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甄嬛以为熬死皇帝便是赢家,殊不知枕边人暗藏杀机,那杯消失的毒酒究竟为谁而留?
甄嬛以为熬死皇帝便是赢家,殊不知枕边人暗藏杀机,那杯消失的毒酒究竟为谁而留?
乾隆二十年的紫禁城,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
寿康宫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常年紧闭,仿佛一道隔绝生死的界碑,将外面的盛世喧嚣与里面的迟暮阴森彻底分开。
甄嬛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手里那串被盘得油润发亮的红玛瑙佛珠,在指间机械地转动。
她赢了,她是这大清国最尊贵的女人,是踩着无数尸骨走上巅峰的圣母皇太后。
可每当夜深人静,风吹过空旷的殿堂,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时,她总觉得这偌大的皇宫,其实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
而她,不过是这坟墓里,那个尚未断气的守墓人。
今日,连这最后一点微薄的温暖,也要随风散去了。
01
寿康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那是混杂了人参、鹿以此以及腐朽气息的味道。
榻上的崔槿汐已经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曾经那双无论何时都沉稳如水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翳。
甄嬛屏退了左右,亲自拿着湿帕子,一点点擦拭着槿汐枯槁的手背。
这双手,曾无数次在寒冬腊月里为她浣洗纱衣。
曾无数次在生死关头紧紧拽住她的衣袖,告诉她“娘娘,再忍一忍”。
如今,这双手冷得像冰。
「娘娘……」
槿汐的声音很轻,像深秋的一片落叶,稍不留神就会碎在风里。
「奴婢怕是……陪不了您多久了。」
甄嬛的手微微一颤,那串佛珠“磕嗒”一声撞在床沿上。
她强忍着鼻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别说胡话。皇帝已经下旨,让太医院最好的温太医的徒弟来守着。你只是累了,歇一歇就好。」
槿汐艰难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弧度。
她伺候了甄嬛大半辈子,比甄嬛自己更了解这位太后。
甄嬛眼底的那份惶恐,是装不出来的。
在这权力的巅峰,甄嬛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眉庄走了,允礼走了,流朱走了,浣碧也走了。
这一路走来,每上一级台阶,就要丢掉一个挚爱之人。
如今,轮到槿汐了。
「娘娘,奴婢这一生,没求过什么。」
槿汐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只求娘娘……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责怪苏公公。他……他也是个苦命人。」
提到苏培盛,甄嬛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曾经在先帝面前呼风唤雨的大太监,那个为了槿汐不惜搭上身家性命的老狐狸。
自从先帝驾崩后,便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他在宫外的一处宅子里闭门不出,整日吃斋念佛,仿佛在赎什么还不清的罪孽。
「我不怪他。」
甄嬛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沧桑。
「若不是他,当年在凌云峰,我们主仆怕是早已成了孤魂野鬼。这份情,哀家记着。」
槿汐看着甄嬛,眼中突然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悲悯,是愧疚,更是一种隐藏了二十年的恐惧。
「娘娘……有些事,奴婢和苏公公,瞒了您一辈子。」
02
窗外的风越发紧了,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甄嬛并未太在意槿汐的话,只当她是临终前的胡思乱想。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谁没有几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要不伤及性命,不危及弘历的皇位,她都懒得去计较。
「都过去了。」
甄嬛替槿汐掖了掖被角,柔声道。
「那些前尘往事,就让它随风散了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
「散不了……」
槿汐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甄嬛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散不了的……娘娘,苏培盛他……他手里有东西。」
甄嬛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了解槿汐,这个女人谨慎了一辈子,绝不会在临死前无的放矢。
「什么东西?」
甄嬛的声音沉了下来,恢复了太后该有的威严。
槿汐张了张嘴,似乎在极力抗拒着某种无形的禁制。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小允子匆匆跑进来,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太后娘娘,苏培盛苏公公……求见。」
甄嬛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苏培盛?
他不是早已在宫外养老,发誓不再踏入紫禁城半步吗?
今日是什么日子,竟然让他破了誓言?
