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个在吴越国后期权倾朝野的盐铁使,是全剧最纯粹的恶人。他垄断吴越盐利,贪墨的钱财堆得比王宫府库还高;他构陷忠良,将直言进谏的丞相沈虎子罗织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他打压主战老臣,把三位手握兵权、追随钱氏三代的将军贬的贬、杀的杀;甚至强占民田、逼死良民的
这个在吴越国后期权倾朝野的盐铁使,是全剧最纯粹的恶人。他垄断吴越盐利,贪墨的钱财堆得比王宫府库还高;他构陷忠良,将直言进谏的丞相沈虎子罗织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他打压主战老臣,把三位手握兵权、追随钱氏三代的将军贬的贬、杀的杀;甚至强占民田、逼死良民的恶事,桩桩件件都记在御史台的奏折里,罄竹难书。
朝野上下叫他“李阎王”,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偏偏,这位坏事做尽的奸佞,既没有倒在百官的联名弹劾里,也没有死在吴越王钱弘俶的刀下,更没有在纳土归宋后被大宋朝廷清算。他安安稳稳在杭州的深宅大院里活到了八十有二,寿终正寝,家产保全,子孙满堂,得了个全天下最难得的善终。
直到看清他和钱弘俶在王宫书房的那场闭门对手戏,才终于懂了——这个恶人手里,藏着一张钱弘俶毕生不敢掀的底牌。
故事要从大宋太平兴国二年的深秋说起。
彼时南唐已灭,南汉已亡,中原大地上,只剩吴越国这一处硕果仅存的割据政权。东京汴梁的皇宫里,刚登基一年的宋太宗赵光义,目光日日盯着江南的千里沃土,虎视眈眈。杭州的吴越王宫里,钱弘俶夜夜对着地图枯坐,鬓边的白发,一年之内添了大半。
他是吴越国第五代国主,一生奉中原为正朔,从未有过僭越之心。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负隅顽抗,只会让吴越百万生民陷入战火,落得南唐李煜那般国破家亡的下场。纳土归宋,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仁道。
可这条路,走得步步惊心。
那日早朝,御史中丞领着十几位言官,捧着厚厚的联名奏折,跪在大殿中央,字字泣血地列了李元清十大罪状,桩桩都是死罪。奏折念到一半,满朝文武纷纷附议,连钱弘俶的亲弟弟、手握禁军的钱弘亿都出列躬身,沉声道:“王兄,李元清祸国殃民,民怨沸腾,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大殿里群情激愤,所有人都等着钱弘俶一声令下,将这个奸佞拖出去斩首。可坐在龙椅上的钱弘俶,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的边缘,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直到满殿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只轻飘飘一句:“李大人主管盐铁多年,劳苦功高,此次过失,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一句话,满殿哗然。
言官们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还要再争,钱弘俶却已经起身退朝,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满殿面面相觑的大臣,以及站在朝班前列,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的李元清。
退朝之后,钱弘亿径直闯进了王宫的书房,屏退左右,对着自己的王兄红了眼:“王兄!你到底在怕什么?李元清恶贯满盈,杀了他,既能平民愤,又能收拢人心,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他?难道你忘了沈丞相的满门忠烈,忘了那些被他害死的百姓了吗?”
