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影视剧也讲述了许多主角冷漠自私,最终却得到一切的故事。现实生活中,越来越多人相信,所谓清醒和成熟的标志,就是不相信人性。
《八尺门的辩护人》
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些人而言,善良变成了弱点,主张自私,号称已经看透人性的犬儒才是值得追捧的价值观。
影视剧也讲述了许多主角冷漠自私,最终却得到一切的故事。现实生活中,越来越多人相信,所谓清醒和成熟的标志,就是不相信人性。
可是,人性的底色是否真的只是自私贪婪,坚持对人性的负面判断是否真的那么“清醒通透”?在这样一个时代,选择相信爱、选择爱,又意味着什么,能带给我们什么?
作者|杨芮
来源|看理想节目《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
01.
有毒的现代犬儒主义
古希腊的犬儒主义,主张避世、简朴、禁欲,抛弃财富、权力和名誉,追求道德上的自给自足。他们拒绝主流的功利价值观,彻底蔑视权利财富名誉。
但是,现代的新犬儒主义,不再是对世俗的抗拒,而是对世俗的彻底投降,只不过,投降的方式,是假装自己早就看透了。
新犬儒主义者相信,人的一切行为,本质都是自私、虚伪、功利的。善良是装的,道德是演的,关系是需要算计的,爱是愚蠢的,或者干脆不存在。
持有这种心态的人,往往并不是真的远离名利,反而可能在名利场里加倍投入,只是永远带着一副“看穿一切”的冷笑。
《纸牌屋》里的主角弗兰克·安德伍德是新犬儒主义最典型的代言人。他所有的行为都围绕着权力和欲望展开,人类的情感和关系在他眼里,不过是工具。他不会在乎任何人,即便表现出在乎,也只是为了更好地利用。
弗兰克最著名的台词是: “所有事情都关乎性,除了性本身,性关乎权力。” 他把弱肉强食的规则挂在嘴边,相信 “爬到食物链顶端的人,不可以有仁慈。这里只有一条原则:要么做猎人,要么做猎物。”
观众看着弗兰克剖白自己的算计,看着他利用人性的贪婪与弱点往上爬,看着他抛弃道德、践踏规则,却依然希望他赢。
人们纷纷赞叹他的聪明、清醒,赞叹他拿捏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这种叙事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悄悄告诉大家:善良的人出局,清醒的人上位,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纸牌屋第一季》
不只《纸牌屋》,近些年全球流行的影视剧里,那些抱着现代犬儒主义态度的角色,往往都是事业成功的天才。
《神探夏洛克》里的福尔摩斯,冷漠、刻薄、坚信情感是人类最大的缺点,却聪明得让人着迷;比福尔摩斯更加犬儒的哥哥,被塑造成更顶级的天才。
这些剧集几乎都在按犬儒的程度分配智商的倾向,好像一个人越自私冷漠、越蔑视人类的情感,就越容易成功。
宋慧乔所演绎的《黑暗荣耀》里的女主角,开始复仇后,也变成了步步为营、无所不能的天才。她的强大,似乎就来自于她对人性彻底的蔑视,对柔软情感的刻意后退。
于是,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植入一个公式:
犬儒等于聪明,等于清醒。它是看透规则后的武器,是丛林里的生存法则,是跨越阶级、走向成功的必备素养。
在一个心理学研究中,研究者告诉参与者,有员工靠撒谎进入公司。现在,需要指派一位面试官负责今后的招聘面试。
招聘候选人有两位,两人能力相当。但一个人“对人非常信任,默认每个人都是值得信赖的”;另外一个人恰恰相反,认为“人只要有机会就会钻空子、占便宜”。
85%的参与者选择了不信任人性的候选者,因为大家相信,怀疑一切的眼光,更能识破谎言,挖出真相。
近些年心理学研究印证了影视剧里的刻板印象—— 犬儒等于聪明,清醒,等于更能胜任那些复杂的、需要更理性和理智的工作。
这个例子来自于斯坦福心理学教授贾米尔·扎基的书籍,《给犬儒主义者的希望:关于人性善良的意向不到的科学》。这本书的英文版于2024年出版,目前还没有中文版本。
书中的很多案例,都能让大家联想到近几年在中文互联网火爆的流行语,诸如“他人即地狱”,“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上岸先斩意中人”等等。这些流行语都在潜移默化中,表达对现代犬儒主义的观念的认同。
可是,公众对现代犬儒主义的印象未必正确。心理学研究发现,更犬儒的人的身心健康、婚恋状态、以及经济状况都更差。
贾米尔教授在书中提到,研究发现,那些在青少年时期就抱着犬儒心态的人,到了大学阶段,比其他人更容易陷入抑郁。而大学里更信奉犬儒的人,到了中年,酗酒的概率更高,离婚的概率也更高。
《纸牌屋 第一季》
那些不那么犬儒主义的人,职业生涯里的收入稳步上升。而犬儒主义者的收入曲线几乎是持平,一直没怎么涨过。
甚至信奉犬儒的人更容易有心脏病。有一项研究,让两千名男性填写了一份关于犬儒主义的问卷。九年之后,其中有177人已经去世了。而在离世的人里,当年被归类为犬儒主义的人,比例是其他人的两倍以上。
《纸牌屋》里的弗兰克可以在背叛所有人之后一路爬到权力顶峰,福尔摩斯和他的哥哥可以在蔑视他人的同时解决各种无人能解的难题,但是,现实里的人,没有主角光环。
活在真实世界里,那些蔑视人性的人,代价不只是孤独和抑郁——他们赚不到钱,事业更差,甚至活得更短。
没有主角光环护体的现代犬儒主义,不是所谓“清醒的生存智慧”,而是彻头彻尾的亏损模型。
现实里一定有犬儒但非常成功的人,可是这些人的成功不是源自对人性的不信任,而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智商、资源和机遇。
不妨参照“有毒的男子气概”,将现代新犬儒主义,命名为“有毒的犬儒主义”。
这不是为了道德审判,而是告诉那些觉得“蔑视人性、自私功利”很酷的人:这条路通往的不是清醒通透,更不是独狼一般的孤傲成功,而是抑郁、孤独、心脏病、以及经济和事业发展的贫瘠。
02.
