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甄嬛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是啊,只要皇后还坐在那个位子上,咱们就没一天安生日子。"
甄嬛以为自己在后宫最大的敌人是皇后?直到她临终前收到一封匿名信,才明白真正的对手是谁
碎玉轩的烛火跳了两下,甄嬛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沈眉庄脸上。
"眉姐姐,你说这后宫里头,谁最可怕?"
沈眉庄想了想,轻声说:"自然是皇后。"
甄嬛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是啊,只要皇后还坐在那个位子上,咱们就没一天安生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她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她才明白自己这辈子看走了眼……
01
甄嬛踏进后宫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又迟迟不肯落下来。
碎玉轩在后宫的最西角,离皇帝的养心殿隔了大半个宫城,门前的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平日里少有人走动。流朱提着包袱跟在甄嬛身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姐,这地方也太偏了,连个像样的院子都算不上。"
甄嬛没接话,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院子不大,墙角种了两棵海棠,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屋里的陈设倒还算干净,只是处处透着一股子冷清。
浣碧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甄嬛回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奴婢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被褥都晒过了,就是这灶台有些日子没人用,得烧两把火才能热起来。"
甄嬛点点头,走进屋里坐下。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叹气。进宫之前爹爹就跟她说过,后宫不是家,进去了就别想着舒坦,能活着已经是本事。
"流朱,把门关上。"甄嬛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
流朱把门带上,回头看着甄嬛:"小姐,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甄嬛摇摇头:"没什么心事,就是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咱们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了解,最要紧的就是少说话,多看,多听。"
浣碧在旁边轻声说:"奴婢听隔壁院子的宫女说,明天皇后娘娘在凤仪宫设赏花宴,新进宫的嫔妃都得去。"
甄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赏花宴?这么快就要见皇后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纸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衣裳找出来,明天穿那件,不出挑,也不寒酸,刚刚好。"
第二天一早,甄嬛到了凤仪宫。
凤仪宫和碎玉轩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殿前的台阶擦得光可鉴人,廊下挂着鹦鹉,院子里摆满了各色盆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
新进宫的嫔妃们站了一排,个个低眉顺目,大气不敢出。
皇后宜修坐在正中的凤椅上,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头上的凤钗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只停留在嘴角,没有到眼睛里。
"你们都是新进宫的,本宫知道你们心里害怕,不用紧张。"宜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这后宫的规矩不复杂,说到底就一条——本宫最喜欢懂规矩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可甄嬛分明感觉到一股子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赏花宴散了之后,甄嬛走在回碎玉轩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身后有人喊她:"前面的姐姐,请留步。"
甄嬛回过头,看见两个年轻女子快步走过来。走在前面那个身量高挑,眉眼端庄,正是沈眉庄;后面那个身形纤细,面容白净,是安陵容。
沈眉庄走到甄嬛面前,微微一笑:"我叫沈眉庄,刚才在宴上就注意到你了,你是不是也觉得皇后那番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给咱们下马威?"
甄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姐姐好眼力。"
安陵容跟在后面,小声说:"我叫安陵容,两位姐姐别嫌弃,我家世不高,在宫里也没什么依靠,就是想跟你们亲近亲近。"
甄嬛看着眼前这两张真诚的面孔,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点。
"在这宫里,能遇上说真话的人,不容易。"甄嬛伸出手来,"咱们三个,以后就是姐妹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碎玉轩的院子里,就着月光喝了一壶清茶,聊了很久。安陵容说起自己入宫前的忐忑,沈眉庄讲了自己家中的嘱托,甄嬛则说了父亲送别时的那句话——"在宫里,活着就是赢。"
三个人相视一笑,那一刻,碎玉轩的冷清似乎也被冲淡了几分。
02
甄嬛得宠,是从一个春天开始的。
那天她在御花园的回廊里躲雨,随口吟了几句诗,没想到隔着一丛芭蕉,皇帝就站在另一边。雨声盖住了脚步声,等甄嬛发现的时候,皇帝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阵子。
"这诗是你写的?"皇帝走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兴味。
甄嬛连忙行礼,低下头不敢多看:"回皇上,是嫔妾随口胡诌的,让皇上见笑了。"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拘束,朕许久没听到这样清新的诗了,你叫什么名字?"
"甄嬛。"
从那天起,皇帝隔三差五就往碎玉轩跑,赏赐也流水一样地送过来。 碎玉轩门前那条长了青苔的石板路,没几天就被来来往往的太监踩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开以后,整个后宫都炸了锅。
最先有反应的就是皇后。
过了没几天,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剪秋亲自来碎玉轩传话,说皇后请甄嬛去凤仪宫喝茶。甄嬛换了衣裳去了,皇后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拉着甄嬛的手说了好一阵子的体己话。
"嬛儿啊,你年轻,皇上喜欢你,那是你的福气。不过这后宫里头,树大招风的道理你该懂。"宜修轻轻拍了拍甄嬛的手背,"有什么事多来找本宫,本宫护着你。"
甄嬛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点都不踏实。回到碎玉轩,她把门关上,对流朱和浣碧说:"皇后今天这番话,你们觉得是好意还是敲打?"