「传。」
甄嬛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片刻后,一个佝偻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二十年未见,苏培盛老了。
那个曾经腰背挺直、眼神犀利的首领太监,如今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满头银丝在风中凌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直到走到床榻前,他才缓缓跪下,朝着甄嬛叩了一个头,然后转头看向榻上的槿汐。
那一刻,甄嬛在他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一种令人心碎的深情。
「槿汐……」
苏培盛的声音嘶哑粗粝,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来了。」
03
槿汐听到这个声音,原本灰暗的眸子瞬间亮起了一点光彩。
她费力地转过头,贪婪地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她半生的男人。
「你……这又是何苦?」
槿汐想要伸手去触碰他的脸,却因为无力而垂落。
苏培盛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那只枯如树枝的手,贴在自己满是皱纹的脸颊上。
「答应过你的,要送你最后一程。」
苏培盛低声说道,泪水顺着眼角的沟壑无声滑落。
甄嬛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对在权力夹缝中相濡以沫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她利用苏培盛对槿汐的感情,铺平了自己的回宫之路。
这是一场交易,她给他们名分和庇护,他们给她忠诚和情报。
可如今看来,这场交易里,真正付出真心的,反而是这两个地位卑微的奴才。
「苏公公。」
甄嬛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
「槿汐方才说,你有事瞒着哀家。」
苏培盛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捧着槿汐双手的姿势,但甄嬛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背影在微微颤抖。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寿康宫。
过了许久,苏培盛才缓缓放下槿汐的手,转过身,再次向甄嬛叩首。
「太后娘娘圣明。」
苏培盛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决绝。
「奴才确实瞒了娘娘一件事。这件事,压在奴才心里二十年,日日夜夜,如万蚁噬心。」
甄嬛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直觉告诉她,苏培盛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她对过去的所有认知。
「说。」
甄嬛握紧了手中的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培盛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陈旧的锦盒。
那锦盒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极好,边角处甚至被摩挲得有些光亮。
他并没有急着打开盒子,而是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语气问道:
「娘娘可还记得,当年先帝逼您在桐花台毒杀果郡王的那一夜?」
04
「轰」的一声,甄嬛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桐花台。
那是她一生中最深的梦魇。
那一夜的风雨,那一夜的烛火,那一夜允礼倒在她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是她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剧痛。
「哀家……自然记得。」
甄嬛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她心底最不能触碰的伤疤。
「那一夜,先帝赐了两杯酒。」
苏培盛盯着甄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杯毒酒,一杯无毒。先帝让娘娘自己选,是您死,还是果郡王死。」
甄嬛闭上眼,痛苦地别过头。
「是……哀家本想自己喝下那杯毒酒,换他一条生路。可允礼……他调换了酒杯。」
说到此处,甄嬛已是泪流满面。
那是她此生最无力的时刻。
她自诩聪明绝顶,算计人心,却最终算不过一个“情”字,更算不过皇权的一道旨意。
「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苏培盛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先帝生性多疑,手段狠辣。他既动了杀心,又怎会只准备两杯酒,把生杀大权交给运气?」
甄嬛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苏培盛,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培盛缓缓打开了那个锦盒。
锦盒里,躺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酒杯。
那酒杯的形制、花纹,竟然与当年桐花台上一模一样!
「当年,御前伺候的,除了奴才,还有那个负责斟酒的小夏子。」
苏培盛的手在颤抖,仿佛那个酒杯有千钧之重。
「先帝当时给了小夏子一道密旨。若娘娘您喝了毒酒,果郡王便可活命;若果郡王喝了毒酒,娘娘您亦可活命。」
「但是……」
苏培盛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若你们二人情深义重,互相推诿,或者……或者其中一人试图假死欺君。那么,这第三杯酒,就是为剩下那个活着的人准备的。」
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你是说……这第三杯,也是毒酒?」
「不。」
苏培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凄惨的笑。
「这第三杯酒里装的,不是鹤顶红,也不是牵机药。它比死更可怕。」
「它是……」
