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夜里十一点多,加代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乔巴声音压得低,带着急。加代擦着头发,坐到沙发上。乔巴说,“人在我这儿,浑身是伤,情绪不太对,您得来一趟。”加代挂了电话,没多问,起身穿衣服。他穿得简单,黑色的夹克,深色裤子,脚上是软底皮鞋,走路没声。从衣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了个小布袋揣进兜里。“嗯,马三有点事,我去看看。”加代声音放轻,“你先睡,别等。”开车到乔巴茶室,也就二十分钟。茶室在条老街里,门脸不大,晚上亮着暖黄的灯。门口停了三四辆车,有乔巴的,还有两辆是王瑞他们的。茶室里烟气重,乔巴
夜里十一点多,加代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
是乔巴打来的。
“代哥,睡了没?”乔巴声音压得低,带着急。
“还没,咋了?”加代擦着头发,坐到沙发上。
“马三出事了。”乔巴说,“人在我这儿,浑身是伤,情绪不太对,您得来一趟。”
加代手里的毛巾顿了顿:“位置。”
“老地方,我茶室。”
“等着。”
加代挂了电话,没多问,起身穿衣服。他穿得简单,黑色的夹克,深色裤子,脚上是软底皮鞋,走路没声。从衣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了个小布袋揣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老婆在卧室里问了句:“这么晚还出去?”
“嗯,马三有点事,我去看看。”加代声音放轻,“你先睡,别等。”
开车到乔巴茶室,也就二十分钟。茶室在条老街里,门脸不大,晚上亮着暖黄的灯。门口停了三四辆车,有乔巴的,还有两辆是王瑞他们的。
加代推门进去。
茶室里烟气重,乔巴、王瑞都在,丁健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低。马三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身上裹了条毯子,头发湿漉漉贴着额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渗着血丝。他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熬的。
最扎眼的是,马三裸露的小臂和脖子上,都用红色的油漆,写了四个大字——欠债不还。那油漆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血。
“代哥。”乔巴站起来。
王瑞也起身,脸色不好看。
加代没说话,走到马三面前,低头看了看他。马三抬起头,眼睛一眨,眼泪就滚下来了。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咕噜几声,没说出来。
“谁干的?”加代问,声音平静。
马三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乔巴走过来,递给加代一根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才说:“三哥不肯说,我们问半天了,他就一直哭。人是出租车司机送来的,司机说在郊外省道边上看见的,三哥就穿了条内裤,被绑在电线杆上,身上就这条毯子还是司机给裹的。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里温度不到五度。”
加代蹲下身,跟马三平视。
“三儿,看着我。”加代说。
马三抬起眼皮,眼神涣散,还带着惊悸。
“我是谁?”加代问。
“代……代哥。”马三哽咽。
“对,我是你代哥。”加代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现在在我这儿,很安全。告诉我,谁干的?为什么?”
马三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的油漆蹭到脸上,红黑一片,狼狈不堪。
“杜……杜锋。”他吐出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
加代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看向乔巴。
乔巴摇头:“我也没听说过,刚让丁健去查了。”
蹲在墙角的丁健挂了电话,走过来,脸色阴沉:“问了几个人,大概知道了。杜锋,二十八九岁,外地来的,在城南搞了个‘锋行集团’,做拆迁、土方、砂石的。来得时间不长,三年不到,但窜得快,手底下养了一帮愣头青,做事挺绝。”
“因为啥?”加代问马三。
马三这才断断续续说了。
事情其实不复杂。半个月前,杜锋那边有个工地赶工期,急要一批高强度螺纹钢,量不大,但要得急。马三的建材厂正好有现货,经中间人介绍,把这单接了。货款八十万,当时说好货到付款。
货送过去了,杜锋那边也收了。可等到结款的时候,对方一个姓刘的经理,说钢筋规格有点偏差,影响了他们浇筑进度,要扣钱。扣多少?扣六十万,只给二十万。
马三不干,亲自去找。对方客客气气,请他吃饭,在酒桌上推杯换盏,说再商量。马三实诚,喝了七八两,醉得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人在宾馆,旁边坐着两个人,手里拿着一张欠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今有马三,因供货以次充好,自愿赔偿锋行集团损失贰佰万元整。底下有马三的签名和手印。
马三当时就炸了,说这不算,是你们灌我酒骗我签的。
对方也不急,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马三醉醺醺地拍着桌子,大声说“我马三说话算话,赔!两百万就两百万!”,画面清晰,声音清楚。
“他们算计我……”马三声音发颤,“那酒肯定有问题,我平时一斤的量,那天七八两就晕得不省人事了。”
“后来呢?”加代问。
“我不认,他们就翻了脸。昨天下午,我刚出公司门,就被一辆面包车别停,下来四五个人,蒙着头,把我拽上车,拉到郊外。扒了我衣服,用油漆在我身上写字,绑在电线杆上。那帮人一句话不说,打了我一顿,扔下我就走了。绑了我整整一夜啊代哥……我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马三说到这儿,又哭起来,“他们不是要钱,他们是要我的命,更是打你的脸啊!谁不知道我跟你……”
加代没说话,起身,走到茶台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他一口喝干,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杜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看丁健,“能联系上么?”