流朱想了想说:"奴婢觉得不像是好意,笑得那么假,看着就渗人。"
甄嬛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半晌才开口。 "她嘴上说护着我,可那双眼睛里头,我看见的全是防备。这位皇后娘娘,不简单。"
这事儿甄嬛很快就告诉了沈眉庄和安陵容。
三个人坐在碎玉轩的里屋,压低了声音说话。沈眉庄听完之后,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嬛儿,皇后这是在给你画圈呢。嘴上说护你,实际上是告诉你——你的一切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安陵容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皇后也太狠了,姐姐不过是得了几天圣眷,她就坐不住了。这宫里的新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她倒好,见不得别人好就来敲打。"
甄嬛看着两位姐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她是皇后又怎样?我们姐妹三个齐心,还怕她不成。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只要我们不犯错,她就没理由动我们。"
沈眉庄点了点头:"说得对,咱们步步为营,走一步看三步,不给她留把柄。"
安陵容也跟着点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两位姐姐放心,不管怎样,我跟你们站在一起。"
三个人又商量了好一阵子,直到夜深了才各自散去。 甄嬛送她们到碎玉轩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宫巷里,心里默默想——在这座吃人的后宫里,好在还有她们。
可甄嬛没高兴几天,事情就来了。
有天晚上,御膳房送来的晚膳里多了一道莲子羹。甄嬛喝了两口,觉得味道有些不对,舌尖上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苦涩。她放下碗,让浣碧去请太医。
太医来了一号脉,脸色就变了:"嫔主这是中了轻微的凉毒,幸好用量极少,又发现得早,不碍事。但若是再多喝几口,只怕就不是腹痛这么简单了。"
甄嬛的手紧紧攥住了被角。
流朱吓得浑身发抖:"小姐,这是谁干的?是不是膳房的人动了手脚?"
甄嬛没有马上说话。她让浣碧去查了那道莲子羹的来路,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一个线索——这道莲子羹是凤仪宫的一个小太监临时加到膳单上的,还特意嘱咐膳房说"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甄嬛坐在床沿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第二天,沈眉庄和安陵容得了消息赶过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沈眉庄坐下来就说:"嬛儿,这事摆明了是凤仪宫干的,皇后根本没打算掩饰,就是在警告你。"
安陵容急得在屋里来回走,声音都发颤:"这也太歹毒了,好端端的往膳食里下毒,她是皇后,就能随随便便要人命吗?姐姐,咱们不能就这么忍着啊。"
甄嬛抬起头来,眼神里的惊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硬的光。"急不得。她是皇后,我们是什么?三个刚进宫的小嫔妃,手里没权没势,闹大了只会对我们不利。"
沈眉庄深吸了一口气:"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甄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笔账我记下了,总有一天我要她加倍还回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姐妹三个抱团,谁也不能落单。皇后想一个一个收拾我们,咱们偏不让她如意。"
那天三个人在碎玉轩待了一整个下午,把皇后的人脉、做事的路数、身边的心腹,一样一样地掰碎了分析。
从这天起,甄嬛心里就刻下了一条线——皇后宜修,是她在后宫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03
皇后的第二次出手,比第一次狠了十倍。
那天早晨,甄嬛还没起身,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流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小姐,不好了,禁卫军把咱们碎玉轩围了!"
甄嬛披上外衣冲出去,就看见院子里站了一排禁卫,领头的是内务府的吴公公,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
吴公公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甄嫔听旨,有人密报碎玉轩藏有巫蛊之物,皇上下旨彻查,甄嫔即日起禁足碎玉轩,不得外出半步。"
甄嬛的脑子嗡地一声。
禁卫翻箱倒柜地搜了半个时辰,最后从甄嬛梳妆台的暗格里搜出一个布偶,上面插着三根银针,布偶的胸口处写着皇帝的生辰八字。
流朱当场就瘫在了地上:"这不是我们的东西,这不是!小姐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有人栽赃!"
吴公公看都没看她一眼,挥了挥手,禁卫退出院子,把大门从外面锁死了。
甄嬛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桌上那个已经被搜走的布偶留下的红布印子,脑子里飞快地转。巫蛊之罪,在后宫是死罪。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这个,谁碰谁死,没有例外。
她不怕,但她得想清楚——这事是谁干的,怎么干的,破绽在哪里。
消息传出去以后,整个后宫都在看热闹。
沈眉庄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素服,跑去求太后身边的容嬷嬷。容嬷嬷是太后的老人,在宫里头说话还有几分分量。沈眉庄跪在她面前,膝盖在青砖地上磕得发红:"嬷嬷,甄嫔是被人陷害的,求您在太后跟前说句话,给她一个自辩的机会。"
容嬷嬷叹了口气,扶她起来:"沈嫔,这事牵涉巫蛊,不是老身一句话就能解的。不过老身可以把情况跟太后说说,至于太后怎么决断,老身做不了主。"
与此同时,安陵容日夜守在碎玉轩门外,谁劝都不走。
禁卫拦着不让她进去,她就站在门外头,隔着门板对里面喊:"甄姐姐,你别怕,我就在外面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你一定能洗清冤屈的,我信你!"
