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侧福晋,外头的风雨太大了,那几株合欢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要不要叫人去搭个架子护一护?”丫鬟阿晋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跑进屋来禀报。
浣碧坐在昏暗的烛火旁,手里死死攥着一枚旧玉佩,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护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人都不在了,几棵树还能活给谁看?”
“可是……那是王爷生前最宝贝的树啊。”阿晋小声嗫嚅道。
浣碧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渗人。她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宝贝的不是树,是那个名字。让他心尖上的人去护吧,我不护。若是倒了,那就连根挖出来,正好给我腾个地方。”
01
果郡王允礼走了已经是第七天了。
王府里的白幡挂得到处都是,被风一吹,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招魂。这几日,浣碧水米未进,整个人瘦脱了相。旁人都道她是伤心过度,是感念王爷的恩情,想要随他而去。
只有浣碧自己心里清楚,支撑她还没倒下的,不仅仅是悲痛,更多的是一股子咽不下去的恨意。
这股恨意,就像王府庭院里那几株高大的合欢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遮住了她头顶所有的阳光。
那天夜里,灵堂里的长明灯跳了几下。浣碧挥手屏退了所有守夜的下人,独自跪在允礼的灵柩前。她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指尖传来的凉意直透心底。
“王爷,”她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你走得倒是干脆。哪怕到了最后,你也没给我留下一句真话。”
她站起身,像个游魂一样飘出了灵堂,不知不觉走到了庭院里。
正值夏末秋初,合欢花开得正好。红色的绒花像一把把细小的扇子,挂在枝头,在此刻惨白的月光下,红得像血。允礼生前最爱这几棵树,平时连修剪枝叶都要亲自过问,从不让下人粗手笨脚地触碰。
浣碧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些花。
即使是在允礼死后,她依然觉得这些树在嘲笑她。
“合欢,合欢……”浣碧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每念一次,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寓意夫妻和顺,合家欢乐。可你的合欢,是甄嬛的‘嬛’,不是我浣碧的‘碧’。”
她记得太清楚了。
那是一年前的一个午后,允礼坐在树下看书。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浣碧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去,想让他歇一歇。
她走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可是当她走到他身后时,听到他在低声吟诵。那不是什么治国策论,也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一首词。
“身材窈窕,这就是,甄家的小妹……”
浣碧端的托盘在手里晃了一下,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允礼回过头,眼里的柔情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那一副对谁都客气、却对谁都疏离的温和面孔。
“是玉隐啊,”他微笑着说,叫着她那个好听却虚假的侧福晋名字,“怎么不去歇着?”
浣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莲子羹放下:“我看王爷在赏花,这合欢花开得真好。”
允礼转头看向树梢,眼神变得很远很远,仿佛透过了这些花,看到了紫禁城里那个高不可攀的影子。
“是啊,”他轻声说,“合欢花,最是解语。”
那一刻,浣碧觉得自取其辱。她站在自己丈夫的面前,却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看客。她明明是这个王府的女主人,是名正言顺嫁进来的侧福晋,可在这片合欢树下,她永远是个替身。
如今,他死了。
浣碧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一根低垂的树枝。粗糙的树皮磨痛了她的掌心,她用力一折,“咔嚓”一声,手腕粗的树枝被她硬生生折断了。
鲜嫩的汁液溅在她的袖口上,像是绿色的眼泪。
“你不是爱看花吗?”浣碧对着空气冷冷地说道,眼神疯狂,“如今你躺在里面,我看谁还能来替你赏这些花。”
她把折断的树枝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碎。红色的花绒混着泥土,变得肮脏不堪。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贴身丫鬟阿晋。阿晋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披在浣碧身上。
“主子,夜深了,露水重,当心身子。”阿晋心疼地看着浣碧。
浣碧没有动,任由披风挂在肩上。她盯着那棵最大的合欢树,突然问道:“阿晋,你说,王爷为什么要在院子里种这么多合欢?”
