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人都说,大唐相府千金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挖尽了武家坡的野菜,熬白了满头青丝,是这世间最可怜的女子。说书人讲起她的故事,总要拍着醒木叹一句贞烈,听书的妇人们跟着红了眼眶,末了总要啐一口,骂薛平贵负心薄幸,再骂我代战狐媚惑主,是毁了人家姻缘的祸水。
人人都说,大唐相府千金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挖尽了武家坡的野菜,熬白了满头青丝,是这世间最可怜的女子。说书人讲起她的故事,总要拍着醒木叹一句贞烈,听书的妇人们跟着红了眼眶,末了总要啐一口,骂薛平贵负心薄幸,再骂我代战狐媚惑主,是毁了人家姻缘的祸水。
可他们都忘了,我是西凉国最尊贵的公主,是马背上饮过血、沙场上斩过敌的女将军。他们只看得见王宝钏寒窑里的十八年风霜,却从没人问过我,这十八年,我交出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若论惨,这整部戏里,最惨的人从来都不是王宝钏,是我代战。
我生在西凉王室,是父王唯一的女儿,自幼跟着父兄在草原上长大,弯弓射箭、排兵布阵,样样不输男儿。草原上的儿郎敬我,朝中的大臣服我,父王常摸着我的头说,若我是个男儿,定是西凉未来的王。可就算我是女儿身,整个西凉谁不知道,代战公主一句话,便能调动半国的兵马,我的人生,本该是纵马草原,执掌西凉,嫁一位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一生坦荡,受万人敬仰。
我第一次见薛平贵,是在两军对垒的沙场上。
那时大唐与西凉交战,他是唐营里名不见经传的先锋,却凭着一杆银枪,连破我西凉三员大将。我提刀上阵与他交手,百十回合下来,竟分不出胜负。我这辈子,从没遇过敢与我正面硬拼、还不把我当女子轻视的男人。他枪法凌厉,却在能一枪挑落我马缰的瞬间收了手,只沉声道:“沙场凶险,公主千金之躯,何必以身犯险。”
就这一句话,竟让我乱了心神。
后来他遭魏虎兄弟陷害,身中毒箭坠下悬崖,是我的巡营兵把他救了回来。他昏迷了三天三夜,醒过来时,面色苍白,却依旧脊梁挺直。我问他的来历,他只说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中原无牵无挂,遭人陷害才落得这般境地。
我信了。
我信了他眼底的坦荡,信了他口中的无牵无挂,信了他对我流露的那些温柔与敬佩。父王和母后极力反对,说中原人心思深沉,不可轻信,满朝文武也都劝我,说一个来历不明的降将,配不上西凉的公主。可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在沙场上救过我、也与我势均力敌的英雄,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执意嫁给了他。
我给了他我的亲兵卫队,让他在西凉军中任职;我力排众议,帮他在朝堂站稳脚跟;他屡立战功,我便求着父王,一步步给他加官进爵,让他从一个落魄降将,成了西凉手握重兵的平西王。后来父王年迈,膝下无子,又是我以性命作保,说服了满朝文武,让他继承了西凉的王位。
我成了西凉的王后,为他生了一儿一女,陪着他南征北战,安定边境,打理后宫,安抚朝臣。这十八年,我把我的骄傲、我的兵权、我的家国、我的青春,乃至我全部的信任与真心,完完全全交到了他的手上。我以为,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夫妻,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这世间最登对的人。
我以为我拥有了世间最好的爱情,却不知道,这场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半个字,提过他在中原的寒窑里,还有一位为他与家族决裂、苦等他十八年的原配妻子。
那封血书送到他手上的时候,我正在帐中给他缝补出征的披风。我看着他拿着血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看着他红了眼眶,看着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王宝钏。
他说,他与王宝钏三击掌定情,抛绣球招亲定了终身;他说,王宝钏为了嫁他,与当朝宰相的父亲断绝了关系,从金尊玉贵的相府小姐,住进了寒窑;他说,他出征前曾许诺,功成名就便回去接她,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十八年。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风声都像是在嘲笑我。十八年的相濡以沫,十八年的并肩作战,十八年的温情脉脉,原来全都是假的。我掏心掏肺对待的男人,从娶我的第一天起,就对我藏着最深的秘密。我以为的唯一,不过是他落魄时的退路;我给他的一切,不过是他东山再起的跳板。
我问他:“薛平贵,你既已有妻室,当初为何要骗我?为何要娶我?这十八年,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他低着头,说他当年以为王宝钏早已不在人世,说他对我是真心的,说他对王宝钏只有愧疚。可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只觉得可笑。若真以为她死了,为何十八年里,从未提过她半个字?若真对我是真心的,为何要把我蒙在鼓里十八年,让我莫名其妙,成了别人口中插足别人姻缘的第三者?
