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十七岁的甄嬛刚得圣宠不久,皇帝特许她住在“荷风竹露”亭边的水榭里避暑。那日午后,雍正批完奏折,信步走来,见她正临窗习字。
雍正二年的夏天,圆明园的荷花开得正好。
十七岁的甄嬛刚得圣宠不久,皇帝特许她住在“荷风竹露”亭边的水榭里避暑。那日午后,雍正批完奏折,信步走来,见她正临窗习字。
“字有风骨,只是笔力稍弱。”皇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甄嬛慌忙起身要行礼,却被雍正轻轻按住肩头。他绕到她身后,右手覆上她握笔的手,带着她在宣纸上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字。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龙涎香的清冽。
甄嬛的脸颊微微发烫。
写罢,雍正松开手,目光落在案头那方普通的青石砚上。他皱了皱眉,转头对侍立在旁的苏培盛道:“去把朕书房里那方‘泓砚’取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方用锦盒盛着的古砚便呈了上来。
雍正亲手打开盒子,取出一方墨色莹润、形制古朴的端砚。砚身雕着流云纹,墨池深邃如潭。最奇的是,这砚触手生温,竟似暖玉一般。
“此砚名‘泓’,取其深邃宁静之意。”雍正将砚放在甄嬛面前,亲自往砚池里注了少许清水,执起墨锭缓缓研磨,“朕见你字迹灵秀,心性却还需沉淀。这方砚便赐予你,望你心性如泓,常伴朕左右。”
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甄嬛看着皇帝专注研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盈盈下拜:“臣妾谢皇上厚爱,定当日日勤勉,不负皇上期许。”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脚步声。
果郡王允礼一袭月白长衫,正从曲径那头走来。见到帝妃二人,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案上那方“泓砚”时,他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十七弟来得正好。”雍正心情颇佳,“来看看朕新得的这幅《秋山问道图》。”
允礼应声上前,与皇帝论画谈诗。甄嬛安静地侍立一旁,偶尔抬眼,目光却与允礼不经意间投来的视线相触。
只一瞬,便各自移开。
那时甄嬛还不知道,这方代表帝王恩宠的砚台,从赠予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见证一场绵延十余年的爱恨情仇。更不会想到,它最终会成为她手中最致命的一件武器。
亭外荷香阵阵,蝉鸣聒噪。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看似温情的午后,悄然开始转动。
那方“泓砚”成了碎玉轩最珍贵的物件。
甄嬛将它摆在书案最显眼处,每日用它与皇帝书信往来。墨迹干了又湿,砚台的光泽越发温润。她常想,这大约就是“岁月静好”了。
可紫禁城的天,说变就变。
封妃那日,当她穿着那身“纯元故衣”走进景仁宫,看见皇帝瞬间铁青的脸色时,她就知道——完了。
“放肆!”雍正的怒吼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谁给你的胆子!”
一切恩宠烟消云散。
甄嬛被夺去封号,禁足碎玉轩。那些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全被收走,内务府的人像抄家一样清点着皇帝曾经的赏赐。
轮到那方“泓砚”时,领头太监犹豫了。
“这……”他翻着册子,“这砚台不在御赐清单上,像是娘娘日常用的物件。”
甄嬛坐在窗边,头也没回:“既是日常所用,便留下吧。”
太监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被重重关上。
碎玉轩一下子空了,也冷了。只有那方“泓砚”还孤零零地摆在案头。甄嬛走过去,手指抚过温润的砚身。曾经觉得温暖的触感,此刻却冰凉刺骨。
她慢慢磨墨。
清水混着眼泪滴入砚池,墨锭转了一圈又一圈,墨汁浓得化不开。她提笔,在泛黄的宣纸上写下: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字迹颤抖,墨色斑驳。
曾经皇帝握着她的手写下的“宁静致远”,如今成了天大的讽刺。这方砚台,从“定情信物”变成了“屈辱见证”。每一次磨墨,都像是在研磨她破碎的心。
产下胧月公主后,甄嬛执意离宫。
带走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素衣、几本书,还有那方用旧布仔细包裹的“泓砚”。
沈眉庄来送她,红着眼眶问:“都这时候了,还带这劳什子做什么?”
