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当那场罕见的夏雨过后,雪线退到了历年最低的地方,云杉林的边缘露出了大片褐色的岩石。唐晓澜每日清晨练剑,都能感觉到风中少了些凛冽,多了几分湿润。他知道,这是天山最短暂、最珍贵的时节——夏天。
一、暑尽
天山不知暑,只知雪线升降。
当那场罕见的夏雨过后,雪线退到了历年最低的地方,云杉林的边缘露出了大片褐色的岩石。唐晓澜每日清晨练剑,都能感觉到风中少了些凛冽,多了几分湿润。他知道,这是天山最短暂、最珍贵的时节——夏天。
但今年的夏天,石室里却少了一个人。
冯琳下山了。
那日她从青城山回来后,身子大好,却总有些心神不宁。易兰珠看在眼里,并不点破,直到半个月后,冯琳自己开了口:“易前辈,我想下山走走。”
易兰珠正在崖边打坐,闻言睁开眼,看着她:“去哪儿?”
冯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就是想……走走。”
易兰珠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拦她,只是点了点头:“去吧。记得回来。”
冯琳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挤出一个笑:“前辈放心,我肯定回来。姐姐在这儿,师父也说要来,我哪儿舍得真走?”
易兰珠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曾想下山走走,想离开天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她没有走。她等在这里,等了一辈子。
“丫头,”她缓缓道,“想走就走,别留遗憾。”
冯琳走了。
冯瑛送她到山口,姐妹俩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冯琳先开口:“姐姐,我走了。你……你好好练剑,别让我落下太远。”
冯瑛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路上小心。遇事别逞强,打不过就跑。”
冯琳笑了:“姐姐,你这是教妹妹,还是教徒弟?”
冯瑛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冯琳没有再回头。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消失在云海之中。冯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山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她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石室。
从此,天山少了一份聒噪,多了一份安静。
冯瑛每日跟着易兰珠练剑,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她的剑法越来越纯熟,越来越凌厉,却也越来越沉默。唐晓澜有时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崖边,望着远处发呆,想过去说句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易兰珠倒是不急。她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关,得自己过。冯瑛现在,正在过自己的关。
这一日,天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雾。乳白色的雾气从山谷中涌上来,将整座山峰吞没。冯瑛照例在崖边练剑,剑光在雾中闪烁,忽隐忽现,像是游龙在云海中穿梭。
忽然,雾中传来一个声音——
“天山剑法,不过如此。”
冯瑛收剑,凝神细听。那声音飘飘忽忽,辨不清方向,却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谁?”她沉声问。
没有人回答。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冯瑛握紧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她跟随易兰珠练剑多时,耳力目力都已不凡,却察觉不到那人的所在。这人武功,只怕远在自己之上。
“怎么?天山派的人,连句话都不敢接?”那声音又响起,这一次,似乎近了些。
冯瑛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雾气中传来一声轻笑。笑声未落,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三丈之外——那是一个灰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两盏寒灯。
冯瑛心中一凛。这老者何时来的,她竟毫无察觉。以她如今的武功,能这般悄无声息近身的人,天下只怕屈指可数。
“你是谁?”她问。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手中的剑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易兰珠是你什么人?”
冯瑛一怔,答道:“是我师祖。”
老者点了点头:“难怪。这柄剑,我认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年,这柄剑是我亲手交给凌未风的。”
冯瑛心头剧震!凌未风——那是天山派的创派祖师,是易兰珠等了四十年的人!这老者竟然认识凌未风?
“前辈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丫头,你剑法练得不错,但还差一口气。那口气,易兰珠教不了你,我也教不了你。得你自己去寻。”
冯瑛怔住了。她正要开口再问,那老者的身影却渐渐变淡,仿佛融入了雾气之中。她急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雾气翻涌,哪里还有人影?
