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甄嬛传:槿汐临终前,终于对浣碧说出了实情:“你嫁给果郡王那天,娘娘其实还托人捎去了一句话,只是果郡王到死都没说出口。
甄嬛传:槿汐临终前,终于对浣碧说出了实情:“你嫁给果郡王那天,娘娘其实还托人捎去了一句话,只是果郡王到死都没说出口。
槿汐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尖却死死攥着浣碧的袖口不放。
"王福晋,有些事……娘娘不让我说。"
她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向浣碧的脸。
"可我怕带到棺材里去,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王爷。"
浣碧跪在床前,膝盖硌在冰凉的地砖上,心头猛地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屋里的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01
果郡王府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冷清的?
浣碧自己也说不清。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没人扫,风一吹就堆到廊下,厚厚一层。 府里的下人走了大半,剩下几个老仆也是有气无力的,见了她行个礼,低着头匆匆走开。
孩子被送去了宫里读书,一个月才回来住两日。
偌大的王府,白天听不到几声人响,到了夜里更是安静得怕人。
浣碧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出神。那幅画是允礼生前最喜欢的,说是什么名家手笔,她不懂画,只知道允礼在世的时候,每回进了正厅都要抬头看上一眼。
如今画还在,人没了。
"福晋,宫里来人了。"老管家周嬷嬷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浣碧回过神来,放下茶盏:"谁来的?"
"说是太后身边的崔嬷嬷,带了太后的口谕。"
浣碧愣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太后——那是她的亲姐姐甄嬛。自从允礼死后,她和甄嬛之间的来往就少了许多。不是甄嬛不念姐妹情分,是浣碧自己不愿意去。
每回进宫,看见甄嬛端坐在凤椅上,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威严和从容,浣碧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说不上是怨还是恨,就是堵得慌。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院里。崔嬷嬷已经候在那里了,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宫里的褐色比甲,见了浣碧便福了一福。
"王福晋安好。太后娘娘让奴婢传个话——崔姑姑槿汐病得厉害,怕是撑不了几日了,她点名要见您。"
浣碧脚步一顿。
"槿汐姑姑?她要见我?"
"是。"崔嬷嬷垂着眼,"槿汐姑姑这两日水米不进,太医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她跟太后娘娘求了恩典,说临走之前有几句话一定要当面跟王福晋说。太后娘娘准了。"
浣碧站在那里,秋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她跟槿汐不算亲近,顶多是当年在甄嬛身边伺候时打过照面。 后来浣碧嫁入王府,槿汐留在宫中,两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回。这么多年过去了,槿汐为什么临死前偏偏要见她?
"福晋,您看……"崔嬷嬷小心地问。
浣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备车,我现在就去。"
马车出了王府大门,沿着长街一路往东。浣碧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街上行人稀少,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她靠回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嫁入王府的头一年,她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不再是甄府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小姐,不再是姐姐身边低眉顺眼的丫鬟,她是堂堂果郡王的侧福晋,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下人,自己的体面。
可那份欢喜没维持多久就碎了。
允礼待她客客气气的,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可就是隔着一层什么。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话说了两句就没了;晚上在书房待到很晚,有时候她去送宵夜,推开门看见他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头那股子落寞和惆怅,是冲着谁的,浣碧心里清楚得很。
她不是不知道允礼心里装着甄嬛。
从前在甘露寺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允礼看甄嬛的那种眼神,温柔里透着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她那会儿就酸了,酸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可她还是嫁了。
她想着,甄嬛回宫了,当了娘娘,跟允礼之间已经不可能了。自己好歹也是甄家的女儿,模样不差,嫁给允礼,日子长了总能把那个人从他心里挤出去。
可事实证明,有些人一旦住进了心里,就像扎了根的老树,拔不掉的。
马车停了。
周嬷嬷在外头轻声说:"福晋,到了。"
02
槿汐住在宫外一处偏僻的小院里。
说是太后恩典,准她出宫养病,实际上就是找个清净地方等死。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花却早谢了,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浣碧跨过门槛,一股浓重的药味迎面扑来,呛得她皱了皱眉。
一个年轻的丫鬟迎上来,行了个礼:"王福晋,姑姑在里屋等您,您请。"
浣碧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里屋的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半开着,风吹得帐幔一鼓一鼓的。槿汐躺在床上,盖着一床灰扑扑的薄被,整个人缩在里头,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浣碧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记忆里的槿汐,是个端庄利落的女人,走路带风,说话不紧不慢,什么事到了她手里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甄嬛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眼前这个干瘪枯瘦的老妇人,和记忆里的那个人怎么也重叠不到一块儿去。
"姑姑。"浣碧走过去,在床边跪了下来,伸手握住槿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块冰,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槿汐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浣碧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我还怕你不肯来。"
"姑姑言重了,您要见我,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槿汐摇了摇头,像是攒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下一句话。 "王福晋,你别跟我客气,我没多少时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浣碧没有吭声,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槿汐喘了几口气,眼睛望着头顶的帐顶,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
"你还记得……当年在甘露寺的日子吗?"
