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杨磊:我把拍摄《三体》的经验用到了《太平年》

西瓜影视 内地剧 2026-03-05 01:00 1

摘要:几年前,刚拿到剧本时,杨磊心下一蒙:市场上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个本子?“全是文言文,既不是大女主剧,也不是男频剧,也不宫斗。”杨磊说,这些意味着市场风向标的代名词,都和《太平年》不相关。

《太平年》中,冯道孤身站在饱经战乱和朝代更迭的汴梁城头。资料图

筹备剧集《太平年》时,很多人问过导演杨磊一个问题:“会有人看吗?”

几年前,刚拿到剧本时,杨磊心下一蒙:市场上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个本子?“全是文言文,既不是大女主剧,也不是男频剧,也不宫斗。”杨磊说,这些意味着市场风向标的代名词,都和《太平年》不相关。

杨磊是五代史“小白”,对那段历史十分陌生,最多能说出赵匡胤、郭荣、石敬瑭等几个历史人名。他找到编剧董哲深聊了一次,对方告诉他,五代十国是一段“散装的历史”,是“中华民族的至暗时刻”,人是“两脚羊”,兵子会以“两脚羊”为军粮,自己想写的,是一部讲述两代人在乱世中寻找太平的故事。

杨磊找来《冯道传》《五代九章》《帝国的崩裂:细说五代十国史》等历史专著补课,再去翻阅剧本,非常激动。“董哲老师写乱世之中的是非观,人不能因为生活在乱世,做了错误的事情,就要把它伪装成正确。”

那时,世界上不少地方正陷于战火。杨磊留意到以色列轰炸巴勒斯坦医院,孩子们陈尸广场的新闻,感觉揪心。“我觉得大家慢慢淡忘了,尤其是出生在和平年代的孩子们,更没有概念,不知道战争其实在人类历史上存在更长时间。”他觉得,在那样的时刻,拍摄这样一部剧极具价值。“我们(这代人)没有经受过这种至暗时刻,但需要随时警惕。”

《太平年》开篇,编剧和导演花了大量篇幅讲述钱弘俶、郭荣、赵匡胤三位主人公在汴梁艰难守城的十日。曾经偏安一隅,逍遥的吴越国“渔帐子”钱弘俶,第一次深切意识到世道的混乱,而后来成为皇帝的郭荣、赵匡胤,则在城楼上,和钱弘俶一并发愿,要在太平年下共饮热酒。三人后来也事实上接力推动了太平年景的到来。杨磊说,这一幕一度让他感到热血沸腾,是“剧本最动人的情感内核”。

拍摄《太平年》时,杨磊再未担心过剧播时是否会“有人看”。“市场虽然是未知的,但我们都怀着激动的决心把它做下来,希望在这个市场中能够有它的声量。”

以下是根据南方周末记者对导演杨磊的专访整理而成的自述:

“历史剧要基于所有对历史的考据”

我入行的第一部戏就是历史剧,叫《卧薪尝胆》,那时候我拍B组,所以对历史剧还比较熟悉。

我之前也拍过不少古装剧,但是历史剧和古装剧又有区分。董哲老师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划分,他说历史剧讲的是古人的工作,古装剧讲的是古人的生活。你看我们《太平年》讲的都是天下、家国、正道,讲的如何为官,如何为人。历史剧确实是要基于所有对历史的考据。

中国历史从推崇以儒治国之后,形成了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则,给几千年的社会一套礼法标准。五代十国时期,“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观念打破了儒家治国的体系,但最起码大家都还希望找到秩序。

《太平年》里,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冯道。为什么每一任天子都要来找冯道?他们认为冯道就是这套礼法的基础,如果想建立一个国家,就要找到这套礼法。冯道说他不奉君主,奉人民。他说,我做的所有事情就是要让老百姓能吃上饭。你看他所有的台词都是春耕、种粮多少万斛。

所以,当他得知郭威去拜孔庙的那一刻,他有句台词:“苦等四朝,不想郭雀儿竟是真主。”郭威问他:何为儒?他说:儒者,人之所需也……于朝廷而言,儒即是天下人心。

《太平年》开篇没多久,石敬瑭临死的时候,把幼子托付给冯道,想让幼子当皇帝,冯道出门就通知让(石敬瑭的养子)石重贵来登基。很多人看不懂,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这是五代十国的特殊逻辑。冯道当然知道,当(新)天子是个儿童的时候,只要宣布登基,三天之后全国必大乱。然后是下一次兵变,产生下一个皇帝。所以冯道在这件事上直接作了个决定,就是他把兵强马壮的人找到,并且让他当皇帝,不要打仗。