钱弘俶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弘亿,你以为,我不想杀他吗?我比谁都想让他给沈丞相偿命。可我不能杀他,杀了他,吴越就完了,我们钱氏百年基业,还有这百万生民,就都完了。”
他抬手,从案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封泛黄的信,递给了钱弘亿。
信是李元清写的,字迹潦草,却字字千钧。里面没有半句辩解,没有半句求饶,只清清楚楚写了三件事:其一,他主管盐铁以来,所有贪墨的钱财,七成以上都通过海路、陆路,分批送到了汴梁,送给了大宋的宰相、枢密使、禁军统领,甚至宫里的太监、嫔妃,每一笔的去向、收礼人、金额,都记得一清二楚;其二,这些账目,连同所有往来的信件、信物,他一共抄了三份,分别藏在杭州城外的灵隐寺、舟山的渔船、汴梁的客栈,三处保管人互不相识,只知一条死令——若他非正常死亡,三日内,三份账目会同时送到大宋御史台,公之于众;其三,大宋晋王,也就是如今的宋太宗赵光义,私下收的贿赂,是所有朝臣里最多的,光奇珍异宝就装了十二船,账目里记得明明白白。
钱弘亿拿着信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瞬间惨白。
他终于懂了。这哪里是一封信,这是一份同归于尽的投名状,是李元清给自己留的,最硬的底牌。
五代十国的乱世里,藩镇对中原王朝的私下行贿,从来都是摆不上台面的暗规则。钱氏吴越能在乱世里安稳百年,靠的从来不止是偏安一隅,更是对中原王朝的步步讨好,次次进贡。大宋建立之后,赵匡胤平荆湖、灭后蜀,江南震动,钱弘俶更是年年遣使入贡,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粮草军械,流水一样往汴梁送。
可明面上的进贡,从来不够。要想让大宋的天子放下戒心,要想让汴梁的朝堂上,有人替吴越说话,要想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里,提前铺好后路,就必须有私下的打点,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些事,钱弘俶不能做,也做不了。他是吴越国主,是钱氏百年基业的传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一旦私下贿赂朝臣的事曝光,就是“私通近臣、心怀叵测”的谋逆大罪,正好给了大宋出兵的借口。更何况,他一生以仁厚立身,以贤德服人,这些脏污的、阴私的勾当,他不能沾,也沾不得。
而李元清,就是他亲手选的白手套,是替他站在阴影里,揽下所有脏活、所有恶名的人。
从赵匡胤在世时开始,所有给大宋朝臣的私下打点,所有给赵光义的秘密供奉,所有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交易,全都是李元清一手操办。他用自己贪墨的名声,掩盖了这些钱的真正去向;用自己奸佞的恶名,替钱弘俶挡住了所有的非议和风险。朝野上下都骂他贪赃枉法,却没人知道,他贪的大部分钱财,都成了吴越国在汴梁朝堂上的护身符。
更狠的是,他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他把所有的账目、所有的证据,都仔仔细细地记了下来,藏在了最稳妥的地方。他把自己的生死,和钱弘俶的安危,和吴越国的存亡,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钱弘俶看着脸色惨白的弟弟,声音里满是无奈:“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杀他了?这张底牌,我一旦掀了,就是鱼死网破。”
他一条条给弟弟算着,这笔账背后的代价,有多沉重。
第一,一旦账目曝光,大宋那些收了贿赂的朝臣,为了自保,一定会群起而攻之。他们会反过来咬死钱弘俶,说他“贿赂朝臣,意图谋反”,给赵光义一个名正言顺出兵江南的借口。到时候,大宋大军压境,吴越国避无可避,百万生民就要陷入战火,这是他毕生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第二,赵光义自己收了巨额的贿赂,这些账目一旦公之于众,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这位新登基的天子,本就心胸狭窄,得位不正,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颜面和权威。到时候,他就算不发兵灭了吴越,也绝不会放过钱弘俶。南唐李煜的下场就在眼前,一杯牵机药,死得凄惨无比。他钱弘俶,不想步这个后尘,更不想让钱氏满门,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第三,李元清做的那些恶事,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沈虎子丞相,忠则忠矣,却一心要联合南唐对抗大宋,是纳土归宋最大的障碍;那几位被贬杀的老将军,手握兵权,一心要和大宋决一死战,稍有不慎,就会把吴越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些人,钱弘俶不能杀,也杀不得——他是仁君,不能落下屠戮功臣、寒了人心的骂名。
所以,这些脏活,都是李元清替他干的。他用罗织的罪名,除掉了纳土路上的所有障碍,替钱弘俶揽下了所有的骂名。一旦杀了李元清,这些事就会被翻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这背后的主使,是他钱弘俶。到时候,他维持了一生的仁君形象,会瞬间崩塌,吴越的民心,会瞬间散掉。
钱弘亿瘫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王兄,不是昏庸,不是软弱,而是在乱世的棋局里,走了一步最无奈,也最稳妥的棋。而李元清,这个人人喊打的恶人,却是这盘棋里,最不能丢的那颗棋子。
更让人心惊的是,李元清的聪明,远不止于此。
他从来不对钱弘俶的王位有半分觊觎,不结党营私,不碰禁军兵权,所有的权力,都来自钱弘俶的纵容。他把自己的名声搞得越臭,就越安全——朝野上下人人恨他,他就不可能有支持者,不可能谋反,钱弘俶就越放心他。他只贪钱,只揽恶名,只做钱弘俶不能做的脏活,精准地拿捏着自己的定位,不多走一步,不多说一句。
钱弘俶不是没有动过杀心。
就在半年前,他曾暗中安排过刺客,想趁李元清外出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永绝后患。可刺客还没动手,就被李元清的人抓住了。李元清没有杀刺客,也没有声张,只是给刺客送了一大笔钱,放他走了。当天晚上,他就给钱弘俶送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臣死,账出,吴越危。”
八个字,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钱弘俶所有的念头。
太平兴国三年的春天,终于还是来了。
赵光义接连遣使,召钱弘俶赴汴梁觐见,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钱弘俶知道,纳土归宋的日子,到了。
临走之前,满朝文武再次联名上书,恳请钱弘俶,临行之前,务必诛杀李元清,以平民愤,也免得去了汴梁,被大宋朝廷问责。连钱弘亿都再次劝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钱弘俶犹豫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没有下杀手。他只是在临行前的深夜,把李元清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盏烛火,摇摇晃晃,照着两个人的脸。钱弘俶把厚厚的一摞弹劾奏折,推到了李元清面前,声音低沉:“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够你死一百次了。你就真的不怕,我今天就杀了你?”
