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炭火噼啪。霓凰坐在帅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到的信——不是军报,是蔺晨从琅琊阁寄来的。信很厚,牛皮纸信封被雪水浸湿了边缘,墨迹有些晕染。
文/鼎客儿
除夕前夜,边关大营飘起了细雪。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炭火噼啪。霓凰坐在帅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到的信——不是军报,是蔺晨从琅琊阁寄来的。信很厚,牛皮纸信封被雪水浸湿了边缘,墨迹有些晕染。
她拆信的手有些抖。自从知道飞流是梅长苏安排来的,她就一直想给蔺晨写信问问详情,却又怕问得太明白,反而破坏了那份默契。如今蔺晨主动来信,她倒有些近乡情怯了。
信纸展开,是蔺晨一贯疏狂的字迹:
霓凰郡主如晤:
见字时,想必南境已入深冬。琅琊阁今年雪大,后山那几株老梅开得甚好,晨起推窗,冷香扑面,便想起小殊曾说云南从不下雪,你从未见过雪中红梅。当时我说送他一株去南境种,他摇头说:“她不爱红梅,爱木兰。”
你看,这人到死都记着你的喜好。
霓凰的手指抚过这几行字,仿佛能看见琅琊阁的雪,看见红梅,看见蔺晨独坐窗前写信时落寞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飞流到你那儿,已有月余了吧?这孩子不告而别,我找了三日才从黎纲那儿逼问出来——小殊临终前确实嘱咐过他,若自己有不测,便去南境护你周全。原话是:“我负她太多,此生难偿。你去替我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
飞流问:“什么算傻事?”
小殊说:“伤害自己,就是傻事。”
所以这些日子,他夜里不敢深睡,你屋瓦上稍有动静他就惊醒;你练功时他躲在树上看,怕你伤着自己;你批公文到深夜,他就蹲在窗外数更漏——这些,他可能都没告诉你。
这孩子心思单纯,认准一件事就一根筋到底。小殊救他那年,他刚满十岁,被仇家追杀至琅琊山,浑身是伤,见人就咬,像头小兽。是小殊花了整整半年,才让他相信这世上有人对他好,不求回报。
他原名叫什么,他自己都忘了。小殊见他轻功好,动起来像飞鸟流云,就叫他“飞流”。起初他连话都不会说,是小殊一字一句教的;他不会用筷子,是小殊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示范;他夜里做噩梦惊醒,是小殊陪他到天明。
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他,是想告诉你:飞流护你,不是完成遗命,是真心想护。在他心里,小殊是父是兄是师,小殊在意的人,他拼了命也会守着。
霓凰的视线模糊了。她抬眼看向帐外——飞流正坐在不远处的一截树桩上,借着营火的光,低头雕刻着什么。雪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全神贯注的样子像个学堂里认真写字的孩子。
还有件事,该让你知道。小殊的遗物,我整理了一些,随信寄去。不多,就几样:他常穿的那件月白长衫,袖口你绣的木兰已经脱了线;他常用的那方砚台,墨是去年你托人从云南带给他的普洱墨,他说有木兰香;还有一本手札,记了些杂事,你可以看看。
最后,郡主,保重。小殊若在天有灵,最不愿见的,就是你为他伤怀过度。他曾说:“霓凰该是策马南境的凤凰,不该是困在往事里的囚鸟。”
此话,与你共勉。
蔺晨 手书
腊月廿九 于琅琊阁
信末附了一张清单,列着寄来的物品。霓凰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着,然后唤亲兵去取包裹。
包裹不大,青布包袱,打着琅琊阁特有的如意结。霓凰解开结的手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里面的灵魂。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件月白长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如今已洗得发软,袖口那朵木兰确实脱了线,花瓣残缺,像被岁月啃噬过的记忆。霓凰记得这是她十五岁那年绣的——女红不好,拆了三次才勉强成形,林殊却当宝贝似的,年年穿,穿到袖口磨破也舍不得扔。
她将长衫捧到面前,深深吸气。淡淡的药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墨香——是梅长苏身上的味道。十三年病骨支离,他整个人都浸透了药味,唯有这方寸布料,还留着林殊少年时爱用的松烟墨的气息。