“应该能,我找找电话。”丁健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不用找。”加代从自己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清晰,背景音安静,不像在娱乐场所。
“杜锋?”加代问。
那边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我。您是哪位?”
“加代。”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杜锋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夸张:“哎哟!加代大哥!真是您?您看这……我这号码存了好几年了,一直想找机会拜访您,又不敢唐突。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您亲自给我打电话?”
加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
“杜锋,我兄弟马三,是不是跟你有点误会?”加代开门见山。
“马三哥?”杜锋语气疑惑,随即恍然大悟,“哦——您说那批钢筋的事啊!唉,这事儿闹的,下面人不会办事,我已经骂过他们了。马三哥人没事吧?我正想明天托人问问呢。”
“人现在在我这儿。”加代说,“身上写了字,冻了一夜,伤得不轻。”
“什么?!”杜锋声音陡然提高,透着愤怒和“震惊”,“这帮王八蛋!谁让他们这么干的!马三哥是我请的供货商,就算有点误会,也不能这么对人家啊!加代大哥,这事儿我真不知道,肯定是下面那几个愣头青自作主张!您等着,我马上把人找出来,打断他们的腿,带到您那儿赔罪!”
加代静静听着,没接话。
杜锋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像是气得不轻,然后语气又软下来,带着诚恳的歉意:“加代大哥,这事儿怪我,管教不严。这么着,明天中午,王府酒楼,我摆一桌,当面向马三哥赔罪。那八十万的款子,我一分不少,当场结清。另外,我再个人掏二十万,给马三哥压惊,算我一点心意。您看行不?”
态度好得挑不出毛病。
热情,客气,认错快,赔钱爽快,还要摆酒道歉。
乔巴在旁边听着,眉头皱紧了,朝加代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太顺了,不对劲。
加代当然也感觉到了。
但他没理由拒绝。江湖上混,面子是互相给的。对方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又是赔钱又是道歉,他要是再不依不饶,反而显得他加代不讲理,仗势欺人。
“行。”加代说,“明天中午十二点,王府酒楼,我带马三过去。”
“好好好!我一定准时到!”杜锋连声说,又补充一句,“加代大哥,我一直特别佩服您,真的。明天终于能见着您本人了,我得好好敬您几杯!”
