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薛宝钗‘装’到最后,没有真心,没有真意,没有真情。这样的婚姻,终究是一个悲剧。”日前,87版《红楼梦》贾宝玉扮演者欧阳奋强在社交平台用“装”字概括薛宝钗,引发热议。随后,薛宝钗扮演者张莉评论回应,“不同意你的看法。如果像你所说,宝钗只是想加入贾家,那为什么在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刘宗智
“薛宝钗‘装’到最后,没有真心,没有真意,没有真情。这样的婚姻,终究是一个悲剧。”日前,87版《红楼梦》贾宝玉扮演者欧阳奋强在社交平台用“装”字概括薛宝钗,引发热议。随后,薛宝钗扮演者张莉评论回应,“不同意你的看法。如果像你所说,宝钗只是想加入贾家,那为什么在贾家败落时,宝玉已经流落街头时,宝钗还要回去找宝玉呢?我们可以不喜欢一个人,但我们没有权利刻意贬低一个人。”一来一往间,“钗黛之争”再次跃入公众视野。
宝钗的“冷”里有无奈
一个角色的“冷”与“热”,两位主演的隔空对话,不仅是关于评判的分歧,更触及《红楼梦》人物塑造的深层艺术。为何数百年来,读者总要为钗黛“站队”?济南大学文学院教授于瑞桓在接受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采访时说,“要理解薛宝钗,先要看她的来处。”
于瑞桓说,在原著小说中,薛家虽为皇商、富甲一方,但在“士农工商”的封建等级中,商人地位卑微。“富而不贵”的生存焦虑,迫使薛家必须通过联姻改变门楣。宝钗从小被按照封建淑女的模板培养,礼教不仅是外在规训,更被内化为行为本能,“甚至通过吃冷香丸来压抑本性中活泼热情的一面,那团‘热毒’,何尝不是她天性中被强行压制的生命力?”
然而,宝钗并非天生冷情。于瑞桓表示,当“情”与“礼”不相悖时,她也会展露柔软的一面。哥哥薛蟠被指责时她挺身辩护,见黛玉体弱便悄悄送燕窝、劝读书,“你我都是寄人篱下,何必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呢”,那份体贴是真切的。可一旦二者冲突,她会本能地选择“礼”,“因为礼教是她的生存保护伞。香菱想学诗,她觉得作为妾室不该做这些,而应专注于女红,这不是恶意,而是礼教已深入骨髓。”
与宝钗形成对照的,是林黛玉的生存境遇。“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林如海是探花,又是钦点巡盐御史。这份家世,让她不必过早学会迎合。”于瑞桓说。因此,当香菱求教时,黛玉欣然应允:“既要学作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黛玉想在这个世界以真情展现自我,也希望收获真情。她希望得到真情的回应,能与她匹配的只有贾宝玉。你看林黛玉所作的诗,‘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孤高傲世偕谁隐’,她就是想找一个能与自己相生相伴、产生情感共鸣的人。”于瑞桓话锋一转,“但很多人忽略了黛玉的‘情商’。她‘心较比干多一窍’,什么都看得明白。黛玉进府时,别人问她读了什么书,她谦虚地说‘刚读了《四书》’‘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王夫人让她坐上座,她坚决不坐,只坐在旁边。送宫花时她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这话看似刻薄,实则是对周瑞家的这种势利行为的一针见血,黛玉太通透了。”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宝钗与黛玉是金陵十二钗的主角,地位异于其他各钗。在太虚幻境的画册、判词与红楼梦曲中,其他人物都是一人一画、一诗一曲,而宝钗与黛玉却是二人合画、合诗与合曲。第五回宝玉神游太虚境,在正册里看到:“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这种“钗黛合一”的创作手法,历来是红学研究的重要命题。
“我认为曹雪芹正是通过这种合一,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悲剧的必然。”于瑞桓解读道。宝钗隐忍、世故,步步为营恪守礼教,最终却“金簪雪里埋”;黛玉纯真、孤傲,不愿妥协一丝尘埃,亦难逃“玉带林中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悲剧命运。这就是曹雪芹‘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核心主题。”
红学大家俞平伯在《红楼梦辨》中也曾提出,“且书中钗黛每每并提,若两峰对峙双水分流,各极其妙莫能相下,必如此方极情场之盛,必如此方尽文章之妙。”
这也进一步说明了钗黛之间并非简单的对立关系,而是相互映衬、相互补充。她们的形象如同两面镜子,从不同角度反射出人性的光辉与弱点。宝钗的“冷”和黛玉的“孤”,看似差异巨大,实则都是在封建礼教的大环境下,为了生存和自我价值的实现所做出的不同选择。
太虚幻境中那位“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的兼美形象,在现实中注定分裂,并各自走向悲剧。于瑞桓认同这一视角,“曹雪芹没有贬低任何一方,他只是诚实地呈现,在封建社会中,无论你选择哪一种活法,最终都难逃被碾碎的命运。”
“真正的读懂需要悲悯之心”
《红楼梦》不仅是一部写尽人间悲欢的小说,更是一面永恒的镜子,照见了每一个读者灵魂深处,那场永不休止的辩证交响,与无从逃避的生命抉择。清人邹弢在《三借庐笔谈》中记载,其友许伯谦因“拥林贬薛”,两人“几挥老拳”。两百多年后,从脂砚斋的“钗玉名虽两个,人却一身”,到俞平伯的“双美合一”说,再到今天两位主演的隔空论战,钗黛之争从未平息。
于瑞桓认为,这种“站队式”喜爱,恰恰印证了《红楼梦》穿越时空的生命力。不同时代的读者对钗黛的好恶,往往折射着当时的审美与价值观,传统社会多“褒黛贬钗”,近代以来宝钗被重新审视,如今又有年轻读者称她“通透”“务实”,认为她是大观园里最懂生存之道的清醒者。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张莉反驳时所依据的“宝钗寻回宝玉”情节,出自87版电视剧改编,并非原著内容。这也提醒我们,讨论《红楼梦》需分清文本与演绎,回归曹雪芹的“满纸荒唐言”中去。
面对这场持续数百年的争论,当代读者应如何超越简单的“喜欢/不喜欢”的二元评判?于瑞桓给出了她的答案,“需要达到人性的高度,像宝玉那样,对芸芸众生充满同情与理解。不贬宝钗,也不抑黛玉,而是看到她们都是人性悲剧的不同侧面。宝钗的‘冷’里有无奈,黛玉的‘孤’里有坚守。真正地读懂需要悲悯之心,明白每个人都在社会框架下挣扎,从而超越喜好,进入更深的哲学思考。”
来源:紫砂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