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太医正默默碾着药。他叫卫临,二十出头,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听到“温实初”三个字,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不紧不慢地碾。
紫禁城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太医院的值房里,炭火半死不活地烧着,几个太医围坐着,嘴里呵出的白气混着药草味。
他们聊的,是碎玉轩那位莞嫔娘娘——甄嬛。
“头三个月最是要紧,怎么就小产了?听说昨儿夜里,血水一盆盆往外端……”
“嘘!慎言!龙胎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要我说,温实初这回麻烦大了。是他一直照看的脉案,如今出了这天大的纰漏,看他如何交代!”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太医正默默碾着药。他叫卫临,二十出头,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听到“温实初”三个字,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不紧不慢地碾。
他是温实初的徒弟。
在这太医院,师徒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师父得脸,徒弟跟着沾光;师父倒霉,徒弟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值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温实初走了进来,脸色灰败,眼下一片乌青,官袍下摆还沾着未干透的暗色痕迹。
屋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温实初谁也没看,径直走到自己案前,开始写脉案。他的手在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卫临放下药杵,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替师父换了一张新纸,又研起了墨。他动作熟练,低眉顺眼,像个没有声音的影子。
“师父,”卫临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碎玉轩那边……”
温实初笔尖一顿,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娘娘的胎……保不住了。”
卫临不再问。他看见师父眼角有泪光,但很快被用力眨了回去。他知道,师父难过的不只是龙胎,更是那位娘娘。有些情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却偏偏断不了。
“院判大人传话,”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皇上震怒,着太医院全力照料莞嫔娘娘凤体。温太医,你既一直伺候娘娘脉息,便还是你主理。若再出半分差池……”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寒意比外面的风还冷。
其他太医交换着眼神,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避之不及。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治好了未必有功,治不好,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温实初起身,准备前往碎玉轩。他脚步有些虚浮。
卫临默默拿起药箱,跟了上去。这是他作为徒弟的本分。没人多看他一眼。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温实初身后一个沉默的附属品,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他们不知道,这个“影子”的眼睛,正异常清醒地观察着一切——观察着师父的失态,观察着同僚的冷漠,观察着这深宫里,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的险恶。
风暴,已经来了。而站在风暴边缘的卫临,正开始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课:如何在不被绞碎的前提下,从风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碎玉轩成了宫里的“不祥之地”,温实初连带着卫临,也成了太医院里被隐隐排斥的对象。但卫临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毫不在意。他依旧每天最早到值房,最晚离开,把师父的案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将那些复杂的脉案誊抄得工工整整。
只有温实初偶尔疲惫地抬起头,会看到这个徒弟沉静的眼睛。卫临话很少,但每次开口,问的都是关键:“师父,娘娘今日脉象,左寸是否仍显浮滑?”“您开的方子里加了茯神,可是为镇惊安神?”
温实初起初只是随口解答,后来渐渐发现,卫临于医术一道,竟有异乎寻常的悟性。他开的方子,卫临看过一遍,便能说出其中七八分精妙与考量。这份沉稳和天赋,让身处困境的温实初,感到一丝难得的慰藉。
“卫临,”有一日,温实初熬红了眼,低声道,“在这宫里行医,医术固然要紧,但最要紧的,是知道谁是你的主子,该闭上嘴的时候,绝不能多一个字。”
卫临正在分拣药材,闻言,恭敬答道:“徒弟明白。师父的主子,便是徒弟的主子。师父让看的病,徒弟看;师父不让听的,徒弟聋。”
这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却奇异地让温实初紧绷的心弦松了松。他需要的,正是一个绝对可靠、不会节外生枝的帮手。
转机,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到来了。
那便是震动后宫的“滴血验亲”之局。当温实初被指与甄嬛私通,被迫在皇帝皇后、满宫妃嫔面前自证清白时,卫临就跪在太医院一众太医的最末尾。
他看见师父脸上血色尽褪,看见甄嬛眼中的决绝与惊怒,看见皇后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金銮殿上,字字句句都是杀人的刀。
最后,温实初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挥刀自宫。
那一刀下去,鲜血迸溅。满殿惊呼。卫临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但他低垂着头,脸上只有恰当的震惊与悲痛,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甚至精准地控制着自己倒吸冷气的声音大小。
风波暂息,温实初成了废人,被抬回住处,奄奄一息。
“卫临。” 甄嬛的声音在混乱过后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目光扫过太医院众人,最后落在那个一直不起眼的年轻太医身上。“你师父……往后就交由你照料。他的差事,也暂由你接替。本宫和沈贵人的平安脉,即日起,由你来请。”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卫临身上。有惊愕,有嫉妒,有探究。
卫临出列,撩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微臣遵旨。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娘娘信任,亦不敢堕了师父医名。”
他没有推辞,没有惶恐,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接下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重用”,以及它背后无尽的凶险。
从这一刻起,“温实初的影子”被迫站到了灯光下。皇后那边的人会如何看他?太医院那些嫉妒的同僚会如何排挤他?而甄嬛,这位新主子,给他的第一份差事就是照顾已成废人的师父,这究竟是信任,还是考验?
