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琅琊榜》:高公公弥留之际,紧紧握住梅长苏的手:宗主,赤焰军出事那晚,谢玉书房里,还有一位您绝对想不到的人。梅长苏听完头皮发麻
《琅琊榜》:高公公弥留之际,紧紧握住梅长苏的手:宗主,赤焰军出事那晚,谢玉书房里,还有一位您绝对想不到的人。梅长苏听完头皮发麻
深夜,苏宅后院的灯烛被一阵急风吹得摇摇晃晃。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太监跪在梅长苏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苏先生,高公公他……他快不行了,他说他有一桩埋了十三年的秘密,今晚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梅长苏搁下手中的茶盏,目光骤然变冷。
十三年。赤焰军覆灭,整整十三年。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当年那桩惊天冤案查得水落石出了,可高公公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01
苏宅的书房里,烛火跳了两跳,映得梅长苏的脸忽明忽暗。
他手里捏着一份江左盟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的是近几日金陵城中几个朝臣的异常走动。黎纲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各处线人回传的消息,语气平稳,条理清楚。
飞流靠在窗边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一颗核桃,眼皮半耷拉着,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有人。"
飞流猛地坐直了身子,核桃"啪"地掉在地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黎纲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朝梅长苏看了一眼。
梅长苏微微抬手,示意他稳住。
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墙头跌落下来。飞流已经掠了出去,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没过多久,飞流拎着一个人回来了。
说"拎"毫不夸张,那人瘦小枯干,被飞流单手提着后领,脚尖堪堪擦着地面,整个人像只脱了水的虾米,软塌塌地耷拉着脑袋。
黎纲提着灯笼凑过去一照,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太监,身上的衣裳被撕得稀烂,左肩到前胸豁开一道口子,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一缕干涸的血痕。
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被飞流放在地上后,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苏……苏先生……"小太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高公公让我来找您,他说……他说他今晚必须见您一面。"
梅长苏的眉头微微皱起。
高公公。梁帝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宫里头资历最深的内侍总管。这些年梅长苏在金陵布局,和宫中的人多多少少都打过交道,高公公虽然从不站队,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往来。
只是——深更半夜,派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太监翻墙闯进苏宅,这事太不寻常了。
"高公公在哪里?"梅长苏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太监哆嗦着嘴唇:"在……在城南义庄附近的一间破庙里,他伤得很重,走不动了。公公说,他从宫里跑出来的时候,后头有人追杀,甩了好久才甩开。他本来想亲自来找您,可是腿上挨了一刀,实在撑不住了。"
"追杀?"黎纲脸色一变,"谁在追杀他?"
小太监摇了摇头,眼眶一红:"我不知道,公公没来得及说。他只让我拼了命也要把您请去,他说他藏了十三年的一桩事,今晚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十三年。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梅长苏的心口上。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握着密报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一层薄白。
"黎纲,备车。"梅长苏站起身,把密报折好搁在桌角,"飞流,跟我走。"
黎纲犹豫了一下:"宗主,这件事透着蹊跷,会不会是陷阱?"
"高公公不是鲁莽的人,能让他不惜拼死逃出皇宫的事情,一定不简单。"梅长苏披上斗篷,目光沉沉的,"就算是陷阱,这一趟我也得走。"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城南的街巷越走越窄,越走越黑,两旁的屋舍渐渐破败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到了那间破庙门口,飞流先跳下车探了一圈,回来冲梅长苏点了点头——安全。
梅长苏推开那扇豁了半边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庙里头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飘飘摇摇。高公公就靠在供桌底下,半个身子都被血浸透了,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身边还蹲着另一个小太监,年纪更小,十四五岁的样子,正用一块破布死死按着高公公腿上的伤口,布早就被血浸透了,那孩子的手也在发抖。
梅长苏快步走过去,在高公公面前蹲下身。
"高公公。"
高公公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脸上的肉都抽搐了一下。
"苏……苏先生,您来了。"高公公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老奴还以为……还以为撑不到见您了。"
梅长苏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皱得更紧了。脉象细弱至极,又急又乱,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怕是凶多吉少。
"别说话,我让人去请大夫。"梅长苏回头看了黎纲一眼。
"不用了。"高公公忽然抓住了梅长苏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仿佛把全身最后的气力都灌注在这一握上了。
"苏先生,老奴心里清楚,这条命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了。大夫来了也没用,那一刀捅得太深,血止不住了。"
高公公喘了几口气,每一口都像在拉风箱,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老奴今晚冒死来找您,不是为了求您救命。老奴有一桩事,压在心里整整十三年,十三年啊苏先生,这十三年里老奴没有一天睡得踏实。"