《太平年》中,顾命大臣冯道没有按皇帝石敬瑭的遗诏让四岁的七皇子石重睿即位,而是将其带到自己府上保护起来。资料图

所以在大殿门口,赵匡胤问他爹:我们是不是乱臣贼子?他爹说,当然不是。最起码没有流血没有杀人——这就是那个年代的逻辑。

从唐末开始,藩镇割据导致天下大乱,每个藩镇都有自己的自留地、军队和税收政策,那么就会出现这么个逻辑:大家手里都握着兵,都想抢别人的地。这个事弄了小一百年,一直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

你看中原天子(更迭),石敬瑭走了,刘知远来了。刘知远死了,郭威来了,每一拨都是兵强马壮者,哪怕不想当皇帝,手下的那些人都逼着他当。

周世宗在北伐的时候,突然染上重病,赵匡胤跟了他多年,是他最中意的兄弟,赵匡胤为什么一定要披上黄袍?这个戏里,其实几乎所有披上黄袍的人都不想当皇帝,在那样一个乱世,做了这个皇帝就家破人亡。

赵匡胤深知,如果让周世宗很小的儿子做了天子,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郭威、郭荣养了几十年的天下,将要面临一次大的战争和抉择,黎民百姓又要面临涂炭。

包括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司马浦死谏,把军权重新收回中央。只有他做了这件事情,天下才有回到唐朝时的可能性,否则你就会不停在死循环里一次又一次,变成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格局。

包括最后“纳土归宋”,这个事情本身对于一个国王来说,要经历宗族的拷问。钱弘俶说他不是吴越的国主,是吴越的共主,只是吴越国的其中一个主人而已。吴越国有那么多的主人,他们是不是能够同意让我把国家交出去?

看完剧本之后,我们整个团队非常激动地参与到创作中来。

“都觉得我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几个主角里,我们第一个定的就是钱九(的扮演者)白宇,基本上没有第二个方案。我想用白宇那天,我们就把剧本递给了白宇,半个月后白宇到上海跟我见了第一面,我俩聊了4个小时,非常迅速地达到了共鸣。

他在大殿上怒斥张彦泽、耶律德光的那场戏,我们每次看完都觉得像打了一针强心剂,都觉得我们做了一件牛逼、有意义的事,这些东西点燃着我们。

《太平年》中钱弘俶在耶律德光的朝堂上慷慨陈词是剧中的一段重头戏。资料图

包括赵匡胤,我第一次跟他(朱亚文)讲,希望他来演这个戏,但实话实说,那个剧本上都没他什么戏,前30集他基本上就是在给别人站岗,陪别人吃饭。

他做了很多赵匡胤的功课。他说很多野史里面记载的东西,这个剧本中没有涉及。按正常来说,你写赵匡胤,怎么也得写个太祖长拳,写个盘龙棍,对吧?但剧本里都没有,董哲写的是赵匡胤的成长,他如何得到治国方针,怎么成为一代明君。

包括郭荣这个人物,一开始作为探子,跑到了汴梁城,在这个地方做了一番年轻人的热血之举,后来成为一代明君周世宗。其实我看到郭荣说台词经常会哭,他说,我真的想知道太平年下的热酒是什么滋味,眼泪哗一下来,我有一种心碎的感觉。

包括冯道。冯道的整个选角过程特别逗。我跟董老师(注:冯道的扮演者董勇)合作了好多部戏,他问我,后面拍什么?我说拍古装戏,你肯定没兴趣。他说我是学京剧出身的,怎么可能对古装戏没兴趣。然后我说(剧本)你拿去看看。看完之后他就一定要演冯道。但在我心目中冯道是个瘦子。我说你演不了冯道,你最好挑一个其他角色。

他就大概用了几个月时间,不停给我打电话,他去看《冯道传》,翻了好几本书,把冯道的那些诗词拿出来看,痴迷的状态。每天给我发信息。直到有一天,他给我拿了一张图,说是在一本古书上找到的冯道的画像,他是个胖子。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找出来的,然后他太长时间跟我讲冯道这,冯道那,每天给我发他在留胡子,他说你看这个胡形我都是照着冯道留的,整个过程中,他给了我建立了(能饰演好)这个人物的信心。

我们在寻找演员的时候,其实在意的,不仅仅是现实主义的功底,还需要一部分话剧功底,因为这里面有大量台词是文言文,说话的方式也比较有舞台感。

(剧本里)官职的罗列,经常有4行字,我一开始读的时候非常不适应,什么“上柱国”“天下兵马大元帅”“右卫大将军”,有人说太拖节奏了都删掉。我那天跟董哲说,我偷偷删掉了两三处,我是觉得如果从头到尾大家这么报(官衔),真的是崩溃、受不了。但是非常重要的场合,我保留了,比如说见皇帝的时候。历史习惯是要传递出来的,让大家知道自己的文化传统中有这么一个文化习惯。

