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个藏在龙榻底下的人,像一根针,在小允子心头扎了几十年,现在,他要把这根针,亲手递给太后...
小允子快不行了。
这消息像一阵秋风,吹进慈宁宫,吹得满殿的菊花都蔫了几分。
他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到头来,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说,必须告诉太后,是关于先帝驾崩那一晚的事。
养心殿里,除了咽气的皇帝和复仇的甄嬛,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藏在龙榻底下的人,像一根针,在小允子心头扎了几十年,现在,他要把这根针,亲手递给太后...
01
紫禁城的秋天,像个上了年纪的美人,美则美矣,眼角眉梢都挂着一股子萧索气。天蓝得像假的,瓦片是琉璃的,风吹过来,却带着一股尘土和枯叶的味道。
慈宁宫里,日子过得像一碗放温了的杏仁茶,闻着有股甜香,喝到嘴里,却不冷不热的,没什么滋味。
甄嬛就坐在窗下那张铺着宝蓝色软垫的榻上。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错金剪子,正在修剪一盆刚送来的墨菊。
花匠们伺候得太好了,花开得太盛,一朵挤着一朵,像一群争宠的妃子,看着闹心。
她剪得很慢,手腕微微一转,一剪子下去,就有一片肥大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伺候在一旁的槿汐姑姑,眼神一直跟着那把剪子。
她知道,太后这几年的性子,越发沉静了。可越是沉静,就越让人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旋涡。
“今年的菊,开得倒是比往年精神。”槿汐轻声说,想打破这屋里的寂静。
甄嬛没作声,又剪下一片叶子。金剪子碰到花盆的白玉边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远处庙里传来的钟声,听着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一个叫小路子的小太监,脚步又轻又快地从殿外走进来。他不敢抬头,在离甄嬛五步远的地方就跪下了,脑袋几乎贴着地。
“太后。”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点颤。
甄嬛的眼睛还盯着那盆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看不完的纹路。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天塌下来了?”她的声音也像这秋天的风,干,没什么温度。
“回太后的话,”小路子的声音更小了,“是……是允公公,他病得重了。太医院的几位大人都去看过了,都说……都说怕是不好,让……让准备后事呢。”
甄嬛的手停住了。那把金剪子,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一滴墨绿色的汁液,从刚被剪子夹住的叶柄上渗出来,颤巍巍地挂在那里,像一粒就要掉下来的泪。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上,突然就喘不上气了。现在虽然缓过来了点,可人已经没什么精神了。”
槿汐的脸色也变了。小允子,那可是宫里的老人了,是跟着太后从碎玉轩一路走过来的心腹。这份情分,跟别人不一样。
“太医怎么说?”甄嬛终于放下了剪子,把它轻轻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太医们都摇头,说允公公年纪大了,底子早就亏空了,这些年是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这口气散了,药石无医。只是……”小路子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允公公他……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合眼,也不肯喝药。就念叨着,说无论如何,要单独见太后一面。他说,他有天大的要事,必须亲口回禀,不然死不瞑目。”
天大的要事。
这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投进了甄嬛那潭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站起身。槿汐立刻上前,熟练地扶住她的胳膊。
“摆驾吧。”甄嬛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去看看他。”
小允子的住处在紫禁城一个偏僻的角落,叫静安轩。
名字起得好听,地方却破败。这里的房子都矮,墙皮一片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子草药、旧木头和阴沟里泛上来的潮气混合的味道。
从富丽堂皇的慈宁宫到这里,像是一下子从天上掉进了泥里。
甄嬛的凤辇停在静安轩的院子外面。她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槿汐和小厦子。
一进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院子里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堆着一些用过的药渣,黑乎乎的一摊,引来了几只苍蝇。
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纸已经发黄变脆,透进来的光,也带着一股病恹恹的昏黄色。
小允子就躺在靠墙的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他瘦得已经脱了形,整个人陷在床里,像一根被风干的柴火。
脸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着,皮肤蜡黄,只有一双眼睛,在看到甄嬛走进来的那一刻,忽然爆出一点吓人的光亮。
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坐起来,想下地,想行那个他行了一辈子的礼。
“别动。”
甄嬛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按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骨头的形状,硌得慌。
“都下去吧。”她对身后跟着的人说,“槿汐,你和小厦子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是。”
屋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无声地退了出去,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被轻轻关上。
02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小允子粗重又短促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像个破了洞的风箱。
“太……太后……”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在磨着生了锈的铁。
“省点气力。”甄嬛拉过床边唯一的一条圆凳坐下,那凳子腿有点晃。她看着他,“想吃点什么?我让御膳房给你做些爽口的。”
小允子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淌了下来,浸湿了鬓角花白的头发。
“奴才……奴才这条贱命,是跟着太后,才活到今天的。从……从碎玉轩,到后来的甘露寺……奴才都记着呢……”
他的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
甄嬛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知道,人到了这个时候,总喜欢把过去的事拿出来,在脑子里过一遍,不然心里会发慌。