梅长苏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安静地看着高公公,等他说下去。
"老奴知道您在查赤焰旧案。"高公公的眼神忽然变得清亮了几分,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谢玉、夏江、那些个在明面上推波助澜的人,您查得差不多了。可是苏先生,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浮出水面,连您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梅长苏的瞳孔微微一缩。
"赤焰军出事那天晚上,谢玉的书房里头,还有一位客人。"高公公盯着梅长苏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个人,您绝对想不到。"
02
庙里头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梅长苏的表情依旧平静,可搭在高公公手腕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你慢慢说。"他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高公公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攒力气,也像是在整理那些被岁月压得变了形的记忆。好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奴是十四岁那年进的宫,净身入宫那天下着大雪,冷得人骨头都在打颤。老奴什么都不懂,被分到御膳房里烧火打杂。那时候宫里头规矩大,新来的小太监连走路都不敢抬头。"
"后来老奴运气好,被调到了陛下身边当差。那会儿陛下刚登基没几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老奴伺候了陛下三十多年,从黑头发伺候到白头发,宫里头多少人来了又去了,就老奴还在陛下跟前。"
高公公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苏先生,老奴在陛下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听过?可老奴活了这把年纪,最后悔的就是那一晚上的事。要是老奴当初胆子再大一点,也许……也许什么都会不一样。"
梅长苏没有催促他,只是端了端他的靠枕,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高公公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老奴记得清清楚楚,赤焰军出事之前那段日子,宫里头的气氛就不对了。陛下动不动就发脾气,摔杯子砸东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要老奴一遍一遍地给他念奏折。"
"那段时间,谢玉进宫进得特别勤。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每回都是走侧门,不走正门。夏江也是,那段时间悬镜司的人在宫门口晃来晃去,比巡防营的人还多。"
"老奴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对头。可老奴是什么身份?一个伺候人的奴才,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得装没听见没看见。宫里头能活得长的太监,靠的就是这一条——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高公公说着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弓成了一只虾米。那个小太监赶紧扶着他,黎纲递了水过来,高公公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混着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
"赤焰军出事前三天,陛下让老奴送一道密旨给谢玉。"高公公抹了抹嘴角,喘匀了气才接着往下讲,"那道密旨用的是最高规格的封漆,老奴不敢看,也不知道里头写了什么。陛下说让老奴亲手交到谢玉手里,不许假他人之手。"
"老奴到了谢玉府上,门房的人说侯爷不在,去了城外的别院。"
"城外别院?"梅长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利。
"对,城外别院。"高公公点了点头,"谢玉在城外有一处宅子,平时很少去,老奴之前都不知道那地方。门房的人给老奴指了路,说侯爷在那边书房里议事,让老奴直接过去。"
"老奴是坐着宫里的马车去的,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那宅子修在一片竹林后头,外头看着不起眼,进去了才知道里头别有洞天,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高公公说到这里,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个夜晚。
"老奴一下马车就觉得不对劲。那个宅子四周围全是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比谢玉府上的人还多。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护院,一个个腰杆笔直、目光锐利,身上的杀气压都压不住。"
梅长苏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老奴报了名号,说是奉陛下旨意来送密旨。那些守卫验了老奴的腰牌之后,才让一个管事领着老奴往里走。一路上老奴数过了,光是从大门到书房这一段路上,就站了不下二十个人。"
"管事带老奴到了书房门口,让老奴在外头等着,他进去通报。"
高公公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神里浮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仿佛十三年前那个夜晚的阴影重新笼罩了过来。
"老奴就站在书房门口,那门没关严实,留了一道缝。"
"老奴听到了里头有人在说话。"
03
梅长苏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高公公苍白的脸上,没有出声打断。
"两个人,书房里是两个人在说话。"高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生怕隔墙有耳,哪怕这间破庙方圆百步之内连只野狗都没有。
"一个是谢玉,这个老奴听得出来。谢玉那个人嗓门大,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武将的粗粝劲儿,就算刻意压低了声音也藏不住。"
"另一个人的声音,老奴一听之下,愣住了。"
高公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个声音,老奴太熟悉了。老奴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人说话,那个声音老奴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可那个人出现在谢玉的书房里,出现在那种时候、那种地方,完全不合道理。老奴的脑子当时就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梅长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思索时的惯常动作。
"他们在说什么?"