卫临扶着昏迷的温实初退出大殿时,脊背挺直。他知道,师父用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为他撞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而他,必须从这道缝隙里,挤出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向上的路。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过温实初的差事,卫临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甄嬛日益庞大的势力版图。他比师父更沉默,更谨慎。每次去碎玉轩(后来是永寿宫)请脉,他永远低着头,眼睛只看着地面三尺之内,回话简明扼要,绝无半句废话。甄嬛不问,他绝不主动多说一个字。
宫里渐渐有了议论:“那个卫太医,倒是比他师父识趣。”“木头疙瘩一个,怕是难当大任。”
卫临充耳不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资历太浅,根基全无。唯一的倚仗,就是“温实初徒弟”这块招牌,以及甄嬛那点基于对温实初旧情而产生的、微薄的信任。他必须将这份信任,像浇灌幼苗一样,小心呵护,让它慢慢生根。
机会很快来了。甄嬛再度有孕,且怀相复杂。喜悦之余,是更深重的忧虑。皇后一党虎视眈眈,前次小产的阴影未散。甄嬛需要绝对可靠的太医。
一日请脉后,甄嬛并未立刻让卫离开。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卫临身上:“卫太医,依你看,本宫这一胎,比之从前如何?”
卫临跪着,依旧垂首:“回娘娘,娘娘凤体经过精心调养,较之从前更为康健。龙胎脉象平稳有力,实乃大吉之兆。”
“是么?”甄嬛语气淡淡,“可本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太医院人多眼杂,本宫记得,当年给本宫诊出喜脉的,似乎也不是温太医。”
卫临心下一凛。他知道,这是甄嬛在敲打他,也是在试探他。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医生,更是一个能帮她防住明枪暗箭的“自己人”。
“娘娘明鉴。”卫临的声音依旧平稳,“微臣入太医院日浅,唯知恪尽职守,谨遵师父教诲——医者,当以病患安危为第一要务。娘娘如今是微臣唯一的主子,娘娘的安康,便是微臣全部的职责所在。至于太医院其他事务,微臣愚钝,从不与闻。”
他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唯一的主子”),又划清了界限(不与太医院其他人深交),更隐隐点出自己“愚钝”不惹事的特点。果然,甄嬛眼底的审视淡去了些。
“你是个明白人。”甄嬛端起茶盏,“往后本宫这里,你多费心。有什么需要的药材,或觉得不妥当的人、事,可直接来回本宫。”
“微臣遵旨。”卫临叩首。他知道,自己初步通过了考验,从“暂代”变成了“可用”。
然而,真正的暴风雨,随着甄嬛腹中双生子的月份渐大,终于铺天盖地而来。皇后那边动作频频,太医院里暗流涌动,各种关于“胎儿过大”、“母体孱弱”的流言悄然传播。甄嬛的永寿宫,成了整个后宫目光的焦点,也是最大的火药桶。
生产前夜,甄嬛单独召见了卫临。烛光下,她褪去了平日里的雍容,脸上带着孕妇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卫临,”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本宫的身家性命,还有腹中孩儿的安危,明日,就托付给你了。”
卫临跪在地上,背脊却绷得笔直。他没有立刻慷慨陈词,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番让甄嬛都感到意外的话。
“娘娘,明日之险,不在产床,而在产房之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微臣资历浅薄,若由微臣主持接生,恐难以服众,反会授人以柄,让有心之人以‘经验不足’为由,横加干预。”
甄嬛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微臣斗胆,请娘娘奏明皇上,钦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如章弥院判,名义上总领接生事宜。微臣愿为副手,从旁协助,并负责娘娘贴身用药与关键时刻的决断。”卫临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此,一可安皇上之心,二可堵众人之口,三可将可能存在的‘隐患’置于明处,便于监控。而实际关隘处,微臣必寸步不离娘娘凤体。”
釜底抽薪,李代桃僵! 甄嬛看着眼前这个依旧表情平淡的年轻太医,心底掠过一丝寒意,随即是巨大的惊喜。这计策不仅周全,更透露出一种深谙权力规则的老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小看了这个“影子”。
“准。”甄嬛吐出一个字,目光复杂,“就依你所言。卫临,不要让本宫失望。”
“微臣,万死不辞。”
生产之日,果然成了修罗场。 皇后买通的稳婆试图在脐带上做手脚,被卫临提前安排的可靠宫人死死盯住;章弥院判开的催产药方剂量微妙,稍有不慎便会造成血崩,卫临在煎药前“仔细核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分量;甚至有人试图在参汤里混入不利生产的药材,被卫临以“娘娘体质特殊,需用特制参汤”为由,亲自验看、亲手调换。
他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穿梭在产房的混乱与血腥之间,眼神锐利,动作精准,挡下了所有明枪暗箭。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但他握针施药的手,稳如磐石。