“奴才还记得,刚到碎玉轩那会儿,您还只是个莞贵人。那院子里的海棠树,有一年开得特别好,满树的粉色,跟云彩似的。您高兴,让奴才爬到树上给您折一枝开得最好的,奴才手脚笨,差点从树上摔下来,还是您在下面喊着,让奴才小心。”
甄嬛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后来到了甘露寺……那鬼地方,冬天冷得能把骨头都冻裂了。奴才夜里巡逻,每次经过您那间小屋子,都能看见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奴才知道,您在给小主子缝衣裳,一针一线地缝。您的手,都冻成红色的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故事。
甄嬛听着,眼前好像真的浮现出了甘露寺那昏黄的烛光,和自己被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
小允子喘了口气,眼神里有种满足,又有一种更深的不安。
“奴才这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太后的事。您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您让奴才去死,奴才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可是……奴才心里,一直藏着一根刺。这根刺……在奴才心尖上,扎了几十年了。奴才原想着,把它带进棺材里,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可这几天,奴才一闭上眼,就看见先帝爷……看见养心殿……奴才怕啊,怕就这么走了,到了下面,没脸见您……”
养心殿。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钉子,在一瞬间,钉进了甄嬛的耳朵里。
那碗温吞的杏仁茶,好像一下子被谁泼进了冰窖,瞬间冻成了冰坨。
她看着小允子,这个跟了她一辈子,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那些阴暗角落的奴才。他忠心,也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当个又聋又瞎的哑巴。能让他记挂了几十年,至死都不能安心的,绝不是一件小事。
那晚的景象,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昏黄得让人心慌的灯火,龙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眼睛里却淬着毒的男人,还有她自己,一字一句,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伪装,扎进那个男人的心脏。
她告诉他,沈眉庄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告诉他,她戴着他亲手赐的绿帽子,风光无限。
她还告诉他,她那对被他视若珍宝的龙凤胎,身上流着的,是另一个男人的血……
那些话,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是她复仇的终点,也是她颠覆一切的罪证。她一直以为,那些话随着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已经永远地埋葬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听见那些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活着的她,和一个死了的他。
小允子接下来的话,像一把铁锹,开始一下一下地,刨着那座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坟墓。
“那晚,”甄嬛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自己都能听出来,“你不是在殿外守着吗?”
“奴才是在殿外。”小允子急促地点头,像是在证明什么,“奴才和……和苏公公,一人守着一边门。里面只要有一点点动静,我们都能听见。奴才的耳朵,尖着呢。”
“那你听见了什么?”甄嬛问,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小允子的眼神忽然躲闪了一下,不敢看她。
“奴才……奴才听见了先帝爷……他最后的动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也好像听见太后您……您在说话。可是,奴才的耳朵,从那天起,就又聋又瞎了。太后您说了什么,奴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这是在表忠心,甄嬛懂。每一个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聪明奴才,都懂这个道理。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不至于到死都如此恐惧,如此耿耿于怀。这不合情理。
“允子,”甄嬛站起身,向前一步,俯下身子,双手撑在床沿上,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的逼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小允子本就微弱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他看着甄嬛的脸,那张曾经清丽如池中芙蓉,如今威严如庙中神佛的脸。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张不开。
“太后……奴才……奴才要是说了……您会不会……会不会怪奴才多嘴……怪奴才把这祸事说破了?”
“你说。”甄嬛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允子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犹豫。他眼里那点残存的光,突然变得无比明亮,也无比恐惧。
他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挣,整个人从床上翻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那副干柴似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冰凉坚硬的地砖上。
“允子!”甄嬛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要去扶他。
可他却用那只剩皮包骨的手肘撑着地面,执拗地、疯狂地,朝着她的方向,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脑壳当场磕碎,以谢那滔天的大罪。
“太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来回磨着一块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先帝驾崩那晚,您在养心殿里,对先帝爷说的那番话……”
甄嬛扶着床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坚硬的紫檀木床沿,硌得她指节生疼,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昏黄的、充满了死亡和仇恨气息的夜晚。皇帝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小允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头。那张枯槁的、满是死灰色的脸上,涕泪横流,表情是极致的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死死地盯着甄嬛,嘴巴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喉咙最深处,用刀子剜出来的。
“……其实,养心殿的龙榻下,还藏着一个人。他……他听见了全部!”
