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昏暗的病榻前,昔日权倾内宫的总管太监苏培盛,如今已是风中残烛。他枯槁的手紧紧抓住眼前这位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圣母皇太后甄嬛的衣袖,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悔恨的泪。
昏暗的病榻前,昔日权倾内宫的总管太监苏培盛,如今已是风中残烛。他枯槁的手紧紧抓住眼前这位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圣母皇太后甄嬛的衣袖,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悔恨的泪。
“主子……奴才……奴才有一桩滔天大罪……瞒了您……整整十八年……”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甄嬛扶着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是什么?”
苏培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泣诉:“主子……桐花台……果郡王那碗毒酒……皇上……皇上他……其实没下旨啊!”
甄嬛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她恨了十八年,怨了十八年,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血海深仇,此刻竟被一句话,彻底掀翻。
01
雍正十三年的冬天,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肃杀。
如同这王朝的气数,宫中那位曾经权倾天下、经历过两朝风雨的乌雅氏太后,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长春仙馆内,药气与炭火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甄嬛身着一袭素雅的宫装,亲自端着一碗参汤,缓步走到太后的病榻前。
她如今已是位同副后的熹贵妃,更是太后亲口承认的养女,在这宫中,地位尊崇,无人能及。
“母后,喝点参汤暖暖身子吧。”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听不出一丝情绪。
病榻上的太后,早已不复往日的精明与威严,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甄嬛,又虚弱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太后的声音,细若游丝,“哀家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时候……到了。”
甄嬛将参汤放在一边,默默地为太后掖了掖被角。
这几日,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晨昏定省,汤药入口,事事亲力亲 "为。
在外人看来,是贵妃娘娘仁孝无双。
只有甄嬛自己知道,她守在这里,是想在太后临终前,问一个困扰了她多年的问题。
太后喘息了半晌,忽然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哀家有几句话,要单独和贵妃说。”
皇后、敬妃、端妃等人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躬身退了出去。
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偌大的寝殿,只剩下甄嬛和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太后。
“嬛儿……”太后忽然开口,叫了她的闺名。
甄嬛心中一颤,跪在榻前,握住了太后冰冷枯瘦的手:“母后,儿臣在。”
太后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仿佛有了一丝清明。
她定定地看着甄G,看了许久,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哀家这一生,为了儿子的江山,也算是……费尽了心机。”
“你是个好孩子,聪慧,懂事,皇帝能有你……是他的福气。”
甄嬛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太后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果然,太后喘息着,话锋一转。
“只是……哀家心里,总有一件过不去的事。”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愧疚,声音也压得更低了。
“允礼的事……哀家……哀家对不住你。”
允礼!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甄G的心脏。
十八年了。
自桐花台一别,这个名字,早已成了她心底最深最痛的禁忌,无人敢提。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太后,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母后……您……您说什么?”
太后为何会在临死前,突然提起允礼?
她对不住自己?她对不住自己什么?
难道当年之事,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母后!您把话说清楚!当年允礼他……”甄嬛急切地追问着,她感觉自己离一个天大的秘密,只有一步之遥。
太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悔恨。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了甄嬛的手腕。
“当心……皇后……”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几个字,随即,头一歪,抓着甄嬛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还圆睁着,仿佛死不瞑目。
“母后!母后!”