阿晋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奴婢听老人们说,合欢树能安神,王爷平日里操劳,大概是为了养生吧。”
“养生?”浣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真傻,还是在哄我?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宫里的那位熹贵妃,闺名里有个‘嬛’字。这合欢,合的就是她那个字。”
阿晋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四下张望:“主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若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浣碧转过身,死死盯着阿晋,“王爷都死了,我还怕什么?我这一辈子,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为了他,我什么都肯做。我以为只要我对他好,只要我守在他身边,他的心就算是一块石头,我也能焐热了。”
她指着那棵树,手指在颤抖:“可是你看,这满院子的树,每一棵都是他对那个女人的念想!我每天一推开窗子就要看见它们,就像看见甄嬛那个贱人站在院子里冲我笑!我恨不得一把火把这些树全烧了!”
阿晋吓得跪在地上,抱住浣碧的腿:“主子,您别这样,您别吓奴婢。王爷对您也是有情的,不然当初怎么会力排众议娶您进门?”
“有情?”浣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蹲下身,捏住阿晋的下巴,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以为他娶我是因为喜欢我?那是为了保全甄嬛!是为了掩盖那张小像的秘密!我是个挡箭牌,是个遮羞布,唯独不是他的妻子!”
说到这里,浣碧的声音哽咽了。
她松开手,瘫坐在湿冷的地上。
“我不甘心啊,阿晋。”她喃喃自语,“我明明也是甄家的女儿,我明明长得也不比她差。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是她的?为什么连我唯一的丈夫,心里想的念的,到死都是她?”
阿晋陪着流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劝。
夜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夜空。
02
天公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王府里的怨气。
到了后半夜,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闷雷一个接一个地炸响,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一场雨下得格外暴烈,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浣碧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心烦意乱。她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允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还有他临死前看向皇宫方向的那种绝望又深情的眼神。
那种眼神,从未给过她。
“咔嚓——轰隆!”
一声巨大的惊雷在头顶炸开,仿佛就在屋顶上。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连带着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外面的下人们惊叫起来。
“树倒了!树倒了!”
浣碧心里一惊,猛地站了起来。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外跑。
阿晋拿着伞在后面追:“主子!主子您慢点!鞋!鞋还没穿呢!”
浣碧根本听不见。她推开房门,一股湿冷的狂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她的单衣。
借着廊下摇摇欲坠的灯笼光,她看见院子中央那一片狼藉。
那棵最为粗壮、允礼平日里最爱在下面抚琴饮酒的老合欢树,被雷劈中了。
树干从中间裂开,焦黑一片。庞大的树冠砸在地上,压倒了一大片花草。粗大的树根被连根拔起,翻出了深褐色的泥土,像是一个张开的巨大伤口。
几个小厮正围在树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清理。
浣碧站在廊下,看着那棵倒下的树。
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一丝惋惜,反而涌起一股隐秘的快感。
“报应。”她冷冷地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她抬脚走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全身,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想走近去看看,看看这棵承载了允礼无数深情的树,如今是个什么惨状。
阿晋撑着伞跑过来,努力帮她遮挡风雨:“主子,回去吧,这树明日叫花匠来处理就是了,别污了您的眼。”
“走开。”浣碧推开阿晋的伞。
她走到倒下的树坑旁。泥水混着断枝残叶,脏乱不堪。
突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个翻开的巨大树根底下,在那些纠缠盘错的根须之间,隐约露出了一角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块。那东西有着光滑的弧度,虽然沾满了泥浆,但能看出是个人工的物件。
浣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树是允礼十年前亲手种下的。那时候这王府刚建好不久。如果树底下有东西,那一定是他亲手埋进去的。
会是什么?
是甄嬛的小像?是他们往来的书信?还是什么定情的信物?
