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父亲蹲在炕边,手里攥着一把剃刀,刀刃在油灯底下闪着冷光。旁边站着个土郎中,据说懂行,以前给别人家孩子也做过这种手术。
1911年,天津静海县西双塘村,一个叫孙耀庭的男孩正躺在自家土炕上。他才九岁,不太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父亲蹲在炕边,手里攥着一把剃刀,刀刃在油灯底下闪着冷光。旁边站着个土郎中,据说懂行,以前给别人家孩子也做过这种手术。
手术。说好听了叫手术,其实就是阉割。
没有麻药,没有消毒,几根麻绳把孩子绑在炕上,一盆热水搁在旁边备着。土郎中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动了刀。孙耀庭疼得大叫,很快就昏死过去了。
他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说起来不复杂。穷,实在是穷。
孙家祖上几代都是佃农,一年到头给地主种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食。兄弟好几个,冬天连棉裤都凑不齐一人一条,谁出门谁穿,不出门的就窝在炕上裹被子。
可穷人家也有穷人家的盼头。村里前几年出了个大人物,叫小德张,也是净了身进宫当太监,后来混成了慈禧跟前的红人。衣锦还乡那天,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溜儿马车,全是从宫里带回来的金银细软。他在村里盖了大宅子,买了几百亩良田,全村老少都得看他脸色过日子。
孙耀庭的父亲看在眼里,心思就活了。自家穷成这样,儿子长大了也是给人扛活的命。倒不如赌一把,送进宫去。万一也能熬出头呢?
这就是那个年代底层人的逻辑。不是不心疼孩子,是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刀落了,血淌了,孩子昏过去了。土郎中在伤口上敷了草药,又在尿道里插了一根麦秸管,防止愈合时堵死。接下来几天,孙耀庭反复发烧,伤口化脓感染,差点没挺过来。
等他好不容易从炕上爬起来,他父亲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大清亡了。
宣统退位的消息传到村里那天,别人家都在放鞭炮庆祝,孙家却像死了人一样安静。你想想那个场面:一个九岁的孩子刚被阉割,伤口还没长好,而他挨这一刀的全部理由,在一夜之间就没了。
没有皇帝了,还要太监干什么?
可刀已经下去了,长不回来了。孙耀庭的父亲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有记者问孙耀庭,你恨你父亲吗?
老人想了想,说:"他要是有别的法子,能舍得吗?"
这句话被记录在作家贾英华写的《末代太监孙耀庭传》里。贾英华花了好几年时间跟孙耀庭聊天,一字一句把这个老太监的一辈子记了下来。这本书后来成了研究中国太监制度最重要的口述史料之一。
大清虽然亡了,但事情后来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根据民国政府和清皇室签订的《清室优待条件》,溥仪退位后仍然可以住在紫禁城里,保留帝号,每年拿四百万两银子的供养。宫里的规矩照旧,太监、宫女、内务府,一样不少。
说白了就是,皇帝不当了,但皇帝这套排场还在。
孙耀庭一家听到这个消息,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孩子已经净了身,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村里吧。于是四处托人、找关系,终于在1916年,把十四岁的孙耀庭送进了紫禁城。
从挨刀到进宫,中间隔了整整五年。
孙耀庭先是被分配到端康太妃身边当差。端康太妃就是光绪帝的瑾妃,溥仪退位后她还住在宫里,排场不小。后来孙耀庭又调到了婉容那里。婉容是溥仪的皇后,据说性格还算温和,对底下人不太苛刻。
在宫里的那几年,孙耀庭算是过上了安稳日子。有吃有穿,不用再跟兄弟争那条棉裤了。他做事勤快,手脚麻利,主子们也还看得上他。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地方待不长。
宫墙外头的世界每天都在变,军阀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北京城隔三差五换旗子。宫墙里头却还在一板一眼地行礼请安,太监见了主子还是跪,嘴里还是喊万岁爷。像是一出没有观众的戏,台上的人还在演,台下早就散场了。
1924年11月5日,戏终于演不下去了。
冯玉祥派鹿钟麟带兵进了紫禁城,限溥仪两个小时之内搬走。两个小时,连收拾行李的工夫都不太够,更别提跟太监宫女们一个个交代后事了。
溥仪带着几个心腹匆匆离开,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塞上了车。剩下的人就地遣散,自谋出路。
孙耀庭走出紫禁城那天,身上穿着一件薄长衫,兜里揣着几块碎银子。深秋的北京风很硬,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他站在宫门外头,前后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被赶出宫的太监们最后聚到了一起。不是因为感情好,是因为实在没地方去。
北京北长街有一座破庙叫兴隆寺,没什么香火,也没什么和尚,空着好些年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太监就住了进去,最多的时候挤了四十多号人。
他们靠什么活着呢?给附近的住户缝补衣裳、洗洗涮涮,挣几个铜板度日。有些年纪大的太监手艺好,会做宫里的点心,偶尔做一些拿到街上卖,也能换几个钱。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贾英华在书里写过兴隆寺冬天的情形。庙里没有炭火,太监们几个人挤在一张炕上,合盖一床被子。有人冻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走到身上有了点热气再回去躺下。
