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张瑞安拎着野兔离开孟家院子的第二天,柳树村就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上还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底下却早已气泡翻滚,暗流涌动。
张瑞安拎着野兔离开孟家院子的第二天,柳树村就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上还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底下却早已气泡翻滚,暗流涌动。
闲话传得更邪乎了。
这回不仅坐实了“疤脸张上门提亲”的猜测,还添油加醋地描绘了当时的场景:
说是张瑞安如何目光如炬(其实是面无表情),如何气势逼人(其实是沉稳站立),如何三言两语就说服(或者说震慑)了孟老实夫妇,最后留下“厚礼”(一只野兔)飘然而去,孟家三口感激涕零(其实是目瞪口呆)云云。
王婶俨然成了这场大戏的首席解说员,她家院子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她口沫横飞地复述着从“线人”(其实就是趴墙根没听清,全靠脑补)那里得来的“第一手资料”,讲得绘声绘色,仿佛当时她就站在孟家堂屋里。
“……那疤脸张,往院里一站,嘿,跟半截铁塔似的!孟老实够横了吧?
在他跟前,愣是没敢大声喘气!
就说了一句话:‘我会对她好。’那声音,嗡嗡的,带着煞气!孟婶子当场就腿软了!你们是没看见,孟泼妇……咳,希婷那丫头,蹲在盆边,脸都吓白了!”
听众们发出满足的吸气声,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比镇上说书先生讲的《三侠五义》还带劲!
“然后呢然后呢?”有人催促。
“然后啊,”王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疤脸张就丢下那只肥兔子,走了!孟家连个屁都没敢放!我估摸着啊,这亲事,八成是定了!就看啥时候办事了!”
“我的老天爷……”
李婆婆拍着大腿,“这孟家是造的什么孽哟!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火坑?”
赵嫂子撇撇嘴,“我看是跳出了小水洼,进了个大泥潭!那疤脸张,看着就不是善茬,以后有那死丫头受的!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过话说回来,”有个年轻媳妇小声嘀咕,“那张瑞安要真像王婶说的那么凶,孟叔孟婶能答应?孟希婷那脾气,能甘心?”
这话引来一片沉默。
是啊,孟希婷那炮仗性子,能就这么认了?
“不甘心又能咋地?”
王婶撇撇嘴,“名声都臭成这样了,除了疤脸张,谁还要她?
她自个儿不也说‘嫁他就嫁他’吗?我看啊,她是嘴上硬,心里指不定多乐意呢!
毕竟,那疤脸张看着……挺能干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点含糊,眼神闪了闪。昨天她其实也远远瞅见了张瑞安从孟家出来的背影,那身板,那走路的架势,确实跟村里那些歪瓜裂枣不一样。
流言传到村长柳满囤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疤脸张威逼孟家嫁女,孟家屈服于淫威”。
柳满囤五十多岁,是个典型的农村基层干部,敦实,圆滑,讲究个“安定团结”。
他一听这还了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他柳树村的地盘上,还能出这种强娶豪夺的事儿?
虽说那张瑞安是上面打过招呼安置下来的,据说有点本事,但也不能这么乱来啊!
更重要的是,孟老实是他本家一个远房堂弟,平时老实巴交,他不能看着堂弟一家受欺负。
再说了,村里这沸沸扬扬的闲话,影响也太坏了!
得管管!
于是,柳满囤背着手,迈着方步,先去了孟家。
孟家院里,气氛依旧沉闷。
孟母在纳鞋底,针脚却歪歪扭扭。
孟父蹲在墙角修锄头,叮叮当当,下手没个轻重。
孟希婷则抱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正往晾衣绳上搭,动作利落,但抿着的嘴唇显示她心情并不平静。
看见村长来了,孟家三口都站了起来。
“满囤哥。”孟父孟母招呼道,声音都带着点疲惫。
“柳叔。”孟希婷也叫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满囤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找了个小马扎坐了,掏出烟袋,却没点,拿在手里捻着。
“老孟啊,弟妹,还有希婷丫头,”
柳满囤开口,语气尽量和缓,“村里那些个闲话,我都听说了。乱七八糟,没个准谱儿。
我今天来呢,就是想问问你们,到底是个啥情况?