电话挂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马三偶尔的抽泣声。
“代哥,”乔巴先开口,“这小子答应得太痛快了。我让人又打听了点,杜锋这人,表面客气,下手黑着呢。他越是这样,越得防着。”
王瑞也点头:“我也觉得。他要是上来就硬杠,反倒好办。这种笑面虎,最难缠。”
加代走回沙发坐下,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他半边脸。
“我知道。”他说,“明天去了,见机行事。马三的伤先处理,丁健,你带他去老陈那儿,把伤口弄弄,油漆洗掉。乔巴,明天你跟我去。王瑞,你带几个兄弟,在酒楼外面等着,听我招呼。”
几个人都应了。
马三被丁健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红着眼睛看加代:“代哥,那钱……”
“钱会拿回来。”加代说,“你的脸,我也会帮你找回来。但你自己记住,以后酒桌上,长点心。”
马三重重点头,跟着丁健走了。
乔巴给加代换了杯热茶,低声说:“代哥,我总觉得,杜锋是冲着您来的。马三这事儿,可能就是个引子。”
加代没说话,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他也这么觉得。
第二天上午,加代先去看了马三。老陈是自家兄弟,开诊所的,手艺好,嘴也严。马三身上的油漆已经洗掉了,但皮肤还泛着红,冻伤加上油漆刺激,起了不少疹子。脸上的伤处理过,贴着纱布,看着滑稽又可怜。
“感觉咋样?”加代问。
“没事,代哥,皮外伤。”马三坐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了点,“就是……就是憋屈。”
“憋屈就记住。”加代说,“以后做事,多想想。”
十一点半,加代带着乔巴和马三,出发去王府酒楼。马三本来不想去,加代说:“你得去。不去,人家以为你怕了。去了,坐那儿,腰杆挺直了,钱拿到手,脸才算捡回来一半。”
王府酒楼是家老字号,装修气派。杜锋订的包厢在三楼,叫“聚贤阁”,名字起得有意思。
加代他们到的时候,正好十二点。
包厢门开着,里面就一个人。
杜锋。
他比加代想象中还要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寸头,五官端正,甚至有点书生相。穿着身藏青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浅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劳力士迪通拿。他正站在窗边看外面,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那笑容很真诚,眼睛都弯起来,快步迎上来。
“加代大哥!久仰久仰!”杜锋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
加代跟他握了握手。杜锋的手干燥,有力,握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这位是马三哥吧?”杜锋又转向马三,表情变得严肃,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三哥,对不住,真对不住!下面人胡来,让您受委屈了!您放心,昨天动手那几个,我已经处理了,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马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这位是乔巴哥吧?常听人说起您,今天终于见着了。”杜锋又跟乔巴握手,面面俱到。
“杜总客气。”乔巴淡淡点头。
“来来,坐,快请坐。”杜锋招呼几人入座,自己坐在主陪位,加代坐主宾,马三挨着加代,乔巴坐加代另一边。
菜是早就点好的,很快就上齐了,都是硬菜,茅台也开好了。
杜锋亲自倒酒,先给加代满上,又给马三和乔巴倒,最后才给自己倒。
“加代大哥,这第一杯,我敬您。”杜锋站起来,双手端杯,“一直想认识您,没机会。今天借着给马三哥赔罪,能跟您坐一桌,是我的荣幸。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一仰脖,三两的杯子,一口干了。
加代看着他,没动。
杜锋喝完,亮了下杯底,脸上依旧带笑,坐下,拿起筷子给加代夹菜:“大哥,您尝尝这鱼,他们家的招牌,清蒸东星斑,火候正好。”
加代还是没动,看着他。
杜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点,但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弧度。
“杜锋,”加代开口,声音平稳,“酒,先不急着喝。事儿,咱们先了了。”
“对对对,您说得对。”杜锋放下筷子,从脚边拿出一个黑色的皮质手提箱,放到转盘上,转到加代面前。
“加代大哥,这里是八十万,马三哥那批钢筋的货款,一分不少。”杜锋说着,又拿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放在箱子旁边,“这是二十万,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马三哥压惊。您点点。”
加代没看箱子,也没看纸袋。
他看着杜锋:“钱,我兄弟应得的,他拿着。你这二十万,心意领了,钱拿回去。”
杜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真诚:“大哥,您这是不给我赔罪的机会啊。这钱您一定得让马三哥收下,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江湖规矩,一码归一码。”加代说,“货款结清,我兄弟的伤,你给个说法。谁动的他,怎么动的,为什么动。说清楚了,这事儿,就算翻篇。”
杜锋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收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有些变化,少了刚才的热情和谦卑,多了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加代大哥,”杜锋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客气,但温度降了点,“您说得对,一码归一码。货款,是生意。动手,是下面人不懂事,我认。我已经处理了人,也赔了礼。您还要什么说法?”
“我要动手的人,亲自来给我兄弟道歉。”加代说。
杜锋笑了,摇摇头:“那可能不太方便。”
“怎么?”
