Dì莲……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
纯元皇后!
当年,她初入宫闱,便是因为那张酷似纯元皇后的脸,才得了先帝的青眼。而浣碧,她的眉眼,竟比自己更像纯元几分。
从前,她只当这是血缘的巧合。甄家姐妹,容貌相似,本是常理。而甄氏一族与纯元皇后的母家乌拉那拉氏,或许在百年前,有过那么一丝半缕的远亲关系,故而容貌上才会有所传承。
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巧合”,背后藏着的是一个精心策划了二十余年的骗局!
并蒂莲,一实一虚。实的是纯元,那虚的……是谁?
难道……纯元皇后,还有一个世人不知的姐妹?一个双生的姐妹?
这个想法太过荒唐,太过惊世骇俗。纯元皇后,孝敬宪皇后,是先帝心中不可触碰的白月光,是乌拉那拉氏最大的荣耀。她的生平,早已被史官记录在册,被天下人传颂。怎么可能凭空多出一个孪生姐妹来?
若真有其人,为何史书上无半点记载?为何从未听任何人提起?
“苏培盛,”甄嬛的声音干涩得吓人,“你可知晓,这图案的含义?”
苏培盛躬身道:“老奴愚钝。先帝爷只说,您看到此物,自然会明白。他还说……解开此谜的关键,不在宫中,而在宫外。在……纯元皇后的陵寝之中。”
纯元皇后的陵寝?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禁地。自纯元皇后香消玉殒,先帝便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陵寝,违者立斩无赦。即便是他自己,也只在每年忌日,于陵寝外遥祭。那座地宫,尘封了数十年,早已成了一个传说。
先帝竟让她去探查纯元皇后的陵寝?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浣碧的身世之谜,与纯元皇后,有着直接的、不可分割的联系。
“哀家知道了。”甄嬛缓缓将锦帕叠好,放回匣中,盖上盖子。“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晓,你应该明白后果。”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这股威严,是她在这深宫中,用鲜血和眼泪,一步步换来的。
“老奴明白!老奴的这条命,是太后给的,老奴绝不敢有二心!”苏培盛立刻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知道,从他踏入这永寿宫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和这位太后,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起来吧。”甄嬛疲惫地摆了摆手,“出去回话,就说哀家与浣碧话别,让她再等一刻。”
“嗻。”
苏培盛倒退着,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暖阁,轻轻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只剩下甄嬛一人。
她无力地坐回宝座,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一个巨大的困境,摆在了她的面前。
查,还是不查?
查,便要冒着违抗先帝遗旨、惊扰纯元皇后亡魂的巨大风险。一旦被人发现,便是万劫不复。可若不查,这个秘密就像一根毒刺,永远扎在她的心头。她无法安心,更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先帝留给她的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她更害怕的是,倘若真相真如她所想,那浣碧的身份,将不再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么简单。她将是纯元皇后的至亲血脉,是乌拉那拉氏的后人!
这重身份,在如今的朝堂上,意味着什么?
是福,还是祸?
甄嬛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她头顶缓缓张开,而她,以及她所在乎的所有人,都已是网中之鱼。
04
门外,喜乐声越来越近,司仪官高亢的唱礼声穿透了门窗,清晰地传了进来。
“吉时已到——!恭请侧福晋登轿——!”
甄嬛猛地睁开眼,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无论如何,今日是浣碧大喜的日子,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迅速整理好仪容,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雍容华贵的太后仪态,仿佛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子只是一个错觉。她推开门,明媚的阳光和喧闹的人声一同涌了进来。
浣碧正由槿汐和几名福晋搀扶着,站在庭院中央。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金红色的嫁衣上绣着百鸟朝凤,华丽夺目。见到甄嬛出来,她那张被脂粉修饰得明艳动人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安和孺慕。
“长姐……”浣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甄嬛走到她面前,亲手为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角,柔声道:“傻丫头,都快是王爷的福晋了,怎么还像个孩子。莫怕,有长姐在,这宫里宫外,没人敢欺负你。”
这句原本是安慰的话,此刻说出口,却让甄嬛自己的心,都揪了一下。
她看着浣碧的眼睛,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比自己更像纯元的眼睛。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过去,她只觉得是亲人间的相像,可现在,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在印证着那个可怕的猜想。
浣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轻声道:“长姐,我……我只是舍不得你和额娘。”
“胡说。”甄嬛轻斥了一声,眼圈却有些发红,“嫁给果郡王,是你自己求来的福气。以后,你就是这天家的人,要谨言慎行,侍奉王爷,开枝散叶,莫要再任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了浣碧的手中。
“这里面,是京郊的几处庄子,还有几间铺子的地契。是你出嫁,长姐给你的私房体己。以后,自己傍身,总是有底气的。”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但此刻,这份厚礼,又多了一重赎罪般的意味。
浣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甄嬛拍了拍她的手,转向一旁的槿汐,沉声道:“槿汐,以后,你就跟在王妃身边吧。她性子急,做事不周全,有你在,我也能放心些。”
此言一出,不止浣碧,连槿汐都愣住了。
“太后!”槿汐急忙跪下,“奴婢要留在您身边伺候您!”