“前辈!前辈!”她连喊几声,只有山谷的回音,再无应答。
冯瑛站在崖边,怔怔出神。那老者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她心中那潭平静的湖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差一口气……差一口气……”她喃喃自语,忽然转身,朝石室奔去。
石室中,易兰珠正在煮茶。看见冯瑛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她抬起眼,神色平静:“怎么了?”
冯瑛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易兰珠听完,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真的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冯瑛点点头:“前辈,那人是谁?他真的认识凌祖师?”
易兰珠沉默了很久。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却恍若未闻。
“他叫桂仲明。”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名字,“是凌未风的结义兄弟。当年他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创下天山派。后来……后来他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冯瑛惊呆了。桂仲明——这个名字她在师父吕四娘口中听过,是天山派历史上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传说他的武功不在凌未风之下,却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从此再无音讯。
“他没死?”她问。
易兰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却始终没有消息。”她顿了顿,看着冯瑛,目光复杂,“他既然来找你,必有深意。他说你差一口气,那你就去找那口气。”
冯瑛怔怔道:“可……可我不知道去哪儿找。”
易兰珠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望着外面的雾气。乳白色的雾气依旧翻涌,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你问他去了哪儿?”她忽然问。
冯瑛一愣:“他……他没说。”
易兰珠回过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就去问他。他在雾中来,自会在雾中等你。”
冯瑛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朝易兰珠深深一拜,转身冲出了石室。
身后,易兰珠的声音传来:“记住,剑是心之刃。那口气,不在剑上,在心里。”
二、雾中
冯瑛冲入雾中,四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凝神细听——风声、水声、远处雪崩的轰鸣声,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她循着那呼吸声,一步步向前走去。脚下的路看不清,她只能凭感觉走。不知走了多久,那呼吸声越来越清晰,终于,一个人影从雾中浮现出来。
还是那个灰衣老者,还是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他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你来了。”他说。
冯瑛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晚辈冯瑛,拜见桂前辈。”
桂仲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不问我为什么找你,不问我为什么失踪,先跪拜。易兰珠教得好。”
冯瑛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前辈说我还差一口气,敢问那口气是什么?”
桂仲明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练剑多久了?”
“从记事起,就跟师父练。来天山后,又跟着易前辈练。”
桂仲明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我,剑是什么?”
冯瑛一怔。这个问题,易兰珠问过她,她也想过很多次。此刻再被问起,她想了想,答道:“剑是心之刃。心正则剑正,心明则剑明。”
桂仲明笑了。那笑容,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虚幻:“这是易兰珠教你的。她说得不错,但还不够。”他站起身,走到冯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剑是心之刃——那心是什么?”
冯瑛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桂仲明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心,是念,是欲,是执,是痴。你心里有什么,剑上就有什么。可你知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什么?”
冯瑛愣住了。她心里有什么?有师父的恩情,有妹妹的牵挂,有易前辈的期望,还有对剑道的痴迷。这些,就是她心里的全部吗?
桂仲明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你替妹妹挡过毒针,替妹妹采过雪莲,你觉得自己心里有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心里的她,是不是真的她?你心里的师父,是不是真的师父?你心里的易兰珠,是不是真的易兰珠?”
冯瑛心头剧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桂仲明叹了口气,转身望向雾气深处:“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失踪吗?”
冯瑛摇摇头。
“因为我发现自己心里装的,都是别人。”桂仲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装的是凌未风,是易兰珠,是天山派,是江湖道义。可唯独没有我自己。有一天我忽然想,如果没有这些人,这些事,我还是不是我?”
他回过头,看着冯瑛:“所以我就走了。走了四十年,才终于找到自己。”
冯瑛怔怔听着,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桂仲明继续道:“你差的那口气,不是剑法上的,是心法上的。你心里装满了别人,唯独没有自己。你的剑,是替别人使的,不是替自己使的。这样的剑,再好也有限。”
他伸出手,在冯瑛额上轻轻一点:“丫头,去找自己吧。找到了,那口气就来了。”
冯瑛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额头涌入,整个人仿佛被醍醐灌顶,瞬间清醒了许多。她抬头再看,桂仲明的身影已经渐渐淡去,融入了雾气之中。
“前辈!前辈!”她急忙喊道,“我该去哪儿找?”