《太平年》经历了好几次集数更改,但我觉得目前为止的48集,没有影响特别多原来的内容,原来枝枝杈杈会分出一些,比如刚去汴梁的时候,其实是各方势力,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南唐,徐铉带着李从嘉,也就是李煜,这条线是有所省略的。我们害怕线头过多,观众记不住脸。

整个拍摄过程,遗憾肯定会有。那天亚文说,你把我几场重要的战斗都给打没了。我说实在没钱了,有钱我就再干两场,但是真的干不动了,这么大的一个制作。那天我算了算,实际上将近52集的有效时间,我们也就拍了4个月。

《太平年》中“斧声烛影”后临终前的赵匡胤(朱亚文 饰)。资料图

我们每天都要经历至少300人的大场面,最多的时候,是2000人的大场面。每天要去解决拍摄难度问题,同时要保持进度,然后还有预算压力,很多事情你没有机会拍。比如高平之战,其实本应该再稍微描摹一下的,但是只能用地图讲述一下。

任何艺术创作,都要讲求平衡,早期的时候,必须要表现(汴梁守城之战),是因为要展现乱世之乱。这些事情你已经知道之后,就要判断,再拍打仗,所得到的戏剧信息和所花的钱是不是匹配。

是非观是《太平年》的“道”

今天的观众为什么要看历史剧?你要先画一个问号。

从创作思路上来讲,分为“道”和“术”。

我们写一个电视剧,经常会用人物关系、人物情感推进故事,这是最基础的“术”,你只要形成这一套方法论,拍电视剧基本不会很难看。

但是我觉得从《三体》,包括《太平年》的拍摄,我学到的一个是(去追究)它精神层面的东西是什么。我称之为“道”。

我在做《三体》的时候,大家说:你要拍一个中国最牛的科幻。我从来没这么想过。首先,我自己是一个三体迷。我问了很多人,我说你们看《三体》看的是什么?他们说,这个故事怎么怎么的,但是我说,《三体》最重要的是它背后的15个思想实验。没有背后非常牛的思想实验的话,故事本身没有那么牛。

《太平年》也是。你能从里面得到什么,这个是重要的。我觉得一部历史剧,一定要言之有物,你和今天的对话是什么,这非常重要。

董哲老师给《太平年》加入了很多“道”。比如你会在大概第七集到第十一集之间发现,经常提到是非观,郭荣在提,冯道在提,桑国侨也在提。“术”为“道”服务。建立了是非观之后,要把故事往是非观上引。

《三体》之前,我们的团队其实是做传统电视剧的,你所掌握的“术”集中在人物关系和人物情感上,很多时候都是通过对剧本的把握来完成剧情推进。做《三体》的时候,我心里构建过这样一个讲故事的方案,但我发现它讲不清楚。有很多气氛,比如汪淼一开始(眼前的)倒计时,他对申玉菲的恐惧,这些点不能通过传统电视剧方案解决。整个《三体》的拍摄,让我知道了,环境和气氛是第二个演员。

比如说石重贵的牵羊礼,我觉得十年之后,大家想起这场戏,依然能想起那个剪影。它会印在你的脑子里,它传递出的情绪,是在表演和剧本之外的。这种方案更像是中国画的留白,在你大脑中建立一个更大的空间,那个空间实际上是你对这件事情的认知。

《太平年》中石重贵以牵羊礼向耶律德光称臣,被后者侮辱性地“封”为负义侯。资料图

可能因为岁数的原因,我现在越来越坚持要做有意义的事情。做一件事情之前,我会问编剧、制片方,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戏?如果你说我想做一警匪片,想拍好莱坞的打仗(戏),我内心里觉得,如果是为了一个类型,那我何必要去弄它?

我拍过谍战剧,拍过历史正剧,拍过科幻剧,拍过民国戏、奇幻剧,甚至拍过偶像剧,几乎所有的类型我都拍过,因为我都想去碰一碰。但拍完我都会想,我是在给观众传达什么样的价值观?

同时我又是个父亲,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孩子看了我拍的剧,他会不会得到什么?如果他得到的仅仅是情绪,我会觉得不满,如果他得到的是不正确的价值观,比如不劳而获,我会想,我绝不能再做这样的事。

(剧播出之后)有个朋友给我打电话,问我中国真有这么乱的时候吗?还真有人吃人?其实你去查查,甭说古代史了,民国的时候都有易子而食。

如果现在我们这些人不讲,把它粉饰了,慢慢地下一代人就更不知道了,警惕性没有了,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三体》是科幻剧,仔细想想它其实是个历史剧,里面所传达出来的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历史中来的。很伟大的科幻,比如《基地》,也是一部历史剧,核心就叫做罗马帝国消亡史。

所以我们想要从中得到能量,得到方向、指引,这些都跟历史有关系。

南方周末记者 潘轩

责编 刘悠翔

来源:说Gtuz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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