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紫石,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霓凰记得这砚台——那年她随穆老王爷进京述职,在金陵最大的文房铺子挑了半天,才选中这个。掌柜的说这是前朝旧物,有灵气。她花光了攒了三年的月钱,托人送到廊州给梅长苏。
墨确实是普洱墨。云南特有的制墨法,以普洱茶汤调烟,成墨后有淡淡茶香。梅长苏在信里说:“每用此墨,便觉南境山水在纸间。”
如今砚中还残着些许墨渍,干涸成深褐色的痕迹,像凝固的血。
最下面是那本手札。牛皮封面,无题,边角磨损得厉害。霓凰翻开第一页,心跳骤然加速——是梅长苏的字迹,但比给她的绝笔信工整许多,想来是身体尚可时写的。
“腊月初三,晴。
蔺晨从南境回来,带了一包木兰干花。说霓凰今年收了满筐,晒干了分送故人。我的那份,他特意用琉璃瓶装了,放在案头。
花已无香,形犹在。晨光透过琉璃,瓣瓣分明,像她舞剑时的裙袂。”
“腊月十五,阴。
夜梦金陵旧事。梅长苏在雪中咳嗽,林殊在火里奔跑,霓凰在城头眺望。三人隔世相望,醒来时枕巾尽湿。
黎纲问是否旧疾复发,我说无妨。其实疼,骨头缝里都疼。但说了又如何?徒增人忧。”
“腊月廿二,雪。
飞流雕了只木鸟,说像云南的翠鸟。这孩子总惦记南境,大约是听我说得多了。
若我真有不测,让他去霓凰那儿吧。蔺晨会照顾好他,但那里才有‘家’的样子。”
“腊月廿七,大风。
算时日,北境军该到青州了。此去凶险,我知。但七万赤焰军等得太久,不能再等。
唯有一憾:那年霓凰说想看北国雪,我许诺带她去。如今我要去了,她却还在南境看木兰。
欠她的,来世吧。”
“正月初一,晴。
新年。琅琊阁放了爆竹,飞流捂着耳朵满山跑,像小时候的霓凰。
忽然很想她。想她笑的样子,想她生气时皱鼻子,想她说‘林殊哥哥你混蛋’时眼里的光。
若时光能倒流……”
这一页没有写完,“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晕开,像一滴泪。
霓凰合上手札,抱在胸前,许久没有动。炭火渐渐弱了,帐内温度降下来,她却浑然不觉冷。那些字句像有温度,一字一句烙在她心上。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空里,有个人这样惦念着她。病痛缠身时惦念,生死攸关时惦念,连做梦都是她。
帐帘忽然被掀开,飞流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腾腾。
“姜汤。”他说,“军医给的。喝,不冷。”
霓凰接过碗,温度透过陶壁暖着手心。她小口喝着,辛辣中带甜,显然是加了红糖。飞流就站在那儿看着,等她喝完,接过空碗,却不走。
“还有事?”
飞流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刚雕好的木雕,这次是两个人:一个坐着看书,一个站在身后,手指着书页。
“苏哥哥,教你。”飞流把木雕放在帅案上,和手札并列,“我看见了。在琅琊阁。”
霓凰拿起木雕细看。雕工比之前的更精细,坐着的人虽面目模糊,却能从姿态看出是梅长苏——微微佝偻着背,一手执书,一手指点。站着的是个女子,战袍,高髻,腰佩剑。
“这是我?”
飞流点头:“苏哥哥说,你聪明,一点就通。比景琰,聪明。”
霓凰破涕为笑。萧景琰若听见这话,不知作何感想。
“他还说什么了?”
飞流想了想:“说,你该是将军,不该是郡主。将军,更自在。”
是啊,将军更自在。不必困在宫规礼仪里,不必周旋于权贵之间,可以策马边疆,可以醉卧沙场,可以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精致的符号。
“那你呢?”霓凰问,“你想当什么?”
飞流被问住了。他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最后说:“影子。”
“影子?”
“嗯。”飞流比划着,“跟着你,保护你。苏哥哥说的。”
霓凰心头发酸。她放下木雕,走到飞流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飞流僵了僵,却没有躲——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除了梅长苏和蔺晨,他不让任何人碰。
“飞流,你不是影子。”霓凰轻声说,“你是家人。我的家人,穆青的家人,穆王府的家人。”
飞流眼睛眨了眨,似懂非懂。
“家人,是什么?”
“家人就是……”霓凰想了想,“一起吃年夜饭的人,一起守岁的人,受伤了会给你上药的人,难过了会陪你说话的人。”
飞流消化着这段话,忽然问:“苏哥哥,也是家人?”
“是。”霓凰点头,“永远是。”
“那他不在了,家人,就少了。”
“但会多。”霓凰指向帐外,“穆青是家人,轻云是家人,周平、陈威、杨骏……都是家人。家人会变多,不会变少。”
飞流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能取人性命也能雕刻生灵的手,此刻轻轻握成拳,又松开。
“我,也可以是家人?”