浣碧一怔,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记得。"
"那时候娘娘受了多大的苦,你是亲眼看见的。被赶出宫,削了封号,在甘露寺里头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冬天冷得手脚都生了冻疮。"槿汐说着,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那段日子,是果郡王帮了娘娘。他给娘娘送药、送炭、送吃食,大雪天翻山越岭地来看她。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感激的,也是……动了心的。"
浣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些事她都知道。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扎了这么多年。
"姑姑,这些旧事,我都知道。"浣碧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您不用再提了。"
"不。"槿汐忽然攥紧了她的手,那股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你知道的只是皮面上的事,有些事你不知道。"
浣碧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看着槿汐的眼睛,那双快要失去光彩的眼睛里,燃着一种奇异的执拗。
"你出嫁那天……"槿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挤的,"娘娘在宫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什么意思?"
"从早上你上了花轿,一直到天黑,她就坐在凤仪宫的窗户前面,看着外头。谁来请安都不见,膳也没用,茶也没喝。崔嬷嬷去问了三回,她都摆手让出去。"
浣碧的喉头动了动。
她出嫁那天,满心都是自己的事——穿嫁衣、上花轿、拜堂、入洞房。她以为甄嬛大概就是在宫里照常处理后宫的事,根本没想过姐姐会独自坐一整天。
"她为什么……"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槿汐打断了她,"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散了,娘娘把我叫到跟前。她的眼睛是红的,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我,说了一句——'槿汐,你替我做一件事。'"
浣碧屏住了呼吸。
槿汐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咳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色。
"姑姑!"浣碧慌了,伸手去扶她,扭头冲门外喊,"来人!端药来!"
丫鬟端着药碗跑进来,槿汐摆了摆手,不肯喝。她死死拽着浣碧的衣袖,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嘴唇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别……别叫人,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槿汐的声音更弱了,像是风里头飘着的一缕烟,"你让我把话说完。"
浣碧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攫住了。
"姑姑,您慢慢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03
槿汐缓了好一阵子,呼吸才重新变得平稳一些。
屋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丫鬟想上前关窗,被槿汐使了个眼色拦住了,又摆摆手让她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娘娘让所有人都退下了,就留了我一个。"槿汐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透过这间暗沉沉的屋子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好半天没说话。我就跪在后头等着,不敢出声。"
浣碧握着槿汐的手,一动不动地听着。
"后来娘娘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又像是欣慰,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难过。她跟我说:'浣碧明日就要嫁给王爷了,我有一句话,你替我带给他。'"
"什么话?"浣碧脱口而出。
槿汐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娘娘把我叫到近前,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浣碧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掐得生疼。
"我听完以后,整个人都愣在那了。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问娘娘是不是想清楚了。娘娘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可一滴泪都没掉,就那么看着我说:'你照做就好,别让旁人知道。'"
"那到底是什么话?"浣碧的声音开始发颤,"姑姑,你就告诉我吧!"
槿汐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先别急,这件事得从头说起你才听得明白。你要是只听那一句话,没有前因后果,你会想岔的。"
浣碧咬着下唇,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涌到嗓子眼的追问咽了回去。
"好。您说,我听着。"
槿汐又喘了几口气,接着往下讲。
"你出嫁那天,我按娘娘的吩咐,趁着王府上下忙着迎亲的当口,找了个机会把那句话递给了王爷身边的贴身随从。让他务必在拜堂之前,一个字不差地转告王爷。"
浣碧的脑子里嗡嗡的。
"那人是谁?"
"是府里的老仆德顺,你应该记得他。"
浣碧当然记得。德顺跟了允礼大半辈子,是府里最受信任的人。允礼死后没两年,德顺也跟着走了,临终前把自己攒的那点银子全留给了府里的小厮们。
"德顺把话传到了以后,王爷什么反应?"