槿汐是她的心腹,是她的左膀右臂,跟了她半辈子。将槿汐给了浣碧,等同于自断一臂。
“哀家身边,有的是人伺候。倒是浣碧,初入王府,根基不稳,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怎么行。”甄嬛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哀家的懿旨。”
她这么做,有两重用意。一,槿汐忠心耿רוב,有她护着浣碧,能保浣碧周全。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她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在宫外,替她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比如,查探纯元皇后的陵寝。
槿汐是何等聪明的人,她立刻明白了甄嬛的深意。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甄嬛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
“奴婢……遵旨。”她重重地叩首。
甄嬛扶起浣碧,亲手将她的盖头放下,遮住了那张酷似纯元的脸。
“去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疲惫。
在震天的鼓乐声中,浣碧被众人簇拥着,一步步走向了那顶停在宫门外的八抬大轿。甄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永寿宫的喧闹,随着新娘的离去,迅速褪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无尽的空虚。
甄嬛转身,对身边的剪秋低声吩咐道:“去,将内务府营造司的总档,还有当年修建纯元皇后陵寝的图纸,悄悄给哀家取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剪秋心中一凛,不知太后为何突然要看这些陈年旧档,但她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风,更凉了。
甄嬛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投向了紫禁城西北角的方向。那里,是皇陵的所在。
她知道,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自己,为了甄家,也为了那个身世成谜,刚刚踏上另一段人生的浣碧。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浣碧遗留下来的嫁妆箱笼中,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浣碧从小带到大的拨浪鼓。那是她幼时,甄嬛亲手为她做的。只是,在那拨浪鼓的木柄上,似乎刻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磨平了的徽记。
那徽记,她从未见过。
05
夜,深了。
慈宁宫里,烛火通明。甄嬛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一人在书房内。
她的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剪秋从内务府悄悄取来的,已经泛黄发脆的陵寝建造图纸。另一样,是她命人从浣碧的旧物中,取来的那个拨浪鼓。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上繁复的线条。纯元皇后的景陵,其建制之宏伟,用料之奢华,远超历代所有皇后。地宫的结构更是复杂,机关重重,宛如一座地下迷城。图纸的角落里,用朱砂标记着几处绝地,旁边有小字批注:“擅入者,死。”
字迹,是先帝的。
可见,这座陵寝从设计之初,就没打算让任何人进去。
甄嬛的目光,在图纸上反复游走,最终,停留在了主墓室旁一个极不起眼的耳室上。这个耳室,在图纸上被标记为“衣冠冢”,用以存放皇后生前的衣物。但奇怪的是,通往这个耳室的甬道,却被一道巨大的自来石彻底封死,图纸上明确标注,此石一旦落下,再无开启的可能。
一个存放衣物的耳室,为何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封死?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甄嬛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她隐隐觉得,那个被锦帕包裹的秘密,就藏在这间被永久封印的耳室之中。
她放下图纸,拿起了那个小小的拨浪鼓。
拨浪鼓已经很旧了,鼓面上的彩绘都已斑驳。她记得,这是浣碧五岁生辰时,她缠着自己做的。当时府里拮据,她便用随手找来的木料和羊皮,做了这个粗糙的玩意儿,没想到浣碧竟如此珍视,连出嫁都带在身边。
她的目光,落在了木柄末端那个几乎被磨平的徽记上。
那徽记的图案很奇特,像是一朵祥云,又像是一片羽毛。她搜遍了自己脑中所有关于皇亲国戚、勋贵世家的徽记图样,都找不到与之对应的。
这绝不是甄家的东西。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个徽记的雕刻手法,与她妆匣里,母亲留下的那枚银钥匙上的花纹,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线索,就这么串联起来了。
母亲、钥匙、拨浪鼓上的徽记,还有那个关于纯元皇后的惊天秘密……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被刻意隐藏的源头。
甄嬛闭上眼,努力在记忆的深海中搜寻。她想起幼时,母亲偶尔会对着一件旧物出神,那是一支素银簪子,簪头的花样……似乎就是这个云羽徽记!她曾问过母亲簪子的来历,母亲却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是娘家的旧物。
母亲的娘家,只是普通的汉军旗教书先生,怎会有如此奇特的徽记?
