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都说乾隆爷是大清第一孝子,为了太后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都肯摘,可我却在那晚,亲眼瞧见了他眼底那抹让人骨髓发寒的冷笑。
都说乾隆爷是大清第一孝子,为了太后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都肯摘,可我却在那晚,亲眼瞧见了他眼底那抹让人骨髓发寒的冷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悲痛,只有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落网的快意,仿佛躺在床上的不是生养他的母亲,而是一个困扰了他半辈子的梦魇。
更可怕的是,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的并不是太后,而是正拼了老命想要护住太后最后一口气的我。
01
乾隆四十二年的冬天,京城的雪下得格外大。
鹅毛般的雪片子像是要将这紫禁城里的红墙黄瓦统统埋葬,连带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并压在厚厚的冰层之下。
寿康宫里,地龙烧得滚烫,可跪在地上的我,却觉得膝盖像是扎进了冰窟窿里,那股子寒气顺着骨缝往上窜,直逼心口。
我是太医院的院判,温延歌。
这个名字在宫里头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晦气,因为上一任姓温的太医,并不怎么好。
但我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医术通神,而是“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这九字真言。
可今夜,这九个字怕是保不住我的命了。
太后钮祜禄氏,也就是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位“甄嬛”,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那呼吸声像是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要断了气,却又顽强地续上了下一口。
整个寿康宫静得可怕,只有西洋钟摆动的“滴答”声,和太后那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给这大清朝最尊贵的女人做最后的倒计时。
皇上就坐在床边的紫檀木雕花椅上。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串翡翠朝珠,那珠子翠绿欲滴,映着他那张保养得宜却深不可测的脸。
他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不合常理。
平日里,太后哪怕是咳嗽一声,皇上都要急得罢朝半日,亲自侍奉汤药,那份孝心感动得满朝文武涕泗横流。
可现在,太后真的要走了,他却冷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
“温延歌。”
皇上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宫殿里炸得我头皮发麻。
我连忙把头磕在金砖地上,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微臣在。”
“额娘这口气,还能吊多久?”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在问御膳房今晚的菜色合不合胃口。
我颤抖着手,悄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斟酌着词句:“回皇上,太后娘娘吉人天相,只是……只是这脉象已呈雀啄之势,怕是……
怕是就在这一两个时辰了。”
“一两个时辰啊……”
皇上拉长了语调,手中的朝珠突然停住了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一声,像是敲在我的心尖上。
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正在一点点剥开我的皮肉,窥探我的五脏六腑。
“朕记得,你是庆州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庆州,那是我的老家,也是当年果郡王奉旨出巡时,曾停留过许久的地方。
这个地名,在宫里是个忌讳,尤其是对于太后和皇上来说。
“回皇上,微臣祖籍确是庆州。”我硬着头皮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让他听出我内心的惊涛骇浪。
“庆州好啊,山清水秀,是个养人的地方。”
皇上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听说,当年十七叔最喜欢的,便是庆州的雨前龙井。”
提到“十七叔”这三个字时,他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
我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突然提起果郡王,绝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他是要算账。
算一笔陈年旧账,一笔被太后压了几十年,如今随着她即将离世,终于要翻出来的血账。
“皇上……”
床榻上,太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那声音虽然轻,却像是有一种魔力,瞬间打破了皇上制造出的压迫感。
我如蒙大赦,连忙膝行几步,凑到床前:“太后娘娘,微臣在,微臣给您施针。”
太后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看透后宫风云、凌厉无比的凤眼,此刻却浑浊不堪,蒙上了一层灰翳。
她的目光在空中虚抓了几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弘……弘历……”
她唤的是皇上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祈求。
皇上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反而透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仿佛在判断这究竟是回光返照,还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
我手里捏着银针,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知道,太后这是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她在等,等一个承诺,或者说,在等一个结果。
而我,就是那个必须帮她撑住这口气的人。
不仅仅是因为我是医者,更因为我身上背负着温家三代人的誓言,以及那个关于庆州的、不能说的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手中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太后的人中穴。
这一针下去,太后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原本涣散的眼神竟然慢慢聚拢了一些光彩。
“皇上,太后娘娘醒了。”
我转过身,低声禀报。
皇上这才迈开步子,慢条斯理地走到床边。
他并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弯下腰,凑到太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额娘,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是担心老六,还是担心……
那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可我分明看到,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恐惧。
一个母亲,在临死前,对自己的儿子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我跪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死人。
但我知道,皇上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太后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他在试探,在逼迫,在等待那个“拼死守护太后之人”露出马脚。
而我,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
寿康宫的大门紧闭着,外面的风雪声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皇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掉这里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太后另一侧的掌事姑姑崔槿,突然动了。
她端起一碗早已凉透的参汤,动作僵硬地递到皇上面前:“皇上,太后娘娘该进药了。”
崔槿是太后的心腹,跟了太后几十年,是宫里的老人精了。
她这个时候插话,显然是想打断皇上的逼问,给太后争取喘息的机会。
皇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崔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崔姑姑,这参汤凉了,喝了伤身。”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接那碗参汤,而是轻轻在碗沿上弹了一下。
“叮——”
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朕记得,崔姑姑也是庆州人吧?”