甄嬛大惊失色,连声呼喊,可榻上的人,再也没有了任何回应。
殿外的皇后等人听到动静,立刻涌了进来。
看到太后已然气绝,众人顿时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甄嬛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不是为太后的薨逝而哭。
她是为那句未说完的话,为那个再次被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而哭。
允礼的事……
当心皇后……
这两句话,像两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了十八年的疑窦。
她一直以为,允礼是死于皇帝的多疑和猜忌。
可太后临终前的话,却分明指向了另一个人——皇后。
这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甄嬛跪在众人的哭声中,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深渊。
02
太后的丧仪,办得极为隆重。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哀戚之中。
作为太后生前最宠信的养女,甄嬛自然是内外操持,忙得脚不沾地。
她强压下心头的疑云,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丧仪过后,皇帝下旨,命甄嬛与皇后一同整理太后的私库遗物。
长春仙馆的库房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器物,琳琅满目,皆是太后一生的积攒。
皇后扶着剪秋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拿起一只成色极佳的玉镯,淡淡地说道:“母后一生节俭,没想到私下里竟也藏了这么多好东西。妹妹你看,这只镯子,倒是很配妹妹的手呢。”
甄嬛心不在焉,只是随口应付:“皇后娘娘说笑了,这些都是母后的遗物,理应登记造册,悉数归入内帑。”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宫人们将一箱箱的物品抬出来清点。
她的目的,并不是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
她在找,找任何可能与当年之事有关的蛛丝马迹。
太后临终前的话,不可能无的放矢。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许,还留下了什么证据。
甄嬛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上。
那匣子做工考究,却没有任何雕花,素雅得很,在一堆金银器物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打开匣子。
里面装的,不是珠宝首饰,而是一些信笺、手串、经文之类的旧物。
看起来,都是些寻常的东西。
甄嬛拿起一叠信笺翻了翻,大多是皇帝写给太后的请安信。
她不死心,又将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仔细地检查着匣子的内部。
终于,在匣子的底部,她摸到了一丝异样。
匣底的绒布,似乎有一处是活动的。
她心中一动,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开绒布的一角,发现下面竟然还有一个极薄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一封保存完好,甚至连火漆都未曾动过的密信。
甄嬛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将那封信取了出来。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用清秀的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
“呈母后皇太后御览”。
而信封右下角的落款,更是让甄嬛如遭雷击,险些站立不稳。
那落款,是两个她刻骨铭心,午夜梦回都会念及的名字——
允礼。
是允礼写给太后的信!
而且,这封信,太后从未拆开过!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甄嬛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想撕开那完好的火漆。
“熹贵妃妹妹,你在看什么呢?”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甄嬛心中一惊,猛地回过身来。
只见皇后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里的信。
甄嬛立刻将那封信紧紧攥在手心,不动声色地藏入了宽大的衣袖之中。
她强作镇定,微笑着回答:“没什么。只是看到一些母后生前抄录的经文,心有所感罢了。”
“是吗?”皇后缓缓走近,目光在她紧握的袖口上扫过,“本宫还以为,妹妹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藏起来不让本宫看呢。”
“皇后娘娘说笑了。”甄嬛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这里的一切,都是皇上的,臣妾怎敢私藏。”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最终,她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去看不远处的一幅画。
“罢了,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妹妹继续清点吧,本宫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说完,便扶着剪秋的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直到皇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甄嬛才松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将袖中的信又往里塞了塞,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她知道,这封信里,一定藏着她苦苦追寻了十八年的答案。
03
甄嬛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永寿宫。
一进殿门,她立刻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包括槿汐和浣碧。
“没有本宫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靠在冰冷的朱红宫门上,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等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走到内殿,从袖中颤抖着拿出那封来自十八年前的信。
昏黄的烛光下,信封上“允礼”二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伤了她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早已干硬的火漆。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一个尘封了十八年的秘密,终于在她面前,展露了一角。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上面的墨迹依旧清晰。
是允礼的笔迹,清隽洒脱,一如其人。
甄嬛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她贪婪地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书写时,指尖的温度。
她强忍着泪水,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信的开头,是向太后的请罪。
“母后皇太后圣鉴:不孝子允礼,叩首泣陈。逆贼摩格构陷儿臣与熹贵妃有私,皇兄震怒,疑心已生。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关乎熹贵妃与龙裔清白,儿臣百口莫辩,唯有一死,方能了结此局,以证清白。”
读到这里,甄嬛的心已经被狠狠揪住。
原来,他早就知道皇帝疑心,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继续往下读。
“儿臣此生,别无所求,唯憾未能护嬛嬛一世周全。今儿臣既去,宫中险恶,嬛嬛与二子孤立无援,恳请母后念在昔日情分,与儿臣骨血之情,日后能对他们母子,多加照拂一二。若得如此,儿臣在九泉之下,亦感激不尽。”
信中,他将她和孩子,郑重地托付给了太后。
甄嬛的眼泪,终于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打湿了信纸。
傻子。
他就是个傻子。
到死,想的都还是她和孩子。
她擦干眼泪,看到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就是这行小字,让甄嬛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在瞬间被冻结。
那上面写着——
“皇兄赐酒之前,儿臣已收到宫中密报,知酒中有毒。儿臣本可不饮,揭穿此计,但若不死,皇兄疑心难消,嬛嬛与龙裔,终难逃一劫。与其玉石俱焚,不如儿臣一人之死,换他们母子一世平安。”
轰——
甄嬛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瘫倒在地,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
知酒中有毒……
本可不饮……
若不死,嬛嬛难逃一劫……
原来,他不是被动地被毒杀。
他是主动赴死!