雾气中,飘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去你心里。你心里最深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个人。找到她,你就找到了自己。”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中透下来,照在冯瑛身上。她站在崖边,怔怔出神,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转身,朝石室走去。
三、心路
从那天起,冯瑛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终日练剑,而是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坐在崖边,有时坐在溪旁,有时就坐在石室门口,望着远处的雪峰,一坐就是半天。
唐晓澜有些担心,去找易兰珠:“师父,瑛儿这是怎么了?从那天雾里回来后,就跟丢了魂似的。”
易兰珠正在煮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担心她?”
唐晓澜点点头:“她这样不吃不喝,也不练剑,我怕……”
“怕什么?”易兰珠打断他,“怕她走火入魔?还是怕她想不开?”
唐晓澜语塞。
易兰珠叹了口气,放下茶壶:“晓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曾想过自己是谁?”
唐晓澜一怔:“师父,我……”
易兰珠摆摆手:“你不用回答。我只是告诉你,瑛儿现在正在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比练剑重要。想明白了,她的剑法就能再上一层。想不明白,练一辈子也只是个剑匠,成不了剑客。”
唐晓澜默然。他跟着易兰珠多年,师父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可他实在想不通,发呆和剑法有什么关系。
易兰珠看出他的疑惑,也不多解释,只道:“等着吧。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
冯瑛确实在想。她坐在崖边,望着云海翻涌,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桂仲明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你心里最深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个人。找到她,你就找到了自己。”
那个人是谁?
是她自己吗?
可她自己又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内心深处。那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摸索着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一点光亮。
光亮中,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破旧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冯瑛愣住了。那是……那是她自己。
她记起来了。那是她被年羹尧收养之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不叫冯瑛,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街头流浪,靠乞讨为生。那时候的她,什么也没有,却活得自由自在。饿了就讨饭,困了就睡墙角,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那时候的她,心里只有自己。
后来,年羹尧收养了她,给她取名叫冯瑛,让她和冯琳一起长大。再后来,她们遇到了吕四娘,开始学武,开始闯荡江湖,开始有了师父,有了妹妹,有了责任,有了牵挂。不知不觉间,那个流浪街头的小女孩,被她遗忘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冯瑛的眼眶湿了。她走上前,想要抱住那个小女孩。可她的手刚触到那小小的身影,那身影却忽然消失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崖边,脸上满是泪痕。
“找到了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冯瑛回头,看见易兰珠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正静静地看着她。
冯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易兰珠在她身边坐下,望着远处的雪峰,缓缓道:“找到了,又没找到。是不是?”
冯瑛一怔:“前辈怎么知道?”
易兰珠笑了笑:“因为我找过。找了四十年,才终于找到。”
冯瑛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位前辈,一个人在这山上守了四十年,守的是什么?等的是什么?