甄嬛沉默良久,轻声道:“总归……是个念想。”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带它走。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想时刻提醒自己曾经有多蠢,又或许——心底最深处,她还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万一”。
甘露寺的日子清苦。
冬天,禅房冷得像冰窖。甄嬛的手生了冻疮,握着扫帚都发抖。静白师太克扣用度,她们连炭火都短缺。
槿汐悄悄说:“娘娘,那方砚台是上好的端砚,若是当了,能换不少银钱……”
甄嬛看着桌上那方砚台。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墨池里还残留着离宫前最后一次磨墨的痕迹。她伸出手,指尖在砚身上划过。温润的触感依旧,却再也暖不了她的手。
“再等等。”她说。
这一等,就等来了果郡王。
允礼冒着大雪送来木炭、粮食,还有治疗冻疮的药膏。他的目光扫过禅房里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那方砚台上。
“这砚……”他欲言又止。
“旧物罢了。”甄嬛淡淡地说,用布将它盖了起来。
她没告诉他这砚的来历,允礼也没再问。只是从那天起,他来凌云峰探望时,常带些上好的墨锭和宣纸。两人在禅房对坐,一个抚琴,一个吹笛。
“长相思”和“长相守”的曲调,在空山里回荡。
那方“泓砚”被收进了箱底,甄嬛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有一天,允礼握着她的手说:“嬛儿,等我从滇南回来,我们就离开这里。”
她心中一动。
夜深人静时,她翻出那方砚台,对着昏暗的油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重新包好,放回了箱子最底层。
“还是留着吧。”她对自己说,“万一……有用呢。”
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下意识的决定,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甄嬛设计回宫,成了钮祜禄·熹贵妃。
皇帝对她百般补偿,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永寿宫。珊瑚树、夜明珠、蜀锦苏绣……琳琅满目,堆满了库房。
一次皇帝来用晚膳,见宫中陈设依旧素雅,不禁问道:“朕赏的那些东西,你怎么都不用?”
甄嬛放下筷子,垂眸道:“臣妾在甘露寺清修多年,早已习惯了简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旧物,用惯了,舍不得换。”
皇帝来了兴趣:“哦?什么旧物,让爱妃如此珍视?”
甄嬛起身,从内室捧出一个锦盒。
打开,正是那方“泓砚”。
墨池已经洗净,砚身却因常年使用,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墨渍痕迹。雍正看见这方砚,明显怔了一下。
“臣妾在甘露寺那些年,”甄嬛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唯有此物,可忆及天颜。每每思及皇上当年教诲,便取出磨墨习字,不敢一日或忘。”
皇帝动容了。
他接过砚台,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砚身,长叹一声:“难为你了。”
那一刻,甄嬛在皇帝眼中看到了愧疚、怜惜,还有一丝旧情复燃的温情。她适时地落下泪来,心中却一片冰冷。
戏演得真好。
皇帝走后,甄嬛让槿汐把砚台收起来。
“娘娘,”槿汐小声问,“这砚……还用在书房吗?”
“用。”甄嬛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头上的珠钗,“皇上喜欢看我用它,那我便用给他看。”
从此,每当皇帝来永寿宫,总能看见甄嬛用那方“泓砚”写字、抄经。她磨墨的姿态依旧优雅,落笔依旧从容。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磨墨,都是在磨砺心中那把复仇的刀。墨汁越浓,杀意越重。
而那把悬顶之剑——她与果郡王的私情,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雍正十七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桐花台的枫叶刚刚染上一点红边,皇帝的密旨就到了永寿宫。苏培盛亲自送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杯酒。
“皇上说,”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请娘娘亲自去一趟桐花台,送果郡王……上路。”
甄嬛的手猛地一颤。
锦盒差点脱手。她扶住桌沿,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苏培盛垂下眼睛:“果郡王府上,搜出了不少……大逆不道的书信。”
甄嬛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狠。皇帝要她亲手毒死自己最爱的人——这是惩罚,是试探,更是要彻底斩断她所有的念想。
那晚的桐花台,冷风如刀。
允礼穿着他们初见时那身月白长衫,站在亭中等她。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得像一场梦。
“你来了。”他微笑,眼里没有半分意外。
甄嬛捧着那两杯酒,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在他对面坐下,酒杯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皇上赐酒。”她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允礼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嬛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就这一句话,让甄嬛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对不起……”她哽咽着,“对不起……”
允礼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却用力握紧:“别哭。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他端起其中一杯酒,一饮而尽。
甄嬛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迅速苍白,嘴角渗出血丝。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对她笑了笑,用尽最后力气说:
“好好……活下去。”
桐花台静得可怕。
甄嬛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允礼渐渐冰冷的身体,哭不出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胸腔里空荡荡的疼,像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块。
苏培盛带着人上来收尸时,看见甄嬛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娘娘,”他小心翼翼地说,“该回去了。”
甄嬛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冰。她慢慢松开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走吧。”她说。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那天起,钮祜禄·熹贵妃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心里只剩下仇恨和算计的女人。
允礼的死并没有让皇帝安心。
相反,疑心病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他开始频繁召见弘曕——甄嬛生下的小儿子,如今已经六岁,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
每次弘曕来养心殿,皇帝都会让他背书、写字,然后盯着他的侧脸看很久。
有一次,弘曕临摹字帖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慌忙跪下:“皇阿玛恕罪,儿臣不是故意的。”
皇帝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惊慌失措时微微蹙眉的样子。
那神态,像极了允礼。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语气听不出情绪,“以后小心些。”
等弘曕退下,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苏培盛奉茶进来,听见皇帝喃喃自语:
“你说……弘曕的眉眼,是不是太秀气了些?”