李元清站在烛火里,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平静地开口:“大王不会杀臣。臣死了,大王的麻烦,就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钱弘俶,一字一句地说:“大王此去汴梁,纳土归宋,是为了吴越百万生民,是为了天下太平。臣留在杭州,守着那些东西,就是守着大王的平安。只要臣活着,汴梁那些收了钱的大臣,就不敢在陛下面前说大王一句坏话,他们怕臣把他们的底掀出来。只要臣活着,陛下就不会轻易动大王,他怕臣把他收受贿赂的事,昭告天下。只要臣活着,大王就永远有一个替罪羊,所有的脏水,都可以泼到臣的身上。”
“臣这辈子,坏事做尽,恶名满天下,早就不在乎身后名了。臣向大王保证,臣这辈子,绝不会踏足汴梁一步,绝不会给大王添半点麻烦。臣就在杭州,守着这张底牌,守到死。臣活着一天,这底牌,就永远不会见光。”
烛火摇曳,钱弘俶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恨了半辈子,也护了半辈子的人,久久没有说话。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你去吧,好自为之。”
李元清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书房,消失在夜色里。他的背影,挺直又孤绝,像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刀,永远不会出鞘,却永远带着威慑。
第二天,钱弘俶带着钱氏满门,启程前往汴梁。同年五月,他上表纳土,将吴越国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全部献给大宋。五代十国里存续最久的吴越国,就此落幕,却也成就了一段乱世里少有的和平佳话——没有战火,没有杀戮,千里沃土安然无恙,百万生民安居乐业。
钱弘俶在汴梁,被封为淮海国王,后来又改封邓王,安享荣华,十余年里,备受恩宠,最终寿终正寝,成了五代十国里,为数不多得以善终的亡国之君。
而远在杭州的李元清,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纳土归宋之后,他主动上交了盐铁使的印信,闭门谢客,再也不问朝堂之事。大宋朝廷不是没有想过动他,可汴梁的那些大臣,个个都怕他手里的账目,没人敢提清算的事;赵光义也知道他手里握着自己的把柄,不想逼他鱼死网破,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杭州的百姓,依旧骂他是奸佞,是恶人,可再也没有人能动他分毫。他就在自己的深宅大院里,养花种草,含饴弄孙,安安稳稳地活到了八十二岁,无疾而终。
他死之后,那三份藏了几十年的账目,也跟着他一起,永远消失在了世间,再也没有见光。
二刷《太平年》,看到这里才终于明白,李元清的善终,从来都不是天道不公,也不是钱弘俶昏庸软弱。他手里的底牌,从来都不是一本账本,而是乱世里最残酷也最精准的利益算计。
他把自己的生死,和钱弘俶的安危、吴越的太平,牢牢地绑在了一起。钱弘俶不敢掀他的底牌,不是怕他,而是怕掀了之后,那来之不易的太平年,会瞬间化为乌有。
世人都赞钱弘俶的仁,以一己之力,保全了吴越百万生民,在乱世里走出了一条和平之路。可很少有人看见,这条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李元清。他用自己的恶名,做了钱弘俶的铠甲;用自己手里的底牌,做了吴越太平的压舱石。
太平年里,从来都不止有光明磊落的仁厚,也有藏在阴影里的算计与妥协。而李元清,就是这段太平往事里,最不光彩,却也最不能缺少的,那枚棋子。
来源:历史家说大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