这些人里头有的曾在紫禁城里走过最长的回廊,见过最大的排场。现在缩在一座破庙里,连条像样的被子都分不到。
孙耀庭就这样在兴隆寺里住了很多年。
日本人来了那几年,他在北京城里缩着脖子过日子,不敢惹事。国民党的时候也是一样,闷头过自己的。1949年解放后,新政府搞了一次摸底调查,发现兴隆寺里还住着这么一批人,就给安排了出路。孙耀庭被分配到北京寺庙管理处,当了个普通职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份有工资、有编制的正经工作。那年他四十七岁了。从九岁挨那一刀算起,他花了三十八年,才终于不再是奴才或者阉人,而是一个靠自己的劳动吃饭的普通人。
日子本来在慢慢往好处走。可到了六十年代末,又一场风暴来了。
孙耀庭因为伺候过皇帝的经历被揪了出来。具体遭了什么罪,他后来不太愿意细说,只是跟贾英华提过一句:"我这辈子跪了太多人了。小时候跪主子,后来跪这个跪那个,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个人一辈子的委屈,浓缩在这句话里了。
风暴过去之后,生活总算平静下来。
八十年代,社会风气变了,大家开始对过去的历史感兴趣。孙耀庭作为中国最后一个有据可查的太监,突然成了记者和学者们追访的对象。
贾英华是跟他接触最深的人。两个人前前后后聊了好几年,从宫里的规矩到净身的细节,从端康太妃的脾气到婉容的日常起居,事无巨细。后来整理成书,就是那本《末代太监孙耀庭传》。
但孙耀庭有一个话题始终不太愿意碰,就是净身的经过。每次有人问到那一刀的细节,他都摆摆手,把话岔开。那道伤疤长在身上快八十年了,皮肉早就愈合了,可有些东西不是皮肉能愈合的。
晚年的孙耀庭住在北京广化寺的一间小屋里,是政协帮忙安排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利索。他在宫里养成了爱干净的习惯,到老了也没改,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有棱有角。
邻居们跟他处得不错。老头人和气,见谁都笑,小孩子跑到他门口来玩,他就摸出几颗糖给人家。大家都叫他孙大爷,没人喊他别的。
就是这三个字,孙大爷。听着平平常常,可你想想他这一辈子被叫过些什么:小孙子、奴才、公公、老阉人。到最后能被人平平常常地叫一声大爷,这在他的人生里已经算是一种奢侈了。
1996年,孙耀庭去世,活了九十四岁。
他经历过晚清、民国、日据、内战、建国,还有后来那些年的动荡和平反。差不多一个世纪的中国近现代史,他全赶上了。
他去世后有人去整理遗物,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一只用了很久的搪瓷缸子,还有几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太监的衣裳,长得眉清目秀,站得很直。
看照片的时候你会恍惚一下。你会觉得照片上这个年轻人跟后来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之间,好像隔着的不是时间,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其实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九岁那年躺在土炕上挨的那一刀,把他的人生劈成了两半。前半截还没来得及开始,后半截一直在弥补。弥补什么呢?弥补不了什么。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孙耀庭这辈子没有妻子,没有儿女,这是他身体状况决定的,改变不了。贾英华问过他孤不孤单,他没正面回答,就说了句"习惯了"。
习惯了。三个字比任何哭天抢地都重。
后来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个细节。孙耀庭晚年有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听收音机。他喜欢听新闻,听完了有时候自言自语评两句。一个前朝的太监,坐在九十年代的北京城里,听着收音机里播报的国际局势和经济改革,这个画面你想一想,会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大概是想看看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旧世界已经彻底没了,新的世界还在一天天地往前走。他追不上了,但他想听听。
写孙耀庭的故事,我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用太多形容词。因为这个人的一生根本不需要渲染,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一个九岁的孩子,因为家里穷,被父亲亲手送上了一条绝路。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父亲也不知道。两个人都以为前面是好日子,结果走了几步路就塌了。塌了之后怎么办?没有怎么办,只能继续往前走。
这不是一个关于太监的猎奇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穷人在荒诞的时代里怎样被碾过去的故事。
太监制度在中国延续了几千年。从先秦到明清,多少人被这个制度吞噬掉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孙耀庭算是幸运的,他至少活到了这个制度被废除的年代,至少有人替他把经历记录了下来。
他走的时候九十四岁。据说走得很安静。
该跪的人都跪完了,该挨的苦也都挨完了。这一回,谁也不用伺候了。
来源:历史记录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