话音落下,小允子像是被抽走了身体里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脑袋猛地垂了下去,重重地磕在地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他死了。
眼睛还圆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冰冷的地砖,仿佛在那上面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看见了地狱的入口。
屋子里,一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窗外,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悠悠地飘落下来,无声地贴在了那层发黄的窗纸上,留下一个萧瑟又孤单的剪影。
甄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槿汐在外面等得心焦,屋里先是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又突然没了动静,她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了门。
“太后?”
她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允子,和像失了魂一样站在床边的甄嬛。
“太后!您这是怎么了?”槿汐慌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了甄嬛冰凉的手臂。
那手臂,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冷得像刚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一样。
甄嬛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槿汐,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把他……好生安葬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按公公的品级,厚葬。就说……是哀家念他伺候多年,特赏的恩典。”
说完,她轻轻推开槿汐的手,没有再看地上的小允子一眼,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缓慢,却又异常稳定地,走出了那间让她瞬间坠入冰窟的屋子。
03
回到慈宁宫,她遣散了所有人。
一个人,重新坐在那张修剪墨菊的榻上。从黄昏,坐到深夜,又从深夜,坐到天色发白。
那盆被她修剪了一半的墨菊,还静静地摆在窗边,被清冷的月光照着,花瓣的边缘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是谁?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行。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甄嬛猛地站起身。几十年的宫廷生涯,早已把她磨炼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她明白,恐慌和畏惧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它们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你必须主动出击,在那个影子把你拖进深渊之前,先找到他,然后,把他彻底抹去。
她走到殿门前,一把拉开沉重的殿门。
守在门外的小厦子正打着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连滚带爬地跪下。他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从甄嬛还是熹妃的时候就跟着,如今也是慈宁宫里说得上话的总管太监。
“太后。”
“小厦子,”甄嬛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只是那镇定之下,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你立刻去办一件事。”
“太后请吩咐。”
“去内务府,还有宗人府,把所有档案都给哀家调出来。哀家要知道,先帝爷驾崩前后一个月,所有出入过养心殿的人员名册。不管是当值的太监宫女,还是送饭送药的,哪怕只是进去换一盆花、打扫一下灰尘的小人物,一个都不能漏掉。”
小厦子心里猛地一凛。他知道,出大事了。太后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这样的口气说话了。
“是。”
“还有,”甄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度机密的事,“重点查那些……不常在人前露面,身份特殊,但又有机会接触到先帝爷的人。查到了,不要声张,把所有相关的资料,悄悄地,原封不动地拿来给我。”
“奴才明白。”
小厦子领了命,不敢耽搁,躬着身子,快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甄嬛重新关上殿门,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茶水入喉,又苦又涩,像一剂猛药,却让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地平复下来,让混乱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一场无声的狩猎,已经开始了。
她不知道猎物是谁,藏在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比他更快,更狠。
小厦子的效率很高,或者说,太后的命令,在如今的紫禁城里,比圣旨还要管用。
不过两天,一个更深的夜里,他就抱着一叠落满了灰尘、已经泛黄发脆的卷宗,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慈宁宫。
“太后,都查到了。”
他把那叠沉重的卷宗轻轻放在桌上,生怕弄出一点声音,“先帝驾崩前后,养心殿所有的当值记录、出入记录,都在这里。奴才都派人核对过了,名单上大部分人,如今不是死了,就是已经老得出宫了。剩下还在宫里的几个,奴才也找人旁敲侧击地问过话了,都是些胆小怕事的老家伙,应该没什么问题。”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名册,借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上面的名字,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一个个从她眼前滑过。很多都已经陌生了,还有一些,能勾起一点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
她翻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标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殿里的烛火都剪了好几次,烛泪积了厚厚的一层。
就在甄嬛快要失望,以为线索就此中断的时候,一个几乎已经被世人遗忘的机构名字,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猛地刺进了她的眼帘。
“粘杆处”。
这是先帝爷还在做雍亲王时,就一手建立的特务组织。里面网罗的,都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死士和奇人,个个武功高强,擅长暗杀、侦查和隐匿行踪。
他登基之后,这个组织就从地上转入了地下,变得更加隐秘,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直接听命于皇帝一人,监视着整个天下。
而在那份人员调动记录的末尾,不起眼的角落里,用更小的字,写着一个备注。
“粘杆处統領刘举,于先帝驾祥瑞之日,奉上谕在养心殿内廷护驾,以防不测。”
寥寥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甄嬛的脑海里炸响。
刘举。
她想起来了。这个人,她从未见过,但他的名字,在当年,是能让小儿止啼的存在。传说他像个没有实体的影子,能飞檐走壁,能缩骨藏身,是先帝最忠诚、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奉旨在内廷护驾。
所谓内廷,不就是皇帝的寝殿,皇帝的龙床边吗?