他是为了保护她,为了保全她和弘曕、灵犀,才心甘情愿地,喝下了那杯毒酒!
“啊——!”
一声压抑了十八年的,痛苦到极致的悲鸣,从甄嬛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十八年来,她一直以为,是她亲手将毒酒喂给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的内心,让她痛不欲生。
她恨皇帝的冷酷无情,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忍。
他不是死于她的手,他是死于要保护她的决心!
是他用自己的命,为她铺平了剩下的人生路。
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还背负着“亲手杀死爱人”的罪孽,痛苦了整整十八年。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脑海——
那份“宫中密报”,是谁送出去的?
是谁,提前告诉了允礼酒中有毒?
这个人,是想救他,还是……想逼他去死?
甄嬛趴在地上,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心中却被巨大的疑云和恨意所填满。
她知道,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她要查!
她要将当年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她要让他们,为允礼的死,付出血的代价!
04
巨大的悲痛过后,是滔天的愤怒和冰冷的理智。
甄嬛强撑着几近崩溃的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妆台最隐秘的暗格里。
然后,她传来了温实初。
“娘娘,您这是……悲伤过度,心悸血亏啊!”温实初诊完脉,脸上满是担忧。
“无妨。”甄嬛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开几服安神补血的药就行。”
她不能倒下。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她绝不能倒下。
她开始暗中调查当年桐花台赐毒酒一事的始末。
时隔十八年,许多宫人都已经老去、死去,或者被遣散出宫,调查的难度极大。
但甄嬛如今的身份和权力,早已今非昔比。
她以整理皇家宗卷为名,调阅了当年所有与果郡王允礼相关的记录。
很快,她就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福安。
当年随侍果郡王允礼前往边关,并且亲眼见证了桐花台一幕的老太监。
宗卷上记载,允礼死后,福安便被皇帝以“侍主不力”为由,发配到了皇陵,为先帝守墓。
皇陵。
那是个阴森、偏远,被世人遗忘的地方。
甄嬛立刻以“祭拜先人”为名,备下车驾,带着槿汐和小允子,秘密前往皇陵。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几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那片肃穆的皇家墓地。
在守陵太监的引领下,甄嬛在一个破败偏僻的小院里,见到了福安。
十八年的风霜,早已将这个曾经跟在郡王身边,也算体面的太监,磋磨成了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老头。
他的背已经驼了,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而麻木。
当他看到眼前这个身着华服、雍容华贵的女人时,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用额头死命地磕着坚硬的青石板。
“贵……贵妃娘娘……不,太后娘娘……奴才……奴才该死!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
他磕得极重,没几下,额头上就渗出了血迹。
甄嬛没有让他起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人,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福安,本宫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
“十八年前,桐花台,苏培盛送毒酒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给本宫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若有半句虚言,本宫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福安听到“桐花台”和“毒酒”几个字,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在地。
“太后娘娘饶命……饶命啊!当年的事……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甄嬛冷笑一声。
小允子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了福安的脖子上。
“福安公公,我们娘娘的耐心,是有限的。”
冰冷的刀锋,让福安浑身一颤,一股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彻底崩溃了。
“奴才说!奴才全都说!”
他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当年的情景。
“那天……苏总管……苏公公亲自端着一个托盘来了……上面就放着一杯酒……”
“王爷他……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一点也不惊讶,还让奴才们都退下了……”
“苏公公把酒放在桌上,脸色……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在哆嗦……”
“然后,苏公公对着王爷,低声说了一句话……”
甄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追问道:“他说了什么话?!”
福安努力地回忆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太后娘娘……奴才当时站得远,听……听不真切……”
“只隐约听见……听见‘……旨意……’、‘……自己……’这几个字眼……”
“说完那句话,苏公公就退了出去,全程没敢抬头看王爷一眼。”
“然后……然后王爷就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了……”
……旨意……自己……
这几个破碎的词语,在甄嬛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这并非皇帝的旨意,而是苏培盛自己的主张?
不,不可能。
苏培盛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走狗,他怎么敢擅自做主,毒杀一位亲王?
