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热播剧《太平年》以吴越国几代国王坚守初心、最终纳土归宋、不战而安的大义抉择为脉络,再现了这段乱世求安、以民为本的传奇历史,而地处江南运河咽喉的丹阳(古曲阿),正是这段历史中绕不开的关键之地,尤其是吕城镇的钱氏功德院,承载着吴越钱氏的功业与百姓的感念,藏着丹阳与
蒋国清|丹阳齐梁文化分会副会长、《齐梁文化研究》主编
五代十国的烽火,在中华大地上燃尽了盛唐的余晖,中原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唯有吴越国在钱镠“保境安民、善事中原”的国策之下,守住了江南一方难得的安宁。
热播剧《太平年》以吴越国几代国王坚守初心、最终纳土归宋、不战而安的大义抉择为脉络,再现了这段乱世求安、以民为本的传奇历史,而地处江南运河咽喉的丹阳(古曲阿),正是这段历史中绕不开的关键之地,尤其是吕城镇的钱氏功德院,承载着吴越钱氏的功业与百姓的感念,藏着丹阳与太平岁月跨越千年的羁绊。
这座扼守江南腹地、浸润着吴文化灵气的古城,曾历经杨吴与南唐交替占据,兵火几度洗劫城乡,直到吴越钱氏势力进入润州、常州一带,丹阳百姓才第一次在乱世中体会到平安的珍贵。
这里,名士云集,文墨飘香;这里,古刹留存,遗迹可循。沈彬的隐逸、徐铉与吴淑的翁婿才情、王文秉的笔墨风骨,连同沈山、吕城钱氏功德院的千年遗存,共同编织出一段“太平年里的南唐丹阳故事”,在岁月长河中,静静流淌,熠熠生辉。
值得一提的是,《太平年》中虽塑造了徐铉这一角色,却因剧情侧重吴越国历史,对南唐的描述多有偏颇,未能客观呈现南唐“保境息民”的阶段性成效,也弱化了徐铉等南唐文士在文化传承中的真实贡献,难免有失公允。
太平年剧照
一、贤才荟萃:乱世中的丹阳文星
南唐虽偏安江南,却以文治国,广纳贤才,而丹阳凭借其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名士们栖身治学、施展抱负的沃土。除了世人熟知的沈彬、徐铉、吴淑,还有篆书名家王文秉等贤才,他们或隐逸山林,或跻身朝堂,用才情与风骨,为南唐丹阳的历史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其中,徐铉作为南唐文坛领袖,其形象在《太平年》中被简化塑造,剧中多将其刻画为南唐后主李煜身边的附庸文臣,却忽略了他主持撰修典籍、整理《说文解字》的文化功绩,也未展现他与吴淑翁婿切磋学问、共促文化发展的佳话,未能全面还原这位文人的风骨与才情,这也是该剧对南唐描述不够客观的一处体现。
南唐丹阳名士
(一)沈彬:山水之间的隐逸诗魂
在丹阳北乡的群山褶皱里,一座原名簸箕山的小山,因一位诗人的到来,被赋予了千年诗意,更名为沈山——这位诗人,便是横跨晚唐与南唐的沈彬。沈彬(约864—961),字子文,原籍筠州高安(今江西高安),却在晚年寓居丹阳,将生命中最后的时光,都交付给了这片江南山水,也让自己的诗名,与沈山的松涛泉鸣,永远绑定在一起。
《嘉定镇江志·卷六》中关于沈山的记载
沈彬画像
沈彬隐居丹阳沈山