“人已经不在北京了。”杜锋说,“昨晚我就让他们滚蛋了,这辈子别回来。加代大哥,您也是带兄弟的,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能让下面人寒了心。他们做错了,我罚了,赶走了,这事就算结了。您非要见人,我上哪儿给您找去?”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
马三呼吸有点重,乔巴眯起了眼。
加代看着杜锋,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杜锋坦然跟他对视,甚至还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好像他才是讲理的那一方。
“行。”加代点点头,伸手,把那个黑色手提箱拿过来,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他合上箱子,推给马三:“拿着,你的。”
又看向杜锋:“钱,我们收下。你的道歉,我们也收了。杜锋,今天这顿饭,就到这儿。”
说完,加代起身。
马三和乔巴也跟着站起来。
杜锋坐在那儿没动,只是抬眼看着加代,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平静,甚至有点冷。
“加代大哥,”就在加代转身要走的时候,杜锋忽然开口,“您别急啊。事儿,还没完呢。”
加代停下脚步,没回头。
杜锋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几下,然后放到转盘上,轻轻一转。
平板电脑滑到加代面前。
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有点抖,但很清楚。是在一个工地样的地方,晚上,灯光昏暗。马三站在一辆面包车旁,正对着两个穿着工装、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指手画脚,嘴里骂骂咧咧。马三身边还站着三四个人,流里流气的。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似乎想争辩什么,马三突然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旁边一个人抡起手里的木棍,就朝那男人腿上砸去。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视频里,马三的声音很清楚:“……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他妈啰嗦,下次砸的就不是腿了!滚!”
视频不长,就一分多钟。
放完了,屏幕暗下去。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刚才还要白,嘴唇哆嗦着,看向加代:“代哥,这……这是……”
加代没看马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杜锋脸上。
杜锋已经重新点了一根烟,靠着椅背,慢悠悠抽着。见加代看过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热情,也没有了刚才的冰冷,而是一种……玩味。像猫看着爪子下的老鼠。
“加代大哥,”杜锋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讲规矩,我也讲。马三哥这段视频,是上个月在河北廊坊拍的吧?挨打的那位,是我一个远房表叔,老实巴交的建材店小老板。马三哥为了抢他手里一个小区装修的砂石供应,带人去‘劝了劝’。我表叔腿断了,躺了半个月,生意也黄了,损失大概……五十来万吧。”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继续说。
“货款,我照付,一分不少。我那二十万赔罪钱,您不要,我也不勉强。但马三哥打我表叔这事儿,是不是也得按规矩,说道说道?”
杜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加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您自己清理门户呢,还是我帮我那可怜的表叔,讨个公道?”
他笑了笑,又补充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当然,我这人讲理。五十万损失,马三哥照赔,再给我表叔打个电话,道个歉,公开不公开的,都行。这事儿,咱们就算两清了。”
“您看,行吗?”
加代站在那里,背对着杜锋,面朝着紧闭的包厢门。他没看平板,也没回头看马三惨白的脸。包厢里那盏水晶吊灯的光,明晃晃地打在他后颈上,映出一小片阴影。
乔巴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身子微微侧着,眼睛盯着杜锋,也盯着杜锋身后虚掩着的、通往里间休息室的那扇小门。马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想说话,又说不出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时间像是黏住了,走得慢。
杜锋也不催,重新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又点燃一根烟,慢条斯理地吸着,眼睛透过袅袅的青烟,落在加代挺拔却有些僵硬的背影上。他在等,等这位传说中的大哥,怎么接他这一招。
“代哥,那视频……”马三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那是他们给我下套!那俩人根本就不是他什么表叔,是……是……”
“是什么?”杜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笑意,打断马三,“马三哥,视频拍得清清楚楚,你带人,打了我家亲戚,抢了生意。这年月,什么都讲证据,对吧,加代大哥?”