除非……母亲的身份,也并非她所知道的那样简单。
或者,母亲只是一个传递物件的信使,她自己,也对这背后的秘密一无所知。
甄嬛只觉得头痛欲裂。线索越多,谜团反而越大。她像一个陷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为她斩断这重重迷雾的人。
而这个人,必须对前朝旧事,尤其是乌拉那拉氏的秘辛,了如指掌。同时,他还必须绝对可靠,能将身家性命,都压在这场豪赌之上。
放眼整个紫禁城,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来人。”甄嬛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绝。
一个小太监立刻推门进来,跪在地上:“太后有何吩咐?”
“传旨。”甄嬛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命四执库掌事太监,卫临,立刻到慈宁宫见哀家。”
卫临。
这个名字,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他是她当年离宫修行时,一手扶植起来的人。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更重要的是,他对她,有着近乎偏执的忠诚。这些年,他替她掌管着宫中最隐秘的情报网,替她拔除了无数根钉子。
如今,是时候,动用这把刀了。
甄嬛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知道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她已经布下了第一颗棋子,而棋局的另一端,那个隐藏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的对手,是否也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动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当她决定传召卫临的那一刻,就等于向那个未知的敌人,正式宣战。
卫临来得很快,一身四执库的玄色差服,衬得他那张过分白净的脸,更显阴郁。他一进门,便行了大礼,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奴才卫临,叩见圣母皇太后。”
“起来吧。”甄嬛将那枚刻着云羽徽记的拨浪鼓,推到了他的面前,“哀家要你,穷尽你所有的力量,去查清这个徽记的来历。时限,三日。”
卫临的目光落在那个徽记上,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个拨浪鼓,凑到烛火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良久,他放下拨浪鼓,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甄嬛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
“回太后……此事,不必查了。”
甄嬛心中一紧:“你认得?”
卫临缓缓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一句让甄嬛瞬间血液冻结的话。
“太后可还记得……当年死在冷宫里,被挫骨扬灰的……柔则皇后的那位‘疯了的’贴身侍女,画春?”
06
画春。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尘封已久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甄嬛记忆的闸门。
柔则皇后,是纯元皇后的闺名。当年,纯元皇后骤然离世,先帝悲痛欲绝,性情大变。据宫中旧人说,纯元皇后身边,有一个最得宠的侍女,名叫画春,因无法接受主子离世的打击,悲伤过度而疯癫。她在宫中胡言乱语,说了一些对先帝大不敬的话,被盛怒之下的先帝下令投入冷宫,最后……病死其中,连一卷草席都未得到,尸骨被扔进了乱葬岗。
后来,宜修皇后掌管后宫,为了安抚先帝,更是下令将画春在宫中的一切痕迹抹去,只当此人从未存在过。久而久之,宫里便再也无人提起这个名字。
甄嬛当年也只是在与敬妃闲聊时,偶尔听过一耳朵,并未放在心上。一个疯了的宫女,在偌大的紫禁城里,如同一粒尘埃,无足轻重。
可现在,卫临却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时刻,提起了她。
“画春……与这个徽记,有何关系?”甄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卫临垂下眼帘,仿佛接下来的话,会灼伤他的嘴唇。“太后有所不知。奴才入宫前,家中曾是内务府造办处的匠人。奴才的祖父,曾有幸参与过纯元皇后入宫时,所用仪仗器物的督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据奴才的祖父说,纯元皇后当年入宫,并非孤身一人。与她一同入宫的,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与纯元皇后,容貌有九分相似,若非衣着不同,几乎无法分辨。对外,宫里只称那女子是乌拉那拉府送来,伺候纯元皇后的远房表亲,赐名画春。”
甄嬛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双生子!