"声音太低了,大多数都听不清楚。"高公公摇了摇头,一脸懊恼的神色,"老奴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眼——'梅岭','火攻',还有……'不留活口'。"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把一把扎进梅长苏的耳朵里。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攥在膝盖上的拳头已经握得指骨发白。
黎纲站在后头,呼吸都屏住了。飞流虽然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但他对情绪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他能感觉到苏哥哥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像冬天夜里吹过来的北风,冷得刺骨。
"管事的进去通报之后,里头的声音就停了。"高公公继续说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混杂了恐惧和愧疚的复杂情绪。
"等老奴被领进书房的时候,里头只剩谢玉一个人了。"
"谢玉坐在书桌后面,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很大,铺了大半张桌面。老奴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上面画的是山谷和隘口的地形,边上还标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
"桌角上放着两杯茶。"高公公特意加重了"两杯"这个字眼,"一杯在谢玉手边,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在桌子对面的位置,茶水还是满的,杯壁上还挂着热气。"
梅长苏闭了一下眼睛。
两杯茶,一杯还冒着热气。
那个人走得太匆忙了,连茶都来不及端走。
"老奴把密旨递给了谢玉,谢玉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老奴说不上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烦躁了。他把密旨往袖子里一揣,冲老奴摆了摆手说:'高公公辛苦了,回去替我谢陛下恩典,夜深路远,早些回去吧。'"
"那语气,分明就是赶人走。"
高公公说到这儿,身体忽然抖了一下,像是触到了那段记忆里最让他害怕的部分。
"老奴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奴——老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高公公死死地盯着梅长苏,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火苗,"就是这一眼,让老奴记了整整十三年。"
"书房的右边靠墙立着一扇屏风,紫檀木框,上面绣的是松鹤延年。那扇屏风很宽,从这头到那头足有六尺多长。老奴回头的那一瞬间,看到屏风的底边露出来一截衣袍的下摆。"
梅长苏的呼吸顿了顿。
"什么样的衣袍?"
"那料子老奴见过太多回了,在宫里当了三十多年差,什么人穿什么衣裳,老奴门儿清。那种料子的颜色和纹样,不是寻常人能穿的。朝中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员,穿得起那种衣裳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截衣袍只露出了不到两寸,可老奴看得真真切切、一丝不差。"
"老奴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腿一软差点没摔在门槛上。老奴赶紧收回目光,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那一路上老奴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浑身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坐上马车之后,老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只手抖得厉害,互相攥着都攥不住。赶车的小太监问老奴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着凉了,老奴说没事没事,就是路上颠得慌。"
高公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呼噜呼噜的杂音,伤口又在往外渗血,那个小太监按着伤口的手已经抖得不像样了。
梅长苏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喂到高公公嘴里。那是江左盟特制的续命丹,虽然治不了根本,但能暂时吊住一口气。
高公公艰难地把药咽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稍稍平稳了一些。
"苏先生,老奴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差,最大的本事就是装聋作哑。那天晚上回到宫里之后,老奴跟自己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到,就当那天晚上根本不存在。"
04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险些灭掉,黎纲赶紧拿手挡了挡风。
那点微弱的光重新稳住了,映着高公公凹陷的眼窝和颧骨上那层病态的潮红。
"赤焰军出事之后,老奴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商量的是什么。"
高公公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毛刺。
"梅岭一场大火,七万将士全没了。林帅一家满门含冤,祁王爷在府中自尽……消息传回宫里的那天,陛下的脸色老奴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站在养居殿的窗户前头,看着外面的天,一句话不说,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老奴就在他身后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可老奴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在谢玉书房里的那个人,他也是这场事的推手。"
"谢玉和夏江是明面上的人,这个谁都看得到。可那个藏在屏风后面的人呢?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他,没有一份奏折、一个口供、一条线索指向过他。他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梅长苏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什么端倪了,只有攥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指节发白,青筋隐隐凸起。
"公公这些年,就一直这么忍着?"梅长苏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
高公公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忍着,可不就是忍着么。老奴是个太监,手无缚鸡之力,更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说出去?跟谁说?老奴那时候就想明白了——能在谢玉书房里出现的人,能和赤焰军的事搅在一起的人,那都是老奴这种人惹不起的角色。"
"说出去,不光老奴这条命保不住,怕是连身边伺候的这些个小崽子也得跟着陪葬。"高公公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小太监,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老奴就把这桩事烂在了肚子里。这十三年来,老奴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这件事。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老奴会想,当年梅岭上那七万人的血,有没有一滴溅在老奴身上?老奴明明知道那里头另有蹊跷,却选了闭嘴,老奴跟那些个行凶的人比起来,又好到哪里去?"