加代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扫过桌面上暗下去的平板屏幕,然后抬起眼,看向杜锋。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涌动的暗流。
杜锋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加代的眼神,和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对手不太一样。没有暴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多少被将了一军的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这种平静,让杜锋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猫捉老鼠般的快感,莫名淡了下去,反而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视频,我看了。”加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马三粗重的喘息,“事儿,我也听明白了。”
他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就站在杜锋对面,隔着一张摆满佳肴的圆桌。
“廊坊那档子事,是我兄弟马三做得不地道。”加代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抢生意,可以。动手,过了。尤其是对普通人,过了线。”
马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加代,嘴唇哆嗦着:“代哥,我……”
“你闭嘴。”加代没看他,声音不大,却让马三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杜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浓的兴趣。他没想到加代认账认得这么痛快。
“加代大哥是明白人。”杜锋弹了弹烟灰,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了靠,“那您看,这事儿……”
“五十万,我兄弟赔。”加代截断他的话,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杜锋脸上,“今天,我让他给你那位‘表叔’打电话,道歉。”
杜锋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甚至更盛了些,他刚想说什么。
“但是,”加代的声音陡然转冷,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杜锋,你动我兄弟,把他扒光了绑在郊外冻一夜,用油漆写字,这种方式,过线了。江湖事,江湖了。祸不及家人,辱不及根本。你踩线了。”
杜锋的笑容僵在脸上。
“款子,我兄弟拿走。这二十万,”加代瞥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你拿回去。今天这顿饭,到此为止。”
加代说完,伸手拍了拍马三的肩膀,示意他拿起那个装钱的箱子,又看了一眼乔巴。
“我们走。”
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甚至没有给杜锋再讨价还价的机会。承认己方理亏的部分,做出赔偿承诺,同时清晰划出对方越界的红线,然后抽身离开。这是加代的处事方式,硬气,讲规矩,但也绝不陷入对方预设的纠缠里。
乔巴立刻上前,一手提起箱子,另一只手暗暗扶了马三一下。马三魂不守舍,几乎是靠着乔巴的搀扶才站起来,腿有点软。
杜锋坐在原位,没动,只是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烟身微微弯曲。他看着加代转身,走向门口,看着乔巴拉开门,看着马三踉跄地跟出去。
直到加代的一只脚迈出包厢门,杜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笑意,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音调。
“加代大哥,”他说,“钱,您兄弟拿走。道歉的电话,我希望今天天黑之前能接到。至于我的方式过不过线……”
他顿了顿,看着加代停住的背影。
“江湖路,各自走。您的线,未必是我的线。今天,我敬您是前辈,按您的规矩来。咱们……后会有期。”
加代在门口停了一秒,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杜锋眼前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杜锋独自坐在偌大的包厢里,对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沉默地抽完了那根烟。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刘儿。”杜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加代这边,暂时这样。廊坊那边,让我‘表叔’把嘴闭紧,该给的‘医药费’加倍给。还有,盯着点马三,看他今天给不打电话。不打……你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东星斑,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神落在对面加代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空茫而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
回去的车上,气氛压抑。
马三抱着那个装钱的箱子,缩在后座角落,头埋得很低,肩膀时不时抽动一下。不知道是委屈,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乔巴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加代几次。加代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眉头微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代哥,”乔巴还是没忍住,开口道,“那视频……三哥他……”
“真的。”加代没睁眼,吐出两个字。