皇上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在崔槿身上。
崔槿的手一抖,那碗参汤差点洒出来。
她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回皇上,奴婢……奴婢是庆州人。”
“真巧啊。”
皇上感叹了一句,目光在我和崔槿之间来回扫视,“温太医是庆州人,崔姑姑也是庆州人,就连当年十七叔最喜欢的那个侍女,好像也是庆州人。”
他的话音刚落,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知道了。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引而不发,就像猫捉老鼠一样,享受着玩弄猎物的过程。
如今太后即将离世,这层窗户纸,终于要被他亲手捅破了。
我偷偷抬眼,看向床榻上的太后。
她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她在求皇上放过我们,放过这段尘封的往事。
可皇上显然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太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朕一直在想,这宫里头,到底有多少人是戴着面具过日子的?又有多少人,是为了那个所谓的‘情义’,连命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温延歌,你说,这‘忠义’二字,到底该怎么写?”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我。
那一刻,我知道,真正的审判,开始了。
02
“忠义”二字怎么写?
这问题若是放在金銮殿上,那是考校臣子的忠心;可放在这弥漫着死气的寿康宫里,那就是一道催命符。
我伏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皇上问的不是字,是心。
他在问我,到底是忠于大清的皇帝,还是忠于这个即将咽气的太后,亦或是忠于那个早已化为白骨的果郡王。
“回皇上,”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卑微,“微臣以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微臣是皇上的臣子,自然忠于皇上。”
“哦?是吗?”
皇上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忠于朕,那为何太后的脉案,你这三年来,改了不下十次?”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太后的脉案,确实是我改的。
这三年来,太后的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着虎狼之药吊着一口气。
而那些药,若是让外人知道了,便是大逆不道的罪名。
因为那些药里,有一味,是太后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那是——朱砂。
并非为了炼丹求长生,而是为了压制太后体内那股因为常年忧思过度、心火焚烧而产生的毒素。
更重要的是,那朱砂,是当年果郡王从庆州带回来的,说是能安神定魂。
太后信这个,或者说,她信的不是药,是那个人。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每一次修改脉案,都是在深夜,且用的是太医院秘传的隐形墨水,只有在特定的火光下才能显现。
可皇上竟然知道!
而且连次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微臣……微臣死罪!”
我再也无法辩解,只能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金砖的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死罪?”
皇上冷哼一声,走到我面前,用脚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头看着他。
“温延歌,你确实该死。欺君之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轻蔑,“但朕留着你,不是为了听你喊冤,也不是为了看你磕头。”
他松开脚,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朕留着你,是因为朕想看看,你们这群人,到底能为了那个‘秘密’,做到什么地步。”
他说着,目光再次转向了床榻上的太后。
太后此刻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但听到皇上的话,她的身子还是剧烈地颤抖起来。
“弘……弘历……
不要……不要难为……
温太医……”
太后拼尽全力,断断续续地挤出这几个字。
皇上看着她,眼中的冷意更甚。
“额娘,您到现在还在护着他?”
皇上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您护着老六,朕忍了;您护着果郡王的旧部,朕也忍了。
可如今,您连一个太医都要护着,难道在您心里,朕这个亲生儿子,还比不上这些外人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那是积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太后张了张嘴,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水。
她想解释,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崔槿见状,连忙扑过去,跪在床边哭道:“皇上!太后娘娘她是真的疼您啊!