高公公说着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淌进了嘴角的沟壑里。
"后来苏先生您来了金陵,老奴在陛下身边伺候的时候,一点一点看着您布局、落子。扳倒谢玉那一次,老奴在边上看着,心里那个激动啊,恨不得拍手叫好。"
"老奴那时候就隐隐猜到,您怕不只是江左盟的宗主这么简单。"
高公公的目光落在梅长苏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和感慨。
"可是老奴还是没有说。因为老奴觉得,您查得差不多了,谢玉倒了,夏江也蹦跶不了几天了,那桩案子翻过来是迟早的事。至于那个人……那个人这些年安安分分的,看上去跟赤焰军的事撇得干干净净,老奴就想着,也许他就是个帮腔的,谢玉和夏江才是正主儿,他们倒了,那个人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了。"
"可老奴错了。"
高公公的语气骤然变了,从平缓变得尖锐,从追忆变成了某种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颤栗。
"今天傍晚,老奴去给陛下的寝殿换熏香,路过一条偏僻的回廊,听到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老奴这辈子养成了一个毛病——听到不该听的就赶紧走。可那两个人里面有一个声音,和十三年前老奴在谢玉书房外头听到的一模一样。"
梅长苏的眼神猛地锐利了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老奴的脚就钉在了地上,走不动了。老奴贴着墙根,屏住气往前挪了几步,听到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高公公的声音低到了极点,仿佛那几句话有剧毒,说出来都能要人命。
"那个人说……那个人说苏先生您在金陵的所作所为他全都看在眼里。他说谢玉是自作自受,他不心疼。可他不允许有人继续往深处查赤焰军的事,尤其不能让那件事跟他扯上关系。"
"他还说……他已经安排好了,要在最近动手,把您身边几个关键的人除掉,断了您的根基。到时候就算您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盘了。"
高公公死死抓着梅长苏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老奴听到这里,吓得腿都软了。老奴刚想悄悄退走,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头,发出了声响。那两个人一下子就安静了,紧接着老奴听到了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老奴拼了命地跑,摔了好几跤,翻墙的时候被追上来的人在腿上砍了一刀。"
"要不是宫墙外头正好有老奴提前安排接应的人,老奴今晚就交代在那里了。"
高公公说完这些,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往下一坠,后背重重靠在供桌的桌腿上。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嘴唇上的青紫色又深了几分。
梅长苏沉默了一会儿。
庙里头安静得只剩下高公公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不知名的虫子叫声。
"公公。"梅长苏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那个人,到底是谁?"
高公公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梅长苏的衣袍上,鲜红刺目。
那个小太监吓得哭出了声:"公公!公公您撑住啊!"
高公公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睛里涌上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光。
"宗主。"
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叫"苏先生",而是直直地叫了一声"宗主"。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放下了十三年来最重的一块石头。
"宗主,那个人……那个人这些年一直藏在暗处。赤焰军的覆灭,谢玉和夏江只是明面上的刀,真正递刀的人……"
高公公猛地攥紧梅长苏的手,眼睛瞪得浑圆,嘴唇翕动着,一字一字地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名字。
梅长苏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直直地愣在原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个人,他见过无数次,甚至……甚至曾对他深信不疑。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当高公公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梅长苏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05
高公公的嘴唇还在动,那个名字从他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梅长苏听完之后,整个人定在了那里,像一尊石雕。
"纪崇恩。"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纪崇恩。当朝太常寺卿,掌管宗庙礼仪祭祀,朝中出了名的老好人。这个人在朝堂上从不结党,从不站队,对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四平八稳,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成威胁。
梅长苏来金陵之后,和纪崇恩打过不下十次交道。
每一次,纪崇恩都表现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疏远,偶尔在朝堂议事的时候帮靖王说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公道话,既不得罪太子和誉王,也不让靖王那边觉得他冷漠。
这种人在朝堂上太常见了,梅长苏甚至从未把他列入需要重点关注的名单。
可现在,高公公告诉他,十三年前那个夜晚,坐在谢玉书房里跟他密谋的人,就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纪崇恩。
"不可能。"梅长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纪崇恩不过是个四品官,太常寺卿管的是祭祀礼仪,他有什么理由搅进赤焰军的案子里?"