强烈的嫉妒心和窥探欲瞬间抓住了浣碧的心脏。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必须要知道,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拿铲子来!”浣碧大声喊道。
周围的小厮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我叫你们拿铲子来!都聋了吗?”浣碧尖叫起来,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歇斯底里。
阿晋吓坏了,赶紧跑去墙角拿了一把花铲递给浣碧:“主子,您要做什么?这泥里脏,让下人来挖吧。”
“谁都不许碰!”浣碧一把夺过铲子,“都给我滚远点!背过身去!谁敢看一眼,我挖了他的眼睛!”
下人们吓得纷纷后退,转过身去,只敢低着头瑟瑟发抖。
浣碧扔掉铲子,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她不顾那泥浆有多脏,也不顾树根上有没有虫蚁。她像个疯子一样,用双手去扒那树根下的泥土。
指甲里塞满了泥沙,刺痛钻心,她感觉不到。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她也感觉不到。
她眼里只有那个黑色的东西。
近了,更近了。
泥土被一点点扒开,那个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03
那是一个酒坛。
一个黑陶的、封口严密的酒坛。坛子不大,只有寻常人家装咸菜的罐子大小,但是做得非常精致。坛身上没有什么花纹,光溜溜的,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浣碧的手在颤抖。
她用力抱住酒坛,想要把它从树根的缠绕中拽出来。可是树根长年累月地生长,已经把酒坛紧紧地裹在了里面。
“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浣碧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恨这个酒坛,就像恨甄嬛一样。她觉得这个酒坛就是允礼心里的那个秘密,是他把自己关在心门之外的罪证。
“嘶——”
锋利的树根划破了浣碧的手背,鲜血流了出来,瞬间被雨水冲淡。
但酒坛终于松动了。
浣碧猛地往后一坐,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酒坛,跌坐在泥水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低下头,借着闪电的光,仔细端详怀里的东西。
酒坛的封口处,用油纸层层叠叠地包了好几层,上面还浇了厚厚的火漆。火漆上没有印章,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浣碧用手抹去坛身上的泥浆。
她想,这里面装的一定是酒。
什么酒会埋在合欢树下?
肯定是合欢酒。
肯定是允礼在某个思念甄嬛的夜晚,亲手酿了这坛酒,埋在树下,幻想着有一天能和甄嬛一起喝。或者,这就是他为了甄嬛出嫁那天酿的女儿红,因为无法送出去,只能埋在地下,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允礼啊允礼,”浣碧抱着酒坛,发出一声悲凉的低笑,“你真是个痴情种。人都死了,还留着这东西来恶心我。”
她想把坛子砸了。
她举起酒坛,对准了面前的一块大石头。
只要这一下砸下去,管它里面是什么深情厚谊,什么海誓山盟,都会变成一滩烂泥。她就再也不用去猜,再也不用去妒忌了。
可是,当酒坛悬在半空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股子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
如果不看一眼,她这辈子都不会死心。她到死都会想,允礼到底给甄嬛留了什么话?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这种未知,比直接的伤害更让她抓狂。
“主子……”阿晋这时候转过身来,看见浣碧举着坛子僵在那里,忍不住喊了一声。
浣碧慢慢地放下了手。
她把酒坛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抱着一具尸骨。
“阿晋,”浣碧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扶我进去。”
阿晋赶紧跑过来,费力地把浣碧从泥坑里扶起来。
浣碧浑身是泥,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亮。她死死地护着那个酒坛,不让阿晋碰一下。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浣碧一边走一边吩咐,“还有,今晚的事,谁要是敢多嘴半个字,我就让他给王爷殉葬。”
阿晋打了个寒颤:“是,奴婢明白。”
回到房间,浣碧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她没有立刻去洗澡。她把那个沾满泥土的酒坛放在桌子上,拿了一块干布,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
随着泥土被擦去,酒坛露出了原本的黑色光泽。
这是一个做工极好的陈年旧坛。
浣碧擦着擦着,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她在坛子的底部,摸到了一些刻痕。
她把坛子翻过来,凑到烛光下细看。那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字,虽然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那是几个数字。
“雍正五年,五月十七。”
看到这个日期,浣碧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干布掉在了地上。
雍正五年……五月十七……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个日子,她怎么会忘?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她以侧福晋的身份,嫁入果郡王府的日子。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吗?不,那天是个大晴天。王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绸子。她穿着嫁衣,坐着轿子,满心欢喜又满心忐忑地进了这个门。
虽然那天同时进门的还有孟静娴,虽然允礼那天喝得烂醉,连盖头都是勉强掀开的。
但那是她浣碧变成钮祜禄·玉隐,变成王府女主人的日子。
浣碧盯着那个日期,呼吸急促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允礼埋下的东西,上面刻的是她嫁进来的日子?