“小厦子,”甄嬛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抬起头,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吓人,“这个刘举,现在人在哪里?”
小厦子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很陌生。他赶紧在带来的另一份资料里翻找起来。
“回太后,这里……这里有记录。”
他指着一行字,“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之后,粘杆处被皇上收编改制了。这个刘举……以‘长年劳累,身有旧伤’为由,被皇上准了‘病退’,从粘大处統領的位子上退了下来。之后……之后就没什么消息了。档案上只说,他领了一大笔恩赏银,如今应该还在京城里隐居,只是不知道具体住在什么地方。”
病退?
一个武功高强、杀人如麻的顶尖杀手头子,在正当壮年的时候,会因为“身有旧伤”而病退?
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找到了。
就是他。
那个藏在龙榻底下,听见了全部秘密,然后又凭空消失的鬼魂,就是这个刘举。
先帝死了,他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塌。他听见的那个秘密,又太过惊天动地,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新登基的皇帝是她的养子,她自己又是权势滔天的圣母皇太后。
刘举不敢轻举妄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蛰伏,带着那个能颠覆一切的秘密,像一条冬眠的毒蛇,藏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等待着苏醒的时机。
这几十年来,他一定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在暗中窥视着她,窥视着弘历,窥视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甄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猎物已经露出了尾巴。
她不能直接派人去杀他。一个前朝的特务头子,不明不白地死在京城,一定会引起弘历的怀疑。弘历再孝顺,他首先也是一个皇帝。帝王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必须设一个局,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她要让刘举自己,兴奋地、充满希望地,走进她早就挖好的坟墓。
几天后,乾隆皇帝按例来给甄嬛请安。
母子俩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说话,气氛一如既往地和睦。
甄嬛看起来比前几日憔悴了些,眉宇间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皇帝,”她轻声叹了口气,“哀家这几日,总是梦见你皇阿玛。”
乾隆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茶碗,关切地问:“额娘是思念皇阿玛了。是儿子不孝,朝政繁忙,疏于对额娘的陪伴,让您触景生情。”
“不怪你,国事要紧。”甄嬛摆了摆手,眼圈却有些红了,“先帝爷去得突然,哀家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事没能替他办妥当。前几日,允子也去了……你看看,这些跟着咱们一路走过来的老人,一个个都走了,哀家这心里,是越来越空落落的。”
“额娘节哀。”
甄嬛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皇帝,你皇阿玛生前,手底下用过一些特殊的人,办过一些特殊的事。这些人,手伸得太长,心也太大。如今虽然改朝换代了,但哀家担心,他们未必就都安分守己。你平日里,要多留心一些前朝的旧人旧事。”
乾隆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额娘是指?”
“哀家也只是年纪大了,爱胡思乱想,提醒你一句罢了。”甄嬛说得模棱两可,“对了,过几日,哀家想去城外的皇家寺庙广济寺住上几天,为你皇阿玛诵经祈福,也为我大清的江山社稷祈福。就当是……替你皇阿玛去看看,他留下的这个天下,如今是何等的国泰民安。”
“儿子理应陪额娘同去。”
“不用了。”甄嬛立刻拒绝了,“哀家是去祈福的,讲求的是心诚。人多了,兴师动众的,反而乱了心境。到时候,你就派几个寻常的护卫跟着就行,一切从简,别惊动了地方官。”
乾隆虽然觉得让太后轻车简从地出宫,安全上有些不妥,但见甄嬛态度坚决,又念及她一片为先帝、为江山祈福的慈母之心,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母子俩的这番对话,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不知怎么的,在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之间传开了。
有的小太监在打扫庭院时,悄悄地跟同伴议论,说太后要去西山广济寺清修,只带二十来个护卫,真是心诚。
有的宫女在御花园里碰见了,也小声说,太后这次出行,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都不能跟着,真是难得清闲几天。
这些话,像长了脚的蒲公英种子,飘出高高的宫墙,飘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飘进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小院里。
院子里的一个男人,正在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着一把漆黑的短刀。刀身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幽深无光,能把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
一个黑衣人,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头儿,消息确实了。那个女人,三日后出宫,去西山的广济寺。随行护卫,只有二十人。”
擦刀的手,停住了。
刘举缓缓抬起头,那张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里,陡然爆发出压抑了几十年的疯狂和快意。
“知道了。”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传令下去,准备动手。这一次,我要让她,给先帝爷陪葬。”
04
三日后。
一辆看起来十分朴素的马车,在二十名宫廷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了京城,向西山的方向行去。
马车里,甄嬛闭着眼睛,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当马车行至西山脚下,进入一片人迹罕至的茂密树林时,一声凄厉的鸟叫,突然划破了林中的寂静。
紧接着,道路两旁的树林里,淬了毒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护卫们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场面瞬间一片混乱。
“保护太后!有刺客!”小厦子尖着嗓子大喊,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在车厢前。
但刺客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那辆马车。
几道黑色的身影,像林中的鬼魅,从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刀光森然,直扑马车而来。
小厦子和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很快就被数倍于己的刺客缠住,险象环生。
一个黑影瞅准机会,一刀劈开还在负隅顽抗的护卫,身形一晃,如狸猫般敏捷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甄嬛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外面那场血腥的厮杀,不过是一场恼人的蝉鸣。
“妖妇!”