沈彬的一生,颇具传奇色彩。唐僖宗乾符年间,他满怀壮志赴科举,却名落孙山,仕途失意的他,并未沉沦,而是背起诗囊,遁入江湖。在衡州云阳山的云雾中,他隐居十年,与诗僧齐己论禅品诗,在苍松怪石间推敲字句,笔下渐渐褪去了科举失利的愤懑,染上了“竹影和云扫,泉声带雨听”的空明与淡然。这段隐逸岁月,不仅磨砺了他的诗风,更让他看清了乱世的浮躁,沉淀出一份超然物外的心境。
南唐先主李昪镇守金陵时,广罗人才,沈彬以一首《山水图》叩开了金陵城门,诗中“曾应人呼看山水,几回来此画屏风”,既有对山水的痴恋,又暗含士人待贾的含蓄,让李昪拍案称奇,当场授予他秘书郎之职。此时的沈彬,已年逾五旬,终于踏上仕途,却在南唐中主时期,厌倦了官场的虚伪与纷争,恳求还山,以吏部郎中致仕,毅然回到丹阳,选择了沈山作为自己的归宿。《嘉定镇江志·卷六》明确记载:“山因吏部沈彬为处士筑居得名”,可见他与这座小山的深厚缘分。
在沈山,沈彬筑庵而居,每日晨起看云雾缠绕峰峦,暮归听山鸟与晚风和鸣,兴起时便在广教寺的粉壁上题诗,将山水之美、人生之思,都融入笔墨之中。他的诗,句法精美,被陆游盛赞,《全唐诗》存其诗19首、断句11联,其中“须知笔力安排定,不怕山河整顿难”一句,更藏着他对乱世的洞察与对太平的期许。除了诗文,沈彬的临终预言,更给沈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他自择葬地时,掘地得铜碑,上刻“石灯犹未点,留待沈彬来”,这一典故,至今仍在丹阳老人口中流传。
更令人称奇的是“沈山漆灯”的传说。清代丹阳诗人诸葛程在《云阳三十古迹之沈山漆灯》中写道:“人间多少兴亡事,泉下千年尚有灯”,诗序中记载,沈彬好神仙之事,曾手植一树,言明此处为葬身之所,待其卒后,众人伐树掘地,竟得一石椁,上有篆文“成二年寿开椁”,将棺木放入石椁,分毫不差。陆游在《南唐书》中也记载了此事,虽难辨真伪,却为沈山增添了一抹浪漫的神秘色彩,也让沈彬的形象,更显超然。
沈彬的隐居,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乱世中士人的精神突围。他在沈山写下“风雨凋零容貌古,冰霜摇落藓痕乾”,以斑驳石人自况,写尽人生沧桑,也暗含对永恒的叩问。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山水哲思相融的情怀,恰与丹阳自南朝陶弘景隐居茅山以来“仕隐两栖”的文化基因相契合,也让沈山,成为后世文人心中的精神圣地。南宋诗人杨万里游沈山时,曾赋《咏沈山寺桂》,将沈山比作广寒宫,足见此地的清雅与灵秀,也印证了沈彬留给丹阳的文化印记。
(二)徐铉与吴淑:翁婿同心的文坛佳话
南唐文坛,人才辈出,而徐铉与吴淑的翁婿情谊,更是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二人历经南唐、北宋两朝,均以出众文才被重用,尤其在南唐时期,他们同属文臣集团,相互赏识、彼此切磋,为丹阳的文化发展,注入了强劲活力。这一点,在《太平年》中并未得到体现,剧中为突出吴越国的历史主线,对徐铉的刻画流于表面,未能展现其作为文坛领袖的才学与担当,也忽略了他与吴淑在文化传承中的重要作用,使得南唐文人的形象相对单薄,也让观众难以全面了解南唐的文化繁荣景象。
徐铉与吴淑
吴淑像