这些年,太后娘娘为了皇上,吃斋念佛,祈求国泰民安,她心里是有皇上的啊!”
“闭嘴!”
皇上猛地一挥袖子,一股劲风扫过,直接将崔槿掀翻在地。
“你个老刁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皇上指着崔槿,厉声喝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当年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朕怎么会……”
他突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我趴在地上,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皇上没说完的话,我大概能猜到。
当年,皇上还是四阿哥的时候,因为出身低微,受尽了冷落。
后来虽然被记在太后名下,成了钮祜禄氏的儿子,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那就是——他的生母到底是谁?
坊间传闻,皇上是汉女李金桂所生,因为身份卑贱,不能抚养皇子,才被抱给了当时的熹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
这个传闻,一直是皇上的心病。
而崔槿,作为太后的心腹,当年肯定是知情者之一,甚至可能参与了某些“去母留子”的手段。
所以,皇上恨她,也恨太后。
但他更恨的,是那种被蒙在鼓里、被人操控命运的感觉。
“温延歌。”
皇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再次叫了我的名字。
“微臣在。”
“去,把那碗参汤端过来。”
皇上指了指刚才崔槿放在桌上的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
我愣了一下,不敢违抗,连忙爬起来,端起那碗参汤。
碗壁冰凉,里面的汤药已经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看着就让人反胃。
“喂太后喝下去。”
皇上的命令简短而冷酷。
我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这参汤已经凉了,太后如今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这寒凉之物?
更何况,这参汤里……
我突然想起,刚才崔槿端这碗汤的时候,神色有些慌张。
难道这汤里有什么猫腻?
我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
虽然药味很浓,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
那是剧毒之物!
若是常人吃了,或许只是腹痛难忍,可对于现在的太后来说,这就是催命的毒药!
崔槿要在参汤里下毒?
为什么?
她是太后的心腹啊!
我猛地看向崔槿,只见她脸色惨白,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我。
我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毒杀,这是解脱。
太后不想活了,或者说,她不想在皇上的逼问下,吐露那个最后的秘密,所以她授意崔槿,给自己一个痛快。
而皇上,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
他让我喂药,不是为了尽孝,而是为了让我亲手送太后上路,让我成为那个背负弑君杀母罪名的替罪羊!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思!
我端着碗,手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喂,是死罪;不喂,也是死罪。
进退两难,生死一线。
“怎么?温太医不敢?”
皇上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还是说,你也知道这汤里有什么?”
我扑通一声跪下,将碗高高举过头顶:“皇上明鉴!这参汤已凉,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实在不宜进补。
微臣恳请皇上,准许微臣去太医院重新煎药!”
“重新煎药?”
皇上冷笑一声,“等你煎好药回来,太后怕是早就咽气了吧?”
他一步步逼近我,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温延歌,朕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肯动手,那朕就亲自动手。”
说完,他伸手就要来夺我手中的碗。
“皇上不可!”
我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护住那碗药。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太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弘历……住手……”
太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重重地摔回了枕头上。
“额娘!”
皇上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向太后。
就在这一瞬间,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手腕一翻,假装失手,将那碗参汤泼在了地上。
“啪!”
瓷碗碎裂,汤汁四溅。
那股苦杏仁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虽然被浓郁的檀香掩盖了不少,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谁闻不出来?
皇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汤汁,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了崔槿身上。
“好啊,真是好啊。”
皇上怒极反光,连说了三个“好”字,“你们主仆二人,这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演双簧呢?想死?
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来人!把崔槿给朕拿下!
拖出去,杖毙!”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崔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求饶。
门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崔槿拖了出去。
崔槿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太后听到这声音,眼泪夺眶而出,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皇上处理完崔槿,转过头,目光阴森地看着我。
“温延歌,你打碎了御赐的参汤,该当何罪?”
我跪在地上,心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但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太后还有话没说,那个秘密还没守住。
“微臣知罪。”我低着头,沉声说道,“但微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太后娘娘之所以求死,并非为了隐瞒什么,而是为了保全皇上的颜面。”
“保全朕的颜面?”
皇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朕乃九五之尊,富有四海,还需要她一个将死之人来保全颜面?”
“皇上难道不想知道,当年先帝为何会将皇上记在太后名下吗?”