苏培盛的话音未落,躺在床上的槿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锦被。
「别说……别说……」
槿汐拼尽全力想要阻止,可生命力的流逝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甄嬛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苏培盛的衣领,厉声喝道:
「究竟是什么!快说!」
苏培盛看着濒死的槿汐,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
他颤抖着举起那个白玉酒杯,缓缓揭开了那层封存了二十年的血腥真相。
「这第三杯酒,是先帝留给您的……」
05
「这第三杯酒,唤作『牵机锁喉散』。」
苏培盛的声音很轻,却像无数根淬了冰的毒针,扎进甄嬛的耳膜。
他苍老的手指摩挲着那个白玉酒杯,仿佛在触碰某种可怖的图腾。
「先帝爷说了,若你二人有人想独活,这便是给活下来那人的赏赐。喝下它,此生声带尽毁,口不能言;四肢如被机括锁住,虽然能动,却再也提不起笔,写不出字。」
甄嬛猛地捂住胸口,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全身。
她太懂雍正了。
那个男人的多疑与狠毒,早已刻进了骨髓。
他要的,不是一个活着的爱妃,也不是一个活着的弟弟,而是一个永远无法开口泄露皇家秘辛的「哑巴」。
如果当年她苟且偷生,喝下了这第三杯酒,那么她甄嬛,就会变成一个只能坐在慈宁宫宝座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写的废人。
她将无法告诉弘历他的身世,无法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运筹帷幄,只能像一尊精致的偶人,任由帝王摆布。
「好狠的心……」
甄嬛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狠手辣,可跟那个躺在泰陵里的男人相比,她终究还是太嫩了。
「那你是如何……」
甄嬛颤抖着问,目光落在苏培盛身上。
苏培盛苦笑一声,看了一眼榻上呼吸微弱的槿汐。
「那一夜,奴才本该将这第三杯酒端上去。可是,奴才看到了槿汐在门外哭红的眼。」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温柔。
「奴才是个阉人,这辈子没根没底,也没什么指望。可槿汐不一样,她把心都扑在娘娘身上。若是娘娘变成了哑巴废人,槿汐这辈子,怕是也要跟着毁了。」
「所以,奴才斗胆,在那一夜的慌乱中,将这杯『牵机锁喉散』换成了白水。」
甄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的荣华富贵,甚至这太后的尊荣,竟然是系在一个老太监的一念之差上。
「那这毒药……」
「还在。」
苏培盛的手指在酒杯底部轻轻一按,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玉杯底座,竟然弹出了一个极小的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撮暗红色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妖冶的光。
「奴才留着它,原本是想着,若有一天东窗事发,奴才便吞了它,带进棺材里。可如今……」
苏培盛的话还没说完,殿外的风声突然止了。
那是一种极不寻常的寂静。
原本呼啸的北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连带着殿内摇曳的烛火都凝固了一瞬。
甄嬛心头一跳,多年的宫斗本能让她瞬间察觉到了危险。
「谁?」
她厉声喝道,目光如炬地射向紧闭的殿门。
06
「皇额娘这寿康宫,今夜好生热闹。」
一个低沉、醇厚,却带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了进来。
甄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弘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片卷入殿内,将原本就昏暗的烛火吹得忽明忽灭。
乾隆皇帝弘历,身披黑色貂裘,头戴红缨朝冠,脚踏明黄蟠龙靴,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没有跟着平日里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只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腰间的佩刀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皇帝怎么来了?」
甄嬛极力稳住心神,想要站起身,却发现双腿软得像灌了铅。
弘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苏培盛,以及他手中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白玉酒杯上。
那双酷似雍正的细长凤眼里,闪过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嘲弄。
「儿子听说,槿汐姑姑病重,特来探望。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早已『告老还乡』的苏公公。」
弘历走到苏培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伺候过他皇阿玛的老奴。
「苏公公,别来无恙啊?」
苏培盛浑身颤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一言不发。
「皇帝。」
甄嬛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太后的威仪。
「苏培盛是念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来送槿汐最后一程。你身为九五之尊,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情分?」
弘历轻笑一声,伸手从苏培盛手中夺过那个白玉酒杯。
他把玩着那精致的玉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弹出的暗格。
「皇额娘口中的情分,就是这杯二十年前,皇阿玛特意为您准备的『牵机锁喉散』吗?」
甄嬛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也是,他是皇帝。
这紫禁城的一草一木,哪一样能逃过他的眼睛?
