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纪80年代初，如何能把《西游记》这样的神话题材作品拍得让观众满意，大家心中都没有谱。尤其是以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唐僧为核心的主角团的表现，直接关系到这部电视剧的成败。沉重的担子，就这样落到那四位刚刚聚齐、尚未披上戏服的演员面前，他们是六小龄童、马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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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初，如何能把《西游记》这样的神话题材作品拍得让观众满意，大家心中都没有谱。尤其是以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唐僧为核心的主角团的表现，直接关系到这部电视剧的成败。沉重的担子，就这样落到那四位刚刚聚齐、尚未披上戏服的演员面前，他们是六小龄童、马德华、闫怀礼、汪粤。

师徒四人首亮相

开拍那天，演员们皆带妆上阵，穿着一层又一层的厚衣服，酷热之下还要加上几千瓦灯光照射，闷热难熬的程度可想而知。尤其是孙悟空和猪八戒，要么满脸贴毛，要么佩戴着乳胶面具和乳胶假肚皮，比其他演员更热。据导演回忆，六小龄童和马德华拍完戏后，脱下的衣服能拧出水。

唐僧从简朴的灰布僧袍到后面身披袈裟的经典形象，一集之内换了几身衣服。剧情方面，不仅有夜里遇见国王魂魄的玄幻场景，结尾处还有两个唐僧辨真伪的桥段。孙悟空则有各种云海翻腾的武戏，还有在王子面前由小变大后，带着“猴气”告诉王子其父被害真相的文戏，在脸上乳胶造型大大限制其面部表演的情况下，如何展现一个观众满意的孙大圣，这也是对演员的挑战。猪八戒则要带着沉重的妆造下水井，还要扛着钉耙大战妖道，每一项都是体力活。沙僧在这集虽然戏份较少，但也要在每个重要剧情桥段演好辅助角色。

电视剧《西游记》试集《除妖乌鸡国》剧照，图中为唐僧（汪粤饰）、孙悟空（六小龄童饰）、猪八戒（马德华饰）、沙僧（闫怀礼饰）师徒四人。试集于1982年7月3日开机，当年国庆期间播映。汪粤是剧组里第一位饰演唐僧的演员。供图/王崇秋

作为试拍集，《除妖乌鸡国》于当年10月1日率先播出，迅速赢得观众的热烈反响。由六小龄童（孙悟空）、马德华（猪八戒）、闫怀礼（沙僧）以及当时饰演唐僧的汪粤所组成的师徒四人在荧屏一经亮相就获得了广泛的认可与喜爱。观众不只被剧中奇幻的情节所吸引，更是深深折服于四位主演所塑造的鲜活角色——孙悟空的灵动机敏、猪八戒的憨态可掬、沙僧的忠厚朴实以及唐僧的慈悲庄重，都显得真切动人。

但当时很多观众不知道的是，这四位主演的最终确定，背后是杨洁导演费尽心血的遴选与磨合。她为每个角色都设定了极高的标准，并顶住压力，力排众议，才最终组成了这个经典团队。

电视剧《西游记》剧照，图为唐僧（迟重瑞饰）、孙悟空（六小龄童饰）、猪八戒（马德华饰）、沙僧（闫怀礼饰）。该剧拍摄历时六年，主角团队里饰演唐僧的演员因各种原因更换了两次，“三徒弟”的演员则一直固定

寻找孙悟空

在师徒四人取经故事里，孙悟空是最耀眼的核心人物。找一位演员扮演正气凛然的英雄并不难，然而在《西游记》故事里，这样一个深受人们喜爱的英雄，是一只猴子！所以扮演者在表演中必须突出猴子的特点，具备“猴性”。同时，又要展现出人类丰富的情感，以及作为“神”的悟性与神通——也就是说，需要在他身上同时兼备“猴气”“人气”与“神气”。

这个人该从哪里找？是用武术演员、话剧演员，还是戏曲演员？杨洁导演一时犹豫不决。她联想到绍剧《三打白骨精》，尤其是孙悟空的表演既生动活泼，又情真意切，非常符合她心中的孙悟空形象。于是，她联系了那位“孙悟空”，也就是“南猴王”六龄童。

电视剧《西游记》剧照，孙悟空（六小龄童饰）身穿齐天大圣装束。扮演孙悟空必须突出猴子的特点，具备“猴性”。同时，又要展现出人类丰富的情感，以及作为“神”的悟性与神通。供图/王崇秋

