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前段时间，豆包的新AI视频创作工具上线，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闹得好莱坞都出马，号召要保护演员。很多业内人士都说：要变天了。
01
前段时间，豆包的新AI视频创作工具上线，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闹得好莱坞都出马，号召要保护演员。很多业内人士都说：要变天了。
不怪影视行当焦虑倍增，这些年，只要观众们打开电视，随便找一档剧集，就会发现滤镜之重、妆造之过度、剧情之悬浮和脱离实际，远超过想象。快别说什AI模仿影视剧，很多影视剧，自己画风就很AI了。
可好多年前，咱们不这样。尤其在千禧年之初，很多国产剧，不但不滤镜，而且特别接地气，接地气接到你会怀疑：
拍成这样，剧组是有多穷啊？
不光穷，这些剧，还以还原真实为艺术指标。其中有一部神剧，就是许多观众的童年阴影。反正我在当年，是被吓得不轻。
那就是《红蜘蛛》。
还记得它吗？
论成本之低，画风之粗糙，拍摄之敷衍，这么多年来，国产剧里面，估计还没有能出其左右的。而在另一个维度上，论题材之生猛，现实主义之粗粝，对人性揭示之毫不遮掩，同样这么多年来，《红蜘蛛》看不到对手。
这部剧上映时，我还很小。市面上很多剧集，已经在追求精良的制作，服化道、摄影、配音都很有水平了。《大明宫词》之流，就是其中翘楚。
看到这部剧，估计很多观众是懵逼的。
首先，就是画质很烂，镜头瞎晃，也没打光，看起来像手持DV拍摄的：
就这么晃悠
就这么粗糙
而且老是出一些字幕，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劣质纪录片：
演员演技也很浮夸，台词念得生硬，表演纯二流：
这演技也是没谁了
鉴于这是一部刑侦剧，里面都是些凶杀、忏悔、暴力场面，按理说，表演空间应该很大。结果无论是犯罪成功后的狂喜，还是被抓获后的独白，这种最能表现人性的时刻，都被演员们成功地、浮皮潦草地演过去了。
可是当年，这剧却创下了收视纪录，一个台接一个台转播。由于它题材太火，还一连续拍了好几部。换成美剧，那就是好几季的爆款啊。
为何？其一，就是猎奇，《红蜘蛛》真真切切地还原了许多社会上的犯罪实录。其二，是这些罪犯，全都是女性。
虽然制作粗糙，但《红蜘蛛》属于那种你一看就停不下来的剧集。
比如一上来的故事，就是以劳荣枝和法子英故事为原型的仙人跳，把一个大哥关进了狗笼子里，劫杀拿钱。
连劳荣枝盗取别人身份犯罪这一点，都原貌呈现了出来。
这台词……
真实案件，是《红蜘蛛》最吸引人的一点。当时制片方实地采访了许多社会犯罪事件。从中抽出典型样本，对于案件细节呈现，一点也不美化。
有些人吸毒，是因为在一个圈子里，跟着堕落。然后就去抢劫了。
抢钱这么高兴的吗？
有受害者因为遭受了侵犯，就对男人怀恨在心，从此把男人当报复对象。
像什么把受害者关狗笼，吸到劣质毒品吸得脑袋晕，这些细节，也拍给观众。
想想现在的剧，能看到这个吗？
02
粗糙和真实，是《红蜘蛛》最大的看点之一。
它把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龌龊的人和龌龊的环境，都扒开给你看了。
台词就是最直观的，一上来就是脏话、爆粗，什么“上床、嫖娼、玩你”，类似充满欲望的台词，丝毫不遮掩。不像现在，连抽烟都不行。
看看这台词
听听你在讲什么啊
里面跑龙套的角色，穿着、打扮、说话方式，也是一股社会腔，充满了那种市井的腌臜味儿。
比如对女孩子的偏见：
比如对性的直接：
反正，现实里很多人怎么说话，这部剧里就怎么说话。现实里人们怎么生活，你在剧里看到的就是啥样。它一点也不高于生活，也不提炼生活。
所以，你能在这里看到很多女孩穿得都很清凉：
因为她们大部分是灰色职业工作者，出卖色相，是男人欲望的化身。