里面传来甄嬛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陵容,别在外面站着了,你身子弱,吹了风要生病的。回去吧,我没事。"
安陵容抹了一把眼泪,梗着脖子说:"我不走,你一天不出来,我就一天不走。"
守门的禁卫都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甄嬛在禁足的那几天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布偶是假的,这一点她确信无疑。可问题是怎么证明它是假的。
她让浣碧偷偷观察那个布偶上的针法。浣碧以前跟府里的绣娘学过手艺,对针脚很敏感。
浣碧仔细看了之后回来禀报:"小姐,那布偶上的绣法是回针绣,针脚极细极密,咱们碎玉轩的人没一个会这种绣法。但奴婢记得,凤仪宫的绣坊专门用的就是这种回针绣,外面的绣坊根本做不出这个针脚。"
甄嬛的眼睛一亮。
她让浣碧把这个发现写在一张纸条上,趁夜塞进碎玉轩的排水沟里。 沈眉庄早就安排了人在外面接应,纸条很快就传了出去。
沈眉庄拿到纸条后连夜去见了容嬷嬷,容嬷嬷又把话传到了太后耳朵里。太后一听,觉得事有蹊跷,便让人把布偶拿来细看。那针脚果然跟凤仪宫绣坊的如出一辙。
皇帝得知此事,亲自召见甄嬛。
甄嬛跪在养心殿的金砖地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没有哭,没有喊冤,只是用事实和证据说话。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把布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叫来凤仪宫绣坊的管事嬷嬷对质。那管事嬷嬷一看布偶上的针法,当场就慌了神,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够了。"皇帝把布偶往桌上一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皇后被传召到养心殿,当面受了皇帝一顿训斥。可她毕竟是皇后,又搬出一堆说辞推脱责任,最后只是被"禁足凤仪宫三日"草草了事。
甄嬛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眉庄和安陵容在碎玉轩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扑了上去。
安陵容的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姐姐,你吓死我了,这些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怕你出事。"
沈眉庄抱住甄嬛,声音有些发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甄嬛站在两个姐妹中间,鼻子一酸。她忍了好几天的眼泪,在这一刻差点没兜住。
"这条命,是你们帮我保住的。"甄嬛的声音有些沙哑,"眉姐姐去求容嬷嬷,陵容在门外守了那么多天,这份情我甄嬛这辈子都记着。"
安陵容使劲摇头:"姐姐说什么呢,咱们是姐妹,还分什么你我。"
沈眉庄也说:"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倒是这皇后,越来越不像话了,巫蛊这种罪名都往人身上扣,手段忒毒了。"
甄嬛的眼神慢慢变冷。她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一次是巫蛊,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什么。她不会收手的。眉姐姐,陵容,咱们不能再被动挨打了。从今天起,我就认准了一件事——后宫里最大的敌人就是皇后。只要她还在那个位子上,咱们就永远不会安全。"
三个人在碎玉轩里待到深夜,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窗外的风吹动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暗处低低地叹息。
04
甄嬛怀孕的消息一传开,整个后宫都跟着震了一震。
皇帝高兴得连着三天都歇在碎玉轩,赏赐堆了半间屋子,连太后都亲自派了身边的嬷嬷来照看。碎玉轩头一回这么热闹,门庭若市似的。
可越是这种时候,甄嬛心里就越不踏实。
果不其然,皇后很快就派人送了一匣子补品过来,说是"本宫一片心意,望甄妹妹安心养胎"。匣子精致得很,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燕窝、人参、阿胶,样样都是上品。
甄嬛看了一眼,让浣碧原样收好,搁在库房最里面的架子上,一样也没碰。
流朱不解:"小姐,这些东西看着倒不像有问题。"
甄嬛淡淡地说:"凤仪宫送来的东西,有没有问题都不能碰。上次的莲子羹你忘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是她的眼中钉。她送的东西,我连摸都不想多摸一下。"
皇后见甄嬛不接她的好意,嘴上不说什么,背地里的动作却越来越多。她暗中拉拢了华妃倒台后剩下的几个残余势力,在朝中联合了几个跟甄家不对付的御史,三天两头在皇帝面前上折子弹劾甄嬛的父亲,想从外面断甄嬛的根基。
甄嬛收到家书后,脸色很不好看。她把沈眉庄和安陵容叫到碎玉轩来,三个人关起门商量。
"皇后这是釜底抽薪,想从外面把我们家搞垮,到时候我在宫里就成了没根的浮萍。"甄嬛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肚子上,那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长大。
沈眉庄皱着眉头说:"那咱们不能干等着,得主动出击。我这些天一直留心凤仪宫的动向,发现皇后最近跟礼部的周侍郎走得很近,他家的女儿在宫里当女官,每隔几天就往凤仪宫跑一趟。"