“你早就是了。”霓凰微笑,“从你送我那串石子手链起,就是了。”
飞流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是孩童得到肯定时的光芒,纯粹而明亮。他忽然转身跑出营帐,片刻后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堆木雕——全是这些日子雕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
他把木雕一股脑儿放在帅案上,排成一行,像展示珍宝。
“都给,家人。”
霓凰看着这一排稚拙却生动的木雕,忽然明白:这就是飞流表达爱的方式。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写缠绵信,但他会把所有心意都刻进木头里,一刀一刀,实实在在。
“谢谢。”她一件件抚摸过去,“我都收着。等回府了,专门打个柜子陈列起来。”
飞流用力点头,嘴角又扬起那种孩子气的笑。
帐外传来脚步声,穆青掀帘进来:“姐,斥候回报,南宫绝的主力已到青河谷北岸,距我们八十里。”看见案上的木雕,他顿了顿,“这是……”
“飞流的作品。”霓凰恢复主帅的冷静,“传令全军,加强警戒。明日除夕,让火头军备些好酒好肉,将士们辛苦一年了。”
“是。”穆青又看了一眼木雕,目光落在那个“教书的梅长苏”上,神色黯了黯,“姐,苏先生他……若在,该有多好。”
“他在。”霓凰平静地说,“在飞流的刀下,在我的记忆里,在云南的每一朵木兰里。”
穆青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除夕夜,边关大营摆起了简单的宴席。没有丝竹,没有歌舞,只有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篝火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霓凰举碗敬全军:“这一年,辛苦诸位。愿来年,山河无恙,家国平安。”
“山河无恙!家国平安!”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震雪野。
霓凰一饮而尽,辣酒入喉,烧出一股豪气。她看向远山,看向南楚的方向,看向那片林殊从未踏足却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心中忽然无比清明。
他走了,但他的意志还在。在他教过的飞流身上,在他爱过的她心里,在他守护过的这片江山上。
宴至半酣,霓凰离席,独自走上营外的高坡。从这里可以望见青河谷的方向,南楚营地的灯火像鬼火般闪烁在夜色里。战争还未结束,和平还很遥远,但此刻,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夜晚,她允许自己暂时放下重担。
身后传来轻响,飞流跟来了。他没喝酒,手里拿着个烤红薯,小心剥了皮,掰一半递给她。
霓凰接过,热腾腾的,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温暖。两人并肩站着,啃着红薯,看远方灯火,看头顶星河。
“飞流,你想苏哥哥的时候,会做什么?”
飞流咽下红薯,想了想:“雕东西。或者,练功。苏哥哥教的剑法,一百零八式,每天练。”
“你会想他吗?我是说,特别想的时候。”
“想。”飞流点头,“心口,疼。苏哥哥说,疼了,就做事。做事,就不疼了。”
霓凰苦笑。梅长苏自己何尝不是这样?疼了就做事,疼到极致就做更多的事,直到把生命燃尽,把所有疼痛都转化成力量,去完成那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他是个骗子。”霓凰轻声说,“骗我说还有十年,骗我说会回来,骗我说要带我去北境看雪。”
飞流看着她,忽然说:“不是骗。是希望。”
霓凰一怔。
“苏哥哥说,希望,比实话好。”飞流努力组织着语言,“实话,让人难过。希望,让人……往前走。”
往前走。是啊,如果梅长苏十三年前就告诉她“我还活着但生不如死”,她会不会疯?如果他在金陵重逢时就告诉她“我只能活一年”,她会不会崩溃?如果他最后那封信写的不是“愿你来世安好”,而是“忘了我吧”,她会不会真的去做傻事?
他给了她希望,温柔的、残酷的、用谎言编织的希望。而这希望,确实推着她往前走,走过十三年等待,走过生死相隔,走到今天这个站在边关风雪里的夜晚。
“飞流,”霓凰看着少年被篝火映亮的侧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谢谢你在,谢谢你是他的飞流,也是我的飞流。”
飞流不太明白这话的深意,但他听出了里面的温情。他低下头,继续啃红薯,耳根却有些发红。
子时将近,营中传来守岁的欢呼。新的一年要来了,无论愿不愿意,时间都在向前流淌。
霓凰从怀中取出那本手札,翻到最后有字的一页,取出随身的炭笔,在梅长苏未写完的句子下面,添上一行:
“若时光能倒流,我仍选爱你。若命运能重写,我仍选等你。
——霓凰 甲子年除夕 于南境大营”
写完,她合上手札,对飞流说:“走吧,回去守岁。穆青该找我们了。”
两人并肩走下高坡。雪还在下,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云南这片几乎从不下雪的土地上。
营地里,篝火正旺,将士们围坐唱歌,歌声粗犷而充满生命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这是林殊教过她的歌,是赤焰军的战歌,如今成了南境守军的歌。歌声穿越风雪,穿越时空,把两个时代、两支军队、两个深爱彼此却不得相守的灵魂,紧紧联系在一起。
霓凰加入歌唱,声音清亮而坚定。飞流站在她身边,虽然不会唱,却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孤独的个体。他们是传承,是延续,是逝者留在人间的光。
帐外,新的一年正踏雪而来。
帐内,旧年的最后一页终于翻过。
而那本写满思念的手札,静静躺在帅案上,等待着下一个春天,下一个故事,下一个在时光深处回响的承诺。
梅长苏的笔迹,霓凰的笔迹,并排而立,像两个人隔着生死握手,像两棵树隔着时空并根。
有些爱,死亡无法终结。
有些念,时光无法磨灭。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第七章完】【未完待续】
本文为《琅琊榜》同人衍生作品,人物设定取自原著,故事情节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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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鼎客thin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