难道这坛酒,不是为了甄嬛?
不,不可能。
浣碧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允礼心里只有甄嬛,怎么可能为了她埋酒?
“一定是我想多了。”浣碧自言自语,声音发抖,“那天……那天也是他和甄嬛彻底断绝可能的日子。我是甄嬛的妹妹,他娶了我,就等于彻底失去了甄嬛。他一定是痛苦万分,所以才埋下这坛酒,祭奠他和甄嬛死去的爱情。”
对,一定是这样。
这坛酒,埋葬的是他对甄嬛的绝望。
想到这里,浣碧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既然是痛苦的祭奠,那就说明他娶她的时候,心里是不情愿的,是痛苦的。
这再一次证明了,她只是个替代品。
可是,既然是祭奠,为什么要埋在合欢树下?合欢寓意“言归于好”,寓意“高兴”。这和祭奠绝望不是自相矛盾吗?
04
浣碧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她必须要打开它。
只有打开它,看到里面的东西,一切才有答案。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平日里用来裁纸的小银刀。
刀尖闪着寒光。
浣碧深吸了一口气,把刀尖对准了坛口的封泥。
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下不去。
她在害怕。
她怕这里面藏着一封写给甄嬛的血书,怕里面是一对龙凤佩,怕里面是任何证明允礼深爱甄嬛的确凿证据。
如果是那样,她这么多年的坚持,这么多年的自我欺骗,就真的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怕什么?”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你早就知道他不爱你。再坏的结果,还能比现在更坏吗?”
是啊,还能比现在更坏吗?
人都死了,她守着这个冷冰冰的王府,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不如看个明白,哪怕是痛死,也要痛个明明白白。
浣碧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轻响。
封泥被撬开了一角。
一股陈旧的气息从坛子里飘了出来。
不是酒香。
浣碧愣住了。
她以为会是浓烈的女儿红,或者是清冽的梨花白。可是这味道,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草木香气。
像是药味,又像是某种干枯的花草味。
她睁开眼睛,继续用力,将封泥全部撬开。
她掀开油纸。
坛子里没有水,也没有酒。
借着烛光,她往里看去。
里面塞满了干枯的植物枝叶,虽然已经枯黄发黑,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而在这些枯枝败叶的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卷起来的羊皮卷。
浣碧放下刀,伸出两根手指,颤巍巍地夹住那个羊皮卷,把它提了出来。
羊皮卷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很死,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一样。
浣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解开了红绳。
羊皮卷在她手中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是允礼那熟悉的、飘逸又苍劲的行书。
那是她模仿了无数遍,却始终学不到神韵的字迹。
第一行字就刺痛了她的眼睛。
“合欢者,蠲忿忘忧之草也。”
这行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浣碧的眼底。
她不是不识字。甄远道在世时,也曾教过她和甄嬛读书。这句话出自《神农本草经》,意思是合欢这种植物,能为人消除忿恨,忘记忧愁。
她一直以为,合欢是取甄嬛名字里的谐音。
她以为那是允礼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
可这卷轴的第一句话,就推翻了她半生的认知。
“蠲忿忘忧……”浣碧嘴里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羊皮卷上的字迹,一行行地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心悦一人,如饮鸩酒,明知其毒,甘之如饴。然君臣有别,天意弄人,此情此生,再无可能。吾知其不可得,却日夜为心魔所困,寝食难安,辗转反侧。此非君子所为,更非臣子之道。”
这一段,浣碧看得懂。允礼是在说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为情所困,深陷痛苦。这个人,无疑就是甄嬛。看到这里,浣碧的心里反而升起一丝病态的平静。
看吧,她想,他终究还是承认了。
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她的呼吸彻底停滞。