然而,最大的危机,终究来自甄嬛自身。因多胎、早产、以及长期精神紧张,在最后一个皇子艰难娩出后,甄嬛出现了血崩的征兆。鲜血染红了产褥,触目惊心。
“卫太医!娘娘出血止不住!”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卫临身上。章弥也慌了神,捻着胡须,开出的方子却都是温吞的止血药,显然不敢承担用猛药的责任。
卫临冲到床边,手指搭上甄嬛腕脉,心沉到了谷底。脉象浮散欲脱,这是元气随血而泄的危象!寻常药物根本来不及!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个选择:
一是用温和疗法,尽力而为。但以眼前出血的速度,甄嬛很可能撑不过半个时辰。届时,皇子虽已出生,但贵妃薨逝,他作为实际负责的太医,必是死罪。即便侥幸活命,失去甄嬛这个主子,他在后宫将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被皇后党羽清算。
二是用“虎狼之药”——一种药性极其猛烈的止血散。此药能快速固摄血脉,止血有奇效,但副作用极大,会严重损耗母体根本,折损寿元,且可能导致终身虚羸,再难承受生育之苦。
保眼前,还是顾长远? 保自己的命和前途,还是赌上未来可能被追责的风险,先救下甄嬛?
时间一秒秒流逝,甄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周围是惊恐的宫人,是束手无策的章弥,是门外隐约传来的皇帝焦躁的踱步声。
卫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起师父温实初的眼泪,想起甄嬛说“托付给你”时的眼神,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太医院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他不能输在这里!他赌上一切才走到今天,绝不能因为一时的“仁慈”或“畏缩”而满盘皆输!
“取我的药箱来!”卫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最底层,那个青瓷瓶,全部取来!快!”
他亲自将瓶中赤红色的药粉用温水化开,撬开甄嬛的牙关,灌了下去。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
药效极猛。不过一盏茶功夫,汹涌的出血明显缓了下来。甄嬛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
满屋子的人,包括章弥,都长长松了口气,看向卫临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后怕。
但卫临的心,却比刚才更冷。他知道,自己刚刚给当朝贵妃,未来的太后,用上了近乎“饮鸩止渴”的猛药。这个秘密,一旦泄露,无论甄嬛是死是活,他都必死无疑。
后续调理,他更加小心翼翼。所有方剂都经过精心设计,既要掩盖猛药留下的痕迹,又要切实调理甄嬛的身体。在写给太医院存档的正式脉案和药方里,那惊心动魄的止血一幕,被他用“娘娘洪福齐天,出血自缓”和几味温和的调理药物,轻轻带过。那份真实的、记载了青瓷瓶中药粉的用药记录,在他回到值房后,被就着烛火,一点点烧成了灰烬。
灰烬飘落时,卫临独自坐在黑暗里,浑身冰冷,双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紧张后的虚脱,以及一种清晰的认知: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他掌握了足以毁灭一个贵妃(乃至未来太后)健康的秘密,也把自己的性命,与这个秘密牢牢绑在了一起。他与甄嬛之间,那种单纯的主仆关系已经变了味,成了一种共享致命秘密的、危险而牢固的同盟。
他赢了眼前这一仗,赢得了一场泼天的富贵和信任。但他也亲手给自己戴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此一生,恐怕都难以卸下。
窗外的紫禁城,夜色深沉。卫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脸,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有的、近乎木然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来,坚硬如铁。
双生子满月那日,雍正皇帝龙颜大悦,晋甄嬛为熹贵妃,位同副后。永寿宫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而在一份份珍贵的珠宝锦缎之外,甄嬛特意命人给太医院值房送去了一盒上好的长白山老参。
“给卫太医的,”传话的太监笑容满面,“贵妃娘娘说,卫太医这些日子辛苦了,这参,给他补补精神。”
这赏赐不算最重,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卫临恭敬接过,在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谢恩,收好,脸上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平淡模样。只是从此以后,太医院里再无人敢明着给他使绊子。就连院判章弥,见到他也会客气地点头致意。
卫临,不再是“温实初的徒弟”,他成了宫里娘娘们口中“那个稳妥的卫太医”。
此后的岁月,仿佛按下了快进键。甄嬛一路披荆斩棘,扳倒皇后,铲除异己,最终在雍正驾崩后,扶持自己的儿子弘历登基,成为尊贵无匹的圣母皇太后。