我抬起头,直视着皇上的眼睛,抛出了这个足以让整个大清朝震动的诱饵。
皇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其他宫女太监全部退下。
很快,偌大的寿康宫里,只剩下我、皇上,和奄奄一息的太后。
“说。”
皇上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我看了一眼太后,只见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感激,也是担忧,更有一丝决绝。
我知道,她在赌。
赌我能不能用这个秘密,换来我们所有人的生机,或者,换来一个更惨烈的。
“当年,先帝之所以选中太后抚养皇上,并非因为太后受宠,而是因为……”
我顿了顿,感觉喉咙发干,“因为太后手里,有一份先帝的遗诏。”
“遗诏?”
皇上眉头紧锁,“什么遗诏?朕登基时的遗诏,早已昭告天下,难道还有假的?”
“那份遗诏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但还有一份遗诏,是关于……关于皇上身世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皇上的脸色变幻莫测,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愤怒,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他死死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撒谎痕迹。
但我没有撒谎。
这份遗诏,确实存在。
只不过,它不在太后手里,也不在正大光明匾后,而是在……
“在哪?”
皇上逼近一步,声音沙哑。
“在……”
我刚要开口,床榻上的太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叫。
“不!不能说!”
太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坐了起来,双眼圆睁,死死瞪着我,“温延歌!你若敢说半个字,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这句话,太后一口气没上来,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后!”
我大惊,连忙扑过去施救。
皇上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太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我颤抖着手探向太后的鼻息。
没了。
气若游丝,几乎感觉不到。
但我知道,她还没死。
她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封住我的嘴。
因为那个秘密,一旦说出来,不仅会毁了皇上,也会毁了整个钮祜禄氏,甚至毁了大清的江山。
可是,如果不说,皇上绝不会放过我们。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皇上突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压抑,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好,很好。”
皇上看着昏死过去的太后,又看了看我,眼中的杀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既然额娘不让你说,那朕就不问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疯狂摇曳。
“不过,温延歌,你以为你不说,朕就不知道那个东西在哪吗?”
皇上背对着我,声音随着风雪飘了过来。
“庆州,温家老宅,那棵老槐树下,埋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对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知道?
那个地方,只有我和太后知道!
连崔槿都不知道!
难道……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皇上的背影。
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通体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
那是……那是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温家的传家宝,也是开启那个盒子的钥匙!
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空空如也!
我的玉佩,什么时候不见的?
“你在找这个?”
皇上晃了晃手中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温太医,你的医术不错,但这手上的功夫,比起粘杆处的侍卫,还是差了点。”
原来,刚才他逼近我的时候,就已经顺手牵羊拿走了玉佩!
我浑身冰凉,如坠深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皇上早就布好了局,他不仅知道秘密的存在,甚至连藏匿的地点和钥匙都一清二楚。
他今晚之所以演这出戏,不过是为了最后确认一下,太后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以及,我这个“守密人”,到底有多忠心。
现在,他确认了。
太后拼死也要守住秘密,而我,为了保命,差点就说漏了嘴。
在他眼里,我们都是跳梁小丑。
“温延歌,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留着你吗?”
皇上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一步步向我走来。
“因为朕想看看,那个被额娘拼死守护的人,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他说着,目光越过我,落在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太后身上。
“可惜啊,朕看走眼了。”
皇上摇了摇头,一脸失望,“你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庸医,根本不配让额娘如此费心。”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你这么想活,那朕就成全你。”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只要你帮朕做最后一件事,朕就饶你不死,甚至可以让你荣归故里,回庆州养老。”
我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皇上,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皇上……要微臣做什么?”
皇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恶意。
“很简单。”
他指了指床上的太后,“额娘太痛苦了,你作为太医,难道不该帮她解脱吗?”
我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是要我……亲手杀了太后!
虽然太后已经时日无多,但亲手了结和自然病逝,那是天壤之别!
这是弑君!是灭九族的大罪!
皇上这是要借我的手,除掉太后,然后再以弑君之罪杀了我,从而彻底掩盖所有的秘密!
好毒的计谋!
“微臣……微臣不敢!”
我拼命磕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不敢?”
皇上冷哼一声,“刚才那碗参汤,你不是也敢泼吗?怎么现在就不敢了?”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温延歌,朕的耐心是有限的。要么,你动手;
要么,朕现在就让人去庆州,把你温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庆州!温家!