高公公费力地摇了摇头,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宗主,您只看到了他现在的样子。十三年前……十三年前纪崇恩不是太常寺卿,他是兵部职方司郎中。"
梅长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兵部职方司。
职方司掌管全国各地的军事地图、关隘要塞的兵防部署、边境驻军的调度方略。赤焰军驻守梅岭的具体兵力配置、粮草补给路线、周围山谷地形的详细情报——这些东西,职方司全都有。
"谢玉书房里那张地图。"梅长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是他提供的。"
高公公点了点头,这一下连脖子都在发抖。
"宗主,赤焰军在梅岭的驻防图是军中最高机密,除了林帅本人和兵部几个核心官员之外,外人根本拿不到。谢玉虽然是侯爷,可他的手伸不进兵部去。夏江的悬镜司擅长的是罗织罪名、刑讯逼供,拿不到那些军事情报。可纪崇恩不一样,他就在职方司,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唾手可得。"
梅长苏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这些年他查赤焰案,把谢玉的罪证翻了个底朝天,把夏江的每一步棋都摸得清清楚楚。可他一直有一个疑问——谢玉是怎么拿到梅岭的详细地形图的?那张图上标注的山谷小径、隐蔽水道、伏击要点,精确得不像是临时踩点能画出来的,分明是从兵部的存档里直接抄出来的。
他查过兵部的旧档,发现那一年职方司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文书清理,名义上是例行归档,实际上有大量涉及梅岭防务的资料在那次清理中"遗失"了。
当时他以为这是夏江暗中安排的手笔,现在想来,操刀的人根本不是夏江——是纪崇恩。
"赤焰军出事之后,纪崇恩做了一件事。"高公公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外吐字,"他主动申请调离了兵部,理由是身体不好,想去清闲的衙门养养。当时朝中正在因为赤焰军的事闹得鸡飞狗跳,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郎中调了个岗位。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去了太常寺,从此跟兵部再没有半点瓜葛。"
"一步退,退了十三年。"梅长苏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高公公的手渐渐松了力气,眼皮也开始往下耷拉。那两粒续命丹的药效在一点点消退,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
"宗主,老奴能告诉您的就这么多了。那个人心思极深,这十三年他能藏得住,说明他的手段不是谢玉和夏江能比的。您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高公公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手彻底滑落了下去,垂在身体两侧,眼睛还睁着,目光最后定格在梅长苏的脸上。
那个小太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在高公公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梅长苏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合上了高公公的眼睛。
"黎纲。"
"属下在。"
"安排人把高公公的遗体妥善安置。这两个小太监先带回苏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着。"
"是。"黎纲看了一眼梅长苏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宗主,您……"
"我没事。"梅长苏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在地上蹲得太久,腿都有些发麻了。他抬手整了整衣袍上被血染红的那一块,面无表情。
"回去。我有事要办。"
06
回到苏宅已经是后半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梅长苏没有回房休息,径直去了书房,让黎纲把这几年收集的朝中官员的详细卷宗全部搬过来。
飞流蹲在书房的横梁上,歪着头看梅长苏一卷一卷地翻阅,不明白苏哥哥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要看这些破纸。
梅长苏翻到了纪崇恩的卷宗。
这份卷宗很薄,只有寥寥几页纸。上面记录的内容乏善可陈——出身中等世家,科举入仕,历任地方小官,后调入兵部职方司任郎中,三年后转任太常寺,此后一直在太常寺,官职升得不快不慢,十三年间从五品升到了四品。
没有任何特殊事迹,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交往记录,没有任何疑点。
干净得就像是被人精心擦洗过一样。
梅长苏把卷宗合上,又重新翻开,盯着上面一行小字看了许久——"妻:陈氏,御史中丞陈伯庸之女。"
他猛地抬起头。
"黎纲,陈伯庸。"
黎纲想了想:"陈伯庸,十二年前病故,死之前是御史中丞。此人在世的时候名声不显,属于闷头做事那一类的。"
"他和赤焰案有没有牵连?"