安陵容也接话说:"我这边也有些进展,后宫里几个不偏不倚的嫔妃,被我拉了两个过来。 齐贵人和方嫔都答应了,以后皇后那边再有什么动静,她们会替咱们留意。"
甄嬛看着两个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眉姐姐盯着凤仪宫的外线,陵容拉拢中间派,我来统筹安排。皇后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破绽,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
从那之后,三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滴水不漏。皇后几次想在甄嬛的膳食和起居上做手脚,都被提前察觉化解了;有一回皇后指使人在太后面前说甄嬛的坏话,沈眉庄比她快一步把实情告诉了太后身边的容嬷嬷,那些坏话还没传到太后耳朵里就被截住了。
十月怀胎,甄嬛的孩子平安降生,是个男孩。
皇帝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下旨晋封甄嬛为妃,赐号"莞"。碎玉轩也终于换了个大气的名头——永寿宫。
甄嬛抱着孩子坐在新换的锦榻上,看着屋里焕然一新的陈设,心里头五味杂陈。
沈眉庄来道喜的时候,甄嬛拉着她的手说:"眉姐姐,你看着没有,皇后这阵子安静了不少,可我总觉得她是在憋什么大招。"
沈眉庄点头:"你感觉没错,她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
甄嬛望着窗外的天,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从容:"她急了,急了就会出错。我们等着就好。"
05
甄嬛等的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老宫女身上。这个老宫女姓周,在凤仪宫伺候了二十多年,从皇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就跟着她。前些日子周嬷嬷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眼看着不行了,被从凤仪宫抬了出来扔在偏院里等死。
沈眉庄闻讯后,派人送了药材过去,又请太医给她看了看。周嬷嬷的命是保住了,但凤仪宫那边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她被皇后丢弃了。
周嬷嬷心寒了。
她让人传话给沈眉庄:"沈嫔救命之恩,老奴无以为报。老奴在凤仪宫待了二十多年,知道一些事情,要是沈嫔想知道,老奴可以说。"
沈眉庄立刻告诉了甄嬛。
甄嬛亲自去见了周嬷嬷。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宫女躺在破旧的床板上,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皇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十二年前,贤妃怀孕,皇后让人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红花,孩子没保住,贤妃也去了。太医院有一个叫孙铭德的老太医知道这事,被皇后灭了口,对外说是暴病而亡。"
"还有八年前的丽嫔,她生下的女儿好好的,被皇后身边的人抱去换了一床被子,那孩子活活闷死了,对外说是染了天花夭折。"
甄嬛听着这些话,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还有呢。"周嬷嬷咳了两声,接着说,"五年前端妃被诬陷偷盗宫中珍宝,降为庶人赶出宫去,那所谓的证据全是皇后一手伪造的。证物还在凤仪宫的密室里藏着,皇后一直没来得及销毁。"
甄嬛记下了所有的线索。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跟沈眉庄和安陵容分头行动,把周嬷嬷提供的每一条线索都一一核实。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一样不落。
三个月后,中秋宫宴。
满朝文武、后宫嫔妃齐聚一堂,皇帝坐在最上首,皇后在旁边陪着,脸上还是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酒过三巡,甄嬛起身,跪在大殿中央。
"皇上,嫔妾有一事要奏。"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甄嬛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嫔妾手中有证据,证明皇后多年来谋害嫔妃、暗杀皇嗣,罪证确凿,请皇上过目。"
皇帝的脸色变了。他接过文书翻看,越看越沉,到后面已经是额角青筋暴起。
皇后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宜修!"皇帝把文书摔在她面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朕解释解释,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皇后愣了一瞬,迅速镇定下来,端起架子说:"皇上,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东西,嫔妾身为皇后,一心打理后宫,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甄嬛没给她辩解的余地,又拿出了物证——一块从凤仪宫密室里找到的玉佩,正是当年端妃被诬陷盗窃的那件宫中珍宝。
"这块玉佩,是从凤仪宫地下暗室中搜出来的。当年端妃因为这块玉佩被定了盗窃之罪,可这东西一直在皇后手里。皇后还有什么话要说?"
大殿里鸦雀无声。
皇后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拍案而起:"来人!将皇后拿下,褫夺封号,即刻打入冷宫!"