这不合常理。
甄嬛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但中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而要拨开这层迷雾,关键人物,只有一个——
苏培盛。
05
从皇陵回来后,甄嬛便派人密切关注着京郊庄子上苏培盛的动静。
自雍正驾崩,弘历登基,甄嬛成为圣母皇太后之后,苏培盛和槿汐便被恩准出宫,结为对食夫妻,在京郊的庄子上养老。
这算是甄嬛对他们多年忠心的一种回报。
转眼,弘历已经稳坐帝位三年。
这一年的春天,万物复苏,苏培盛的生命,却走到了寒冬。
他到底还是老了,年轻时在宫中落下的病根,加上多年的劳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开春之后,便一病不起,药石罔效。
宫里派去的太医,都摇着头说,是油尽灯枯之相,让准备后事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培盛撑不过去的时候,他却托人拼死递了话入宫。
他说,有桩天大的要事,必须在死前,亲口面禀太后娘娘,否则,他死不瞑目。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甄嬛知道,时机到了。
她立刻换上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只带了小允子一人,微服出宫,亲自赶往了京郊的庄子。
庄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槿汐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甄嬛,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跪下行礼。
“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甄嬛扶起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怎么样了?”
槿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回娘娘,就吊着一口气了。太医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他一直念叨着,说对不起您,一定要见您最后一面。”
甄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走进了内屋。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床榻上,那个曾经在宫中呼风唤雨、八面玲珑的总管太监,如今已经骨瘦如柴,形销骨立。
他的眼窝深陷,两颊凹了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看到甄嬛进来,苏培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
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给甄嬛跪下。
“主子……奴才……给主子请安……”
甄嬛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
“行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坐在床边,命小允子和槿汐都退到屋外去,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培盛看着眼前这张雍容华贵,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绝色容颜的脸,老泪纵横。
他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主子……奴才……奴才对不住您……奴才有一桩罪……一桩滔天大罪……瞒了您……整整十八年……”
甄嬛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知道,她即将听到的,就是那个她追寻了许久的答案。
“什么罪?”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苏培盛枯槁的手,颤巍巍地伸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了甄嬛的手腕。
他的力气,出奇地大。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甄嬛,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惊恐、悔恨和愧疚。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主子……桐花台……果郡王那碗毒酒……皇上……皇上他……其实没下旨啊!”
轰隆!
甄嬛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没下旨?
皇帝没有下旨?
这怎么可能!
她恨了十八年,怨了十八年,当做毕生仇敌的男人,竟然没有下旨杀死允礼?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苏培盛因为激动,开始剧烈地喘息起来,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那毒酒……是……是奴才……奴才自己……自己做的主……”
“皇上……皇上他当时……只说了一句……”
话未说完,苏培盛突然脸色一变,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他猛地弓起身子,张开嘴,“噗”的一声,咳出了一大口黑红色的鲜血,溅在了甄嬛素色的衣袖上。
随即,他头一歪,抓着甄嬛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苏培令!”
甄嬛大惊,立刻高声呼喊:“太医!快传太医!”
小允子和槿汐闻声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乱作一团。
随行的太医也赶紧上前,开始紧急施救。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只有甄嬛,还保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苏培盛毫无血色的脸上,双手冰冷得像一块寒铁。
皇上只说了一句什么?
一句什么样的话,能让苏培盛这个跟了皇帝几十年的老狐狸,敢擅自做主,去毒杀一位战功赫赫的亲王?
苏培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背后,还有谁?
她以为她恨了十八年的人,真的是真正的凶手吗?
如果不是皇帝下的旨……那允礼的死,究竟是谁一手促成?
一个个巨大的问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甄嬛牢牢地罩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比十八年前更深、更黑暗的迷局之中。
06
培盛在生死线上挣扎了足足三日。
太医用尽了各种珍贵的药材,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这三日,也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点油灯。
所有人都知道,他醒来的时刻,便是回光返照之时。
这三日,甄嬛没有回宫。
她就守在苏培盛的床前,不曾离开一步。
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槿汐和小允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劝。
他们知道,太后在等。
等一个能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或者,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答案。
第三日的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一片金红。
苏培盛的眼皮,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但当看到守在床前的甄嬛时,还是凝聚起了一丝光亮。
“主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甄嬛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我在这里。”
苏培盛的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奴才……就知道……主子您会等奴才……”
“苏培盛,”甄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告诉我,当年,皇上到底说了什么?”
苏培盛浑浊的眼泪,顺着他干瘪的眼角滑落。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隐藏了十八年的场景,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甄嬛面前。
那是在摩格带着六个部落的可汗入京,用甄嬛作为条件逼迫皇帝割地求和之后。
皇帝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付着,内心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将自己关在养心殿里,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召见了苏培盛。
养心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皇帝就坐在窗边的龙椅上,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苏培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疲惫,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的声音,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十七弟与熹贵妃之事,若传扬出去,流毒甚广,皇室颜面何存,大清国体何在。”
说完这句话,皇帝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下任何明确的旨令,没有说要杀,也没有说要留。
他只是久久地,看着窗外那棵枯败的梧桐树,眼神空洞而悲凉。
“奴才……奴才跟了皇上几十年……”苏培盛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奴才自以为……最懂圣心……奴才以为,皇上是碍于兄弟情分,不好亲口下旨……他这是……这是在等奴才替他去办啊!”