乔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是真的……”后座的马三忽然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代哥,乔巴,我……我他妈不是人!我见钱眼开!廊坊那活儿,是姓刘的中间人介绍的,说那边老板不识相,压着货款不给,让我去‘说道说道’,吓唬吓唬就行,成了给我三成干股……我就带了两个刚跟我的生瓜蛋子去了……我真不知道那是杜锋的亲戚!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他哭得稀里哗啦,是真怕了。怕加代不要他了,更怕杜锋那种笑里藏刀、阴恻恻的手段。
“那俩人,伤得重不重?”加代问,依旧没睁眼。
“腿……腿当时是断了,我后来让人送医院了,也赔了钱,赔了五万……”马三声音越来越小。
“五万?”乔巴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当时……当时手头也紧……”马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车里又陷入沉默,只剩下马三压抑的抽泣声和引擎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加代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少类似的算计、肮脏和不见血的撕咬。
“钱,你拿着。”加代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给廊坊那边打电话,赔五十万,道歉,态度要好。杜锋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那……那杜锋那边……”马三急切地问。
“他那边,我心里有数。”加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乔巴,先送马三回去。让他打电话。你看着他打。”
“明白,代哥。”乔巴点头。
把马三送到他家楼下,看着他抱着箱子,失魂落魄地上楼,乔巴重新发动车子,驶入主干道。
“代哥,”乔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事,就这么算了?杜锋那小子,明显是算计好的。马三有错不假,但他动马三的手段,太脏。而且,他最后那话……”
“后会有期。”加代接上,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不是冲着马三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那咱们……”
“不急。”加代揉了揉眉心,“这小子不简单。你看他今天,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卡在点上。认错快,赔钱爽快,让你挑不出理。等你以为他服软了,他反手就给你看个视频,把你的人将死。最后还摆出一副‘我按你规矩来,但你管不着我规矩’的架势。年纪轻轻,心思这么深,手段这么黑,还这么沉得住气……”
加代顿了顿,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飘远。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怕是也没这份道行。”
乔巴愣了一下,他从加代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似于审视和警惕的东西。
“那您打算怎么办?”乔巴问。
“先看看。”加代说,“你让王瑞和丁健,再多挖挖这个杜锋的底。尤其是他发家这三年,怎么起来的,扳倒了哪些人,用的什么手段。越细越好。”
“明白。”乔巴应下,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刚才酒楼里,杜锋背后那间休息室,一直没开过门,但我感觉里面有人。”
加代“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带着人呢。今天这局,从一开始,他就是有备而来。吃定了马三有把柄在他手里,也吃定了我加代要脸,要讲规矩。”加代冷笑一声,“这小子,是把江湖当成棋盘了,走一步,看三步。”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马三老老实实给廊坊那边打了电话,赔了五十万,电话里道歉道得无比诚恳,那边似乎也接受了。杜锋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天酒楼里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但加代知道,这事没完。杜锋那句“后会有期”,不是客气话。
王瑞和丁健动用关系,把杜锋查了个底掉。资料越汇集,加代的眉头皱得越紧。
杜锋,二十八岁,籍贯西南某省,大学都没读完就来了北京。最初在工地搬砖,后来不知怎么巴结上了一个本地搞土方的小老板,成了马仔。三年前,那个小老板在一次“意外”的工地纠纷中重伤残废,杜锋以极低的价格接手了老板的设备和部分关系,成立了“锋行集团”。
第一年,他就用类似马三遇到的那种合同陷阱加暴力威胁,挤垮了两个竞争对手,拿下了城南一片待拆区域的土方清运。
第二年,他开始涉足拆迁。他拆房,速度快,代价小。秘诀是,他从不直接跟最难缠的“钉子户”正面冲突。他会先找到那户人家的弱点——是家里有生病老人的,他就找人假扮医托,把老人骗去外地“治病”,花光积蓄;是孩子在上学的,他就找人去学校附近骚扰,散布谣言,逼得孩子转学;是夫妻都在附近工厂上班的,他就找人去厂里闹,造谣生事,让他们丢工作……等到一家人被各种“意外”折磨得精疲力尽,心气全无,他再派人上门“协商”,往往能以低于市场价很多的价格签下协议。事后,还能落个“文明拆迁”的名声。
第三年,他开始整合资源,拉拢了一些本地有头脸的人物入股,生意越做越大。他对手下极为苛刻,但也舍得给钱。跟着他干的,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他对付敌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之前有个拆迁老板不服,跟他抢活,杜锋直接派人跟踪那老板上中学的女儿,拍了些模糊的照片寄到他家,什么都没说,那老板就主动退出了竞争,举家搬离了北京。
“这小子,是专攻下三路啊。”丁健把一叠资料扔在加代面前的茶几上,脸色难看,“而且手脚特别干净,每次都能把自己摘出来。就算知道是他干的,也抓不到把柄。那个残废的前老板,到现在还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加代翻看着那些资料,上面记录着杜锋一桩桩“战绩”,时间、地点、手段、结果,清清楚楚。没有一件是明目张胆的砍杀火并,全都是阴柔诡谲、直击软肋的算计。