苏培盛心里一紧,面上却赔着笑:“六阿哥年纪还小,孩子都长得秀气。等长大了,自然就像皇上了。”
皇帝没接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允礼死了,可有些东西死不透。那些流言,那些猜测,像鬼魅一样在宫里飘荡。
他必须查清楚。
几天后,皇帝秘密召见了太医院院判章弥。屏退左右后,他直接问:“熹贵妃生六阿哥时,胎象如何?”
章弥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回皇上,娘娘当时胎象稳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生产的日子,比预料的早了半个月。”章弥头埋得更低,“但妇人生产,提前推后都是常事,臣当时诊脉,并无异常。”
皇帝眯起眼睛。
提前半个月。甘露寺。凌云峰。允礼频繁的探望……
一个个碎片在脑中拼凑,拼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画面。
“朕知道了。”他冷冷地说,“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章弥连连磕头。
皇帝让他退下,独自在养心殿坐了很久。夕阳西斜时,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
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很多年前,甄嬛在圆明园用“泓砚”磨墨,写下的那幅字——“宁静致远”。字迹清秀,墨色温润。
皇帝的手指抚过那些字,眼神复杂。
爱过吗?爱过的。
恨吗?也恨。
可如果弘曕真的不是他的儿子……那这江山,这皇位,将来要交给谁?
甄嬛很快察觉到了皇帝的疑心。
她在宫里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处。章弥从养心殿出来时惨白的脸色,皇帝看弘曕时越来越深沉的目光,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那晚,甄嬛独自坐在永寿宫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她冰冷的脸。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方“泓砚”。
几封模仿弘时笔迹的信件——那是她多年前就让人暗中收集、临摹的。弘时字迹潦草,容易模仿。
还有一小瓶特制的药水,能让墨迹看起来像是数年前所写。
她的目光落在砚台上。
这方皇帝亲手所赐、承载过她最初爱恋的砚台,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墨池深邃,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甄嬛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砚身。
温润的触感依旧。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圆明园的荷香,皇帝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气息拂过耳畔:
“此砚名‘泓’,取其深邃宁静之意……”
她猛地收回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弯下腰,大口喘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她在哭什么?
哭那个天真愚蠢的甄嬛?哭那段早就碎成粉末的爱情?还是哭自己——终究要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不知道哭了多久。
再抬起头时,甄嬛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她擦干眼泪,拿起墨锭,开始磨墨。清水注入砚池,墨锭一圈圈转动,墨汁渐渐浓稠。
动作熟练,没有一丝颤抖。
磨好墨,她铺开信纸,用弘时的笔迹开始写信。内容都是“大逆不道”的:同情被圈禁的八爷允禩,抱怨皇帝严苛,甚至隐隐透出对皇位的觊觎……
写一封,用药水处理一封。
等墨迹干透,看起来就像是三四年前写就的。她把信折好,和那方“泓砚”一起,放进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如何让皇帝“自然”地发现这些东西。
甄嬛叫来了小允子。
这个从碎玉轩就跟着她的太监,如今已是永寿宫的首领太监,对她忠心耿耿。
“你去找一个人。”甄嬛低声吩咐,“浣碧离宫前,在果郡王府安插的那个眼线,应该还在吧?”
