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网飞2026年上线、由金镇民导演的八集韩剧《莎拉的真伪人生》,是韩国又一部关于底层人伪造身份进入上层社会的作品。伪装身份、跻身上流、甚至骗走政商精英大额投资或财富的现实新闻不鲜见,只是短小的新闻报道很难还原清楚一个人几年甚至几十年靠谎言搭建的生活到底是如何维系
《莎拉的真伪人生》海报
网飞2026年上线、由金镇民导演的八集韩剧《莎拉的真伪人生》,是韩国又一部关于底层人伪造身份进入上层社会的作品。伪装身份、跻身上流、甚至骗走政商精英大额投资或财富的现实新闻不鲜见,只是短小的新闻报道很难还原清楚一个人几年甚至几十年靠谎言搭建的生活到底是如何维系的,于是相关的艺术作品层出不穷,观众通过这些荒诞的故事可以看到真实的人性和社会。
按照时间顺序,本剧女主角金莎拉在剧中有过以下身份:奢侈品店柜员睦佳熙、夜店陪酒女豆儿、高利贷大佬的妻子金恩才、品牌芭朵奥的亚洲区总裁金莎拉、高仿包匠人金美静。演员申惠善以一张面孔,演了多重人生。
本剧开头,首尔繁华区下水道惊现一具面部被砸得难以辨识的女尸(尸体旁还有一个鸵鸟皮的铂金包),地方警官通过脚踝纹身等信息,推测死者是芭朵奥亚洲区总裁金莎拉。
接着,警方追踪到了几位与金莎拉有交集的人:金莎拉的朋友、挪用公款给芭朵奥投资150亿韩元的本土企业老板郑汝珍;芭朵奥即将入驻的韩国最高档的商场三月百货的董事长崔新雨;一个被金莎拉开除的下属;与金莎拉疑似有恋情的男公关。
有意思的是,本剧并不按顺叙的方式来讲故事,而是在有意将一些关键时间节点模糊化的情况下,每集加入一位与金莎拉有交集的主线人物,这个人物提供ta的故事版本。金莎拉各个阶段的人生切片也在每一集闪回呈现给观众。把这部剧当肥皂剧闲看的观众可能会感到困惑,反复出现的金莎拉在爱马仕扫货的镜头到底是她哪个时期的事?穿着华服跳水自杀的是谁?线索需要拼凑。
在郑汝珍的视角里,她几年前曾目睹叫金莎拉的女人在爱马仕买下一堆她摸过的包,几年后,她们又在高级场所相遇、成为好友。
被金莎拉排挤出奢侈品界的店员的好友想起,几年前金莎拉在内购卖场买包,名字还叫睦佳熙。而睦佳熙身上背着数件诈骗案,她留在世上的最后痕迹是,卷走了代购奢侈品包的预付款,背着自己心爱的迪奥戴妃包,跳进水库自杀。
《莎拉的真伪人生》剧照
经过探案和推理,警方认为下水道的尸体其实是金美静,制造高仿货的匠人。金美静受到金莎拉赏识,成为品牌工匠,也被喂养出了更大的野心。美静盗用金莎拉的身份和信用卡,在芭朵奥的新品派对上甚至起了杀心,金莎拉反杀金美静,抛尸下水道。
本剧的编剧秋松妍解答过自己不按时间顺序编排剧情的理由:她想把金莎拉塑造成一个善与恶、被人理解与厌恶共存的鲜活的人,这样的编排可以让金莎拉变成“一个混杂着怜悯与怀疑的复杂存在”。
伪造身份的设定在类型文学中最成功的例子,也许是帕翠夏·海史密斯的“雷普利”系列小说——主角冒充上流社会的富家子,跨越阶层。不过雷普利像高超的游戏满级冠军,转换身份对他来说除了可以拥有大笔财产以外,还是一种享乐主义的生活方式,一次次金蝉脱壳,不断重启人生。
还可与本剧比较的是韩剧《安娜》(2022)。主角李诱墨有认真而虚荣的人生:爸爸是裁缝,妈妈是聋哑人,高中时,她跟老师谈恋爱被劝退,眼界过高地报考一个好大学但复读失败,假装成好大学的学生,是她撒谎的第一步;“毕业”要和相恋的有钱学长去美国读书,被对方的妈妈查出伪造学历;她做过收银员等低门槛工作,进入一个优渥的财阀家工作,财阀家的女儿与她年纪相仿,英文名叫安娜,李诱墨在请假看母亲被拒后,一气之下拿走了安娜的学历证明、成绩单、护照等等,用安娜的学历,过假冒的人生。