“他像条毒蛇。”王瑞总结道,“不轻易露牙,一旦咬上,就往最要命的地方注射毒液。而且,他好像特别享受这种过程,享受看着对手一点点崩溃,自己还不用沾太多腥。”
加代合上资料,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乔巴给他换了杯热茶,低声说:“代哥,这种人不除,迟早是祸害。他现在是还没成气候,等他翅膀硬了……”
“我知道。”加代打断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我再想想。”
他挥了挥手,让乔巴他们先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没开灯。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杜锋那张年轻、带着笑意却眼神冰冷的脸,和资料上那些阴损手段的记述,在他脑海里反复交错。他加代混了这么多年江湖,狠人见过不少,亡命徒也打过交道。但像杜锋这样的,还是头一回遇到。他不像那些凭着一股悍勇蛮干的愣头青,他有脑子,有耐心,有布局,更可怕的是,他没有底线。或者说,他的底线低到令人发指。
为了目的,家人、道义、江湖规矩,都可以是工具,也可以随时踩在脚下。
加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出来闯的时候,好像也用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那时候年轻,没根基,想要出头,想要不被欺负,有时候就得比别人更狠,更懂得利用规则和人性。但他记得,那时候心里是有怕的,怕报应,怕众叛亲离,怕夜里睡不着觉。所以后来慢慢有了点资本,他就开始给自己划界限,讲规矩,重义气。不是他多高尚,而是他明白,有些线一旦踩过去,人就真的回不了头了,那条路上只有越来越深的黑暗,最后连自己都会吞噬。
这个杜锋,就像是在那条黑暗小路上,撒腿狂奔,头也不回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加代心里一阵发寒,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惧。不是恐惧杜锋这个人,而是恐惧那种可能性,恐惧那个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未来的自己。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加代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乔巴的名字。
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按下接听键。
“代哥!”乔巴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惊慌,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出事了!马三……马三他媳妇!晚上下班回家,在地下车库,被人套了麻袋!人没大事,就是吓晕过去了,但是……但是车里被塞了东西!”
“塞了什么?”加代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条……一条死狗!脖子被拧断了!还有……还有一沓照片,是马三在廊坊打人那事的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就扔在副驾驶座位上!”乔巴的声音又急又怒,“现场还留了张打印的字条,就四个字——管好自家事!”
加代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库昏暗的灯光,冰冷的死狗,散落的照片,还有那四个冰冷的打印字
他甚至懒得掩饰。这就是他的“后会有期”。这就是他的“规矩”。
没有动马三,却动了他最在乎的家人。这是一种警告,一种蔑视,更是一种宣战——你加代的规矩,护不住你想护的人;我杜锋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电话那头,乔巴还在急切地说着什么,但加代已经听不清了。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那不是年轻人热血冲头的暴怒,而是一种沉淀了多年江湖风雨、被彻底触犯到底线后的森然寒意。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乔巴,让所有兄弟,立刻来见我。”
“叫上王瑞,丁健。”
“另外,给我接通老穆的电话。”
“有些线,他既然踩过来了。”
“那就别怪我,把他那只脚,连根剁了。”
夜里的“静心茶室”,灯开得雪亮。
烟气比上次更重,混着浓茶的味道,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火药味。加代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外面套着夹克,没拉拉链,就那么敞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沉着东西,很沉。
乔巴、王瑞、丁健都到了,分坐两边。马三也在,缩在最靠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个已经冷掉的茶杯,指尖发白。他媳妇受了惊吓,送到相熟的私人医院观察,乔巴安排了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在那儿守着。
“都清楚了?”加代掐灭手里的烟,开口,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清楚了。”王瑞点头,把手里的几张纸推过来,“杜锋,‘锋行集团’,法人。目前主要盯着西城区老棉纺厂那块地的改造项目,前期疏通、拆迁,他砸进去不下这个数。”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百万?”丁健问。
“只多不少。”王瑞说,“这块地肥,盯着的人多。杜锋能插进去,是搭上了区里一个管城建的副主任,姓胡。他前期垫资帮着做‘工作’,承诺拿下后分包大部分土方和建材。现在前期拆迁快完了,就剩最后几户难啃的骨头,也是他表现的时候。如果这个项目黄了,他前期的投入全打水漂,资金链立马就得断。”
加代拿起那几张纸,上面是些简单的项目信息和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职务。他扫了一眼,放下。
“那几户‘骨头’,什么情况?”