徐铉,南唐重臣,以文学、书法闻名,是南唐后主李煜时期的文坛领袖。他学识渊博,精通文字学、史学,书法造诣深厚,与弟弟徐锴并称“二徐”,二人整理的《说文解字》,对后世文字学研究影响深远。徐铉为人正直,才华横溢,在南唐朝廷中,不仅主持撰修典籍,还积极举荐贤才,而他最赏识的,便是后来成为自己女婿的吴淑。
吴淑(947—1002年),有研究者认为,他是春秋时期丹阳延陵望族吴氏的后代,其父亲吴文正是南吴时期的饱学之士,官至太子中允,爱书如命,勤奋好学。受家风熏陶,吴淑自幼聪慧,饱览诗书,满腹经纶,很快成为同代人中的佼佼者。南吴国被李昪篡位,建立南唐后,吴淑凭借才华得到重用,官至校书郎直内史,负责典籍校勘与撰写工作。
徐铉与吴淑的联姻,源于文人间的惺惺相惜。吴淑是南唐进士,精于史学、文字学,“性纯静好古,善隶书”,与徐铉的学术兴趣高度契合。据《宋史·吴淑传》记载,二人常常一起探讨学问,切磋诗文,韩熙载也常常加入他们的行列——这位祖辈为北方贵族、因战乱南渡的权臣,曾为后唐进士,非常爱才,与徐铉、吴淑关系密切,三人教学相长,成为知己。韩熙载在治学研经过程中,凡有不解之处,都会找徐铉、吴淑共同研究,这段佳话,也成为南唐丹阳文坛的一段美谈。
在南唐时期,徐铉与吴淑不仅在朝堂上尽职尽责,还积极投身文化建设,整理典籍、创作诗文,为保存南唐文化作出了重要贡献。吴淑受家风影响,一生酷爱藏书,搜集了大量珍贵典籍,晚年撰写《事类赋》《江淮异人录》等著作,其中《事类赋》分类记载天地万物、历史典故,引用典籍繁多,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徐铉则主持撰修《南唐书》,整理《说文解字》,其书法作品也成为后世临摹的典范。这些功绩,都被《太平年》所忽略,使得该剧对南唐的描述不够全面客观,未能展现南唐在文化领域的成就。
975年,南唐被北宋所灭,宋太祖对江南故臣采取宽松的录用政策,徐铉与吴淑凭借出色的文才,再次被朝廷重用。徐铉历任中书舍人、给事中等职,吴淑则历任大理评事、太府丞、秘阁校理等,最终官至职方员外郎。虽入北宋为官,但二人在南唐时期结下的情谊、在丹阳留下的文化印记,却永远被铭记,成为丹阳历史上一段不可多得的文坛佳话。
(三)王文秉:艺高品争议的篆书名家
在南唐丹阳的名人之中,王文秉的形象最为复杂——他是技艺精湛的书法家、刻工,却因品行争议,让自己的艺术成就被历史蒙尘。这位生于丹阳、活跃于南唐时期的艺术家,用精湛的篆书技艺,在五代乱世中,留下了独特的艺术印记。
王文秉
王文秉,丹阳人,历任左千牛卫兵曹参军、右千牛兵曹、仓曹参军,出身刻石世家,祖父王宗献曾任浙西廉使裴璩的碑石采办官,家族以玉石雕刻技艺闻名。受家族影响,王文秉自幼研习书法与刻石,尤其擅长小篆,笔法精劲,造诣深厚。欧阳修在《集古录跋尾》中称其小篆“笔甚精劲”,甚至认为“远过徐铉”,杨慎在《墨池璅录》中也赞其篆书“不在二徐(徐铉、徐锴)下”,可见其艺术成就之高。
南唐保大七年(949年),王文秉奉中主李璟之命,摹刻宫廷法帖《保大帖》,这部法帖成为宋代《淳化阁帖》的重要底本之一,对后世法帖的传承与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此外,《宝刻丛编》记载,他还刻有《佛窟寺碑》等作品,虽碑文平庸,但刻工精良,展现了他在刻石领域的深厚功底。