禁卫上来架住皇后的胳膊,把她从凤椅上拖了下来。皇后的凤冠歪了,头发散了,狼狈不堪。
她被拖到殿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甄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
她嘴角扯了扯,声音不大,但甄嬛听得清清楚楚:"甄嬛,你以为赢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真正该防的是谁。"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宜修被拖走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败犬的狂吠,不值得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三姐妹聚在永寿宫里庆祝。
安陵容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姐姐,你受苦了,这些年跟皇后斗来斗去,可算是熬出头了。来,这杯酒我敬你。"
沈眉庄也举起杯子:"是啊,最大的心病除掉了,往后的日子总算能踏实了。"
甄嬛端起酒杯,跟两个人碰了碰。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喝了一口,觉得这是进宫以来喝过的最顺的一口酒。
"这些年多亏了你们。"甄嬛的语气很认真,"眉姐姐的冷静,陵容的真心,缺了你们任何一个,我都走不到今天。"
安陵容低下头,眼睛红了一圈:"姐姐别这么说,你才是最辛苦的那个。我跟眉姐姐不过是帮帮忙,真正扛着一切的人是你。"
沈眉庄笑了笑:"行了行了,都别煽情了,来,干了这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06
皇后倒台后的头几个月,后宫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甄嬛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对手,浑身上下都松了下来。她开始把心思花在孩子身上,每天逗弄小皇子,给他念诗讲故事,日子过得平和又踏实。
可这种太平没持续多久,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头一桩是人事调动。甄嬛本打算把自己的人安排进内务府,她提前跟皇帝通了气,皇帝也点了头。可等她把人选报上去的时候,吏部那边说——已经有人推荐了别的人选,而且皇帝已经批了。
甄嬛去问皇帝,皇帝一脸莫名其妙:"这件事朕不记得批过旁人,是不是底下人弄错了?"
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紧接着是第二桩。甄嬛写了一封密奏,内容涉及几个关键的朝堂人事安排,她原本打算私下呈给皇帝。可密奏还没递上去,里面的内容就在后宫传开了,好几个嫔妃都在私底下议论。
甄嬛知道这封密奏后,脸色沉了下来。 她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这封密奏她是在永寿宫里写的,当时身边只有流朱和浣碧,写完之后锁在了柜子里,钥匙一直在她自己身上。
"这不可能。"甄嬛喃喃自语,"除非有人进过我的书房。"
她让浣碧暗中排查永寿宫上上下下的所有人,查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甄嬛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皇后已经在冷宫里了,她的旧部也被打散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她起初以为是皇后的余党。毕竟宜修经营后宫多年,谁知道还留了多少暗桩。甄嬛把凤仪宫的旧部名单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排查,可查来查去,那些人要么已经被贬出宫,要么老老实实地待着,完全没有异动。
线索断了。
第三桩事出来的时候,甄嬛真的坐不住了。
沈眉庄被人匿名告发,说她跟太医温实初有私情。告发的折子直接递到了皇帝面前,上面写的时间、地点、见面的次数,详实得让人发指。什么时候在太医院后门见过面,什么时候传过纸条,甚至两个人说过什么话,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皇帝看了之后大发雷霆,当场召见沈眉庄。
沈眉庄跪在养心殿里,脸色惨白,拼命解释:"皇上,嫔妾与温太医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嫔妾身体一直不好,常常请他诊脉,绝没有越矩之事。"
可那些证据太详细了,详细到皇帝不得不信。
沈眉庄被降了位分,从嫔降为了贵人,禁足三个月。
甄嬛得到消息后,几乎是跑着赶到沈眉庄的住处。沈眉庄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看见甄嬛来了,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嬛儿,这些事情都是假的,我和温实初清清白白,有人在害我。"
甄嬛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知道是假的。眉姐姐,你告诉我,你跟温实初之间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沈眉庄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给我看诊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你和陵容,就只有我身边的贴身宫女采月。可采月跟了我十几年了,她不可能出卖我。"
"那就是说,能拿到这么详细证据的人……"甄嬛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眉庄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嬛儿,能掌握这些信息的人,一定就在我们身边,你一定要小心。"
甄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回到永寿宫后,一个人坐在寝殿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她在脑子里把身边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流朱跟了她十几年,忠心耿耿不可能背叛;浣碧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没有理由害她;沈眉庄更不用说了,是受害者。其他人呢?宫女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她们够不到这些核心机密。
想了一圈,甄嬛觉得每个人都不像。
"皇后都倒了,还能有谁在背后捅刀子?"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头头一回带上了迷茫。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纸猎猎作响。烛火摇晃了几下,屋子里的影子忽长忽短,晃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浣碧几乎是连跑带摔地冲进屋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脸色白得像没了血色。
"小姐,您快看这个!"浣碧的声音都变了调,"奴婢打扫库房的时候,在一只旧箱子的夹层里翻出来的。"
甄嬛伸手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甄嬛越往下翻,脸色越白。册子里记录了她在后宫的每一步部署、每一个秘密,甚至连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事情,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甄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当她终于认出这本册子上的笔迹属于谁时,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上……
07
甄嬛瘫坐在地上,浑身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
浣碧吓得跪在旁边,伸手去扶她:"小姐,您怎么了?小姐!"