那幅锦帕上的并蒂莲,一实一虚,指的根本不是什么姐妹,而是如假包换的双生子!
纯元皇后,竟然还有一个孪生妹妹!
“这……这怎么可能?”甄嬛失声喃道,“若真有此事,为何满朝文武,后宫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因为,这是一桩丑闻。”卫临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桩足以颠覆乌拉那拉氏百年清誉的丑闻。双生子,在当时的满蒙大族看来,是不祥之兆。尤其是在即将成为皇子福晋的贵女身上,更是天大的忌讳。所以,从她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其中一个,就注定要被抹去。”
“被抹去的那个,就是画春?”
“是。”卫临点头,“纯元皇后被定为未来的嫡福晋,尊贵无比。而她的妹妹,则被家族秘密送走,养在别处,成了见不得光的影子。直到纯元皇后入宫,或许是姊妹情深,或许是别有图谋,她被以侍女的身份,带进了宫里。而这个云羽徽记,便是她们姐妹二人之间,唯一的信物。云,取自甄嬛您的‘嬛’字偏旁;羽,则是纯元闺名‘柔则’中‘柔’字的谐音。这本是闺阁中的小玩意儿,却成了揭开这桩大秘密的唯一线索。”
甄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切都说得通了。
浣碧为何比她更像纯元?因为她根本不是甄家的血脉,而是纯元孪生妹妹的女儿!她继承的,是来自乌拉那拉氏最纯正的血统。
先帝为何在临终前,说对不起她,也对不起纯元?
因为他必然是知道真相的!
或许,当年他宠幸的,根本不止一个“纯元”。在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容之下,他是否也曾错认,甚至……故意享受着这种禁忌的、颠鸾倒凤的欢愉?
而画春的“疯”,恐怕也并非悲伤过度。一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甚至可能怀上了龙裔的“影子”,她的结局,只能是“被疯掉”,然后被彻底抹杀。
“那……浣碧……”甄嬛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卫临的脸色愈发苍白:“太后,当年的事,太过久远,且被刻意掩盖,奴才不敢妄加猜测。但……如果画春在‘疯了’之前,曾被送出宫外,如果她当时已经有了身孕……那么,玉隐姑娘的生父,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甄嬛的心上。
生父,是谁?
是先帝?
如果浣碧是先帝的私生女,那她嫁给果郡王允礼,便是……乱伦!是足以让整个皇室蒙羞,让所有相关人等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甄嬛的眼前,一片发黑。
她终于明白,苏培盛为何说,这个秘密,能保全她,也能倾覆她。
若她将此事揭发,以乱伦之罪,扳倒如今在朝中势力日渐庞大的果郡王一派,甚至是……动摇新帝的根基,她便能将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可代价呢?
浣碧必死无疑。果郡王府满门抄斩。她自己,那个亲手促成这桩“罪恶”婚事的皇太后,也难逃干系。整个甄氏一族,都会被拖下水。
这是一张同归于尽的牌。
而先帝,将这张牌,交到了她的手上。
“好狠……”甄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狠的心计。”
他到死,都还在算计。他算计着她甄嬛,算计着他的儿子们,算计着这大周的江山。他留下这个秘密,就像留下一个悬在她头顶的铡刀。用,是死。不用,也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被这秘密折磨。
“太后,息怒。”卫临跪伏在地,“当务之急,是查清当年画春被送出宫后,究竟去了哪里。还有……尊父甄大人,又是如何被卷入此事的。”
甄嬛深吸一口气,腥甜的血气涌上喉头,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她不能倒下。
这场牌局,她已经身在其中,就必须玩下去。
“卫临,”她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中的脆弱和惊恐,已经被一种淬了冰的冷静所取代,“哀家再给你七日时间。动用你所有的暗线,把画春从出宫到‘死亡’的全部轨迹,给哀家查出来。记住,要活的,也要死的。任何与她有过接触的人,都不能放过。尤其是……我父亲,甄远道身边的人。”
“奴才,遵旨。”
卫临叩首,捡起地上的拨浪鼓,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如同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甄嬛一人。
她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第一次感到,这慈宁宫,这紫禁城,不是她的荣耀,而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坟墓。
而她,已经被活埋其中。
07
接下来的七日,对于甄嬛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表面上,慈宁宫风平浪静。皇太后每日按时起身,接受新帝的请安,处理后宫的琐事,偶尔召见命妇们说说话,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雍容和煦。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那巨大的恐慌和焦虑,便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敢去想浣碧。她怕自己一想到那个笑靥如花的妹妹,如今正身处一个乱伦的漩涡中心,便会彻底崩溃。她只能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对这桩陈年秘案的推演之中。
画春,这个如鬼魅般存在的女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父亲甄远道,又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他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还是一个知情的帮凶?