然而,这位艺术上的奇才,却因个人品行受到时人的非议。欧阳修在评价他的书法时,也明确指出“其人无足称”,时人更是认为他“猥琐”,这种负面评价,让他的书法作品在当时不被世人珍视,以致欧阳修在北宋初期就感叹“文秉之书罕见于今也”。关于他“猥琐”的具体所指,史料中并无详细记载,或许与他的性格气质、待人接物的方式有关,也有记载称他曾“自号王逸老,意欲与逸少(王羲之)相抗”,这种与书圣比肩的自我期许,在当时被视为狂妄自负的表现。
除了艺术成就与品行争议,王文秉家族还流传着一则志怪故事,载于徐铉《稽神录》及后世笔记:其祖父在浙西采石时,偶得一枚层叠如茧的圆石,剥至第九层,现一“蛴螬状幼虫”,随手弃之。后来王文秉逃难至蜀地,听闻乡人谈及“石中金蚕可招财”,才知所弃幼虫实为宝物,懊悔不已。这则故事,暗喻机缘错失与命运无常,也为王文秉的人生,增添了一抹传奇色彩。
如今,王文秉的真迹已无存世,但其精湛的篆书与刻石技艺,仍被后世铭记。他是一位在艺术上成就卓著,却因个人品行争议而被历史低估的复杂人物,也正是这种复杂性,让南唐丹阳的名人画卷,更显丰满与真实。
二、古迹留存:岁月中的南唐印记
名士的才情,需要山水的承载;太平的岁月,需要遗迹的见证。南唐时期的丹阳,不仅有贤才荟萃,更有众多文化遗存,它们或隐匿于山水之间,或沉睡于古城之下,承载着南唐的历史记忆,诉说着丹阳的千年风华。除了沈山,吕城钱氏功德院更是丹阳境内最具代表性的吴越国遗迹,镌刻着丹阳与太平岁月的深厚羁绊,也与《太平年》所歌颂的“宁弃一身富贵,不负一方苍生”的大义完美契合。
(一)沈山:名士栖居的精神秘境
沈山,原名簸箕山,位于丹阳北乡,因沈彬筑居于此而得名,是南唐丹阳最具代表性的文化遗存之一。这座小山如一枚遗落在江南褶皱里的青螺,径柏削然千仞,若环翠屏,松涛裹挟着山涧的泠泠清音,漫过层层叠叠的青竹,自古便是一处清雅秘境。
丹阳沈山广教寺
南唐时期,沈彬在此筑庵而居,潜心治学、创作诗文,他的居所后来被改建为广教寺,据《识典古籍·镇江府志》记载,广教寺在县东北四十里,即沈山院,唐神龙间建,南唐吏部郎沈彬为处士时,居此,院之北,有庵存焉。景定三年,僧行敏重建,可见这座寺院与沈彬的深厚渊源。广教寺内,曾留存着沈彬题诗的粉壁、居住的庵堂,还有他亲手种植的树木,这些遗迹,都是沈彬在沈山隐居的见证。
沈山之上,还有沈彬的墓葬,以及流传千古的“沈山漆灯”遗迹。据清代诸葛程的诗序记载,沈彬的墓葬旁,曾有石椁、铜碑,虽历经千年风雨,这些遗迹大多已被岁月侵蚀,但关于沈彬的传说,却在沈山的每一寸土地上流传。此外,沈山周边的黄连山村,原有“沈彬古墓、白鹤泉湾、沈山晓钟”等八景,沈彬曾在此筑庐隐居,著诗集一卷,“须知笔力安排定,不怕山河整顿难”的诗句,便流传于此,成为沈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南宋诗人杨万里游沈山时曾赋《咏沈山寺桂》:“梦骑白凤上青空,银河荡漾月华浓。身在广寒香世界,觉来帘外木樨风。”,诗中恍惚间将沈山与广寒宫交织,足见此地已成为文人心中的精神圣地。
如今,沈山依旧青峦叠翠,松涛阵阵,广教寺历经唐宋风雨,至清末仍有残碑记载“处士庵”旧事,那些被苔藓覆盖的字迹,正是名士与山水共生的见证。春日里,寺前的野樱纷纷扬扬,落在残碑的凹痕里,仿佛是时光写给后人的密信;深秋时,满山红叶如沈彬诗中未干的墨迹,将千年风雅晕染在丹阳的山水之间。沈山,早已不只是一座小山,它是沈彬隐逸精神的象征,是南唐丹阳文化的载体,更是后世文人追寻风雅的精神秘境。
