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恨到靠这股劲儿活过十年,恨到最后的愿望,就是死在他手里。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恨到靠这股劲儿活过十年,恨到最后的愿望,就是死在他手里。
谛听就是这么干的。
可当他真的倒在刀马刀下,血流进大漠黄沙的那一刻,他想的却是,“如果可以,我想回到那场大雪之前,再和你喝一碗酒。”
牢房里不见天日,谛听蹲在那儿,数着墙上不知道谁划的道道,一条,两条,三条……十条,他不敢数到十一。
因为外面那十个人,是他亲手杀的。他闭着眼捅的刀,睁开眼的时候,血溅在雪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刺得眼睛生疼。
唯一的光是破窗落下来的月光,又冷又白,像刀马的刀光。
谛听盯着那道光,忽然想笑。
当初他和刀马一起喝酒,刀马话少,他就逗刀马说话。“你说咱俩这左骁骑卫,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刀马闷了一口酒:“干到死。”他当时还笑,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现在想想,刀马说得对。可不就是干到死吗。
他后悔吗?说实话,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得杀那十个人。不是因为他想杀,是因为上面有人想让他们死。他和刀马,不过是那把刀。
可他能怪谁?怪上面那个人?他不敢。怪自己?他做不到。
那就只能怪刀马。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那天晚上你不在?为什么你活着我却得死?”
谛听不知道问了月亮多少遍,月亮不吭声,就那么冷冷地照着他,像刀马看他的眼神,永远那么冷静,永远那么对,永远那么让他恨得牙痒痒。
恨,是他能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皇恩浩荡,又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了。让他去大漠,找前太子的余孽。
谛听踏上那片黄沙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刀马应该在这儿吧?听说他这些年就在大漠里晃荡,当镖人,接烂活儿,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他忽然开始幻想,幻想刀马还是那个刀马,还是那个陪他喝酒赏月的兄弟。幻想刀马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能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幻想刀马说:“来了?走,喝酒去。”
他幻想刀马能回头,可刀马从来都不是会回头的人。
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风沙正大。
刀马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看见谛听跟看见块石头似的,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小七呢?”开口就问那个孩子。
谛听心里那点热气,嗖一下就凉了半截。
他拿出那十块木牌,一块一块摆在刀马面前。那是他们当年一起带的那十个兄弟,每人一块,上面刻着名字。谛听这些年一直揣在身上,贴着肉,硌得胸口生疼。
“你还认得吗?”刀马低头看着那些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认得。”
就俩字。
谛听等着他说点什么,说对不起,说那天我不该不在,说这些年你受苦了。可刀马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风把他袍子吹得猎猎响。
那一刻谛听忽然明白了。
刀马不是不想说,是他心里真没有那些东西。那段并肩的时光,那些喝酒赏月的日子,那些豪情壮志的夜晚,对谛听来说是命,对刀马来说,就是日子。
日子过了就过了,没什么好惦记的。
“你为什么不去s?”谛听听见自己问。
刀马看着他,还是那副样子:“没到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死?”
“该s的时候。”
谛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恨了刀马十年,恨到拿这股劲儿活到现在,恨到连做梦都是刀马的脸。可刀马呢?刀马压根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他恨的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恨。
这才是最狠的。
小七是前太子的儿子,就是谛听要抓的那个“余孽”。
可这小子挺有意思,明明落在谛听手里,一点都不慌。还问谛听:“你抓了我,回去能交差了吧?怎么还不走?”
谛听没吭声,就摸着怀里的木牌。
一块,两块,三块……十块。
那十个人死的时候,最大的二十三,最小的十九。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兄弟,别人的心上人。他们跟着谛听和刀马,以为能混出个人样来,结果死在那场大雪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你说,”谛听忽然开口,“最大的那个余孽,是不是我自己?”
小七愣住。
谛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我早该死在那场大雪里。活到现在,够本了。”
他去找刀马。这回不是抓人,是送死。
刀马看着他,终于说了句不一样的话:“你想好了?”
谛听点点头:“想了十年了。”
“那你来吧。”刀马拔出刀。
谛听看着那把刀,上面沾着不知道多少人的血,有坏的,可能也有不那么坏的。再过一会儿,他的血也会沾上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还没有那场大雪,他和刀马在长安城外喝酒。月亮特别大,特别圆,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他喝多了,话特别密,叨叨叨说个没完。刀马还是那副德行,闷头喝酒,偶尔应一声。
他说:“刀马,咱俩以后要是死了,怎么死?”
刀马说:“随便。”
他说:“我想死在战场上,杀够了本再死。你呢?”
刀马说:“我无所谓。”
他当时还笑,说你这人真没劲。
现在想想,刀马说得对。怎么死,在哪儿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死在谁手里。
刀捅进心脏的那一刻,谛听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
疼是真疼,可轻松也是真轻松。
他看见刀马的脸,还是那张面瘫脸,可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难过吗?还是别的什么?谛听没看清,也没时间看清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余孽已除。”
刀马,从今往后,你和我,都自由了。
他不是恨刀马,他是舍不得那点念想。
那十个兄弟死了,那段日子回不去了,那些豪情壮志早就被那场大雪埋了。可他还活着,总得抓点什么。
他抓了恨。
恨比爱结实,恨比爱长久,恨能让他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一天一天数过来。
可说到底,恨的底下,全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一起喝酒的晚上,舍不得那些策马同游的日子,舍不得那个话少但靠得住的兄弟。
所以最后那一刻,他不是解脱,是回家。
回到那场大雪之前,回到那些还在的日子,回到刀马身边。
如果可以,我想回到那场大雪之前,再和你喝一碗酒。
来源:司吖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