那个张瑞安,昨天真来过了?
他说啥了?你们……是咋想的?”
孟母一听,眼圈又红了,扭过脸去抹眼泪。
孟父闷声道:“来过了。提了只兔子。”
“就说……就说会对婷婷好。”孟母抽噎着补充。
“那你们呢?答应他了?”柳满囤追问。
孟父孟母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答应?
好像没明确答应。
不答应?
可人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自家闺女之前也放了狠话,现在全村都盯着,不答应又能咋样?
柳满囤看他们这反应,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被架在火上下不来了。
他叹了口气,又看向孟希婷:“希婷,你呢?你是个啥意思?别听你爹娘的,也甭管外头人说啥,你就说你心里咋想的。
那张家后生,你见过两回了吧?你觉得……咋样?”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孟父孟母也看向女儿。
孟希婷手里还捏着一件湿衣服,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迎着三人的目光,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但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泼辣锋利,多了些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山里那双沉默但灵巧的手,想起他递过来的野蒜和药膏,想起那个编得细致妥帖的新背篓,想起他站在院里,平静地说“我能让她吃饱穿暖,不受委屈”,还有那句“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孟希婷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他说话,还算实在。人……也不像外头传的那么邪乎。”
她没直接说“我愿意”,但这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柳满囤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看来不是强逼,是双方都有点意思,又被流言架着,进退两难。
“行,我明白了。”
柳满囤站起身,“这事儿啊,光听你们说不行,我也得听听张瑞安那边是咋个说法。
不能稀里糊涂的,真闹出啥误会,或者以后过不好,你们埋怨,村里也不安生。
这么着,我去找张瑞安谈谈,约个时间,你们两家,加上我,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
成不成,给个准话,也别让那些长舌头再瞎猜胡传了!”
这主意稳妥。孟父孟母连忙点头。
孟希婷也没反对,只是心跳又快了些。
当面说清楚……那就意味着,要再正式地见一次张瑞安。
柳满囤办事效率不低,当天下午,他就去了村西头破宅。
跟张瑞安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惊讶,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对等在远处看热闹的人摆摆手:“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后天上午,都到村部院里去!有点事儿说道说道!”
这话无疑坐实了“要当面说清楚”的传闻。
柳树村彻底沸腾了!
这比看大戏还热闹啊!
当面锣对面鼓!
泼妇对丑汉!
孟家对疤脸!
村长主持!
这阵容,这场面,千年等一回啊!
到了约定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春日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村部那个兼做仓库、会堂、有时还关不听话牲口的大院子,一大早就挤满了人。
柳树村几乎倾巢而出,男女老少,搬着小板凳、马扎,或者干脆就蹲在墙根、倚着门框,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过年看杀猪般的兴奋和期待。
院子中间,摆了一张旧八仙桌,几把条凳。
村长柳满囤坐在主位,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里面的茶叶沫。
孟家三口坐在桌子一侧,孟父孟母神色紧张,腰板挺得笔直。
孟希婷坐在爹娘旁边,今天她换了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头发也仔细梳过,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另一侧的条凳空着,主角还没来。
“咋还没来?怯场了?”有人小声嘀咕。
“怕不是后悔了,不敢来了吧?”
“那可说不定,你看那丫头今天收拾得还挺利索……”
“利索有啥用,性子在那摆着呢……”
就在议论声渐渐嘈杂起来时,院门口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自动向两边分开。
张瑞安来了。
他今天显然也收拾过。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但干净平整,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头发剃短了,露出饱满的额角和硬朗的发际线。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的脸——他今天没戴那顶旧草帽,也没刻意低头或侧脸。
他就那么坦然地、一步一步地走进院子,迎着满院子或好奇、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脸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蛙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脸上,尤其是那道疤上。
疤还在,从左眉峰斜斜划下,直到耳际,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一条暗红色的印记,确实有些狰狞。
但是,当人们的视线从那道疤上移开,看清整张脸时,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剑眉!
浓黑而挺拔,带着天生的英气。
星目!