“奴才当时……当时一心只想着为皇上分忧,为皇室扫清这桩丑闻……奴才……奴才就自作主张,备下了那杯毒酒,假传了圣旨……”
甄嬛听完,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所以……”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从头到尾,皇帝都没有明确说过,要允礼死?”
“没有……”苏培盛泣不成声,“皇上他……他其实到死都不知道,那碗毒酒,是奴才送去的……”
“奴才后来想明白了,皇上他……他或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的苦闷,他或许……也挣扎过,犹豫过……”
“是奴才!是奴才自作聪明!是奴才该死!奴才以为这是皇上想要的……奴才以为杀了果郡王,就能保全主子您和皇上的颜面……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啊!”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个自作聪明的奴才。
就断送了允礼的性命,也造就了她和皇帝之间,十八年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甄嬛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她恨错了。
她真的恨错了人。
她恨了那个男人十八年,以为他是冷血无情的凶手。
却没想到,他或许也曾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为了兄弟之情和帝王尊严,痛苦地挣扎过。
他或许,从未想过要允礼的命。
他只是,一个被皇权异化,不懂得如何去爱,也不懂得如何去表达的,可怜又可悲的男人。
07
不。
不对。
甄嬛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苏培盛虽然自作聪明,但他毕竟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为人谨慎小心,绝不是一个冲动鲁莽的人。
要假传圣旨,毒杀一位亲王,这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单凭他一人,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苏培盛,”甄嬛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锐利,“本宫再问你。”
“当年你假传圣旨,送毒酒去桐花台,此事非同小可,你如何能避开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单独行事?”
“还有,那见血封喉的毒药,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听到这两个问题,苏培盛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比之前更加深的恐惧和犹豫。
他支支吾吾,似乎不敢开口。
“说!”甄嬛厉声喝道,抓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
在甄嬛强大的气场和逼视下,苏培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终于,招供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秘密。
“是……是皇后娘娘……”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剪秋……是她偷偷找到了奴才……”
甄嬛的瞳孔,骤然收缩。
皇后!
又是皇后!
太后临终前的那句“当心皇后”,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她找你做什么?”
苏培盛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剪秋……剪秋她给了奴才一包毒药,她说……她说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娘娘说,皇上因为摩格之事,对果郡王和熹贵妃您,早已动了杀心,只是身为君王,不便亲手屠戮兄弟,所以迟迟没有下旨。”
“皇后娘娘还说,苏公公您是跟了皇上最久的老人了,最是忠心,何不体察圣心,替皇上分这个忧,解这个难呢?”
“事成之后,皇后娘娘自会在皇上面前,为您美言,保您一世的荣华富贵。”
苏培盛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奴才……奴才当时……因为主子您再次回宫,圣眷正浓,奴才在皇上身边,已经渐渐失了势,心里……心里正着急……”
“听了剪秋的话,奴才……奴才就鬼迷了心窍,信以为真了……”
“奴才以为,这是讨好皇上和皇后两边,重获圣心的好机会……所以……所以才敢铤而走险……”
真相大白。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皇后!
好一个一石三鸟的毒计!
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幕后推手!