先帝留下这个秘密,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是为了让她与果郡王一派同归于尽,从而为新帝扫清障碍吗?可新帝是她的亲生儿子,他为何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来“考验”她这个母亲?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这七日里,她也曾旁敲侧击地试探过苏培盛。但这位在宫里活成了人精的老太监,口风紧得像一只蚌壳。无论甄嬛如何暗示,他都只用“老奴愚钝,不知先帝深意”来搪塞。
甄嬛知道,苏培盛不是不知,而是不敢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是催命符。他只负责传递消息,绝不愿沾染上这秘密本身。
第七日的黄昏,卫临终于再次出现在慈宁宫。
他看上去比七日前更加清瘦,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仿佛七天七夜未曾合眼。但他那双总是藏着阴郁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太后,”他行过礼后,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呈了上去,“奴才幸不辱命,查到了一些东西。”
甄嬛接过册子,指尖冰凉。
册子是用最普通的毛边纸装订的,上面的字迹,是卫临惯用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
她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记录的,是画春的生平。从乌拉那拉府的别院,到皇子府的后院,再到紫禁城的深宫。卫临的情报网,竟连这些二十多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挖了出来。
册子详细记录了画春是如何在纯元皇后的庇护下,在宫中如履薄冰地生活。她聪慧、隐忍,从不僭越,是纯元皇后最贴心的影子。
然而,转折点,发生在纯元皇后怀孕之后。
“纯元后有孕,体弱多病。先帝忧心,常留宿景仁宫。时,画春常伴左右,衣不解带。一夜,先帝醉,误……”
看到这里,甄嬛的心,猛地揪紧了。
误?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误”?尤其是在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先帝身上。
更何况,是面对着一张与他心中白月光一模一样的脸。
册子后面写道,此事之后,画春惊恐万分,纯元皇后亦是心神大乱,姐妹二人之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久后,纯元皇后难产而死,死前,她握着先帝的手,唯一的遗言,是“求皇上,善待臣妾的妹妹”。
先帝答应了。
但他所谓的“善待”,却是将画春秘密送出宫,送到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甄府。
他找到了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翰林的甄远道,用甄氏全族的性命,以及他未来的仕途作为要挟,逼迫他认下这个“私生女”,并对外宣称,其母是病故的罪臣之女何绵绵。
何绵绵这个身份,是先帝亲自挑选的。一个早已死去,且家世卑贱的罪人之后,最适合用来掩盖一个见不得光的皇室血脉。
册子写到,父亲甄远道,曾激烈反抗,甚至不惜以死相谏。但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和全族的安危,他最终,只能屈服。
他成了一个可悲的棋子,背负着不属于他的“污点”,战战兢兢地,守护着这个天大的秘密。
而画春,在生下浣碧之后,便被先帝的人带走,从此人间蒸发。卫临查到的最后线索是,她被秘密赐死于京郊的一处皇家别院,骨灰,被撒入了护城河。
没有坟墓,没有牌位,仿佛从未存在过。
甄嬛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她的心。
她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悲剧,一个家族的无奈,和一个帝王冷酷到极致的权谋。
先帝,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他留下浣碧这个活的“证据”,不是为了让她与谁同归于尽。
他是要用这个秘密,来控制所有人。
他控制着甄远道,让他感恩戴德,不敢有二心。他控制着宜修皇后,因为宜修必然也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她不敢深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酷似纯元的“侄女”在宫里晃悠,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当年的罪孽。
现在,他又用这个秘密,来控制她,甄嬛。
只要浣碧活着,只要这个秘密存在,她甄嬛,就永远是先帝掌心里的一枚棋子,哪怕他已经死了。
“呵呵……呵呵呵呵……”
甄嬛看着册子上的记载,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还很轻,后来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卫临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太后,正在经历一场神魂的撕裂。
笑了许久,甄嬛才停了下来。她用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眼中那片刻的失控,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卫临。”
“奴才在。”
“册子上说,画春被赐死于京郊别院。那处别院,如今还在吗?”