甄嬛没有说话。她死死地盯着手里那本册子,翻回到第一页,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册子里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子柔弱劲儿——这个笔迹她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是安陵容的字。
甄嬛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浣碧,你说这箱子是在哪儿找到的?"
浣碧跪在地上回话,声音也在发颤:"库房最里头那间杂物房,有一只旧樟木箱子,奴婢今天去清点存货的时候觉得那箱子底下不平整,撬开一看,夹层里就藏着这本册子。那只箱子是去年从……从安小主宫里搬过来的,说是放不下了,安小主让人送到咱们这儿暂存。"
甄嬛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册子里的内容。上面记着她每一次跟皇帝的私下对话,记着她安插在各宫的眼线名单,记着她准备弹劾皇后的时间和策略,甚至连她怀孕期间暗中调查皇后的路线图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情,有些连沈眉庄都不知道。
可安陵容全都知道。
甄嬛的手猛地攥紧了册子,指甲嵌进纸里,把封面都抠出了几道印子。
"备轿。"甄嬛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去安陵容那里。"
浣碧犹豫了一下:"小姐,现在都快二更了,这个时辰过去……"
"我说备轿!"
浣碧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地出去安排了。
甄嬛到安陵容住的延禧宫时,安陵容已经卸了妆,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正在灯下绣一块帕子。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放下针线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笑容。
"姐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快进来坐,外头风凉。"
甄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就那么盯着安陵容看,一言不发,眼神里的东西让安陵容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姐姐?你……你怎么了?"
甄嬛把手里的册子往安陵容面前一递。
安陵容的目光落在册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比窗外的月光还白。
"姐姐,这是……这是什么?我不认识这个东西。"安陵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开始发飘。
甄嬛冷冷地看着她,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念。 "永寿宫东侧角门,每月逢三逢七,甄嬛会派流朱去膳房查看膳单。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安陵容,你是怎么知道的?"
安陵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甄嬛又翻了一页:"弘历满月那天,我跟皇上在养心殿密谈了半个时辰,谈的内容是关于立储的事。这件事连眉姐姐都不知道,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安陵容的脸上残存的那点血色彻底褪尽了。她靠在门框上,双腿似乎有些站不稳。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我写的,一定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
"安陵容。"甄嬛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你的字我看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你写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话说明白。"
安陵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是挣扎,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她站直了身子,脸上那层温顺柔弱的面具一点一点地剥落下来。
她笑了,笑容跟甄嬛认识了这么多年的那个安陵容完全不一样,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好,既然你都看到了,我还装什么。"安陵容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没错,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
甄嬛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虽然她已经猜到了答案,可亲耳听到安陵容承认,那种感觉还是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明明知道要摔,可真摔下来的时候,痛还是铺天盖地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甄嬛的声音哑了。
安陵容歪了歪头,想了想:"进宫第二年。"
甄嬛闭了一下眼睛。进宫第二年,那时候她们三个还天天凑在一起说笑,安陵容还会给她绣荷包,还会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陪着她掉眼泪。
"皇后找到我的时候,是一个下雨天。"安陵容靠着门框,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她让剪秋来找我,说想跟我喝杯茶。我去了凤仪宫,她什么弯子都没绕,直接跟我说——你姐姐甄嬛太聪明了,本宫需要一个在她身边的人。"
甄嬛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当时拒绝了。"安陵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一丝嘲弄,"我跟皇后说,甄姐姐对我很好,我不会背叛她。你猜皇后说了什么?"
