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三个月前,她还坐在玉县的教室里,是副县长家的千金。现在呢?工地帮厨,手上缠着胶带,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泥。
深圳的夜风带着咸湿的味道,吹过工地旁那排破旧的集装箱。
方婉之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郝倩倩压抑的呕吐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个月前,她还坐在玉县的教室里,是副县长家的千金。现在呢?工地帮厨,手上缠着胶带,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泥。
可比起这些,更让她睡不着的是李娟——那个平时软乎乎的东北姑娘,在倩倩出事后,突然像换了个人。
还记得刚来工地那会儿,方婉之差点跟郝倩倩打起来。俩人为了抢水管吵得不可开交,是李娟冲过来把她们扯开,笑嘻嘻地说“都是姐妹,别伤和气”。那会儿方婉之只觉得这姑娘脾气好,会来事。
郝倩倩这人吧,从小被爹妈扔了,十几岁就出来自己扑腾,活得特别现实。那天晚上她听见隔壁桌有人唱歌免单,二话不说拉着李娟和方婉之凑过去,扯着嗓子唱《小芳》。
唱完那桌大哥真把单买了,方婉之恨不得钻桌子底下,郝倩倩却拍着胸脯说“凭本事赚的饭钱,丢啥人”。
方婉之当时觉得丢脸丢到家了。可李娟只是在旁边笑,后来悄悄跟她说:“倩倩那丫头,是饿怕了。”
这话方婉之当时没往心里去。直到郝倩倩的肚子瞒不住了。
刘柱那人,方婉之躲他跟躲瘟神似的。刘大爷故意给她派轻省活儿,她不是看不出来,但方婉之是谁?那是敢拿着菜刀跟刘柱对峙的人。刘柱追爱不成,转头就搭上了郝倩倩,还让人家怀了孩子。
倩倩一开始想瞒,把肚子裹得紧紧的。可那玩意儿哪藏得住?李娟第一个发现的。没骂她,没甩脸子,先去买了几件宽松衣服,然后拉着刘柱和倩倩去找刘大爷摊牌。
“工地换了领导,年终奖都发不了,留这儿倩倩得吃多少苦?不如回你们老家,把孩子生下来。”李娟说这话的时候,方婉之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点不认识这个姑娘了。
李娟今年才多大?比倩倩还小两岁。可这些日子,她像个大姐似的照顾着俩人。倩倩吐得厉害,她凌晨四点起来熬粥;倩倩哭,她搂着肩膀不说话;刘柱家穷得叮当响,她把自己攒的钱塞给倩倩,说“拿着,路上用”。
方婉之后来才知道,李娟13岁就出来打工了。家在东北农村,爹矿难瘫了,弟弟天生残疾,每个月那点工资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寄回家里贴补。周连长追她,她躲,不是不喜欢,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家那样,不能拖累人家”。
就这么个姑娘,平时软得跟面团似的,遇上事儿却比谁都硬气。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集装箱里,倩倩睡着了,李娟盯着天花板发呆。方婉之突然问:“你就不怕?替倩倩兜这么大的底。”
李娟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婉之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听见她轻声说:“我怕啥。我从小就知道,有些事儿你不扛,就没人替你扛了。”
方婉之鼻子一酸。
来深圳这些日子,她一直觉得自己苦。被养父误解,被韩宾陷害,一个人拖着行李南下,蹲在人才市场门口吃馒头。可她突然发现,比起李娟,自己那点苦算什么?人家13岁就开始扛着一个家,扛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吭过一声。
后来刘大爷点了头,刘柱带着郝倩倩回老家。走那天,李娟送到车站,把一兜子煮鸡蛋塞进倩倩包里,说:“生了给我写信。”倩倩哭着点头,李娟没哭,转身就走了。
回工地的路上,方婉之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看着软,是因为骨头都长在肉里头,平时摸不着,遇事儿才硌得你手疼。
李娟就是这样的人。
深圳这座城市,每天有多少人涌进来,就有多少人灰溜溜地走。方婉之不知道自己和倩倩能不能留下来,但她知道,能遇上李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遇见一个愿意替你扛的人。
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成为那个扛着别人往前走的人。
李娟是。
来源:爱生活的明月y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