卫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恭敬地回答:“回太后,那处别院早已荒废多年,但……应该还在。”
“好。”甄嬛将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到烛火上。
火苗,瞬间舔上了纸张,将其化为一缕青烟,和一撮飞舞的灰烬。
“备车。”甄嬛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哀家,要亲自去那座别院,看一看。”
她要去凭吊那个可怜的女人。
更重要的,她要去寻找,先帝留下的,最后一把钥匙。
她不相信,先帝费了如此大的周章,仅仅只是为了给她留一个谜题。在那座别院里,一定还藏着什么。藏着他真正的,也是最终的目的。
08
京郊,西山。
一辆丝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车内,甄嬛换上了一身寻常妇人的素色衣衫,头上只戴了一支碧玉簪,不施粉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卫临则扮作车夫,坐在车辕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们去的,是那座荒废了二十多年的皇家别院。
根据卫临查到的信息,那座别院,名为“静心苑”,是先帝早年赐给一位失宠的妃嫔居住的。后来那妃嫔病逝,别院便空置了下来,成了宫中处置一些“不干净”的人和事的地方。
画春,便是在这里,走完了她悲剧一生的最后一程。
马车在半山腰一处被藤蔓和杂草几乎完全覆盖的院门前停下。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朱漆的大门也早已腐朽不堪。
卫临上前,稍一用力,那门便“吱呀”一声,倒了下去,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院内,更是满目疮痍。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亭台楼阁,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残垣断壁。唯有正中的一间主屋,还勉强维持着原来的轮廓。
“太后,就是这里了。”卫临低声道。
甄嬛下了车,踩着脚下厚厚的落叶,一步步向那间主屋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和潮湿的气味。这里,不像是一座别院,更像是一座坟墓。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些无法搬走的桌椅框架,上面覆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阳光从破损的窗棂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甄嬛的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
她试图想象,二十多年前,那个名叫画春的女子,是如何在这里,度过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她是绝望,是怨恨,还是……在生命的尽头,获得了一丝解脱?
“卫临,你觉得,先帝会在这里,留下什么?”甄嬛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飘忽。
“奴才不知。”卫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但以先帝爷的心思,他从不做无用之功。他既然将画春赐死于此,又在临终前,用那种方式,将线索指向这里,那此处,必然藏着他最后的后手。”
“后手……”甄嬛喃喃自语。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屋内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木床上。那是一张普通的架子床,床板上,积着厚厚的灰。
她缓缓走过去,伸出手,拂去床板上的一层灰尘。
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痕迹。
她心中一动,立刻用袖子,将整个床板擦拭干净。
在床板的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一行用利器刻下的,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小字。
那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是先帝的笔迹。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朕躬有罪,无以万方。”
这八个字,出自《尚书》,是古代帝王在罪己诏中,最常用的一句话。意思是,我一人有过,不要连累天下万民。
先帝在这里,刻下了一句罪己诏?
他是在为自己害死纯元,逼死画春,玩弄了所有人的人生而忏悔吗?
不。
甄嬛了解那个男人。他从不后悔。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权力。
这八个字,不是写给鬼神,不是写给后人,而是写给她的。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的指令。
“太后,这是……”卫临也看到了那行字,眼中满是震惊。
甄嬛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那八个字的下方,继续摸索着。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下面,一定还有东西。
果然,在“方”字的下方,她摸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
她用指甲,在那缝隙处轻轻一撬。
“咔。”
一块约莫巴掌大的木板,应声弹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兵符密信,只有一卷被明黄色丝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取出。解开丝绸,缓缓展开。
那不是圣旨,也不是信件。
那是一份……血脉谱系图。
谱系图的最顶端,是乌拉那拉氏的先祖。往下,是纯元皇后和画春的名字。她们被一条横线连在一起,旁边用朱笔标注着“双生”。
纯元的名下,是空的。
而画春的名下,却分出了一个支线,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玉隐。
玉隐,是浣碧入王府后,皇帝亲赐的名字。
而在这份谱系图的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玺。
那不是先帝的传国玉玺,也不是他的私人印章。
那是一枚甄嬛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印玺——大周开国太祖皇帝的,“奉天承运”之宝!