(二)吕城钱氏功德院:太平初心的千年见证
丹阳古称曲阿,西接润州(今镇江),东连常州,北临长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漕运必守之地。唐末以来,这里先后历经军阀混战、杨吴与南唐交替占据,兵火几度洗劫城乡,百姓深受颠沛流离之苦,直到吴越钱氏势力进入润州、常州一带,丹阳百姓才第一次在乱世中体会到平安的珍贵。
北宋开宝七年(974年),一场决定江南命运的大战在吕城爆发,成为钱氏与丹阳缘分的重要转折点。此前,南唐后主李煜曾特意遣使致信吴越王钱俶,极力游说两国联手抗宋,称“吴越与南唐唇齿相依,若能联手抗宋,尚可自保”。钱俶捧读来信彻夜未眠,他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却更清楚一旦开战,吴越数十万百姓将葬身战火,最终为了天下一统、百姓远离兵戈,他做出了最痛苦也最伟大的选择——助宋伐唐,以战止战。
据北宋《一统志》明确记载:“宋开宝七年,吴越王钱俶助宋伐南唐,攻江南,围润州,拔其吕城。”钱俶亲自统率吴越精兵,从吕城出师,渡运河、围常州,一战击溃南唐守军三千余人,随后乘胜西进,攻克润州、平定镇江,与北宋大军会师直捣金陵。
这场战役是吴越国在吕城载入正史的唯一决定性战役,不仅为北宋统一全国奠定了基础,更让吕城成为太平天下的起点,也让钱俶“以民为重、不以一姓私天下”的大义,深深印在了吕城百姓心中。
战后,吕城军民从五代的颠沛中终于迎来太平,他们没有忘记这位护佑一方的吴越王,自发募捐集资,修建了一座专门纪念钱俶的祠堂,定名钱氏功德院,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庙宇,而是百姓发自内心感恩的见证,也是丹阳境内最具代表性的吴越国遗迹。
吕城钱氏功德院(惠安寺)
吕城钱氏功德院(惠安寺)内千年古银杏(1953年被毁)
关于钱氏功德院的记载,清光绪《丹阳县志》卷十一“寺观”条白纸黑字留存至今:“惠安寺,县东五十里,即吕城南寺,宋丞相钱氏功德院……”
这段史料清晰印证了钱氏功德院的历史渊源,也说明这座祠堂历经岁月变迁,后来改建为惠安寺。
与钱王功德院同被祭祀的,还有吴越猛将孙陟,他在吕城、常州战役中冲锋陷阵,身中流矢壮烈殉国,被誉为“吕城之战第一功臣”。
后世学者考证,当年百姓为纪念孙陟所建的孙陟庙,极有可能是钱氏功德院的一部分,甚至存在一庙二名的情况,同祀钱俶与孙陟两位忠烈,彰显着百姓对英雄的敬仰与对太平的期盼。
岁月流转,钱氏功德院历经沧桑却始终延续着文脉。明代正统十二年(1447年),钱氏功德院改建为惠安寺,晨钟暮鼓间,延续着数百年的香火,也承载着百姓对钱氏的缅怀。到民国四年(1915年),晚清末科秀才沈揆百心怀教育救国之志,变卖自家百亩良田,又募集天主教会的善款,在惠安寺东侧花园的废墟上,创办了丹阳县第三高等小学堂,这便是如今吕城中心小学的前身,让钱氏功德院的文脉,以教育的形式得以延续,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吕城子弟。