小允子点头:“在。是个洒扫的粗使太监,叫福顺。”
“让他办件事。”甄嬛把木匣推过去,“想办法,把这个东西‘遗落’在养心殿。要做得像是无意间掉在书架后面,或者夹在旧奏折里——总之,要让苏培盛或者皇上亲自发现。”
小允子接过木匣,手心有些出汗:“娘娘,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是死路一条。”甄嬛打断他,“弘曕不能有事。弘历的太子之位,也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还有,让福顺在适当的时候,透个口风出去——就说三阿哥弘时,曾经私下打听过先帝赏赐阿哥们物件的老规矩,尤其对皇上早年赏给后妃的几样东西……很感兴趣。”
小允子倒抽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娘娘这是要把祸水,彻底引到三阿哥身上。
“奴才……明白了。”他深深叩首,抱着木匣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甄嬛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养心殿的灯火还亮着,皇帝应该还在批奏折。
甄嬛静静地看着那点光亮。
心里那片曾经柔软的地方,此刻已经彻底冻成了冰。她想起允礼死前说的话:“好好活下去。”
是啊,要活下去。
为了弘曕,为了胧月,为了那些死去的、活着的人,她必须活下去。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从此万劫不复。
“对不起。”她对着夜空,轻声说。
不知道在对谁说。也许是对那个十七岁的甄嬛,也许是对允礼,也许……是对曾经爱过雍正的自己。
三天后,养心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苏培盛带着几个小太监例行打扫。忽然,一个小太监“哎呀”一声,从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掏出一个沾满灰尘的木匣。
“苏公公,您看这个……”
苏培盛接过来,拂去灰尘。木匣没有上锁,他轻轻打开——
一方熟悉的古砚。
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那方砚,是当年皇上赐给熹贵妃的“泓砚”。怎么会在这里?
他抽出信,只看了几行,脸色瞬间惨白。
“皇上!”他扑通跪下,双手捧着木匣高举过头,“奴才……奴才发现了这个!”
雍正皱眉:“什么东西,慌慌张张的?”
苏培盛不敢说话,只是把木匣和信呈上去。
皇帝先拿起那方砚。触手生温的熟悉感,让他怔了怔。翻过来,砚底刻着一个小小的“泓”字——没错,就是他当年赐给甄嬛的那方。
怎么会流落到养心殿的书架后面?
他放下砚台,展开信。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越看,脸色越青。信里的字句,句句诛心。同情允禩,抱怨皇阿玛严苛,甚至暗示“若我为帝”……
而所有的信,都是用同一种墨写的。墨色沉稳,是上好的松烟墨。
皇帝猛地抓起那方“泓砚”,凑到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墨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弘时最近确实常来养心殿请安,有时会在他批奏折时侍立一旁。有一次,他还问起过先帝赏赐皇子物件的规矩……
还有宫里的流言:三阿哥似乎对皇上早年赏给后妃的几样东西,特别感兴趣。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弘时觊觎皇位,勾结旧势力。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得到了这方曾经赐给甄嬛的御砚——也许是通过买通永寿宫的宫人,也许是别的途径。
他用这方砚磨墨,写下这些大逆不道的信。
为什么用这方砚?因为这是御用之物,墨色独特,不易被仿冒?还是因为……这是一种隐秘的挑衅?用皇帝赏给宠妃的东西,来谋划颠覆他的江山?
“好……好一个弘时!”皇帝猛地将砚台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
砚台没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墙角。墨池里残留的墨汁溅出来,在地毯上染开一团污黑。
苏培盛吓得浑身发抖:“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
“息怒?”皇帝眼睛血红,“朕的儿子,朕亲封的亲王,竟然写这种东西!他这是巴不得朕早死!巴不得这江山改姓!”
他抓起那些信,狠狠撕碎。
纸屑像雪片一样飞舞。皇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愤怒过后,是深深的寒意。
如果弘时真的有了异心,那这些年,他暗中还做了多少事?朝中还有多少人被他拉拢?允禩的旧党,是不是早就死灰复燃?
更重要的是——弘时为什么要针对甄嬛的这方砚?
皇帝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弘时知道弘曕身世有疑,所以想用这种方式,一石二鸟。既打击甄嬛和弘曕,又为自己铺路。
好毒的心计!
“传旨。”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三阿哥弘时,行为不端,心怀怨望,即日起革去亲王爵位,圈禁府中,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苏培盛颤声应下:“嗻。”
“还有,”皇帝补充,“严查弘时府邸,所有书信、文书,一律封存查验。凡与他往来密切的朝臣,全部停职待参!”
“嗻……”
圣旨下达的那天,京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弘时在府中接到旨意时,整个人都懵了。他跪在雪地里,一遍遍喊冤:“儿臣没有!皇阿玛!儿臣冤枉啊!”