公众号“虹膜”在一篇对《安娜》的剧评中写道,“韩国近年许多影视作品,都生发于常规性的苦大仇深之上。比如一望无涯的贫寒与一眼望穿的富贵之间,是必然呈焦黑状的社会,下有睚眦必报,上有为富不仁。”
《莎拉的真伪人生》剧照
李诱墨和睦佳熙的人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莎拉的真伪人生》和《安娜》的主创都会追溯到主角的早年,在《安娜》里,李诱墨追求华美的人生,根源是一位白人外交官夫人教幼年的她弹钢琴,带她见识过上层生活,她从此念念不忘。
在《莎拉的真伪人生》里,睦佳熙原本只是一个爱慕戴妃包的女青年,做柜员当班时,因急着上厕所,遭遇小偷进店偷了价值5000万韩元的衣饰,这些全部需要睦佳熙赔偿;她借高利贷赔钱,又被追债,她躲进倒垃圾的通道里,掉进了垃圾堆中。
通过创作,主创都表达了一种观念:在韩国这样一个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上流阶层早早完成原始积累,如铁板一块难以进入,底层的貌美、聪明、甚至勤奋的人,没办法通过努力成为她们仰望的人,只好通过非正常的途径拿到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莎拉的真伪人生》第一集,刚成为柜员的睦佳熙敬畏地打量着展示柜里的包包说,“你说富人是怎么成为富人的呢?”同事淡淡地回答,“他们生来就是富人吧。”在那一刻,睦佳熙有了一个梦想,“我要成为与这个包相称的人。”
如果说李诱墨的身上还有显而易见的虚荣(她贪慕美好生活,为自己的原生家庭自卑,通过与IT新贵的婚姻实现二度阶级跃升),那么金莎拉对上流阶层的迷恋则是对物的迷恋,她想要拥有闪闪发亮的戴妃包,且不甘于做这个阶层的消费者,而想成为造物者,让她的芭朵奥成为上流人士趋之若鹜的品牌。
再进一步说,在《安娜》中,李诱墨毁掉了丈夫和真安娜的人生(甚至他们都失去了生命),观众有可代入的爽感;可《莎拉的真伪人生》是另一套逻辑,就像玩积木,抽掉了一堆,但资本主义的骨架还坚挺地立着。观众只能感到无力。
到最后一集,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金莎拉杀死了金美静,警方没有直接的证据,需要金莎拉的证词。
可是金莎拉说,自己是金美静,死者是金莎拉,自己杀死了金莎拉。多么单薄的谎言,谁会信呢?那些与金莎拉见过面的人都能证明她就是金莎拉。可是——金莎拉对于上流阶层有深刻而简单的洞察力——这些人会默契地承认对自己有利的“事实”。
自己成为金美静,就保住了金莎拉的声名,保住了芭朵奥,它的品牌故事还可以讲下去;郑汝珍作为芭朵奥的大股东,乐意在除掉金莎拉以后拥有这个品牌的经营权;三月百货的董事长依然可以接纳芭朵奥进入百货,收取利润点,不会暴露她被一个骗子品牌愚弄的事实;警官抓住金美静,就可以结案,反之,整个警局都要为这个闹得天大但收不了场的案子买单。
肮脏的交易,但没有人拒绝;显而易见的谎言,但不会被戳穿。这是既得利益者的生存法则。
这部剧无意反思金莎拉何以成为金莎拉,不会让观众停下来想,如果睦佳熙没有被欺负,会不会继续过自己的人生;如果哪一步金莎拉悬崖勒马,事态是否不会发展至此。
最后一场戏,已经升为刑侦支队队长的警官(因为破案有功,他被树立为“韩国警察之楷模”)探监金莎拉。
“欺骗了全世界,现在作何感想?”警官问。
金莎拉是这么回答的:“警官抓住我还升了职,我守住了芭朵奥,金美静如愿成了金莎拉,都没有受害人,哪来的欺诈呢?”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DLL
责编 杨静茹
来源:梦回迷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