当年的钱氏功德院内,曾有一株千年古银杏,成为吕城一绝,也见证了这座祠堂的百年沧桑。据吕城老人回忆,这棵古银杏树高三十余米,树冠覆荫面积达十亩以上,树干周长十余米,需要九名高小学生手拉手才能合抱,枝繁叶茂、苍劲挺拔,每到深秋,金黄的银杏叶铺满庭院,成为当地一道独特的风景。可惜的是,这棵见证了钱氏功德院兴衰、承载着吕城百姓记忆的古银杏,在1953年上半年被砍伐,成为当地百姓心中永远的遗憾。
如今,人们品读南宋孙邦的《吕城谒祖庙》一诗,其中“墓木但遗枫合抱”一句,有学者推测,诗中所咏叹的“合抱之木”,或许就是这棵千年古银杏,为这段历史增添了几分沧桑与悠远。
孙邦的《吕城谒祖庙》,更是为钱氏功德院与吕城之战留下了最珍贵的文学史料。南宋绍兴四年(1134年),朝廷特使孙邦——吴越名将孙陟的六世孙,奉朝廷之命沿大运河北上出使金国,途经吕城时,特意登岸拜谒先祖孙陟的祠庙。面对先祖塑像,想到当年钱王定江南、孙陟死社稷的悲壮往事,孙邦泪洒庙堂,挥毫题壁写下诗句:“吾祖持兵镇此都,投身九死定全吴。一朝流矢中眸子,千载忠魂列霸图。墓木但遗枫合抱,庙庭还有像完躯。英雄未必输张许,青史功名定有无。”
这首诗不仅赞颂了孙陟的忠勇,更铭记了钱俶定江南、安百姓的功业,成为丹阳现存最直接、最珍贵的吴越战争史料,八百多年过去,诗句流传至今,忠义之气依旧回荡在吕城运河之上。
吕城有钱氏功德院铭记钱王功业,运河之畔的大钱村,则延续着钱氏血脉与文脉,成为丹阳钱氏文化的活化石。据《钱氏宗谱》详实记载,大钱村作为丹阳乃至镇江最大的钱姓聚居村,已有六百余年历史,村里的钱氏族人是吴越武肃王钱镠的直系后裔。钱镠之父钱宽的第七世孙钱愐,封咸宁郡王,侨居润州(今镇江),成为镇江钱氏始迁祖;传至第八世,钱尧卿从镇江迁居丹阳东乡青阳里(今大钱村一带),成为丹阳大钱甲西分“宝纶堂”钱氏始迁祖,其弟钱理卿之子钱毂,则成为大钱甲东分和中分的始迁祖。六百年来,钱氏族人陆续分迁到行宫旧县、陵口基庄、吕城牌楼等地,至2017年6月,丹阳市在籍钱姓族人已达8480人,成为江南钱氏不可忽视的一大支脉。
钱氏家训“善事国家、孝悌睦家、治生安民、崇文尚学、重德修身”,早已融入大钱村族人的血脉,造就了历代贤才辈出的盛况。民国乡贤钱鳌魁,人称“五爷爷”,经商致富后倾囊支持新四军,卖掉两车皮麦子充作军饷,还创办大钱小学、兴修水电站,恩泽乡邻;革命年代,钱永昌、钱永林等地下交通员冒死支前,钱荣华等三位村民抗日殉国,用生命践行家训;当代更是走出了铁道电气自动化专家钱清泉院士、西南军区副司令员钱金祥,以及“江苏时代楷模”钱云宝,钱云宝创业报国,个人出资1.63亿元为大钱村建造别墅,临终仍念着家乡,成为钱氏家训的生动践行者。
如今,吕城惠安寺旧址依稀可见钱氏功德院的痕迹,大钱村的钱氏族人依旧传承着先祖的家训与初心,江南运河吕城段舟楫往来,延续着当年的繁华。热播剧《太平年》所歌颂的,从来不是霸业,而是“宁弃一身富贵,不负一方苍生”的大义,这与钱俶助宋伐唐、百姓修建钱氏功德院的初心,与钱氏家训的内核,完美契合。钱王已远,遗韵犹在,吕城钱氏功德院的兴衰、千年古银杏的沧桑、孙邦的题诗、大钱村的文脉,共同构成了丹阳与吴越钱氏的千年羁绊,也诉说着一个朴素的真理:真正的不朽,不是江山易主,而是百姓长安。
(三)其他遗存:散落人间的南唐碎片
除了上述主要遗存,丹阳境内还有许多散落的南唐文化碎片,它们虽不似沈山、吕城钱氏功德院那般引人注目,却也承载着南唐丹阳的历史记忆,拼凑出那段太平岁月的全貌。
