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菊亲手给孟耀辉戴上手铐的那一刻,白菊自己都不知道,她姐白芍就站在派出所对面的公交站台下,隔着一条马路,看了很久。
白菊亲手给孟耀辉戴上手铐的那一刻,白菊自己都不知道,她姐白芍就站在派出所对面的公交站台下,隔着一条马路,看了很久。
那天风大,白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豆腐和葱。
她本来是要回家做饭的,可脚步怎么都迈不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妹妹把那个曾经救过自家弟弟命的人押上了警车。豆腐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碎成了好几块,她也没发现。
后来很多年,白菊都忘不了那天下午她姐回家时的样子。门推开,白芍把碎成一团的豆腐倒进碗里,什么话都没说,开始择菜洗菜切菜,锅里的油烧得冒烟,葱花爆香,豆腐下锅,滋滋啦啦的声音盖住了所有的动静。白菊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声响,突然就哭了。
她那时候才真正明白,她姐这些年在扛着什么。
孟耀辉的事,说起来也不复杂。三十年前他救过白菊的弟弟多杰,二十年前他被逼着犯了事,十年牢狱,出来后想重新做人,可那个叫王富民的恶人一直缠着他。
他不得已动了手,从此东躲西藏,改名换姓,在冯克清手底下讨生活。冯克清把他当狗使唤,孟耀辉装得像条忠犬,可实际上他心里一直记着当年的恩情,也一直记着当年欠下的债。
最后那四十八个小时,他把冯克清所有的罪证寄出去,把林培生的藏身地交代清楚,带着警察找到了多杰的遗骨,十七年的悬案,就这么破了。
可他还是得进去。
白菊在刑警队这么多年,办过的大案要案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抓了人之后心里堵得慌。她去看守所提审孟耀辉的时候,那人隔着铁栏杆冲她笑了一下,说,你姐还好吗?让她别老吃剩饭,胃受不了。
白菊没接话,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笔尖戳破了纸。
她知道她姐跟孟耀辉不熟,也就是当年多杰失踪那阵子见过几面,后来孟耀辉跑路,两人再没碰过。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临进去了,惦记的还是一家人的胃。
白芍这辈子,好像就活在了“惦记”这两个字上。
她离婚回来那天,没让家里人接,自己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走回家的。张勤勤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箱子拎上三楼,喘着气擦汗,半天才憋出一句,回来了?
白芍嗯了一声,进屋开始收拾房间,擦桌子拖地,把窗台上枯萎的花连根拔掉,换上了从路边摊买的两块钱一把的雏菊。
离婚的事她一个字没提,张勤勤也没问。可当妈的哪能不知道,闺女在外头受了委屈。那个男人她见过,斯斯文文的,在省城有份体面工作,就是心眼小,见不得白芍比他强。
白芍想做生意,他说女人就该在家待着;白芍想接弟弟出去打工,他说你家的破事少往我这儿带。
分居那两年,白芍在省城租了个单间,白天跑市场,晚上给人家做账,过年都没回来。后来那男人提的离婚,白芍二话没说就签了字。
回来的火车上,她把结婚证撕了,扔进厕所的垃圾桶里,冲了水。
这些事,家里人到现在也不知道。白洁以为她姐是过不下去才回来的,白吉觉得大姐是回来照顾妈的,只有白芍自己清楚,她就是累了,想回家。
可回家更累。
白吉说要创业,搞什么复绿工程,种树修山,把以前挖坏的生态补回来。小伙子有热情,可手里没钱。白芍二话不说,拿出九十万,那是她这些年在省城攒下的全部家底,加上离婚分的那点钱,凑了个整。
钱给了白吉,账却挂在张勤勤名下。她跟弟弟说得清楚,这钱是妈出的,你以后挣钱了,还妈。
白吉不懂,问为啥这么麻烦。白芍说,你还没结婚,不知道一个男人手里没钱在媳妇面前啥滋味。这钱算妈的,将来你娶媳妇,这钱就是妈给的彩礼,你腰杆直。要是算我的,你媳妇进门就得看大姑姐脸色,那日子能好过?