"属下查过赤焰案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里头没有陈伯庸的名字。"
梅长苏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去查。查陈伯庸生前和谢玉、夏江有没有私下的往来,查仔细了。"
"是。"
黎纲转身要走,梅长苏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高公公说纪崇恩最近在暗中谋划对我们动手,这件事必须尽快弄清楚。让甄平把城里所有盯着我们的眼线再过一遍,看看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人出现在苏宅附近。另外,纪崇恩的府上从今天开始盯死,进出什么人,见了什么人,一笔一笔记下来。"
"属下明白。"
黎纲这回是真走了。
梅长苏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纪崇恩的卷宗,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鸟叫声从院墙外面传进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靖王府上办了一次小宴,请了几位朝中关系还过得去的官员喝酒。纪崇恩也在受邀之列。
那天纪崇恩坐在角落里,笑呵呵地跟人喝酒聊天,中途还端着酒杯过来敬了梅长苏一杯,说了几句客套话。梅长苏礼貌地回了,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回想起来,纪崇恩那天敬酒的时候,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好像比寻常人要长那么一瞬。
当时梅长苏以为那只是好奇——毕竟"苏先生"在金陵名头不小,谁都想多看两眼。
可如果纪崇恩知道他在查赤焰案呢?
那一瞬间的注视就不是好奇了,是试探。
07
黎纲的动作很快。
不到两天的功夫,消息就陆续回来了。
第一条消息来自江左盟在兵部安插的暗线——十三年前纪崇恩在职方司任郎中期间,确实经手过梅岭一带的防务舆图。更重要的是,赤焰军出事前一个月,职方司曾以"重新勘测"为由,调阅了梅岭及周边三个关隘的全部地形档案。批准这次调阅的签章,正是时任郎中纪崇恩。
第二条消息来自甄平——纪崇恩最近半个月频繁出入一个地方,城西柳巷的一间茶楼。
那间茶楼表面上是个喝茶听书的地方,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儿,做了一辈子茶生意,看上去本本分分。可甄平的人盯了几天之后发现,那间茶楼的后院有一道暗门,通往隔壁一条巷子。纪崇恩每次都是从前门进去,从后院的暗门出来,然后在隔壁巷子里坐上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离开。
轿子去了哪里,甄平的人跟了两回,两回都在半路上被甩掉了——对方的反跟踪手段相当老练。
第三条消息最让梅长苏在意。
黎纲查到,已故的御史中丞陈伯庸,也就是纪崇恩的岳父,生前和谢玉之间有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陈伯庸死后,他名下的一处田产被一个叫"周记商行"的铺子买走了,价钱低得离谱,几乎等于白送。
而这个"周记商行"的实际东家,不是别人,正是谢玉府上的管家周顺。
"岳父是谢玉的人。"梅长苏把这几条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眼底浮起一层薄冰似的冷意。
纪崇恩不是偶然被卷进赤焰案的,他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人。他的岳父陈伯庸和谢玉暗中有利益往来,纪崇恩本人在兵部职方司手握军事机密——这对翁婿,一个提供情报,一个打掩护,配合得天衣无缝。
赤焰军覆灭之后,谢玉功成名就,陈伯庸适时"病故",纪崇恩悄然退居太常寺,三个人各自散场,把所有的痕迹擦得一干二净。
如果不是高公公那天晚上碰巧去送密旨,如果不是他多看了那一眼,这条线恐怕永远都不会浮出水面。
梅长苏把桌上的卷宗合起来,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黎纲,替我递个帖子给蒙大统领,就说我今晚想请他喝杯茶。"
"再给霓凰郡主传个话——让她最近出门多带些人手,尤其是夜里,不要落单。"
当天傍晚,蒙挚来了苏宅。
梅长苏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任何细节。蒙挚听完之后,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两道浓眉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纪崇恩?"蒙挚搓了搓下巴,"这个人我有印象,逢年过节朝会的时候见过几回,笑眯眯的一个老头儿,看着跟个弥勒佛似的。他?"