他要回中原,去找王宝钏。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了。我看着他换上中原的衣衫,快马加鞭离开西凉的背影,才终于明白,这十八年,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场虚假的梦,把自己的一切都赔了进去。
他走了一年,回来的时候,带来了王宝钏还活着的消息,也带来了他是大唐先帝遗子的身份。再后来,他带着西凉的兵马,打进了长安城,平定了叛乱,坐上了大唐的龙椅,成了九五之尊的皇帝。
我带着一双儿女,跟着他进了长安,住进了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皇宫。然后,我就迎来了那场让我毕生难忘的封后大典。
他下旨,封王宝钏为正宫皇后,母仪天下,居坤宁宫。而我,这个为他付出了十八年、给了他兵权、给了他王位、给了他儿女、陪他出生入死的西凉公主,只得了个西宫娘娘的封号。更可笑的是,大典之上,他竟要我带着我的一双儿女,给那个我素未谋面的王宝钏,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那一刻,我西凉公主的骄傲,被碾得粉碎。
我生来就是金枝玉叶,是西凉未来的主人,这一生,我只跪过天地,跪过我的父王母后,何曾向任何人低过头?可现在,我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下跪,只因为,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原配,而我,是那个在他落魄时“趁虚而入”、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
世人都同情王宝钏,说她十八年的苦,终于熬出了头。可他们不知道,王宝钏的苦,是寒窑里的风餐露宿,是十八年的望眼欲穿,可她的苦,是全天下都看在眼里的,是被所有人同情的,是被写进书里代代歌颂的贞烈。她等了十八年,等来了皇后的尊荣,等来了丈夫的愧疚与补偿,等来了全天下的尊重。
可我呢?
我的苦,是十八年的彻头彻尾的谎言,是掏心掏肺换来的背信弃义,是从堂堂西凉国的王后,变成了大唐皇宫里屈居人下的妾室。我的儿女,本是西凉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如今却成了庶出的皇子,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亲手把我的母国西凉,送到了他的手上,如今却连自己的立足之地,都快要没了。
更可笑的是,我的苦,是说不出口的。我若是喊冤,若是抱怨,所有人都会说:“你荣华富贵在身,儿女双全在侧,皇上待你不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们只会骂我善妒,骂我恶毒,骂我抢了别人的丈夫,还要不知好歹。
他们从来没想过,从头到尾,我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若我早知道他有妻室,我堂堂西凉公主,何至于做这等为人妾室的勾当?我西凉虽不如大唐富庶,可也容不得我受这等奇耻大辱。
王宝钏只当了十八天的皇后,就去世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西宫里教我的儿子练剑。满宫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说皇后娘娘死得蹊跷,定是我这个西宫娘娘容不下她,用了阴私手段害了她的性命。前朝的大臣们纷纷上书,要皇上彻查,矛头全都指向了我。
可他们不知道,我根本不屑于做这种事。我是马背上长大的将军,要杀要剐,都是明刀明枪的,何至于用后宫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我与王宝钏,满打满算,也只在封后大典上见过一面,无冤无仇,我何必要害她?
可没人听我的解释。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那个恶毒的女配,是破坏别人姻缘的第三者,是害死正宫皇后的凶手。就像说书人嘴里的故事,永远都是贞洁烈女王宝钏,负心汉薛平贵,还有我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后来,薛平贵终究是没有查下去。他对着王宝钏的牌位掉了很多眼泪,追封了她一大堆谥号,让全天下的人都记得他的深情,记得王宝钏的贞烈。然后,他转头来安慰我,说他信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王宝钏,一个是我。
我看着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对不起王宝钏,是十八年的失约,让她受尽了苦楚。可他对不起我的,是毁了我的整个人生。我本该是草原上最自由的风,是执掌西凉的女王,可因为他,我被困在了这座四方的皇宫里,丢了我的家国,丢了我的骄傲,丢了我的真心,最后还落了个千古骂名。
如今,我坐在这西宫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红墙绿瓦,听着宫外传来的说书声,还在讲着王宝钏寒窑十八年的故事。我的儿女已经长大,薛平贵也早已两鬓斑白,他给了我无尽的荣华富贵,可我知道,我这辈子,早就被那场十八年的骗局,掏空了所有。
王宝钏苦守十八年,最后得了全天下的同情与美名。而我代战,赔上了十八年的真心,赔上了我的家国与骄傲,赔上了我的一辈子,最后只落得个狐媚惑主的骂名。
你说,这整部戏里,最惨的人,不是我,又是谁呢?
来源:娱乐花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