这枚印玺,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使用。
那就是,确认皇室最核心、最隐秘的血脉传承之时。
拿着这份谱系图,就等于拿着太祖皇帝的认证!它所代表的,是无可辩驳的,至高无上的合法性!
甄嬛瞬间明白了。
先帝留给她的,不是一把用来同归于尽的刀,而是一道可以颠覆乾坤的“免死金牌”!
如果新帝,也就是她的儿子弘历,未来出现了任何意外,或者有任何不臣之心,她完全可以凭借这份太祖皇帝认证的谱系图,扶持拥有乌拉那拉氏和爱新觉罗氏双重血脉的浣碧的子嗣,作为皇位的合法继承人!
这才是先帝真正的后手!
他要的,不是甄嬛的忠诚,而是用她和浣碧,来为他爱新觉罗氏的江山,上最后一道保险!
他算计到了自己死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事情!
“好一个……先帝爷。”
甄嬛握着那份沉甸甸的谱系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个男人,即便是化成了灰,他的影子,也依旧笼罩着整个紫禁城。
09
从西山别院回到慈宁宫,甄嬛便大病了一场。
对外,太医给出的诊断是,秋燥伤寒,忧思过度。只有卫临和剪秋知道,太后是被先帝那盘横跨了生死的棋局,耗尽了心神。
她将那份足以颠覆天下的谱系图,藏在了慈宁宫最隐秘的暗格里。那个地方,除了她自己,谁也找不到。
病榻之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了自己入宫的种种,想起了惨死的眉庄,想起了远在宫外的父亲和玉娆,想起了那个被她亲手送上龙椅,却日渐疏远的儿子。
最后,她想到了浣碧。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仰慕她、嫉妒她,却又始终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
如今,她知道了,她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可那二十多年的相伴,那些在甄府、在碎玉轩、在甘露寺、在永寿宫里一同度过的日日夜夜,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那不是假的。
情分,有时候比血缘,更重要。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先帝在九泉之下,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半月后,甄嬛病愈。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果郡王允礼,与侧福晋玉隐,一同入宫觐见。
地点,依旧是永寿宫。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允礼和浣碧来的时候,正是午后。甄嬛已经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了槿汐在旁伺候。
槿汐是跟着浣碧一起回来的。她看向甄嬛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长姐。”浣碧见到甄嬛,依旧是那副孺慕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身为王府福晋的端庄和贵气,“听闻您前些日子凤体违和,我与王爷,都担心得很。”
允礼也拱手道:“皇嫂还需多保重身体,弘历……皇上还需您在旁辅佐。”
甄嬛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男的俊朗儒雅,女的明艳动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都坐吧。”她温和地笑了笑,“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场面话。是有一件旧物,想让你们看一看。”
说着,她让槿汐,取来了那只黑漆木匣。
当着允礼和浣碧的面,她用那枚银钥匙,打开了木匣,取出了里面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明黄色锦帕。
“允礼,”甄嬛将锦帕递到他的面前,“你自幼饱读诗书,见多识广。可认得,这锦帕上的典故?”
允礼接过锦帕,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他熟知先帝的喜好,自然认得这云锦和金线,都是御用之物。再看那并蒂莲的图案,他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甄ซán,眼中带着一丝探寻:“皇嫂,这……莫非与纯元皇后有关?”
“你接着说。”
“纯元皇后闺名柔则,喜爱莲花。先帝为她在圆明园建‘碧漪亭’,亭中便有并蒂莲的雕刻。只是……这图案一实一虚,倒是有些奇怪。臣弟愚钝,猜不透其中深意。”允礼坦诚道。
甄嬛点了点头,又看向浣碧:“浣碧,你呢?你看到这图案,想到了什么?”