白吉愣了半天,后来跟他对象说起这事,对象眼眶红了,说你这辈子得好好报答你姐。
白吉的复绿工程,白芍比他自己算得还清。投资回报率、政策风险、林培生那帮人的关系网、信息不对称的坑,她一项一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弟弟听。白吉听得一愣一愣的,说姐你真是个企业家。白芍笑了,说我就是个卖豆腐的。
她真是卖过豆腐。刚回来那阵子,她早上三点起床磨豆浆点豆腐,五点钟推着三轮车去早市,七点收摊回家伺候张勤勤吃药,九点出门跑业务,下午回来做账,晚上还得给白吉白洁打电话问情况。那辆三轮车现在还停在楼道底下,白菊每次路过都绕道走,不敢看。
白洁跟白吉吵架那天,白芍正在厨房炖排骨。白吉说话不过脑子,指着白洁鼻子骂她抓孟耀辉没良心,白洁气得摔了碗,张勤勤在里屋咳得喘不上气。白芍从厨房冲出来,一手一个把人拉开,先把白吉按在沙发上,说你再嚷嚷一句试试,又把白洁推进她房间,把门关上。
她站在客厅中间,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头发散下来几缕,也没顾上拢。就那么站着,看着沙发上的弟弟和那扇关着的门,半天没动。后来她进了厨房,把火关小,盛了一碗汤,端进里屋给张勤勤。
整个过程,她没哭没喊没骂人,连句重话都没说。可白吉后来说,那天他姐站在客厅里的样子,他一辈子忘不了。
白春对白菊的那点心思,也是白芍先看出来的。白春是她表妹,从小跟白菊一起长大,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白春上了大学,去了外地,白菊当了警察,见面的次数少了。可每次白春回来,白菊都高兴得不行,拉着她说话说到半夜。
白芍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后来有一回,白春跟她说,姐,我心里有事。白芍说,我知道。白春愣了,你知道啥?白芍说,你喜欢白菊。白春脸一下就红了,半天说不出话。白芍把她揽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说,这有啥不敢认的,喜欢就喜欢了,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白春说,可她不知道。白芍笑了,她那个人,枪顶脑门子上都不知道人家为啥开枪。你想让她知道,得自己说。
白春没敢说。后来白菊还是不知道。
倒是白芍找了个机会,跟白菊提了一嘴。白菊正喝水,一口水呛得满桌子都是,咳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姐你胡说什么!白芍没接茬,只是说,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好好想想。
白菊想了很久,后来去找白春吃了一顿饭。两人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只是从那以后,白春回来得更勤了,白菊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有时候会突然发愣,盯着手机看半天。
白芍再没问过。
韩学超的事,是让白芍最头疼的。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老实,心软,就是死心眼。白菊让他帮忙查案子,他就真敢跟着往危险的地方钻。白芍知道的时候,韩学超已经跟白菊跑了半个多月,去的都是些矿上、山里、鱼龙混杂的地方。
那天晚上,白芍把韩学超叫到家里,给他煮了一碗面。韩学超低头吃面,白芍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等他吃完了,白芍说,你不能再跟着白菊了。
韩学超一愣,说,姐,我就是帮帮忙。
白芍说,我知道你是帮忙,可那是玩命的事。白菊是警察,她有枪,有同事,有组织。你有什么?你有个妈,还有个刚谈的对象,你想过她们没有?
韩学超不说话了。
白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你要是再跟着去,我就去找你们所长,让他把白菊调回来。我不怕得罪人,也不怕丢脸。我怕的是哪天接到电话,说你出事了。
韩学超后来还是去了,不过每次去之前都先给白芍打电话汇报,说去哪,干什么,跟谁一起,大概什么时候回来。白芍每次听完都说一句,注意安全,然后挂电话。
有一次白菊在旁边听见了,问她,你跟韩学超啥时候这么好了?白芍没理她,低头择菜。
白菊说,他是我的人,你抢什么?
白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他是个人。
白菊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星海集团那件事,是白芍自己扛下来的。韩学超要跟着白菊办案,单位不批假,他请事假,扣工资都认了。可案子办到关键时候,需要去外地,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韩学超的积蓄花光了,信用卡刷爆了,实在没办法,找白芍借钱。
白芍给他转了五万。
韩学超说,姐,我以后还你。
白芍说,不用还。你把你自己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就行。
那半个月,白芍每天晚上失眠,半夜起来看手机,生怕错过电话。有一天下大雨,她站在阳台上抽烟,张勤勤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吓了一跳,说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白芍把烟掐了,说,透透气。
后来韩学超回来了,瘦了一圈,黑得跟煤球似的,站在门口冲她笑,姐,我回来了。
白芍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端出来一碗热汤面,放在桌上。吃吧,她说。
韩学超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白家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白吉的复绿工程慢慢上了轨道,签了几个合同,招了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白洁破了大案,立了功,升了职,可还是一个人住在那间出租屋里,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什么都没有。白春调回了本市,在一所中学当老师,周末经常来家里吃饭,帮着白芍择菜洗碗。张勤勤身体时好时坏,白芍每天早中晚三顿药伺候着,从没落下过一顿。
至于白芍自己,她还是早上四点起床,磨豆浆,点豆腐,推着三轮车去早市。七点收摊回家,给张勤勤做饭,然后出门跑业务。下午回来做账,晚上给弟弟妹妹打电话,问问情况。有时候韩学超来,她就多炒两个菜。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苦。她说,谁家没点事,我也就是多操点心。
可白菊知道,这个家要是没有她姐,早就散了。
那年冬天,白菊出外勤受了伤,左胳膊骨折,在家躺着。白芍每天给她送饭,换药,擦身,伺候得妥妥当当。有一天白菊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醒来,看见她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毛巾,眼睛盯着输液瓶。
她突然就哭了。
白芍吓了一跳,以为她疼,赶紧问怎么了。白菊说不出话,就只是哭。白芍也不问了,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毛巾,给她擦眼泪。
后来白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姐不在,桌上放着早饭,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粥在锅里,鸡蛋在碗里,药在床头,我中午回来。
白菊把那纸条叠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很多年以后,白菊跟人说起她姐,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她。她没读过多少书,没干过什么大事,可她心里装着一大家子人,装了几十年,从来没喊过累,从来没说过委屈。好像她天生就该这样,好像这就是她的命。
可我知道,不是。白菊说,是她自己选的。
那天下午,白芍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妹妹把孟耀辉押上警车。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塑料袋里的豆腐碎成了渣,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一动不动。
后来她转身,往家走。
菜市场早就收摊了,路上没什么人。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不快不慢,背影看上去,跟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中年妇女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手里的塑料袋,在风里晃来晃去,晃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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