“前辈找到的是什么?”她轻声问。
易兰珠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找到之后,才知道这里一直有个人。不是凌未风,不是天山派,不是任何人。就是我。”
冯瑛怔怔听着,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碎了。那碎了的,是她多年来筑起的墙。墙里面,住着那个流浪街头的小女孩。
她终于明白了桂仲明的话——
“找到她,你就找到了自己。”
“前辈,”她忽然道,“我想下山一趟。”
易兰珠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记得回来。”
冯瑛站起身,朝易兰珠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四、寻己
冯瑛下山后,一路向东。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凭着直觉走。走过草原,走过沙漠,走过城镇,走过村庄。她看见了许多人,也看见了许多事。有善良的,有丑恶的,有欢喜的,有悲伤的。她有时出手相助,有时冷眼旁观,有时融入其中,有时独自离去。
这一日,她来到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却热闹得很。街上有卖艺的,有算卦的,有说书的,有唱曲的。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被一阵笑声吸引。
那是几个孩子在街角玩耍。他们追逐打闹,嘻嘻哈哈,无忧无虑。冯瑛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曾这样笑过。可那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一个孩子跑得太急,摔倒了,哇哇大哭。冯瑛上前,将他扶起来,替他拍去身上的土。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不哭了,咧嘴一笑,又跑开了。
冯瑛站在那里,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流浪街头的小女孩。小女孩也在笑,笑得很开心。
冯瑛的眼眶湿了。她终于明白,她要找的,不是过去的自己,而是现在的自己。那个小女孩,一直都在她心里,从未离开。只是她太久没有去看她,太久没有听她笑,太久没有让她出来透透气。
她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坐在窗前,望着街上的行人,静静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起身下楼,结了账,继续赶路。这一次,她不再漫无目的地走,而是朝着天山的方向。
她找到了。找到了那个住在她心里的人。
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五、归山
冯瑛回到天山时,已是深秋。
山上的雪线又升高了,云杉林的叶子开始变黄。她沿着熟悉的山道往上走,每一步都觉得亲切。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一阵笑声——那是冯琳的笑声。
冯瑛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山坳,果然看见冯琳站在石室前,正和唐晓澜说着什么。两人看见她,都愣住了。
“姐姐!”冯琳尖叫一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姐姐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冯瑛抱着妹妹,眼眶湿了。这些日子,她最想的就是这个丫头。她摸摸冯琳的头,又看看她的脸,笑道:“瘦了。在外面吃苦了?”
冯琳摇摇头,眼泪却流了下来:“没有吃苦。就是想姐姐。”
唐晓澜走过来,看着冯瑛,眼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师父念叨你好多天了。”
冯瑛点点头,朝石室走去。石室门口,易兰珠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冯瑛走上前,跪倒在地,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易兰珠伸手扶起她,看着她,忽然笑了:“找到了?”
冯瑛点点头:“找到了。”
易兰珠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进石室。冯琳和唐晓澜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都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那天晚上,易兰珠温了一壶酒,四人围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冯瑛说起她下山的经历,说起那个小镇,说起那群孩子,说起那个摔倒又爬起来的小男孩。冯琳听得入神,唐晓澜频频点头,易兰珠只是静静地听,偶尔抿一口酒。
说到最后,冯瑛忽然道:“前辈,我想明白了。那口气,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法,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心法。就是我自己。我把自己找回来了,那口气就来了。”
易兰珠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丫头,你比我有福。”
冯瑛一怔:“前辈这话怎么说?”
易兰珠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我找自己,找了四十年。你只用了几个月。你说,是不是比我有福?”
冯瑛默然。她看着易兰珠苍老的侧脸,看着她眼中的落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楚。这位前辈,一个人在这山上,守了四十年,等了四十年,找了四十年。她等的人没来,她守的山还在,她找的自己,终究还是找到了。
“前辈,”她轻声道,“您找到了吗?”
易兰珠回过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找到了。在你来的那天,我就找到了。”
冯瑛愣住了。
易兰珠继续道:“我等凌未风,等了四十年。可我不是白等的。这四十年里,我守住了天山派,传下了剑法,还等来了你们。你知道吗,当你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等到的,不是凌未风,而是一个能接替我的人。一个能让天山派继续传下去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冯瑛心头一震,看着易兰珠,不知该说什么。
易兰珠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四人举杯,酒香在石室里弥漫。窗外,一轮明月挂在雪峰之上,清辉如水,洒满天山。
六、传剑
第二日,天还没亮,冯瑛就被易兰珠叫醒了。
“起来。今天教你最后一式。”
冯瑛揉揉眼睛,跟着易兰珠来到崖边。晨光微熹,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易兰珠站在崖边,衣袂飘飘,仿佛要与天边的云霞融为一体。
“看好了。”她拔出剑,缓缓舞动。
这一套剑法,冯瑛已经练过无数遍。可此刻看着易兰珠使出来,却觉得完全不同。那剑光仿佛有了生命,忽而如流水,忽而如行云,忽而如春风拂柳,忽而如冬雪纷飞。每一招每一式,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毫无斧凿痕迹。
冯瑛看得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易兰珠收剑,转过身看着她:“看明白了?”