而它之所以能成为童年阴影，又因为它在真实的基础上，突出了犯罪手法的邪恶和暴戾，呈现出了一副血淋淋的社会图景。
看过剧的人，想必不会忘记开头毛骨悚然的红蜘蛛。
就问你cult不cult？
有些镜头，惊悚、骇人：
有些镜头，充满了对人性的凝视：
或者，对性的暗示：
《红蜘蛛》里呈现的犯罪也是千奇百怪，完全颠覆正常人的认知。
比如有个强奸犯，犯罪后很惭愧，为了赎罪，跑去帮人家杀人。还有个男妓，勒索顾客，结果人家比他还狠，直接把他给谋杀分尸。更离谱的是，一女的犯罪是为了让自己爱人出国去读大学，自己还想去照顾他。
不，你不想
人性的扭曲、贪婪、荒诞，也被扒了个精光。
这都和那时的空气有关。
03
90年代的社会变动，现代化浪潮带来的人心腐坏，财富争夺造成的善恶深渊，悄无声息地冲击着每个人的内心。整个90年代，社会治安问题都是大问题，因金钱产生的犯罪层出不穷，因为精神迷惘、心灵堕落带来的犯罪不计其数。
性犯罪、毒品犯罪、盗窃、凶杀，许多案件，都围绕着金钱和美色打转。
之前大热的犯罪剧《漂白》，讲的就是这类故事。四个“肉联厂”凶犯，杀人就是为了钱。他们谋杀的重点对象，就是坐台小姐。
还有劳荣枝和法子英的故事。大家都很熟了。
网上热传过一段录像，想抓捕法子英的现场。一个警察向被困的法子英喊话：
“想想你的生命，和我的一样珍贵。”
法子英是怎么嘲笑他的？
“珍贵什么？你一个月挣那么点钱。”
剧中还玩这个呢
随着经济浪潮到来，加之早期各种产业的法治不健全，许多铤而走险或钻空子的人赚了钱。钱，成为了社会地位的象征。钱，意味着面子，意味着尊重，意味着可以买一切。尤其是，可以拿来买美色。
《红蜘蛛》里，钱和色，永远在发生碰撞。
玩仙人跳，是为了骗钱。
勾引男人上手，是为了骗钱。
男人们想有钱，是为了左拥右抱。有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佳丽三千。
而在这种犯罪活动中，女性为什么会变成施暴的对象，特别引人深思。像劳荣枝这种女人，明明有好家庭、好工作，有一个光明稳定的未来，为什么偏偏最后就成了法子英的帮凶？成为毒寡妇？
《红蜘蛛》试图从社会背景和人性深处找出答案。
血淋淋的作案
它在问一个问题：如果犯罪不是孤立的个体事件，那是谁把她们变成了罪犯？
剧中那些女性，有些本就是受害者。
要么是被一个圈子带进沟里，毁灭：
吸毒是被带坏的
要么是童年被欺辱，心灵扭曲：
要么是没有被爱过，还遭受了暴行：
每一集最后，都有罪犯来独白。当被问为什么犯罪时，是不是为了钱。
她们会说：不全是。
一方面，有些女罪犯，把有钱有势的男人当成踏板，满足欲望。另一方面，她们又真诚地对男人发生情感，甚至可以被他们蛊惑，去犯罪。
有些犯罪，甚至是因为：恨男人。
从这些采访中，不难看出《红蜘蛛》对女性处境的一些反思。
后来，《人物》杂志采访过这部剧的主创。在走访案件过程中，主创们发现：
很多女性进入皮肉行业，都是底层，从农村来，进入城市，没什么文化，对金钱的诱惑毫无抵抗力，进入一个乌七八糟的圈子，就堕落了。
她们知道钱来得不干净，可即便如此，拿到钱回乡，越会被认为有能耐，因为能盖红砖房，能买冰箱，能过上好日子。
主创们看到了人性的卑劣，也看到了人性的荒诞。
有个上海底层女性，被人强暴，自暴自弃后，在上海靠身体挣钱，让弟弟当上了宾馆经理，最后得了艾滋病，死了。
她坏吗？恶吗？
不得不说，有些演员颜值也挺高的
他们不希望从邪恶、凶暴这个单一视角去看待这些罪犯。他们想追问一个现实的环境的问题，并且极力想提醒每一个看剧的观众：
在一个规则混乱的人世间，你必须守住良知，在迷惘时，守住内心的警戒线。
04
除了《红蜘蛛》，那几年，还有好多类似的粗粝剧集。
什么《12.1枪杀大案》、《大案侦破警示录》、《命案十三宗》、《中国刑侦一号案》、《黑白大搏斗》。无论拍摄手法、凶残画面，都和《红蜘蛛》类似，一点也不避讳，不打任何马赛克，完全是R级水平。