刘举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仇恨而扭曲变形。他用那把漆黑的短刀,刀尖几乎要碰到甄嬛的脖子。
“你没想到,还会有今天吧!”
甄嬛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惊讶。
“刘举。”她轻轻地,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刘举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你……你怎么会知道?”
“一个藏了几十年的鬼,总该有个名字。”甄嬛淡淡地说,甚至还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
“没错!”刘举嘶吼起来,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彻底爆发,“我等了几十年!我亲耳听见,你这个毒妇,是怎么羞辱先帝,是怎么承认自己欺君罔上的!静和公主,那对龙凤胎……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吗?我今天就要先杀了你,然后把你的罪证昭告天下,为先帝爷报仇雪恨!”
他说着,就要举起短刀刺下。
“报仇?”甄嬛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浓浓的讥讽和怜悯,“你以为,先帝爷需要你来报仇?他临死前,最想看到的,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能够安稳太平。而不是被你这种活在过去里的余孽,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你胡说!”
“我胡说?”甄嬛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你以为,你今天的行动,没人知道吗?你以为,你真的能杀了哀家,安然无恙地走出这片林子吗?”
刘举的心,猛地一沉。
他突然意识到,太安静了。
外面那激烈的厮杀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停了。
他猛地回头,一把掀开车帘。
帘子外,不是他那些同伙的尸体,也不是预想中的胜利。而是不知何时已经将整个林子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那些弓箭手,穿着的,是只有皇帝身边才有的御前侍卫的服饰,一个个面无表情,引弓搭箭,箭头闪着寒光,全部对准了这辆马车。
而在所有侍卫的最前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正是当今的皇帝,弘历。
弘历面沉如水,看着车厢里已经呆若木鸡的刘举,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刘举彻底傻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之局。
“为什么……”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甄嬛从座位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野兽。
“因为先帝的天下,如今安稳昌盛,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她的声音,像是最终的审判,冰冷而无情,“而你,不过是前朝一个不肯安息的幽魂罢了。这朗朗乾坤,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车外,传来弘历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放箭。”
刘举最后看到的,是甄嬛那张在昏暗车厢里,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不似凡人的脸。
然后,万箭穿心。
风波平息。
所有的尸体,都被御前侍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仿佛这片林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宫的路上,甄嬛和弘历同乘一车。
“额娘,您受惊了。”弘历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后怕。
甄嬛摇了摇头。
“皇帝处置得很好,有明君之风。”
弘历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额娘,那个逆贼刘举……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他是一个疯子。”甄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景物,“一个活在过去,不肯承认你皇阿玛已经不在了的疯子。至于他说的话,疯子的胡言乱语而已,皇帝又何必当真。”
弘历看着甄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最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他知道,有些事,不问,才是最好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再一次洒满了慈宁宫。
甄嬛一个人,站在宫殿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困了她一生的牢笼。
她赢了。
她又赢了。她赢下了这最后一场,也是最凶险的一场仗。那个潜伏了几十年、足以毁灭一切的秘密,随着刘举的死,终于化为了飞灰。
她的儿子,会是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她的地位,将稳如泰山,再也无人可以动摇。
可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孤独。
她守住了这片江山,守住了所有人的荣华富贵。
却把自己,永远地、彻底地,留在了这座华丽的坟墓里。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没有人能解答的问号,深深地印在了冰冷的宫墙上。
来源:卡西莫多的故事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