眼睛不算特别大,但形状很好,眼窝微深,瞳仁是沉静的深褐色,目光平稳,不躲不闪。
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端正,下颌骨方正有力。
忽略掉那道疤,这张脸,轮廓硬朗,五官分明,不仅不丑,甚至称得上……十分俊朗!
是一种充满男性力量和棱角的英俊,跟村里那些或憨厚或油滑的后生完全不同。
这……这是那个传说中能吓哭小孩、丑得没人敢嫁的“疤脸张”?
满院子的人,包括孟父孟母,包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长舌妇,全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孟希婷也看呆了。
她知道他不算丑,上次山里见面,离得近,她也看清了大概。
但那时他要么低头,要么侧脸,要么在斑驳的光线下,看得并不真切。
此刻,在明亮晃眼的春日阳光下,他毫无遮掩地站在那里,那张脸带来的冲击,远比她想象中更强烈。
那道疤确实显眼,甚至有些刺目。
可疤之外的每一处轮廓,都像是用最坚硬的石头精心雕琢出来的,带着一种粗粝而原始的美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安定。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脸上也有些发烫。
张瑞安仿佛没注意到满院的寂静和那些惊愕的目光,他径直走到八仙桌旁,对村长柳满囤点了点头:“柳村长。”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平稳。
然后,他转向孟父孟母,微微躬身:“孟叔,孟婶。”
礼数周到,却不卑微。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孟希婷身上。
孟希婷接触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想摆出平时那副泼辣不驯的样子,但脸颊的热度出卖了她。
她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娘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张瑞安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也对她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孟同志。”
客气,疏离,却让孟希婷心里莫名一空。
柳满囤也被张瑞安的真容给震了一下,但他毕竟是村长,很快回过神来,干咳两声,指了指空着的条凳:“张同志来了,坐,坐。
咱们今天呢,就是想把事情摊开说说,毕竟关系到你们俩的终身大事,也闹得村里不太平。
有啥想法,当面说清楚,成不成,给个痛快话,也省得大家瞎猜。”
张瑞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沉稳。
柳满囤先看向孟家这边:“老孟,弟妹,还有希婷,你们有啥要说的不?”
孟父张了张嘴,看着对面那个剑眉星目、却带着一道疤的年轻人,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埋怨流言?
可流言也有自家闺女“贡献”的一部分。
质疑对方?
人家上次来,话说得实在,礼(兔子)也实在,今天看起来……人也实在(长得还挺精神)。
他憋了半天,只闷出一句:“我们……听闺女的。”
压力给到了孟希婷。
全院子几十号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有等着看她“发泼”的,有等着看她“认命”的,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孟希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接迎向对面的张瑞安。
她不能怂,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张瑞安,”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带着她特有的清亮,“上次你说的话,还算数不?”
开门见山,毫不拐弯抹角。
这很孟希婷。
张瑞安看着她,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算数。”
“你会对我好,能让我吃饱穿暖,不受委屈?”孟希婷追问,眼睛紧紧盯着他。
“能。”回答依旧简短,却斩钉截铁。
“那你凭啥让我信你?”
孟希婷扬起下巴,“就凭你会挖石头?会编背篓?还是会打只野兔子?”这话有点刁难的意思了,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张瑞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似乎更沉静了些。
他沉默了几秒钟,就在众人以为他被问住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院子:
“凭我有一双手,肯下力气。凭我脑子不笨,肯学肯钻。凭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孟希婷,又扫过院子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真心想成个家,好好过日子。”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夸张的保证,还是那股子实实在在的劲儿。
但就是这种实在,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孟希婷看着他沉静的眼神,听着他平实的话语,心里那点故意挑起的刺儿,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想起他敲石头时的专注,编背篓时的灵巧,还有那句“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她移开目光,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行了行了,知道了……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话听着像是还不服气,但语气已经软了。
柳满囤适时插话:“张同志,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些。
你是外来户,在咱村没根没基,房子也是暂住的破宅。
孟家就这一个闺女,老两口肯定得看看你的诚意和能耐。
你说你能让希婷过好日子,具体有啥打算?
那房子……能修?以后靠啥营生?”