粘杆处、血滴子,那些雍正留下的特务机构,如今都握在他的手里。
苏培盛今夜进宫,怕是早就被他盯上了。
「既然皇帝都知道了,哀家也不必瞒你。」
甄嬛挺直了脊梁,直视着弘历的眼睛。
「不错,这是先帝留下的毒药。苏培盛当年救了哀家一命,这份恩情,哀家认。」
「恩情?」
弘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扭曲。
「皇额娘,您当真是为了恩情?还是为了掩盖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猛地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白玉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尖锐得刺耳。
那暗红色的毒粉洒了一地,像是一滩干涸的血迹。
「朕查阅了起居注,当年桐花台那一夜,皇额娘和果亲王独处了整整两个时辰!这杯毒酒,原本是皇阿玛用来试探你们的吧?若是心里没鬼,为何要偷换毒酒?为何要留着这东西?」
弘历步步紧逼,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额娘,您告诉朕,朕的皇位,到底干不干净?朕的身体里,流的到底是谁的血?」
07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剑,终于刺破了这对母子之间维持了数十年的虚假和平。
甄嬛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癫狂的帝王,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扶持他登上皇位,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甚至为了保住他的秘密,她亲手毒死了自己最爱的男人。
可到头来,他还是不信她。
「弘历。」
甄嬛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是在怀疑哀家,还是在怀疑先帝?」
「朕只相信证据!」
弘历指着地上的毒粉。
「苏培盛私藏禁药,意图谋害太后,罪当万死!来人,将苏培盛拿下,送入慎刑司,严刑拷打,务必吐出当年所有的真相!」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苏培盛。
「慢着!」
榻上一直昏迷的槿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喊叫。
她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苏培盛的衣角,整个人几乎是从床上滚了下来。
「别抓他……别抓他……」
苏培盛看着摔在脚边的槿汐,浑浊的老泪纵横。
他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束缚——也许是侍卫也没想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有这样的爆发力——扑通一声跪在槿汐面前,将她枯瘦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槿汐,别怕,我在这儿。」
苏培盛抬起头,看向弘历,眼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皇上想知道真相?好,奴才告诉您。」
他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函。
「这是当年果亲王临死前,偷偷塞给奴才的。他说,若有一天,皇上容不下太后了,便将此信交给皇上。」
弘历神色一变,一把夺过信函。
他急切地拆开,借着烛火看去。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然而,看着看着,弘历的手却开始颤抖。
那不是什么谋反的证据,也不是什么身世的告白。
那是一份果亲王亲笔写下的《绝命辞》,字里行间,全是嘱托苏培盛务必保全弘历登基、辅佐甄嬛太后稳固朝纲的肺腑之言。
信中甚至写道:「弘历聪慧,必成一代圣君。吾死不足惜,唯愿皇兄与熹贵妃,能以此毒酒之试,消解心中块垒,共保大清江山。」
直到死,允礼想的,依然是保护她,保护她的孩子。
弘历捏着那封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一直以为果亲王是觊觎皇位、觊觎皇嫂的乱臣贼子,却没想到,那个男人为了成全他的皇位,竟然甘愿赴死,甚至在死前还在为他铺路。
「这……这不可能……」
弘历喃喃自语。
「皇上。」
苏培盛惨然一笑,突然低头,在那洒落在地的毒粉上狠狠舔了一口。
「苏培盛!」
甄嬛惊呼出声。
那可是「牵机锁喉散」!
「奴才……活够了。」
苏培盛抱着槿汐,嘴角流出黑血,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的笑意。
「这秘密,奴才带走了。皇上,太后……她是这世上,最苦的人……」
槿汐感受到了苏培盛体温的流逝,她浑浊的眼里涌出最后一点光亮。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苏培盛的脸,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傻瓜。」
随后,她的手重重垂下。
寿康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培盛倒在槿汐的身上,两人像是一对依偎取暖的石像,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夜。
08
乾隆四十二年的冬天,似乎比哪一年都要漫长。
甄嬛独自一人站在寿康宫的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将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覆盖。
弘历走了,带着那封信,神色仓皇地逃离了这里。
他没有再提审讯,也没有再提身世。
苏培盛用命,给他上了一课,也给他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愧疚。
甄嬛伸出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
雪花在温热的掌心里瞬间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
「允礼……槿汐……苏培盛……」
她轻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刻在心头的伤疤。
她赢了。
她是圣母皇太后,是大清国最尊贵的女人,她的儿子是皇帝,她的孙子将来也是皇帝。
这天下的荣华富贵,她享之不尽。
可是,这诺大的紫禁城,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那些爱她的、恨她的、帮她的、害她的人,都走了。
只留下她,守着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活成了一尊供人膜拜的泥菩萨。
「太后娘娘,起风了,回屋吧。」
新来的小宫女怯生生地走上前,想要搀扶她。
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极了当年的浣碧,又像极了初入宫时的自己。
甄嬛看了她一眼,恍惚间,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温婉声音:
「小主,您这一生,注定是要大富大贵的。」
那是槿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甄嬛笑了,眼泪却夺眶而出。
「大富大贵……好一个大富大贵。」
她推开小宫女的手,步履蹒跚地走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寿康宫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将这漫天风雪和那个孤独的背影,彻底关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这世间,终究是再无甄嬛。
有的,只是一个叫做钮祜禄氏的太后,活在史官冰冷的笔下,活在后人无尽的猜度中。
来源:墟落闲看云卷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