这些拍摄手法直接，充满犯罪暴力元素的剧集，甚至还有真实警官参演，纯粹就是按照纪实手法拍摄的。
无一例外，也都是社会动荡和变迁的缩影。
人们为什么犯罪，谁在犯罪，犯罪的大环境是什么？城市现代化发展下人心的动荡，农村进城务工带来的二元对立，精神匮乏和金钱崇拜带来的丧心病狂的人性扭曲，全都成为了那些剧的底色。
它们看着粗糙，却在粗糙中，呈现出了某种不可忽视的真实。
那么不禁要问，为什么这些年，这些剧再也看不到了？
其实翻开好多影视剧的出品方，你就能知道答案。
不少出品单位，都是省公安厅之类的。
不但出品，还参演呢
当初，这些赤裸裸揭示犯罪的刑侦局能够播出，甚至占据黄金档，和当时的社会空气、创作环境以及官方背书，有很大的关系。
这事儿最早可以追溯到1992年的9·18。那年，开封博物馆69件藏品被盗，价值超过6亿元。各地公安联手办案，一时轰动。中央电视台，就找到河南电影制片厂的陈胜利，要他拍电视剧。陈导调研一番，发现你怎么编剧，都不如现实精彩。这办案中的转折和风波，根本意料不到。
于是乎，陈导说，那还编个屁啊：
“我们直接把卷宗连起来，照着现实拍。”
这就有了轰动一时的《9·18大案纪实》。剧中，除了卧底警察，连办案人员都是扮演自己，几乎全程真实还原。以至于大家以为这是一部纪录片。
随后《西安大追捕》、《12·1枪杀大案》等一大批电视剧都参照真实案件，拍起了这种具有普法性质的警示性质的类纪录片刑侦剧。
此时，有个导演看了《9·18大案》，惊呼“牛逼”，赶紧找到陈胜利，想和他一起创作。两人随后跑遍了全国，去各级公安部分采访，搜集了丰富的一手案件事例，拍出了《中国大案录》。
这个导演，就是高群书。
保熟吗？我就问你
《征服》上马，也有官方背景。
2000年，全国公安开展扫黑除恶，“打黑剧”得以释放创作空间。“黑冰三部曲”很快就播出。高群书也借着一股风，把孙红雷捧红了。
《红蜘蛛》，也是那期间的产物。
不过，这也造成了一些恶果。由于这类暴露人性恶和充满猎奇的剧集太火爆，很多“涉案剧”跟风而上，不顾艺术审美，开始粗制滥造，怎么猎奇怎么来，疯狂渲染暴力、凶杀和情色，一点艺术自觉都没有，也起不到警示作用，纯粹的博眼球，导致整个市场凶杀泛滥。《红蜘蛛》后面几部就是这么来的。
2004年，广电实在看不下去了，下达通知，加强了审查和播出管理。
此后，这类剧大幅度减少，自己把自己玩砸了。
所以，有时候，你也不能全怪人家管得宽。你们自己那点艺术觉悟呢？给你们创作空间不珍惜，全想着掏老百姓兜里那点钱了。
姜文说话：大哥，娱乐那不是站街啊。
就这样，那些粗粝的、真实的、充满了社会反思的剧作慢慢退出历史舞台。即便日后有官方背书，也是制作精良的团队了。
比如高导后来带个了徒弟，叫徐纪周。2018年，中央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在这一空气下，他拍了那部让张颂文封神的爆款，《狂飙》。
很多业内人都觉得，这是一个新的标杆。
制作是精良的，人物塑造是立体的，对滋生恶的环境的反思，是深刻的。
思从前，看今朝，《红蜘蛛》这样粗粝的、充满纪实风的电视剧，我们以后大概率是看不到了。也不会有人再拍，不会有平台再播了。它是一个社会在特定时代的标记。还想看，诸位只能去翻那些蒙尘的DVD了。
最后，很多人可能对张军钊这个名字很陌生。
他是张艺谋、田壮壮、陈凯歌的同学。当年，他在广西和张艺谋们拍了个电影，叫《一个和八个》，那是中国第五代导演登上历史舞台的亮相之作。
看看是谁主演的
他是《一个和八个》的导演。也是《红蜘蛛》的导演。
当张、陈、田们跻身国际获得无尽名声时，张导却在拍《红蜘蛛》。
我们不得不说，一部剧的命运，和一个人的命运，也许是一样一样的。
本身做得好不好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撞上一个时代的运气。
来源：宅总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