她先是揣测到了皇帝的多疑和杀心,然后,利用了苏培盛急于立功、邀宠的心理,借苏培盛之手,送出了那杯毒酒。
如此一来,既除去了甄嬛的心上人,给了甄嬛最致命的一击。
又让皇帝在不知不觉中,背上了“杀弟”的千古骂名。
更让甄嬛和皇帝之间,产生了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他们在彼此的憎恨和折磨中,度过余生。
而她自己,却从头到尾,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丝血腥。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甄嬛缓缓地松开了抓着苏培盛的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血色的残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乌拉那拉氏·宜修。
我真是,小瞧了你。
十八年了。
你让我恨错了人,痛错了心。
如今,是时候,让你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了。
08
苏培盛,就在当天夜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临死前,他拉着甄嬛的手,反复地说着:“主子,奴才这辈子,跟错了人,办错了事,害了您,也害了果郡王。奴才来世……愿做牛做马,偿还罪孽……”
甄嬛命人厚葬了苏培盛,并且下令,宫中任何人,不得再提起当年之事。
她平静地回到了紫禁城。
那座她生活了半辈子,也斗了半辈子的牢笼。
回宫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查阅先帝起居注为名,再次进入了皇家档案库。
她几乎是翻遍了雍正末年所有的宫廷记录。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内务府采买记录的夹缝里,找到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那上面,是剪秋的笔迹,记录着一种罕见西域奇毒的采买时间和数量。
而那个时间,恰恰就在桐花台事发的前一个月。
物证确凿。
甄嬛拿着那张致命的纸条,去见了她的儿子,当今的皇帝,弘历。
弘历听完母亲的讲述,看着那些尘封的证据,龙颜大怒。
“岂有此理!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猛地一拍龙椅,站了起来,“皇额娘,此事证据确凿,朕即刻就下旨,将那毒妇废后,赐死!”
“不可。”甄嬛却拦住了他。
“皇帝,”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她现在,是先帝的皇后,是你的母后皇太后。你若公开处置她,便是承认了先帝朝的这桩惊天丑闻,皇室颜面何存?”
“那……”弘历气得脸色发白,“难道就这么放过她?”
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死,太便宜她了。”
“朕要让她,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当天下午,甄嬛独自一人,去了寿康宫。
那里,是母后皇太后,也就是宜修的居所。
宜修早已不复当年的风光,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她这个与新帝并无母子之情的嫡母,处境尴尬,只能在这寿康宫里,做一个被遗忘的活死人。
她正在佛堂里捻着佛珠,看到甄嬛进来,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
“熹贵妃,哦不,现在应该叫你圣母皇太后了。你来本宫这里,有何贵干?”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属于皇后的,高傲的平静。
甄嬛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张记录着毒药采买的纸条,和那封允礼的遗信复本,轻轻地,放在了宜修面前的经案上。
宜修的目光落在纸条上,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当她看到那封信的内容时,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苏培盛,都招了。”甄嬛淡淡地开口。
宜修沉默了很久,久到甄嬛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
忽然,她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格外阴冷和刺耳。
“呵呵……呵呵呵……招了又如何?”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雍容华贵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疯狂和不甘。
“是,人是本宫借刀杀的,那又怎样?”
“本宫做的,不过是皇上他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罢了!”
“他若真心想要保住他的十七弟,苏培盛那个老奴才,如何敢动手?他不过是,默许了这一切!他也是凶手!”
“不。”甄嬛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
“皇上他,从未下过明确的旨意。是你,是你利用了他的猜忌,利用了苏培盛的愚忠,一手促成了这桩悲剧。”
“是你,乌拉那拉·宜修,你才是那个亲手执刀的人!”
宜修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她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她精心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败在了这个她最看不起的女人手上。
09
甄嬛没有再和宜修多说一句话。
她转身,离开了寿康宫。
当天,弘历便以“母后皇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心休养,任何人不得探视”为由,将寿康宫彻底封锁。
宜修被软禁在了佛堂后面的一个小偏殿里,形同冷宫。
她彻底疯了。
据说,她常常在深夜里惊醒,大声尖叫,说看见了纯元皇后,看见了那些被她害死的孩子,还看见了……果郡王允礼,浑身是血地来向她索命。
她日渐消瘦,形如枯槁,在无尽的恐惧和忏悔中,耗尽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而甄嬛,在处理完这一切之后,仿佛也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她独自一人,来到了紫禁城外,那片允礼生前最爱来的桃花林。
时值暮春,桃花早已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
十八年前,就是在这里,那个清风霁月般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衣,站在灼灼的桃花下,对她说:“嬛嬛,我这一生,别无所求,只愿能护你一世周全,让你开怀。”
她以为他食言了。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没有。
他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个诺言。
他用他的死,换了她和孩子的生。
甄嬛走到一棵最大的桃树下,缓缓地跪了下来。
她从怀中,拿出那封早已被她看得滚瓜烂熟的信。
她点燃了火折子,将那封信,一点一点地烧尽。
灰白色的纸灰,随风飘散,融入了这片土地。
她对着虚空,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悔恨。
“允礼……是我错了……”
“我恨错了人……也爱错了方式……”
“你可知……这十八年来,我活得有多苦……”
“我用对他的恨,支撑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却不知,这恨,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允礼……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忏悔,又像是在叹息这段错付了十八年的爱恨。
来源:聊点电视剧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