浣碧看着那图案,不知为何,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与悲伤。她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只是觉得,那朵没有绣完的莲花,看起来,好孤单。”
好孤单。
甄嬛的心,被这三个字,轻轻刺了一下。
她收回锦帕,重新放入匣中,缓缓盖上。
“罢了。”她轻叹一声,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本是先帝留下的一件旧物,让哀家猜个谜。哀家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想来,是先帝爷在天上,与哀家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她抬起头,看向允礼和浣碧,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允礼,浣碧是哀家唯一的妹妹。哀家将她托付给你,你要答应哀家,这一生一世,都护她周全,信她,敬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你能做到吗?”
允礼一怔,随即郑重地起身,长揖及地:“臣弟允礼,对天盟誓。此生,定不负玉隐。”
甄嬛笑了。
那笑容,是从心底里,真正地舒展开来。
她没有说出那个秘密。
她选择,将那个秘密,永远地,埋葬。
先帝的棋局,她不接了。这大周的江山,姓爱新觉罗,还是姓乌拉那拉,与她何干?她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求一个心安,足矣。
她要让浣碧,就做那个简简单单的,果郡王侧福晋,甄嬛的妹妹。
而不是什么纯元皇后的侄女,不是什么拥有太祖认证的,潜在的皇位继承人。
那份荣耀,太沉重,也太血腥。浣碧,她担不起,也不该去担。
送走了允礼和浣碧,甄嬛独自一人,坐在永寿宫的暖阁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将整座紫禁城,都染成了一片瑰丽的金红色。
她拿起桌上的那只黑漆木匣,走到炭盆边,没有丝毫犹豫,将其扔了进去。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吞噬了那只承载着惊天秘密的木匣。
从此,世上再无画春,再无并蒂莲。
只有圣母皇太后甄嬛,和她的妹妹,果郡王侧福晋,玉隐。
10
数年后。
新帝的江山,日益稳固。
果郡王允礼在朝中的势力,并未如先帝所“预料”的那般,成为新帝的威胁。恰恰相反,在甄嬛的有意无意地敲打和平衡之下,允礼始终恪守着一个臣子的本分,尽心辅佐,从不逾矩。他与浣碧,琴瑟和鸣,诞下一子一女,成了京中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甄嬛,则安安稳稳地做着她的圣母皇太后。
她不再去争,不再去斗。每日里,只是含饴弄孙,礼佛养心。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后宫里的尔虞我诈,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
只有卫临知道,太后的“不争”,才是最高明的“争”。
她手中握着那张足以掀翻棋盘的底牌,却引而不发。这种沉默的威慑,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加令人敬畏。新帝对她,愈发孝顺恭谨;满朝文武,对慈宁宫,更是敬若神明。
她真正做到了,不掌权,却控制着所有权力。
这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浣碧带着她的一双儿女,入宫给甄嬛请安。
孩子们在慈宁宫的暖阁里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如银铃。浣碧坐在一旁,一边为甄嬛手中的汤婆子更换热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王府里的趣事。
她的脸上,是岁月静好,被幸福浸润出来的满足与安详。
甄嬛含笑听着,目光,落在浣碧那个五岁的小儿子身上。那孩子的眉眼,竟与当年的纯元皇后,有七八分的相似。
浣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长姐,您看弘瞻这孩子,都说他长得像我。可我瞧着,倒更像您一些。”
甄嬛笑了笑,没有说话。
像你,也像我。更像……那个从未被这世间善待过的,可怜的女人。
“长姐,您在想什么?”浣碧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没什么。”甄嬛收回目光,握住浣碧的手,轻轻拍了拍,“只是在想,这日子,过得真快啊。”
是啊,真快。
快到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秘密,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算计,都已经被这场又一场的大雪,掩埋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将这紫禁城里所有的肮脏、血腥和阴谋,都覆盖在一片纯洁的白色之下。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有些真相,不必揭穿。有些秘密,就该永远是秘密。
她这一生,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走到今天权倾天下的太后,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到最后,她才明白,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权力,不是荣华,而是在看透了一切肮脏与不堪之后,仍有能力,为自己在乎的人,守护一方小小的、干净的天地。
她做到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
来源:小鱼影视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