“今日,吾娶二位福晋入府。一为孟氏,温婉娴静;一为玉隐,聪慧灵动。吾知玉隐之心,亦知其为甄氏之妹。此番姻缘,非吾所愿,亦非其所求,实乃阴差阳错,命中注定。既已成定局,吾不愿再沉溺过往,误人误己。”
“故,于大婚之夜,埋此卷于合欢树下。合欢,非为悦人,实为自医。愿此树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之日,亦是吾忘却前尘,斩断心魔之时。吾将视玉隐为妻,敬之,重之,善待之。愿此后府中再无痴男怨女,唯有举案齐眉,合家欢欣。”
“坛中所藏,非酒,乃‘忘忧汤’之药方与药材。本欲熬制饮下,又恐药石之力终究虚妄。心病还须心药医。留此为证,时刻警醒自己,莫要再回头。”
“允礼,雍正五年,五月十七,绝笔。”
……
羊皮卷从浣碧的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浣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那上面写了什么?
他说,种合欢树是为了忘记甄嬛。
他说,娶了她之后,想要善待她,敬重她,和她举案齐眉。
他说,那坛子里装的不是定情的酒,而是让他斩断情丝的药。
怎么会是这样?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浣碧猛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羊皮卷,凑到烛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字迹没有错,是允礼的字迹。
日期没有错,是她嫁进王府的日子。
上面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成了她这辈子都看不懂的天书。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拼命地摇头,“这是假的,一定是他写来骗我的。他怕我知道他心里的秘密,所以故意写了这些话来迷惑我。”
可是,谁会把一个谎言用火漆封好,埋在地下十年?
谁会为了一个谎言,种下满院子的树?
一个又一个零碎的片段,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旋转。
05
她想起,刚嫁进来那几年,允礼虽然待她客气,但从未和她有过夫妻之实。她以为那是他对甄嬛的忠贞。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个男人在和自己的心魔做斗争。他怕自己做不到,所以不敢轻易靠近。
她想起,有一次她生了重病,高烧不退。允礼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三天三夜,亲自给她喂药。她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以为自己终于打动了他。可病好之后,允礼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又疏离的样子。她觉得那是允礼在施舍怜悯。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尝试着靠近她,却又被什么东西挡了回去。
是什么挡了回去?
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一次又一次的猜忌。
她记得有一次,她故意穿着一件和甄嬛相似的衣服,走到树下。
允礼看见她,愣了很久。
她当时心里得意,以为他把她当成了甄嬛,于是柔声问他:“王爷,你看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允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只说了一句:“天凉了,回屋吧。”
从那以后,他有好几天没有和她说话。
她以为是自己的模仿不够像,惹他不快。
现在她才明白,他或许不是在看甄嬛的影子,而是在看她浣碧。可她自己亲口提醒他,她只是个模仿者。
他想把她当成妻子,可她自己,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替身。
还有一次,孟静娴怀孕了。允礼很高兴,赏赐了很多东西。
浣碧嫉妒得发疯。她冲进书房,质问允礼:“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她生的孩子,才是你的孩子?如果是我怀上了,你是不是也会这么高兴?”
允礼当时正在作画。他放下笔,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悲伤。
他轻声说:“玉隐,你为什么总要这么想?”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哭着喊:“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你心里只有甄嬛!你娶孟静娴,是为了给皇上一个交代!你娶我,是为了给甄嬛一个交代!我们都是你的棋子!”