甄嬛没接话。
安陵容自顾自地说下去:"皇后说——她对你好?她根本不在乎你。她防备本宫,防备华妃,什么时候防备过你?不是因为她信你,是因为在她眼里,你根本不值得防备。"
08
屋里安静了很久。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歪歪斜斜地晃。安陵容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愤怒,倒更像是一个憋了太多年的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皇后那句话,我回去想了三天三夜。"安陵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楚。"我把咱们三个在一起的日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你跟眉姐姐商量事情,从来都是你们两个先拿主意,拿完了再告诉我一声。你在后宫布局,眉姐姐负责最重要的那条线,我呢?你让我去拉拢那些不上不下的嫔妃,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活。"
甄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陵容抬手拦住了她。
"你先让我说完。"安陵容的语气不容打断。 "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遇到危险,第一个商量的人永远是眉姐姐?你被禁足那次,你让浣碧把消息传给眉姐姐,不是传给我。你准备对付皇后的时候,核心计划只跟眉姐姐说,给我的永远是边角料。"
"我是怕连累你,你身子弱,我不想让你冒险……"
"不是。"安陵容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一层苦涩。"你就是觉得我不够聪明,不够冷静,不够有用。你不是不信任我,你是觉得我不配参与你最重要的事。甄嬛,你知道这种感觉吗?站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连个对手都算不上。"
甄嬛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安陵容接着往下说,像是打开了一个关了太久的闸门,收不住了。
"皇后找到我之后,我替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怀孕期间的膳食单子抄了一份给她。皇后拿到单子以后,在你的膳食里做了手脚,你以为那些不舒服是孕期反应,根本没查出来。"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
"后来你扳倒皇后,我以为这事就到头了。可皇后进了冷宫,我手里还有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东西。"安陵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全在这里头装着呢,你的每一步棋,你的每一个秘密。皇后没了,可这些东西还在。"
"所以你继续用这些东西来对付我?"甄嬛的声音冷了下来。
安陵容没有否认。"你的人事安排被截胡,是我提前把消息透给了吏部的人。你那封密奏被泄露,是我趁你不在的时候让人进了你的书房。"
"眉姐姐呢?"甄嬛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眉姐姐跟温实初的事,也是你告发的?"
安陵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甄嬛的拳头攥得死紧,浑身都在发抖。沈眉庄被降了位分,禁足三个月,名声也毁了一大半,这些都是安陵容干的。
"她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她?"
安陵容偏了偏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甄嬛从没见过的凉意:"她碍着我了。只要眉姐姐还在你身边,你就永远不会正眼看我。我想让你知道,失去最信任的人是什么滋味。"
甄嬛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不是生气,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她跟安陵容做了这么多年的姐妹,吃过同一桌饭,喝过同一壶酒,可面前这个人,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
"你一直觉得皇后是你最大的敌人。"安陵容直直地看着甄嬛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你有没有想过,皇后那些针对你的计策里,有多少情报是我递过去的?巫蛊那次,你以为皇后怎么知道你梳妆台的暗格在哪儿?是我告诉她的。膳食下毒那次,你以为皇后怎么知道你哪天晚膳会多喝一碗汤?也是我告诉她的。"
甄嬛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你从头到尾都在皇后和我之间两头下注。"甄嬛的声音涩得厉害。
"不对。"安陵容摇了摇头,"我没有两头下注。从头到尾,我只有我自己。皇后是我的工具,你也是。皇后给我好处,我就给她递消息;你对付皇后的时候需要人帮忙,我就帮你。谁赢了对我都没坏处,因为不管谁赢,我都在赢的人身边。"
甄嬛闭上了眼睛。
这么多年,她自以为聪明绝顶,把后宫的每一个人都看得透透的。她算计了皇后,算计了华妃,算计了所有她觉得危险的人。可她从来没有认真去看过安陵容。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安陵容说得对——她根本就没把安陵容当成一个能跟她下棋的人。
甄嬛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说完了?"
安陵容看着她,没有说话。
"浣碧。"甄嬛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奴婢在。"
"把这本册子和今夜安陵容说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地记下来,明天一早呈给皇上。"
安陵容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到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甄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安陵容,我确实看走了眼。可你错在一点——你以为我不防你是看不起你,那你想过没有,我对你的好也是真的。如今这些,都不算数了。"
安陵容站在屋子里,看着甄嬛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09
安陵容的事情报到皇帝面前,皇帝沉默了很久。
那本册子被摊在龙案上,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拍。
"传安陵容。"
安陵容被带到养心殿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哭闹。她穿着那件素色的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了一圈,但出奇地平静。
皇帝看了她半天,开口第一句话是:"安氏,你可知罪?"
安陵容跪下来,磕了个头:"嫔妾知罪。"
"你在后宫充当皇后的眼线,窥探朕的嫔妃,泄露宫中机密,诬陷沈氏,桩桩件件,你有什么话要说?"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不舒服,因为那不是一个认罪之人该有的表情。
"皇上,嫔妾没什么好说的。嫔妾做的这些事,确实该死。"
皇帝皱了皱眉:"你就没有一句辩解?"
安陵容摇了摇头:"辩解什么呢?事情都做了,认了就是了。嫔妾只求皇上一件事——嫔妾的父亲年纪大了,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求皇上不要牵连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赐白绫。"
安陵容磕了最后一个头,被人带了下去。
行刑那天,甄嬛没有去看。她一个人坐在永寿宫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也没有喝。
浣碧从外面回来,轻声禀报:"小姐,安小主……去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闹。她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您。"
甄嬛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什么话?"
"她说——姐姐,来世别做后宫的人了。"
甄嬛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她没有接话,挥了挥手让浣碧退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过了几天,甄嬛去了一趟冷宫。
冷宫跟她想象的差不多——破败、阴冷、到处是蛛网和灰尘。废后宜修住在最里面那间屋子,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厉害,跟当年在凤仪宫里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判若两人。
宜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清是甄嬛,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
"哟,贵人来了。怎么,安陵容的事查清楚了?"