此外,丹阳境内还有多处与南唐名人相关的遗存,如黄连山村的沈彬古墓遗址、广教寺旁的处士庵(沈彬故居)等,这些遗存虽历经千年风雨,有的已残缺不全,有的已湮没于岁月之中,但它们都是南唐丹阳历史的见证,是散落人间的文化瑰宝,等待着后人去探寻、去守护。
三、太平遗韵:南唐丹阳的文化底色
南唐时期的丹阳,虽曾有“保境息民、劝课农桑”的阶段性太平,却终究未能摆脱乱世纷争,而吴越钱氏“保境安民、善事中原”的国策,才真正为丹阳百姓带来了长久的安宁,这一点,《太平年》虽有展现,却因侧重吴越历史,未能客观对比南唐与吴越在治民、安邦上的差异,也未能全面呈现丹阳在乱世中历经的变迁与最终迎来太平的不易。
李昪在位时,南唐推行保境息民政策,北方战乱不休,大量北方文士南渡,丹阳凭借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这些文士的栖身之所,迎来了文化发展的黄金时期;而吴越钱氏统治时期,丹阳则在稳定的环境中,实现了民生的复苏与文脉的延续。
沈彬的隐逸,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乱世中坚守本心,将个人才情融入山水之间,留下了大量优美的诗文,为丹阳的文学发展奠定了基础;徐铉与吴淑的翁婿才情,相互切磋、彼此成就,整理典籍、创作诗文,推动了丹阳文化的繁荣,他们的功绩不应被《太平年》的剧情所弱化;王文秉的篆书与刻石技艺,虽因品行争议而被低估,却也展现了南唐时期丹阳艺术的高超水平。这些名士,用自己的才情与风骨,勾勒出南唐丹阳的人文画卷,也塑造了丹阳“崇文重教”的文化底色。而吴越钱氏的大义与功德,則为丹阳的太平岁月注入了厚重的底色,让这座古城在乱世中得以喘息、得以发展。
而那些散落于丹阳境内的南唐文化遗存,沈山的清雅、吕城钱氏功德院的厚重,共同构成了南唐丹阳的历史图景。它们见证了当时的太平片段,见证了名士的才情风骨,也见证了百姓对安宁的期盼与坚守。这些遗存,是丹阳历史的活化石,是南唐文化与吴越文化交融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丹阳人心中不可磨灭的文化记忆。
五代十国的烽火早已熄灭,南唐的岁月、吴越的传奇也已成为历史,但丹阳大地上,那些名士的故事、那些古迹的印记,却从未被遗忘。沈山的松涛,仍在诉说着沈彬的隐逸情怀;广教寺的残碑,仍在镌刻着徐铉与吴淑的文坛佳话;吕城惠安寺的旧址,仍在铭记着钱俶的大义与百姓的感恩;大钱村的文脉,仍在传承着钱氏家训的初心。
如今,漫步丹阳,我们仍能在山水之间,寻觅到南唐时期的痕迹;在古迹之中,感受到太平岁月的遗韵。南唐丹阳的故事,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文化,一种精神,它承载着丹阳的千年风华,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丹阳人。那些藏于山水间的贤韵,那些留于古迹中的清欢,那些融入血脉的太平初心,将永远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成为丹阳最珍贵的文化财富。
来源:剧迷深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