有毒犬儒主义:
认知的僵化,情感的贫瘠
许多大样本研究发现,犬儒主义思想并不会带来更好的发展。这是因为,犬儒主义的出发点就是错的。
自私和趋利避害固然是人性中重要的本能,但是它绝非全部,弱肉强食也不是决定人类能在百万年的演化中生产下来的唯一法则。
有研究者进行过关于投资的实验,研究者综合35个国家、超过两万三千人的数据,发现一个清晰的规律:当投资人给的钱越多,受托人返还的比例也越高。
平均来看,投资人给5块,受托人手里有15块,会返还大概40%,也就是6块左右——投资人最后净赚1块。 但是,如果投资人给6块,受托人手里有18块,返还的比例会上升到50%左右,也就是9块——投资人净赚3块。
换句话说,多信任1块钱,换来的是300%的回报率。 反过来,投资人给得越少,受托人返还的比例越低。
在实验中,秉持犬儒主义价值观的人会设想,大部分人都会拿了钱就跑,因此他们更倾向于投资更少的钱。
但是,事实和这群人的设想不同。人们期待信任、也会回报信任。这样基于信任的善举,远远比自私自利的行为更加普遍且能带来效益。
《当幸福来敲门》
更重要的是,不信任他人的举动,反而会使得他人更加不信任自己。在关于投资的研究实验里,犬儒的人给出更少的钱,其实也是一个响亮而清晰的信号:“我不相信你。”
接收到这个信号的受托人,会感到被冒犯,被怀疑,被看低。然后,他们恰好有一个方式可以回应这种侮辱——那就是,真的拿钱跑路。
这成了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那些选择信任的投资人,发出了“我相信你”的信号。收到信号的受托人,会有一种被信任、被尊重的感觉,会更想回报这份信任。经济学家把这个现象叫做“被激发的信任”。信任本身,会激发对方值得被信任的那一面。当期望设得很高,对方反而更有可能踮起脚尖够到那个期望。
1999年,《波士顿环球报》曝光当地消防部门存在严重的臃肿和腐败问题,浪费上百万美元的经费。局长辞职,新领导为了防止有消防员偷懒休假,规定消防员因公受伤,必须由医生鉴定伤情,而且,伤愈期间不能在家休养,必须来到办公室。
消防员当然不能接受,也许确实有人装病,但绝大多数人在拿命给社区服务。就像《环球报》后来报道的,很多人“以带病带伤坚持工作为荣”。
火上浇油的是,消防员好几年没有涨工资。他们开始在市长出席的公共活动上抗议。拉锯两年后,新的病假制度实施:以前“按需请假”,现在每人每年可以休15天病假。
新合同在2001年12月生效。戏剧性的一幕发生,新规生效前,整个消防部门的病假总数是6400天左右。2002年,这个数字飙到13000余天。
每到节假日,消防局就爆发“神秘疫情”。人手短缺导致有些消防站连续几天无法运作。而那些“恰好”休满15天病假的人数,增长了将近十倍。
那些被怀疑‘装病’的人,最后真的“装病”了。只要把人往最坏处设想,并且自以为聪明地“先发制人”,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被怀疑的人展现出被怀疑的样子。先进行怀疑的人反而觉得怀疑得到印证。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大家的生活中。公司把打卡精确到分钟,工位上方24小时开着摄像头,防止员工摸鱼,结果员工学会用最小的力气对付工作;于是管理层更笃定:人就是能偷懒就偷懒。
那些抱着“我可不做冤大头”心态的人,恰恰因为自己的不信任,亲手制造他们最害怕的结果。
那些愿意相信的人,反而激发对方的善意,最终收获更多。
比起对他人充分信任的人,犬儒主义者才“单纯且愚蠢”——单纯地以为人性只有自私贪婪虚伪的一面,愚蠢地被自己的偏见和无知捆绑。
03.