六龄童本名章宗义，1924年生于浙江绍兴，6岁从艺，12岁登台演出，专工武生，尤擅猴戏，以扮演孙悟空著名，更开创了猴戏“活、灵”的南派风格。杨洁非常喜欢六龄童的美猴王，她认为地方戏的表演比京剧更生活化，更易为人接受，但遗憾的是，当时六龄童已年近花甲，而孙悟空扮演者必须年轻。

1981年冬天，杨洁与六龄童见面，希望他能推荐一些年轻的演员。在六龄童家里，她注意到墙上有一张周总理怀抱小猴的剧照，便问起图中扮演小猴的孩子。六龄童黯然答道，那是其子小六龄童，已因白血病去世。杨洁听后深感惋惜，随后，六龄童指向一直安静在旁的年轻人，介绍道，这也是他的儿子，为纪念亡兄才开始学猴戏，至今已苦练7年，他就是六小龄童（本名章金莱）。

一个多月后，六小龄童来到北京，前往央视会议室进行试演。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六小龄童有很大进步，副台长洪民生对他的表演也比较满意，孙悟空的演员就这样被确定下来。杨洁郑重告诉六小龄童，要演好孙悟空，必须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要学习新的表演方法，一方面要把父亲的表演艺术尽量多学，进组后还要融会贯通武术、表演等其他方面的技艺。多年后，杨洁在回忆录中说：“金莱实现了他的诺言，无论在演戏上还是生活上都吃了不少苦头，克服了不少困难。同时也在不断地成长、成熟。”

偶然与必然

杨洁对猪八戒的选角同样重视：“猪八戒在《西游记》里是讨巧的喜剧人物，有好吃、贪睡、胆小、好色等特点，取经路上表现复杂但不可或缺。”她最初希望邀请京剧演员孙桂元饰演猪八戒，但因故未能实现。随后面试了多位演员，皆不合适，直至昆剧丑角演员马德华前来应试。马德华身材略瘦，但表演灵动，在即兴表演中展现了潜力。尽管杨洁起初犹豫，不过马德华的决心与诚恳最终打动了她，加上剧务李诚儒的极力推荐，马德华最终成为“猪八戒”。

电视剧《西游记》剧照，猪八戒（马德华饰）形象。猪八戒在《西游记》里是讨巧的喜剧人物，有好吃、贪睡、胆小、好色等特点，取经路上表现复杂，同时又非常重要，是剧中不可缺少的喜剧角色。供图/王崇秋

至于沙僧，他在《西游记》主角团里是最容易被观众忽略的，但取经路上却不能没有这一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得力助手。杨洁认为沙僧的演员需高大壮实，形象既不能太普通也不能太怪，需有特点。最初曾面试多人均不满意，其中一位武术学校的学生形象极佳，只是因不会演戏、台词不佳而落选。后来经北京人艺的董行佶推荐，一位叫闫怀礼的演员前来试镜。他一来，杨洁便认出他是曾应试《除妖乌鸡国》中的“妖道”一角的演员，然未入选。没想到此次试装沙僧时，因其“声如洪钟，气势威武”，形象极为契合，当即被定为沙僧。

三个徒弟都定下来了，那么谁来演唐僧呢？《西游记》原著中的唐僧，总是懦弱无能、人妖不分，非常不讨喜。杨洁希望电视剧能修正这一形象，突出唐僧的坚定信仰与儒雅气质。唐僧作为没有武艺的凡人，演员不需要掌握太多戏曲舞台上的技艺，反倒是形象和气质很重要，所以导演决定到戏剧学院和电影学院去挑选，很快选定了北京电影学院的汪粤。为贴近角色，剧组安排他到法源寺体验生活，学习佛教礼仪。

电视剧《西游记》第9集《偷吃人参果》中唐僧（汪粤饰）的剧照。汪粤在剧组期间，根据自己的理解描绘出五佛冠的图样，后来剧组使用的唐僧帽一直沿用汪粤所绘的样式来制作。供图/王崇秋

师徒四人组经过一段时间训练，于1982年7月正式在扬州开拍试集《除妖乌鸡国》。但今天绝大部分人看到的《西游记》完整版电视剧里，《除妖乌鸡国》这集并非1982年的试播版。试播版里孙悟空穿着虎皮裙，打扮得像猎户一样，正式版里变成了除去野性的“美猴王”形象；脖子、嘴边长着杂毛，看起来很粗糙的猪八戒也在正式版里变身更精致的“家猪”；沙僧原先的鹅黄色大氅也换为大家熟悉的紫色大氅。最大的区别是，唐僧变了个人——扮演者由原先的汪粤换成了迟重瑞。