允礼听完,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去,继续画他的画,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那层薄冰,彻底冻结了。
他不再尝试靠近她,她也不再奢望得到他的心。他们成了一对相敬如宾的假夫妻。
她以为是她戳穿了他的真面目。
原来,是她亲手推开了那扇本可以向她敞开的门。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浣碧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抓起桌上的那个黑陶坛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
坛子四分五裂,里面干枯的药材撒了一地。
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味道,就是她这十年人生的味道。
她以为的深情,原来是一场自我疗愈的苦修。
她以为的纪念,原来是一次决绝的告别。
她恨了一辈子,嫉妒了一辈子,把那满院的合欢花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原来,那每一朵花,都是允礼尝试着伸向她的手。
是他想忘记过去,和她重新开始的证明。
是他无声的呐喊:“玉隐,你看看我,不要再看你姐姐的影子了。”
可是她看不见。
她的眼睛被嫉妒蒙蔽了。
她只看得见甄嬛。
“哈哈……哈哈哈哈……”
浣碧瘫坐在碎片和药材中间,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最可笑的人是她自己。
她赢了婚姻,得到了名分,却因为自己的不信任,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她不是输给了甄嬛,她是输给了她自己那颗卑微又多疑的心。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他不爱你。
而是他曾经想过要好好爱你,是你自己,亲手把这份可能给毁了。
这种悔恨,比凌迟还要痛苦。
06
第二天,天晴了。
一场暴雨过后,天空被洗得湛蓝如洗。
王府里的下人们发现,他们的侧福晋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整日愁眉苦脸、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怨妇。
她穿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她亲自指挥下人,把那棵被雷劈倒的合欢树清理干净。然后,她让花匠去买了一株一模一样的树苗,亲手种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甚至还笑了。
她对阿晋说:“把王爷生前最爱的那件月白色长袍找出来,我要亲自熨烫好。”
阿晋看着她反常的样子,心里直发毛,却又不敢多问。
之后的几天,浣碧把整个王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清点了库房,发放了下人们的月钱,还去看了看孟静娴留下的那个孩子。
她做完了所有她该做的事情。
第七天,是允礼出殡的日子。
浣碧穿戴整齐,跟着送葬的队伍,一步一步地走着。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口沉重的棺木被抬向远方。
旁人都说,果郡王侧福晋真是坚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在那个暴雨的夜晚,跟着那个黑陶坛子一起碎掉了。
送走了允礼,浣碧遣散了所有的宾客。
她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王府。
她走到庭院里,站在那棵新栽的合欢树苗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脆弱的枝干。
“王爷,”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话,“对不起。”
“我以前总觉得,是我活得不像我自己。现在我才知道,是你活得太累了。”
“你想忘记,可我偏偏要让你记起。你想往前走,可我偏偏要把你往后拉。”
“这满院子的合欢,是我错了。我不该恨它们,我该谢谢它们。”
“谢谢它们,曾经见证过你想要好好生活的决心。”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浣碧屏退了所有人。
她穿上了允礼的那件月白色长袍。衣服很大,空荡荡的,像是抱着一个虚无的影子。
她走到灵堂前。
允礼的灵柩静静地停放在那里,马上就要下葬了。
浣碧看着灵柩,脸上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王爷,你等一等我。”
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了那坚硬的棺木。
“砰——”
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染红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像一朵瞬间绽放的合欢花。
阿晋听到声音冲进来的时候,浣碧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气息微弱。
她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那口棺材。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猜忌,不用再嫉妒了。
她终于可以跟着他一起走了。
不管他是爱谁,恨谁,她都要跟着他。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甄嬛,没有皇帝,没有那些身不由己。
或许在那个世界,他真的可以回过头,看她一眼。
看一看那个叫浣碧,而不是叫玉隐的姑娘。
后来,人们都说,果郡王侧福晋钮祜禄·玉隐,情深义重,为夫殉情,堪为天下女子的楷模。
没有人知道,在一个暴雨的夜晚,有一棵合欢树倒下了。
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酒坛被挖了出来。
更没有人知道,那酒坛里藏着的,不是一段求而不得的深情,而是一个男人想要重新开始的决心,和一个女人错付了一生的悔恨。
王府里的合欢花,年复一年地开着。
只是再也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是为谁而开了。
来源:九申篮球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