槿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苦笑没能完全展开。
"德顺后来悄悄跟我说,王爷听完那句话以后,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足足站了半柱香的工夫。德顺在边上大气不敢出,后来王爷挥挥手让他退下了。德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王爷的手是抖的,一直在抖。"
浣碧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她想起来了。
出嫁那天,她在花轿里等了好长时间。按规矩,新郎要在正厅迎亲,可那天允礼迟迟没有出来。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和喧闹声,心里又紧张又欢喜。后来允礼终于出来了,掀开轿帘的时候,她透过盖头的缝隙偷偷看了一眼——
允礼的眼眶是红的。
她当时以为是高兴的。
成亲这种事,男人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就算不是因为喜欢她,好歹也是娶了一位侧福晋,府里添了人气。
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高兴。
那分明是一个人拼了命压住情绪之后,没能完全收住的痕迹。
"拜堂的时候,王爷的手也在抖。"槿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低低地补了一句,"德顺告诉我的,他扶着王爷的胳膊,感觉到了。"
浣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鼻子一酸,两行泪还是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滴在槿汐枯瘦的手背上。
"姑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你不告诉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知道。"槿汐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再听我说,还有后头的事。"
04
浣碧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重新跪直了身子。
屋里的药味更浓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像是一块灰蒙蒙的布盖在头顶。丫鬟在门外探了一下头,看见浣碧摆手,又缩了回去。
槿汐靠在枕上,眼睛半睁半闭,胸口一起一伏的。
"成亲那天晚上,王爷没有去新房。"
浣碧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一夜她记得清清楚楚。洞房里点着龙凤烛,红绸铺满了整张床,她穿着嫁衣坐在床边等了一整夜。外头的下人来回走了好几趟,每次都说"王爷在书房处理要事"。
她一直等到天蒙蒙亮,实在撑不住了,才和衣躺下。
等她醒来的时候,允礼已经坐在外间的桌前喝茶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槿汐的话像是在替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男人作证,"德顺守在书房门外,听见里头一点声响都没有。到了后半夜,他担心王爷出事,推门进去看了一眼——王爷就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蜡烛烧了一半,眼睛望着桌上的一样东西发呆。"
"什么东西?"
"一支簪子。"
浣碧的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簪子?"
"德顺说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一支碧玉的簪子。后来王爷发现他进来了,就把那簪子收起来了,锁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浣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碧玉簪子——她嫁过来的时候,妆奁里是有一支碧玉簪子的。那是甄嬛给她备的嫁妆,她以为只是寻常的饰物,嫁过来后一直搁在首饰匣里没怎么戴过。
那支簪子后来不见了,她以为是下人弄丢的,也没在意。
难道……
"那支簪子的事先不说。"槿汐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打断了她的思绪,"过了几天,王爷找了个借口进宫,私下见了我一面。"
"见你?"
"是。在御花园的偏僻角落,就说了几句话。"槿汐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这句话我会烂在肚子里。你回去告诉她,我应下了。'"
浣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槿汐缓缓地说,"按理说,娘娘让我带的那句话,是为了你好的。王爷听了应该高兴,应该对你更上心才对。可他的样子不是高兴,是……像是接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浣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想起了婚后的日子。允礼对她确实不差——她病了,他会亲自端药过来;逢年过节,他会陪她一起用膳;她生孩子那天,他在产房外头走来走去,等了一夜。
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两个人挨在一起时发自内心的亲近和放松。
她试过很多次。晚上他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她端着点心进去坐在旁边,想跟他说几句体己话。可每次开了头,说了两三句,就冷了场。允礼会温和地笑笑,说一声"你早些歇着吧",就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上。
她也试着撒过娇。有一回她故意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去书房,半真半假地说:"王爷天天看书,都不理我了。"
允礼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浣碧至今记得——里头有温柔,有歉疚,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了句"对不住"。
就那两个字,"对不住",比什么都扎人。
"后来呢?"浣碧咬着嘴唇问,"王爷后来……就再也没提过那句话?"
"没有。"槿汐的回答很干脆,"我在宫里这些年,再也没跟王爷提过那件事。他也没来找过我。一直到……一直到他赴死的那天。"
提到允礼的死,浣碧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回想的一天。
"王爷走之前,跟德顺交代了几件事。德顺后来把那些话转告了我。"槿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颤抖,"其中有一句是——'替我照顾好王福晋和孩子,有些事我来不及说了,也不必再说了。'"
浣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允礼离开那天的背影。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站在王府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去。她当时还不知道那是诀别。
"他到死……都没告诉我。"浣碧的声音哑了。
"到死都没说。"槿汐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含着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里。"
浣碧的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到底是什么话?"她抓着槿汐的手,声音近乎哀求,"姐姐到底让你带了什么话给王爷?他为什么到死都不肯跟我说?姑姑,你就告诉我吧,我求你了。"
槿汐望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一层水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像是在做一个她犹豫了半辈子的决定。
05
好半晌过去了,槿汐没有开口。
浣碧也不催了,就那么跪着,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屋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猛地拍了一下窗框,发出啪的一声响。浣碧被吓了一跳,槿汐倒是没动,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了那扇半开的窗户。
"王福晋。"槿汐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样虚弱,倒像是攒了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这些年,你恨过娘娘吗?"