保持希望,而不是坚守愚蠢
贾米尔在另一本书《选择共情》里指出,在演化史上,人类这个族群得以存活并大量繁衍和建立文明的核心,从来不只是力量,不只是弱肉强食,而是卓越的共情能力。互助能力是人类最关键的生存杠杆之一,而不是软弱的表现或虚伪的装饰。
更重要的是,如果说人性真的有某种本质的话,那就是它没有固定的底色,更不是善恶二元对立的存在,而是在人与环境,人与人的互动中被不断塑造的。
《八尺门的辩护人》
在生活的无数个场景里,不同的选择、预设以及对待彼此的方式,都在悄悄塑造着对方成为什么样的人。
《选择共情》这本书里,贾米尔举了大量例子表明,即使是共情这种通常认为“无法控制”的情感,也高度依赖情境,可以通过理性的选择开启或关闭,也可以通过有意识的训练来塑造感受的强度。
贾米尔和斯坦福几位教授共同的研究还发现,如果一个人相信共情能力是可以改变的,那么这个人就更有可能提高自己的共情能力。
在实验中,两组参与者阅读了两篇杂志文章。第一组读到的是一个“固定型”故事:一个高中缺乏共情能力的人,长大后依然冷漠,甚至从事收回穷人房产的工作。文章暗示:共情是一种稳定的人格特质,很难改变。
第二组读的是“成长型”故事:一个高中时不太会共情的人,多年后成为社工,热心社区服务。这个故事暗示,共情是一种可以培养的技能,人可以通过努力变得更有共情心。
那些读到“共情可以改变”的人,在面对与自己种族、政见不同的人时,愿意花更多时间倾听;在听说校园里有癌症互助小组需要志愿者时,他们愿意投入的时间是另一组的两倍。
几分钟的阅读,就把人们推向“更愿意共情”或者“更不愿意共情”的方向。这恰恰证明:
默认“人性很难改变”的信念,本身就在阻碍人性变好的可能性。
如果打破这个模式,承认人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体的选择和环境,那就有打开新局面的可能性。关于人性的预设,并不只是预言,它本身就是塑造人性的力量。
有毒的犬儒主义是对相信爱和实践爱的一大阻碍。他们对人性单一的负面想象,看似“清醒”,实则充满僵化的偏见与谎言。要实践爱,就需要把“人性”的话语权夺回来,夺回它的复杂性、多样性,以及它会随情境与关系而改变的事实。
所谓“人性”并不是一块刻着自私、冷漠、弱肉强食的石头,更像一套可被唤起的心理与行为“工具箱”。
在恐惧、羞辱、匮乏与互害的环境里,自保与防御会被放大;在安全、尊重、公平与互信的环境里,合作、同情、慷慨同样会被激活。
《八尺门的辩护人》
把人性简化为“黑暗本质”,不是科学结论,不是深刻的洞察,而是一种僵化的偏见,也是一种叙事策略:它让很多暴力看起来“合理”,让很多冷漠显得“必然”。
正如贾米尔在《给犬儒主义的希望》中写道,
现代犬儒主义之所以如此流行,也是因为很多掌握权力的人,非常乐于利用这套叙事去让人们相信,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唯利是图的。
这样一来,他们自己的贪婪和腐败,就显得“正常”了。再加上人类的生存本能会让大家更容易被危险的事情吸引注意力,各路媒体为了流量和收益,会不断报道那些引发焦虑、点燃愤怒的内容。在权力和资本的合谋之下,识别和对抗有毒犬儒主义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可是,如果我们选择爱,就要坚定地拒绝这种对人性的蔑视和抹黑,要坚持看见证据,坚持不为了懒惰的思想而抹杀百万年进化而来的复杂性和可能性。
对人性的信任不是一种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选择。这种信任不应该在“你表现好”的时候给你,在“你搞砸了”的时候收回。真正的信任,是在搞砸了之后,依然相信,只要给予一定的条件和帮助,对方依然可以做到。
信任不是靠“表现好”赚来的积分,它是用爱提前垫付的底气。不是因为完美才配得上信任,而是因为信任本身,就包含“你会有犯错的时候”——所以需要解决的,是那个错误,而不是把自己捏扁搓圆,重新“赚回”一份有条件的资格。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 《爱与痛: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第4集,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
理清那些以爱为美的伤害
音频编辑:ruicen,香芋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纸牌屋第一季》
投稿或其他事宜
:linl@vistopia.com.cn
来源:看理想vistopia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