这些问题很实际,也是孟家父母最关心的。
张瑞安似乎早有准备,他从那件洗旧的蓝布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是一张手绘的房屋结构图,线条清晰,标注详细,哪里加固,哪里重修,用什么材料,都写得明明白白。
“房子,我自己修。砖瓦木料,我会想办法。”他指了指图纸,“秋收前,能修好,住人。”
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还有一些简单的草图。“营生,”他合上本子,“我会手艺,能修理农机具,也能做点小物件。山里……也有些门路,弄点山货。养活一个家,没问题。”
他说话依旧简洁,但那份有条不紊和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准备,让柳满囤和孟家父母都暗暗点头。
这不像是个满嘴跑火车、只会吹牛的后生。
院子里围观的人也都窃窃私语,看向张瑞安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怪不得村长肯出面,这小子,看着闷,肚子里有点货啊!
柳满囤心里基本有底了,他又看向孟希婷:“希婷丫头,张同志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还有啥想法?
今天咱就把话说定,以后谁也不许反悔,也不许再拿这事嚼舌根!”
孟希婷感觉到爹娘的目光,也感觉到全院子人的注视。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她再次看向张瑞安。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等着她的回答。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清晰可见,但此刻看去,似乎不再那么刺眼,反而成了他脸上一个独特的印记,像某种历经风霜的证明。
孟希婷的心跳依旧很快,但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她想起这些天来的憋屈、愤怒、无奈,还有那一丝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
也许,这就是命?
也许,这就是她孟希婷该走的路?
她抿了抿嘴唇,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破罐子破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我……我没意见。”
顿了顿,她又飞快地、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加了一句,“反正……也就……还行吧。”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脸颊却可疑地泛起了红晕。
“也就……还行吧。”
这话听起来勉强,配上她那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透出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味道。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声。
这算是……成了?!
柳满囤脸上露出了笑容,一拍桌子:“好!既然双方都没意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张瑞安,你抓紧修房子!
老孟,弟妹,你们也准备准备!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和和气气过日子!
至于村里其他人——”
他提高嗓门,环视一圈,“都给我把嘴闭上!该帮忙帮忙,该祝福祝福!再让我听见谁瞎传闲话,扣工分!”
村长发了话,又有“扣工分”的大棒悬着,明面上的议论顿时小了下去,但无数道目光在孟希婷和张瑞安之间来回穿梭,充满了惊叹、好奇、嫉妒、以及“原来如此”的恍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着的张瑞安,忽然又有了动作。
他再次伸手进怀里,这次掏出来的不是图纸或本子,而是一个用粗糙蓝布包着的小东西。
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物件——是一个石雕。
石头是常见的青黑色,但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雕的是一只兔子,蹲坐的姿态,耳朵微微竖起,眼睛的位置点了两个极小的凹坑,显得憨态可掬。
虽然雕工不算特别精细,但形态抓得很准,线条流畅,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张瑞安拿起这只石雕小兔,没有递给孟希婷的父母,也没有交给村长,而是直接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孟希婷面前。
满院子的人,包括孟希婷自己,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张瑞安在孟希婷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低下头,看着坐在条凳上、仰着脸、眼神里带着惊愕和茫然的姑娘,伸出手,将那只石雕小兔递到她眼前。
“给。”他只说了一个字。
孟希婷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只活灵活现的石兔子,又抬头看看张瑞安没什么表情却异常认真的脸,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这又是哪一出?
“你属兔。”张瑞安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低声补充了一句,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笑意的东西,“拿着。”
孟希婷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全红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她属兔!
他居然知道!
还特意雕了只兔子!
当着全村人的面!
这……这算什么?
定情信物?
也太……太实在了吧!
哪有人送姑娘家石头的?
还是自己雕的!
她想拒绝,想说“谁稀罕你的破石头”,可手却像不听使唤似的,慢慢伸了出去,接过了那只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石雕小兔。
石头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光滑,雕工质朴却用心。
兔子憨憨的样子,让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她攥紧了石兔子,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如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瑞安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随即恢复原状。
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好像刚才那石破天惊(字面意义)的举动只是寻常。
但院子里的气氛,却因这个小插曲达到了高潮!