浣碧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没想到槿汐会问这个。
"我……"她嘴唇抖了抖,低下了头,"我不敢恨她。她是我姐姐,从小到大对我也算照顾。让我嫁给王爷,也是成全了我的心愿。我有什么资格恨她。"
"我问的不是你敢不敢。"槿汐盯着她,"我问的是,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过怨。"
浣碧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外的风停了,又起了,窗纸又拍了两下。
"有。"
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块堵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却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认了命一般的坦然。
"我怨她。王爷心里装的始终是她,我不过是个……不过是沾了她的光才嫁过去的。这么多年,我在王府里头守着一个空壳子过日子,白天对着下人强撑着笑脸,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瞪着帐顶发呆。这种日子,是人过的吗?"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嗓音拔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下去了。
"我知道我不该怨,可我忍不住。"
槿汐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
"你不是沾了谁的光。"槿汐的目光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头发酸的认真,"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替身。"
浣碧怔住了。
"娘娘让我捎给王爷的那句话,恰恰跟你有关。那句话……要是王爷当年告诉了你,你们之间或许就不是后来那个样子了。"
浣碧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什么意思?"
"王爷是个聪明人,他一听就明白了娘娘的用意。可他选择了不说,因为他怕……"
槿汐的话断在了这里,她整个人忽然弓了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嗓子深处翻涌上来。
浣碧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感觉自己手下的那具身体瘦得像一把枯柴,咳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打颤。
"姑姑!"
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冲了进来,手里端着药碗,勺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当响。浣碧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到槿汐嘴边。槿汐喝了两口,又咳出来大半,药汁淌在下巴上,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色。
丫鬟的脸吓白了,浣碧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浣碧放下药碗,拿帕子替槿汐擦干净嘴角。她的手还在抖,可这会儿不是害怕,是一种从心底深处翻上来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撕开的焦灼。
"姑姑。"她俯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你把话说完。他怕什么?"
槿汐靠在枕上,喘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的眼神逐渐从浑浊变得清明,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最后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她抬起手,抓住浣碧的手腕,把她往近前拽了拽。
"你坐近些。"
浣碧顺从地凑了过去,脸几乎贴到了槿汐的嘴边。
槿汐望着她,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庄重的神情。
"我把那句话告诉你。"
浣碧屏住呼吸,凑到槿汐耳边。
槿汐的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的纸片,一字一字地说出了当年甄嬛托她带给允礼的那句话。
浣碧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后退了两步。
她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踉跄着站起来,撞翻了床边的药碗。
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她终于明白了允礼这些年所有的沉默和隐忍。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姐姐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而王爷,又为什么宁死都不肯让她知道……
药汁泼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褐,像极了她这些年藏在心底、从未见光的痴念。
浣碧扶着冰冷的床沿,指节泛白,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一句话抽干了。
原来这么多年,她自以为的近水楼台,自以为的隐忍等待,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王爷看她时眼底那点温和,从来不是情意;
他对她的关照,从来都是看在甄家的份上,看在甄嬛的份上;
他那些深夜独坐、沉默蹙眉、不肯言说的心事,桩桩件件,全是为了她的亲姐姐——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拼了性命也要护着的人。
而她浣碧,从头到尾,不过是个替身,是个旁人不忍戳破、自己却拼命当真的影子。
“为什么……”
她喃喃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地上,和药汁混在一起。
“为什么连死,都不肯告诉我一句实话……为什么宁可我一辈子糊涂,一辈子痴缠,也不愿给我半分念想……”
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以为嫁入果郡王府,守着他,便是圆满。
以为日久天长,总有一天能焐热他的心。
可到头来,她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允礼不是不爱,他只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甄嬛。
他的沉默,不是内敛;
他的疏离,不是矜持;
他的死,更是为了护住甄嬛,护住那个他一生唯一倾心相待的女子。
而她,连知晓真相的资格,都要等到他死后,由旁人一语道破。
何其残忍,又何其清醒。
窗外的风卷着残叶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脸色惨白。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血珠滴下来,混着泪,混着药汁,红得刺目。
这么多年的执念,一朝崩塌。
她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站在他的世界之外,隔着一层永远穿不透的墙。
不知过了多久,浣碧缓缓站起身。
眼底的疯狂与不甘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擦干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爱慕与倔强的眼睛,再也没有了半分光彩。
从此,果郡王府里,再无那个满心满眼都是王爷的浣碧。
只余下一个守着空寂、心如死灰的侧福晋,在漫长岁月里,陪着一座空荡荡的王府,陪着一段从未属于过她的往事,静静终老。
她再也不会问,再也不会争,再也不会盼。
因为她终于明白——
有些人心,生来就不属于自己,
纵是拼尽一生,也求不得,留不住,忘不掉。
而她的一生,早在知晓真相的这一刻,便已经结束了。
余下的日子,不过是熬着,等着,与这深宅大院,一同枯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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