冯瑛点点头,又摇摇头。
易兰珠笑了:“看明白也好,看不明白也好。反正我教完了,剩下的,靠你自己悟。”她将剑递给冯瑛,“这柄剑,以后归你了。”
冯瑛一怔,连忙摆手:“前辈,这怎么行?这是您的剑……”
“我的剑?”易兰珠打断她,“我的剑,早就不是这柄了。我真正的剑,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也有了自己的剑。那柄剑,也在你心里。这柄凡铁,不过是个寄托罢了。”
冯瑛接过剑,只觉得沉甸甸的。这柄剑,跟随易兰珠几十年,不知斩过多少恶人,救过多少好人。如今传到她手里,这份责任,也一并传了下来。
“前辈放心。”她郑重道,“我一定不辜负这柄剑。”
易兰珠点点头,转身望向远处。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峰上,美得让人心醉。
“丫头,”她忽然道,“你知道天山派为什么叫天山派吗?”
冯瑛一怔,想了想道:“因为在天山上?”
易兰珠摇摇头:“不对。是因为天山的剑,和别处不同。别处的剑,是杀人的剑。天山的剑,是救人的剑。杀人容易,救人难。所以天山的剑法,最难练的不是招式,是心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记住,天山派的弟子,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用剑去杀不该杀的人。剑是凶器,也是仁器。用得好,能救人;用不好,能害人。这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冯瑛肃然点头:“弟子记住了。”
易兰珠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苍老而温暖,像是雪山上忽然照下来的阳光。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她转过身,朝石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妹妹那丫头,也是个好苗子。别只顾着自己练,也教教她。”
冯瑛点点头,望着易兰珠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激。
远处,冯琳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姐姐,易前辈教你什么了?”
冯瑛看着她,笑了笑:“教我怎么做姐姐。”
冯琳一怔,随即撅起了嘴:“姐姐又逗我。”
冯瑛揽住她的肩,望着远处的雪峰,轻声道:“琳儿,以后我们就在这儿,好好练剑,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冯琳点点头,靠在她肩上:“好。姐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姐妹俩身上。远处,雪峰巍峨,云海翻涌。天山的又一个清晨,开始了。
尾声
那年冬天,吕四娘上了天山。
她带来一个消息:沈在宽在邙山建了一座草堂,请她回去。易兰珠没有留她,只是温了一壶酒,两人对坐到天明。
临别时,吕四娘看着冯瑛冯琳,眼中满是不舍。冯瑛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师父放心,我们会常去看您的。”
吕四娘点点头,又看向易兰珠:“师姐,保重。”
易兰珠笑了笑:“去吧。山下还有人在等你。”
吕四娘下山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消失在云海之中。易兰珠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冯瑛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前辈,您不下去走走吗?”
易兰珠摇摇头:“不去了。我在这山上待了一辈子,习惯了。”
冯瑛看着她,忽然道:“前辈,您等的人,真的没来吗?”
易兰珠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来了。早就来了。”
冯瑛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冯琳正在雪地上练剑,一招一式,虽然还不够纯熟,却已经有了几分气象。唐晓澜站在一旁,不时指点几句。
冯瑛忽然明白了。
易兰珠等的人,不是凌未风,而是他们。是唐晓澜,是冯瑛冯琳,是所有能让天山派传承下去的人。凌未风没有来,但天山派还在。这就够了。
“前辈,”她轻声道,“谢谢您。”
易兰珠摆摆手,转身朝石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今晚温一壶酒,我们三个喝。那丫头剑法有进步,该奖励奖励。”
冯瑛笑了:“是,前辈。”
夕阳西下,将天山染成一片金黄。雪地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的云海里。
远处,炊烟升起。石室里,飘出酒香。
这一天,天山月明。
这一天,故事未完。
来源:红果记忆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