根据摄影师王崇秋回忆，当年试播之后，台里的领导和专家虽然提出一些意见，但总体是认可的，没有要求重拍。但导演杨洁认为，试播版这集在化装、演员、表演等各方面皆有不足，例如孙悟空妆造太丑，没能体现出“美猴王”的气质；又例如猪八戒那龇牙咧嘴的皮套不仅看起来粗制滥造，还容易吓到小朋友，所以她坚持对大部分镜头进行重拍，弥补此前种种不足。当然，涉及大量镜头重拍、补拍的另一个原因是唐僧换人了，原来扮演唐僧的汪粤，在演完《祸起观音院》《三打白骨精》《偷吃人参果》三集内容后，因为接到电影厂邀约，最终放弃《西游记》拍摄，退出了《西游记》剧组。

六个唐三藏

剧本里取经路上最坚定的唐僧，却成为主角四人组里演员更换最频繁的一个。《西游记》剧组里的“唐僧”一共有六位，除了胡雯倩、王磊、蔡远航分别饰演了婴孩、童年、少年三个时期的小唐僧之外，最重要的成年唐僧也经历数度换人的波折。

汪粤作为第一位成年版唐僧，在剧组时间虽然短暂，但也为这部作品作出了贡献。例如他认为原先给唐僧戴的五佛冠款式不对，于是根据自己的理解描绘出五佛冠的图样。后来剧组中唐僧虽然换了又换，但唐僧帽一直沿用汪粤所绘的样式来制作。

汪粤离开后，杨洁为寻找“高小姐”一角，观看了电影《精变》，她选中了饰演女主角的魏慧丽，同时也留意到片中扮演“疯少爷”的徐少华，认为他气质清秀，可以试试小白龙一角。化妆后，徐少华试小白龙显得过于文雅。阮若琳副台长当即拍板：“不如让他来演唐僧！”由此，徐少华接替汪粤，成为第二位唐僧的扮演者。

电视剧《西游记》剧照，唐僧（徐少华饰）身披袈裟、骑着“白龙马”的形象。徐少华是剧里第二位饰演唐僧的演员，他以清俊的外形赢得众多观众的喜爱，尤其在《趣经女儿国》一集中的表演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供图/王崇秋

进入剧组初期，徐少华性格腼腆，常独自在房间看书。他体型偏瘦，杨洁特意嘱咐剧务多加肉食帮他增肥，徐少华吃完便卧床休息，直至体重达到适宜程度。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开朗起来，在表演上也展现出灵气，与主角团其他几位演员相处融洽，并以清俊的外形赢得众多观众的喜爱。然而在拍摄《智激美猴王》期间，徐少华突然向导演杨洁提出：山东话剧团领导已为他报名山东艺术学院，他必须前去参加考试。后来徐少华顺利考上，在拍戏和上学两者之间，他最终选择了后者，在1985年10月拍完《趣经女儿国》一集后，离开了《西游记》剧组。

在正式播映的25集版电视剧中，徐少华出演了9集唐僧，分别为《困囚五行山》《猴王保唐僧》《计收猪八戒》《坎途逢三难》《智激美猴王》《夺宝莲花洞》《大战红孩儿》《斗法降三怪》《趣经女儿国》，尤其是在女儿国一集中，唐僧与女儿国国王临别之际，随着国王一声“御弟哥哥”道出无尽遗憾，徐少华的神情举止也演出了唐僧心中的波澜与挣扎。此集也成为无数观众心中的“意难平”，堪称此类电视剧的经典改编。

徐少华离组后，杨洁再次面临紧迫的难题——剧组即将赴山西拍摄《扫塔辨奇冤》，但“唐僧”一角依然空缺。不久，杨洁在广播剧场剪接房完成工作后，与场记于虹一同下楼。天色已暗，楼梯狭窄，她与一位正上楼的男子擦肩而过。朦胧中，杨洁觉得此人身材魁梧、气质不俗，便主动与他打招呼。对方礼貌地停下脚步，自称是广播剧团的演员。经于虹提示，杨洁得知他叫迟重瑞。为了看清对方面貌，杨洁让迟重瑞站到窗边光线稍亮处，仍觉不够清晰，于是三人返回剪接房开灯细看。灯光下，迟重瑞相貌堂堂、举止文雅，除了略显富态，各方面条件都很理想。杨洁心中当即认定：他就是新的唐僧。