新帝登基,自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后宫,迎来一轮大清洗。太医院这个紧要之地,更是首当其冲。几位曾与皇后党或果郡王旧部有过牵连的太医,或被罢黜,或被远调。
而在这场风暴中,卫临却稳如磐石。他资历够老——从雍正朝伺候到乾隆朝;他背景“干净”——一直是已故温实初的徒弟,后来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太医,从未与任何其他势力有过深交;他医术高明,尤其擅长妇科和调理,这正是日渐年长的太后最需要的;更重要的是,他为人“低调谦和”,从不结党,从不妄议,仿佛除了医术和伺候主子,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于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来到太医院,宣读了太后懿旨:擢升太医卫临,为太医院院判,总领太医院一应事务。
旨意宣读完毕,满院寂静,旋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卫临撩袍跪下,叩首领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声音平稳依旧:“微臣才疏学浅,蒙太后天恩浩荡,必当竭尽驽钝,以报万一。”
他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太医院名义上的最高长官。用了十几年时间,从角落里一个无人问津的“影子”,一步步,零次站错队,零次显山露水,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完成最精准的押注和抉择,最终握住了这宫廷医疗体系的权柄。
成了院判的卫临,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依旧每天准时到值房,处理公务一丝不苟,对待下属宽严相济,对待后宫各位主子不偏不倚。太医院在他的管理下,竟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平和”气象。
只是偶尔,在休沐之日,他会换上一身半旧的常服,带上一包自己配的温补药材,出宫去京郊一处僻静的院落。那里住着他的师父,温实初。
温实初老了,头发花白,神情恬淡,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倒真有几分世外隐医的模样。师徒二人对坐,烹一壶粗茶,聊的也多是医术药理,或是一些京城无关紧要的传闻。温实初会问起太医院旧人的近况,卫临便拣些能说的,慢慢告知。
他们之间,从不提往事,不提碎玉轩,不提滴血验亲,更不提永寿宫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仿佛那些血与火、算计与挣扎,从未存在过。
夕阳西下,卫临告辞。温实初送他到门口,看着这个已然气度沉稳、身居高位的徒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路上小心。宫里……万事谨慎。”
“师父放心。”卫临躬身行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融入暮色,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峭。
回到宫中,值房内灯火通明。案头堆着明日需要呈给太后过目的滋补方剂,以及各宫娘娘的脉案摘要。卫临屏退左右,独自坐下。
他静默了片刻,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钥匙,打开了书案最底层一个上了两道锁的抽屉。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册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普通脉案记录。
他翻到其中一册的某一页,就着跳动的烛光,目光落在上面。那上面记载的,正是多年前永寿宫产房的用药详情,笔迹是他的,但内容,与太医院存档的那一份,截然不同。上面清晰地写着那青瓷瓶中药粉的名称、剂量,以及施用后凶险万分的脉象变化。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如昨,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录着他职业生涯中最黑暗、也最辉煌的秘密。
看了许久,卫临缓缓合上册子,将它重新锁回抽屉深处,钥匙贴身藏好。然后,他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开始批阅今日剩下的公文。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凝视深渊的人,并不是他。
窗外,紫禁城的夜寂静而漫长。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卫临知道,他得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安稳与权位,代价是终身与这个秘密共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赢了所有明面上的争斗,却永远困在了自己亲手构筑的寂静牢笼里。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无从后悔,亦无法回头。
太医院院判卫临的故事,至此,尘埃落定。至于那深锁的秘密是否会永远沉寂,那青瓷瓶的阴影是否真的随风而散?或许,只有这紫禁城无尽的夜色,才知道答案。
来源:缤纷雪碧Y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