没人理他。
侍卫们冲进王府,翻箱倒柜。弘时的妻妾哭成一团,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曾经显赫的王府,一夜之间成了囚笼。
而永寿宫里,甄嬛正对着铜镜梳妆。
槿汐进来禀报:“娘娘,三阿哥……被圈禁了。”
甄嬛的手顿了顿。
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神深不见底。她拿起一支凤钗,缓缓插进发髻。
“知道了。”她说。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但很快就被麻木取代。
她成功了。
用一方砚台,几封信,就彻底扳倒了一个皇子。为弘历扫清了障碍,也暂时保住了弘曕。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化成了水,像眼泪一样流下来。
甄嬛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冰凉,瞬间融化。
就像这宫里的情分,看起来再美,一碰就碎。
雍正皇帝驾崩,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
养心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太医进进出出,最终都摇着头退出来。四阿哥弘历——如今的宝亲王,跪在龙榻前,握着皇帝冰凉的手。
“皇阿玛……”他哽咽着。
皇帝的眼睛已经浑浊,却还死死盯着帐顶。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弘历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砚……弘时……错了……”
没头没尾。
弘历听不懂,只当是父皇病糊涂了。他红着眼眶,看着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他站起身,擦干眼泪,转身面对跪了满殿的文武大臣。
“皇上——驾崩了!”
哭声震天。
国丧,大殓,新帝登基。一切按部就班。弘历成了乾隆皇帝,尊甄嬛为圣母皇太后,移居寿康宫。
曾经的熹贵妃,如今是这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人。
寿康宫的午后
乾隆二年,春天。
甄嬛——现在该叫太后了,正在寿康宫的暖阁里小憩。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
他老了,背有些驼,但依旧在太后身边伺候。这些年,他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做好分内的事。
“太后,”他小声禀报,“奴才带人整理库房,清点出一些旧物。其中有个锦盒,里面是……”他顿了顿,“是那方‘泓砚’。”
甄嬛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好一会儿才适应。
“泓砚……”她轻声重复。
很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曾经还有那样一方砚台,曾经还有过那样一段……可笑的情爱。
“拿来吧。”她说。
苏培盛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蒙尘的锦盒回来。打开,那方“泓砚”静静躺在里面。
墨池已经干涸,砚身因为常年不用,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但温润的质地还在,流云纹的雕刻依旧清晰。
甄嬛伸出手,指尖悬在砚台上方。
却没有碰。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阳光在砚台上移动,光影变幻。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圆明园的午后,荷香阵阵,皇帝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宁静致远”。
也看见了碎玉轩的寒夜,眼泪滴进墨池。
看见了甘露寺的禅房,允礼的目光扫过这方砚时,那一闪而过的深意。
更看见了养心殿的地毯上,皇帝盛怒之下将它砸出去,墨汁溅开的那团污黑……
“太后?”苏培盛小声提醒。
甄嬛回过神。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佛珠在指尖慢慢转动。
“蒙尘旧物,”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留着也是碍眼。”
苏培盛等着下文。
“拿去……”甄嬛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砸了吧。灰烬撒得远些,别污了宫里的地。”
苏培盛躬身:“嗻。”
他盖上锦盒,捧着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甄嬛依旧闭着眼,捻着佛珠。
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她没去擦,只是捻佛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仅此而已。
苏培盛亲自处理了那方砚。
他没让底下的小太监动手,自己找了个僻静处,用锤子一下一下,将砚台砸得粉碎。端砚质地坚硬,砸起来很费劲。
每砸一下,他都想起很多事。
想起皇上当年赐砚时眼里的温情,想起熹贵妃失宠时对着砚台流泪,想起养心殿那场滔天怒火,更想起三阿哥被圈禁时凄厉的喊冤声……
最后一下。
砚台终于彻底碎裂,变成一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苏培盛蹲下身,用手捧起那些碎渣,走到宫墙边的排水口。
手一扬。
碎渣混着灰尘,顺着水流冲进暗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方曾承载过帝王恩宠、少女痴恋、绝望眼泪、阴谋算计的御砚,就这样彻底消失在深宫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这宫里许多人和事一样,轰轰烈烈地来过,悄无声息地消失。
苏培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抬头看天,夕阳正好。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壑。
他叹了口气,佝偻着背,慢慢走回寿康宫。
暖阁里,太后已经睡着了。佛珠还握在手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细的皱纹清晰可见。
苏培盛轻轻退出去,关上了门。
门外,春风吹过庭院,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又被风卷起,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一切,都结束了。
又或者,一切从未真正结束。深宫里的故事,总在换一批人,换一些道具,重新上演。
只是那方名叫“泓”的砚台,再也不会出现了。
它和它见证过的爱恨情仇,一起化为了灰烬,散在了风里。
来源:缤纷雪碧Y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