电视剧《西游记》剧照，唐僧（迟重瑞饰）头戴五佛冠、身披袈裟的经典装束形象。迟重瑞是剧里第三位饰演唐僧的演员，也是出演集数最多的一位，被观众誉为“取到真经的唐僧”。供图/王崇秋

迟重瑞原以为唐僧角色早已有人担任，在得知机会确实存在后，他欣喜地连声答应，甚至对需要剃发的要求也毫不犹豫地接受，还幽默地表示自己头发稀疏，正好借此机会让头发长得更好。迟重瑞方面大耳，颇有“佛像”，试妆结果也令人满意。为考察他的敬业程度和吃苦能力，杨洁在补拍《除妖乌鸡国》戏份时，特意让他饰演需要佩戴厚重面具的井龙王。迟重瑞顺利完成了拍摄，即便脸被模具箍得难受，也只是淡然表示“别人能忍受，我也可以”。这次楼梯上的偶然相遇，成就了《西游记》中第三位，也是最终坚持走完取经路的唐僧。

迟重瑞珍视这个角色，先后出演了10集唐僧，分别为《除妖乌鸡国》《三调芭蕉扇》《扫塔辨奇冤》《误入小雷音》《孙猴巧行医》《错坠盘丝洞》《四探无底洞》《传艺玉华洲》《天竺收玉兔》《波生极乐天》。他塑造的唐僧形象自带一股儒雅之气，颇有种庄严的宗师法相，深受观众喜爱。兢兢业业、心无旁骛地陪伴剧组取到了“真经”。

“用生命在拍戏”

拍摄《西游记》这六年间，几位护送唐僧取经的主演们吃尽苦头，在拍摄过程中甚至数次遇险。孙悟空武戏多，而且动不动就上天入海，演员遇险的概率也更大。在戒台寺拍摄孙悟空应太白金星之邀飞上天时，威亚的滑轮绑在十几米高的古树枝上。第一次拍摄之际，六小龄童被慢悠悠地拉上去，效果不佳，并没有达到“噌”一下飞走的镜头效果。第二次，拉绳人员增加，随着一声令下，演员迅速上升，但拉绳的人未能及时刹住，加上力道过猛，导致钢丝接头处在大树干上被忽然拉断，六小龄童直接从高处反弹摔下，落在土地上时腾起一片灰尘。所幸在开拍前，摄影师王崇秋让工作人员移走了演员宝座下的一块大石板，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

长白山瀑布旁的溪流边，《西游记》剧组主创人员正围绕剧本进行研讨，此场景为剧中孙悟空遭红孩儿火攻昏迷的片段拍摄现场。在本集中由扮演唐僧的徐少华出演龙王。供图/王崇秋

拍摄火焰山时，类似的意外再次发生。拉绳的工作人员向山坡下奔跑时因速度太快，脚步刹不住，钢丝接头被拉断，六小龄童从空中摔落。这次坠落反弹之力比正常摔下更重，万幸的是，当时演员项汉尚未离开，六小龄童先砸在他身上，缓冲了一部分下坠力道。尽管如此，六小龄童仍被撞昏，暂时失去了知觉。危急关头，是二郎神扮演者林志谦迅速上前，背起六小龄童就往山下跑，用剧组的车紧急送往医院。经检查，他仅受了些皮外伤，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同样的事故在“猪八戒”和“沙僧”身上也发生过。拍摄《三调芭蕉扇》时，马德华吊“土威亚”追牛魔王，钢丝突然断裂，他从高处摔下，所幸有硅胶假肚子缓冲，未受重伤。拍摄《坎途逢三难》中的第二难收沙和尚的戏份时，“沙僧”身上的钢丝也发生断裂，闫怀礼直接砸在摄影师王崇秋头上，导致后者当场昏迷。甚至是基本没有武戏的唐僧扮演者迟重瑞，在拍摄《四探无底洞》时，也因钢丝断裂，摔在木地板上。用迟重瑞的话说，当时演员们“用生命在拍戏”，其实整个剧组又何尝不是如此，台前幕后的人们都在用生命去打造这部经典。

拍摄《西游记》的漫长岁月，无论是主角团，还是众多配角演员以及其他剧组成员，在技术条件有限、经费紧张的年代，以敬业态度克服重重困难，塑造出深入人心的角色形象，最终齐心协力完成了这部经典作品。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