“三户。”乔巴接过话,他显然也做了功课,“一户是老职工,一家五口挤在三十平的老筒子楼里,要价高,主要是想换套大点的回迁房,杜锋不答应,嫌他们面积小要得多,不划算。另一户是个开小卖部的老头,孤寡,不要钱,就要原地还他个门脸,杜锋觉得位置好,想自己留着或者卖高价。还有一户最麻烦,兄弟俩,都是下岗的,有点滚刀肉的意思,就是要钱,开口就是市场价的三倍,少一分都不搬。杜锋之前用过点手段,断水断电,门口泼粪,都没吓走。这两兄弟还扬言要去上面告。”
加代默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杜锋现在最怕什么?”他问。
“怕项目拖。”丁健说,“他资金不宽裕,大部分是拆借和高息揽来的。拖一天,利息咬人。更怕那几户真把事情闹大,引来上面注意,他之前那些‘工作’就白做了,那个胡副主任也未必保得住他。”
加代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老王,”他看向王瑞,“你去找找,原本最有希望接这个项目、后来被杜锋挤走的那个公司,负责人叫什么来着?”
“大盛建筑,老板叫陈永盛。”王瑞立刻回答,“本地人,干了十几年,有点实力,但关系不如杜锋硬。听说被杜锋用阴招坑了一把,损失不小,正憋着火。”
“找到他,客气点。把我们手头关于杜锋在拆迁里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挑几样扎实的,匿名材料,给他一份。告诉他,只要他重新去争,该走的程序走,该找的关系找,后面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可以适当提供点‘便利’。”加代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记住,是‘帮忙’,不是合作。我们不出面,不沾他的事。材料怎么用,用多少,他自己掂量。”
王瑞眼神一闪,明白了:“借刀杀人,顺便送人情。陈永盛得了机会,自然往死里咬杜锋。”
“乔巴,”加代转向乔巴,“那三户难缠的,你想办法接触上。别直接找,通过可靠的人,比如法律援助的,或者靠谱的记者。告诉他们,如果真想争取自己该得的,就联起手来,实名举报杜锋的公司暴力拆迁、威胁恐吓。材料要具体,时间、地点、人物、受了什么损失,最好能有照片、录音。举报信不要只往一个地方投,该递的部门都递一份。必要的时候,可以帮他们联系一两个真有良心的媒体记者,做个报道。”
乔巴皱眉:“代哥,这……会不会把事儿闹得太大?万一引火烧身……”
“我们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到台面上。”加代打断他,“杜锋做事,喜欢藏在阴影里,用阴招。我们就把他拽到太阳底下晒晒。记住,我们只是‘提供信息’,鼓励他们依法维权。他们自己不敢,我们可以适当提供点……安全感。比如,确保他们在举报期间,人身安全不受威胁。”
丁健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杜锋不是喜欢玩阴的,吓唬人吗?我们就反过来,护着那几个举报的。他越不敢让事情闹大,就越会想办法压,一压,就容易出错,一出错,我们和那个陈永盛,就有更多材料。”
加代看了丁健一眼,没肯定,也没否定,继续说。
“丁健,你心思活。杜锋公司里,不可能铁板一块。找找看,有没有因为分赃不均,或者看不惯他做事,心里有怨,又怕他的人。许点好处,或者给点保障,策反过来。不用多,一两个关键位置的就行。我要他公司内部真实的财务情况,特别是偷税漏税、安全事故瞒报之类的。还有,他跟那个胡副主任之间的来往,最好也能挖出点实在东西。”
丁健舔了舔嘴唇,有点兴奋:“这个我在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杜锋那种对手下也刻薄的主。”
“都听好了,”加代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几人,“这次动手,目标就一个:让杜锋的‘锋行集团’,在这个项目上彻底出局,让他资金链断裂,在圈里臭名远扬。我要他倾家荡产,滚出这个行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手段,用他自己的方式。抓准他的七寸,打他的要害。但有几条线,都给我记死了:第一,尽量别沾血,尤其不能出人命。第二,我们的人,尽量不直接出面,不留把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加代顿了顿,目光落在依旧失魂落魄的马三身上,又缓缓移开,“祸不及家人。杜锋踩了这条线,我们不能踩回去。谁碰这条线,别怪我翻脸。”
乔巴、王瑞、丁健神色一凛,齐齐点头。
“马三。”加代看向他。
马三猛地一激灵,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加代。
“你最近,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陪着你媳妇。厂子里的事,交给下面人。需要你做什么,会告诉你。”加代语气没什么波澜,“另外,好好想想,你在廊坊,在别的地方,还有没有类似留了尾巴的破事。有,自己赶紧擦干净。别再让人抓住当枪使。”
马三羞愧地低下头,嗡嗡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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