"就是他。"梅长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越是看上去无害的人,藏得越深。谢玉好歹还有个武将的壳子,做事带着三分张扬,反倒容易露出马脚。纪崇恩不一样,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块石头——不起眼,不碍事,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办?"蒙挚拧着眉头问。
梅长苏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他既然要对我动手,那我就给他一个动手的机会。"
08
五天之后,金陵城里忽然传出一个消息——苏宅的苏先生病了,病得不轻,连续三天没有出门,府上进进出出的都是送药的大夫。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两天之内就传遍了半个金陵城。
朝中不少人都在议论,说苏先生本来就身子骨弱,如今看来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纪崇恩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坐在太常寺的值房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嘴角微微翘了翘。
当天下午,纪崇恩去了城西柳巷的那间茶楼,待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后门的暗门出来之后,坐上那顶不起眼的小轿,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可这一回,甄平的人没有再跟丢。
因为蒙挚从禁军里借了四个最擅长跟踪的好手,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接力盯梢,一直跟到了那顶轿子最终停下的地方——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宅院的主人,登记在册的名字叫"赵四海",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小商人。
可甄平查了一夜,发现这个"赵四海"根本不存在。那个身份是假的,宅院是三年前用现银买下的,买主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
梅长苏拿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靠在床头咳嗽了两声——他不全是装病,连日操劳确实让他的身体又差了几分。

"蒙挚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黎纲。
"蒙大统领说,随时可以动手,就等宗主一句话。"
梅长苏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晚上。"
第二天夜里,金陵城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把石板路冲得又湿又滑。
纪崇恩照例出了门,坐上轿子往城北的宅院去。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迈出家门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视线之中。
他到了城北宅院之后,径直进了正厅。厅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间茶楼的老板,另一个是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袍。
纪崇恩坐下之后,开口就问:"苏宅那边盯得怎么样了?"
灰袍男人回道:"盯了五天了,苏先生确实病得不轻,这几天连蒙挚和靖王都去探过病。府上的护卫也松了不少,黎纲和甄平轮流去城里抓药,有时候大半夜的苏宅门口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纪崇恩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好。那就后天动手,趁他病要他命。苏先生这个人太聪明了,留着迟早是个祸害。谢玉当年栽在他手里,我可不想步谢玉的后尘。"
话音刚落,正厅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雨水裹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东倒西歪。
门口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嘴角带着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纪崇恩手里的茶杯"当"地一声磕在了桌沿上,茶水泼了一桌子。
"苏……苏先生?"
梅长苏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不紧不慢地走进正厅。他身后跟着黎纲和飞流,再往后,是蒙挚带着十几个禁军精锐,把整座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纪大人。"梅长苏在纪崇恩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夜深了还不歇着,跑到这种地方来商量害人的事,您不累吗?"
纪崇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
"苏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和几个朋友喝茶叙旧,谈不上什么——"
"'趁他病要他命',这是纪大人方才的原话吧?"梅长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瞒您说,您今晚说的每一句话,厅外头都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纪崇恩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那两个同伴也跟着站了起来,可一看到门口蒙挚那张黑脸和他身后那些明晃晃的刀,立刻又软了下去。
"纪崇恩。"蒙挚的声音像闷雷一样从门口滚进来,"蓄意谋害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纪崇恩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全是人影和火把的光。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纪大人。"梅长苏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人心里敲。
"十三年前,赤焰军出事的前三天,您在谢玉城外别院的书房里待了一整晚。"
纪崇恩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脸上最后那点伪装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惊恐和绝望的狰狞。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不可能有人知道!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了您。"梅长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屏风后面的衣袍下摆露出来了两寸,纪大人。您藏了十三年,到头来输在了两寸布上。"
纪崇恩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回了椅子上。
蒙挚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提了起来,像提一只小鸡似的。
"带走。"
那一夜,金陵的雨一直下到天亮。
蒙挚带人押着纪崇恩和他的两个同伙离开之后,梅长苏独自站在城北宅院的檐下,看着雨幕发了很久的呆。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黎纲撑着伞过来:"宗主,雨大了,回去吧。"
梅长苏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雨里。
油纸伞撑在头顶,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黎纲。"
"属下在。"
"高公公的后事办好了没有?"
"按您的吩咐,安葬在了城外的那片松林里,墓碑上刻了名字和生卒年。那两个小太监说想去守墓,属下把他们安顿在附近的村子里了。"
梅长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停在巷子口,梅长苏上了车,放下车帘。
车厢里暗沉沉的,他靠在车壁上,伸手摸了摸衣袍上那块已经干透了的血渍——那是高公公最后咳出来的那口血留下的。
十三年前,七万赤焰将士的血洒在梅岭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十三年后,一个老太监用最后一口气,替那七万亡魂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真相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等一个豁出命去说出来的人。
来源:利玉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