甄嬛在她对面的破凳子上坐下来,没有寒暄:"你早就知道安陵容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你进冷宫之前为什么不把她供出来?"
宜修慢悠悠地笑了:"我为什么要供她出来?她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牌,我进了冷宫,她还在外面替我做事。只要她还在你身边,我就是输了也没全输。"
"可她后来不是替你做事了。"甄嬛说。
"我知道。"宜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进冷宫以后,她就不听我的了。可那又怎样?她已经学会了我教她的那一套——在你身边笑着,一边笑一边记下你的一切。她不需要我了,她自己就是一把刀。"
甄嬛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宜修歪着头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甄嬛,我记得你被废后那天,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根本不知道你真正该防的是谁。你当时什么反应来着?你觉得我是在放屁。"
甄嬛没有否认。
"那我问你,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放屁吗?"
甄嬛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她低头看着宜修,这个曾经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困在破屋子里的老妇人。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防住她。可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你亲手培养的棋子,最后也没听你的话。这盘棋里,谁都没赢。"
宜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
"说得好,谁都没赢。这后宫,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甄嬛没再多待。她转身走出冷宫,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紧闭的大门,又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
这一年,甄嬛三十四岁。
从这以后,后宫再也没有出过什么大事。甄嬛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皇帝对她依旧恩宠有加,沈眉庄的位分后来也恢复了,两个人还是像以前一样亲近,只是聊天的时候,谁都不再提起安陵容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甄嬛从年轻妃子变成了头发花白的太妃。皇帝驾崩之后,新帝登基,甄嬛的儿子坐上了那把龙椅,她被尊为太后,住进了寿康宫,成了这座皇城里身份最尊贵的女人。
可身份再尊贵,也挡不住岁月。
这一年冬天,甄嬛病了。太医说是积年的旧疾发作,年纪大了,身子骨撑不住了。甄嬛自己心里清楚,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
沈眉庄天天来守着她,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起,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不开口。
这天下午,甄嬛靠在床头打盹,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太后,这是一位老宫女托人送来的,说是有人多年前交代她,要在太后……"小太监的话说到一半,吞了回去。
甄嬛睁开眼,看了看那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纸张已经泛了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伸手去接,手指枯瘦得像干树枝,抖了好几下才把信拿住。
浣碧——如今也是一头白发的老嬷嬷了——上前帮她拆开。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依旧是那种娟秀工整的小楷,跟多年前那本册子上的一模一样。
甄嬛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信不长,统共就两页纸。甄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眼睛里过好几遍才肯放行。
信上写着——
"甄姐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有些话当时没说完,写在这里,算是最后跟你交代清楚。你一直觉得我恨你是因为嫉妒你的才华和地位,可不是的。我最恨你的是一件事——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对等的人看过。"
"你防皇后,什么都瞒着我怕走漏消息;你防华妃,出门都要多带两个人。可你从来不防我。你觉得我安陵容有什么值得防的?一个出身低微、胆小怕事的小嫔妃,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是这份不在意,才是最让人心寒的。你不是信任我,你是根本没把我放在棋盘上。在你眼里,我连做你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这才是我最恨你的地方。"
甄嬛看到这里,眼眶里的泪终于溢了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去。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姐姐,这辈子的账算完了。如果有来世,我希望咱们谁也别再进这座宫门。"
甄嬛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着,像是什么人在远远的地方哭。
浣碧站在旁边,看着甄嬛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面上,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甄嬛睁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浣碧,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赢了没有?"
浣碧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甄嬛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斗了一辈子,把皇后斗倒了,把华妃斗倒了,把所有我看得见的敌人都斗倒了。可到头来,真正捅了我一刀的人,是我从来没正眼看过的那个人。"
她苦笑了一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浣碧摆了摆。
"把这封信烧了吧。这些事,就让它跟着我一起走吧。"
浣碧含着泪把信接过去,走到铜盆旁边,划了一根火折子。
火苗舔上信纸的边角,那些娟秀的字迹在火光中一点一点地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甄嬛躺在床上,看着那团火光,眼前恍惚间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碎玉轩院子里的那个夜晚。 三个年轻的女子坐在月光下,端着茶杯笑着说话。那时候的安陵容还会脸红,说话小声小气的,动不动就红了眼眶说"两位姐姐对我真好"。
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甄嬛不知道,也不想再去分辨了。
窗外的风停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的。
甄嬛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座深宫里头,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她都经历过了。到最后她才明白一个道理——最可怕的敌人,从来不是站在你对面恨不得吃了你的那个人,而是站在你身边,对你笑了一辈子,你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的那个人。她赢了所有看得见的仗,却输给了一场从来没想过要打的仗。
这世上最深的算计,不是恨,是被忽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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