“我的天!石雕兔子!”
“他咋知道那丫头属兔?”
“这心思……绝了!”
“还挺浪漫……”
“浪漫啥?一块破石头!”
“你懂个屁!那得花多少工夫磨?”
“啧啧,看不出来,疤脸张还是个内秀的!”
围观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眼睛都亮了,看向张瑞安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再看向孟希婷时,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被骗了!长得挺俊的!手艺还好!心也细!”
“就是啊!那道疤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
“哼,真是便宜了孟希婷那个丫头了!”
“就是!泼天富贵……啊不,泼天好运怎么落到她头上了!”
“早知道他不丑,还这么能干,我家闺女……”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内容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是嘲讽两人“恶人配对”,现在是感叹“鲜花(勉强算是)插在牛粪(此刻看来似乎不是)上”,而且这“牛粪”好像还挺有营养?
孟希婷听着那些议论,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石兔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心里五味杂陈。
有羞窘,有恼怒(对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长舌妇),还有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甜意,丝丝缕缕,从心底冒出来。
王婶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最是精彩。
惊讶,懊悔,不甘,还有一丝被打脸的讪讪。
她之前可是把张瑞安描述成青面獠牙的!
现在可好,人家不仅不丑,还俊朗硬气,当着全村人的面送定情信物(虽然是个石头兔子),这做派,这心思,村里哪个后生比得上?
孟希婷这泼妇,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赵嫂子更是酸得牙都要倒了,低声跟旁边人说:“得意什么!不就是会雕个石头吗?脸上有疤是事实!以后过日子,有她受的!”
但这话,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没多少人附和了。
柳满囤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这张瑞安,是个实在人,也是个有心人。
把孟希婷交给他,或许……真是件好事。
他站起身,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张瑞安,孟希婷,你们俩以后好好处!
尽快把房子修好,把日子过起来!散了散了!都回家干活去!”
村长发话,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意犹未尽地、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潮红,嘴里讨论的,不再是“泼妇和丑汉”,而是“疤脸张原来长这样”、“那石兔子真不赖”、“孟希婷命真好”之类的话题。
孟家三口和张瑞安最后离开院子。
孟父孟母看着站在一旁、依旧沉默但身姿挺拔的准女婿,心情复杂,但明显比来时松快了许多。
孟母甚至小声对张瑞安说了句:“有空……来家吃饭。”
张瑞安点点头:“好。”
孟希婷还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小石兔,没吭声。
张瑞安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只对孟父孟母道:“孟叔,孟婶,我先回去了。修房子的事,我会抓紧。”
说完,又对孟希婷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孟希婷这才抬起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汇入村道,消失在西头方向。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手心里的石兔子,却被焐得温热。
回到家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依旧隐约可闻的议论声,孟家小院才真正安静下来。
孟母看着闺女手里一直攥着的石兔子,叹了口气,语气却柔和了许多:“这孩子……倒是个有心人。”
孟父“嗯”了一声,蹲回门槛上,掏出烟袋,这次,点燃了,慢慢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
孟希婷把自己关进里屋,坐在炕沿上,摊开手掌。
青黑色的石兔子安静地卧在她掌心,憨态可掬,眼睛处的两个小凹坑,仿佛正看着她。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过兔子光滑的脊背,冰凉坚硬的触感,却奇异地让她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也就……还行吧。”
她对着石兔子,小声地、别扭地重复了自己今天在院子里的评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柳树村的春日午后,阳光正好。
村西头破宅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坚定而富有节奏,像是一种宣告,也像是一种承诺。
关于“泼妇”与“丑汉”的流言,在这一天,悄然转向。
新的故事,正在那叮当作响的敲击声和一只憨拙的石雕小兔里,缓缓拉开序幕。
而那些曾经笃定嘲讽的嘴脸,此刻正被一种混合着惊讶、羡慕和隐隐懊悔的情绪所取代。
孟希婷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手里这块沉甸甸的石头,却让她第一次觉得,那条被流言和命运推着走上的路,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甚至,可能还有点……值得期待?
来源:我不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