那是我的软肋,也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没得选。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我们这些蝼蚁,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颤抖着站起身,走向床榻。
太后依旧昏迷着,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看着这张曾经权倾天下的脸,我心中五味杂陈。
对不起了,太后娘娘。
为了温家,为了庆州那几十口人命,微臣只能……
我伸出手,颤抖着摸向太后的脖颈。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太后皮肤的那一刻,太后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竟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我。
“你……敢……”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吓得手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额娘醒了?”
皇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惊讶,更多的是戏谑,“看来,额娘还是舍不得走啊。”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太后。
“额娘,您这是何苦呢?早点解脱,去见皇阿玛,不好吗?”
太后没有理会皇上,而是死死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我知道,她是在怪我。
怪我背叛了誓言,怪我向皇权低头。
可是,太后娘娘,您知道吗?
皇上拿温家满门的性命威胁我,我能怎么办?
我痛苦地低下头,不敢面对太后的目光。
“弘……弘历……”
太后转过头,看向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你以为……
你赢了吗?”
皇上挑了挑眉,“难道不是吗?如今这天下是朕的,这宫里是朕的,就连你们的命,也是朕的。
朕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朕想让谁活,谁就能活。
这不是赢,是什么?”
“呵……”
太后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嘲讽,“你……你错了……”
她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道,“你……你永远……
永远也赢不了……”
“因为……因为……”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随时都会断气。
皇上皱了皱眉,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因为什么?”
太后看着凑过来的皇上,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因为……那个秘密……
根本不在庆州……”
皇上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在庆州?那在哪?”
他一把抓住太后的肩膀,厉声问道。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种诡异的笑容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说!在哪!”
皇上急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太后痛得闷哼一声,但笑容却更加灿烂。
“在……在……”
她张了张嘴,似乎要说出那个真正的地点。
皇上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到了太后的嘴边。
我也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
就在这时,太后突然猛地一挺身子,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在皇上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
但我却看到,皇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随后,太后身子一软,重重地倒回了床上,再也没了动静。
她走了。
带着那个惊天的秘密,带着对皇上最后的报复,走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上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我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到底说了什么?
竟然能让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上,露出如此恐惧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可怕。
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恐惧、绝望和疯狂的眼神。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温延歌。”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微……微臣在。”
“你听到了吗?”
“微……微臣什么都没听到。”
“很好。”
皇上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既然你什么都没听到,那就留下来,给太后陪葬吧。”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上。
陪葬?
他是要杀人灭口!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我拼命磕头,额头撞得鲜血直流。
“饶命?”
皇上冷笑一声,“你知道太后刚才跟朕说了什么吗?”
他一步步走向我,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说,那个拼死守护她的人,根本不是你。”
皇上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蝼蚁。
“也不是崔槿。”
“而是……”
03
皇上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我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读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不是我?也不是崔槿?
那是谁?
这宫里,除了我们,还有谁会为了太后连命都不要?
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皇上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弯下腰,那张俊朗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温延歌,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你以为你改了脉案,就能瞒天过海?”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其实,朕早就知道你在做什么。朕之所以不拆穿你,是因为朕想看看,那个真正藏在暗处的人,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跳出来。”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停在了我的脖颈处,冰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在,朕终于知道了。”
皇上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原来,一直以来,朕都在跟一个死人斗。”
死人?
我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上没有再理会我,而是转身走向床榻,看着已经气绝身亡的太后。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额娘,您这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计先帝,算计后宫,算计朕。”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太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可您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点。”
皇上俯下身,在太后耳边轻声说道:“那就是,朕比您更狠。”
说完,他直起身子,大步向殿外走去。
“来人!”
随着一声厉喝,殿门被猛地推开,风雪呼啸着灌了进来。
无数身穿黄马褂的侍卫冲了进来,手中的钢刀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
“传朕旨意,太后崩逝,举国哀悼。”
皇上站在风雪中,背对着众人,声音冷酷无情。
“太医院院判温延歌,医治不力,致使太后崩逝,罪大恶极。着即刻处死,诛九族!”
“另,查封庆州温家老宅,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东西给朕找出来!”
轰!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我终究还是没能保住温家,没能保住那个秘密。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我按在地上,冰冷的锁链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没有挣扎,因为我知道,挣扎也是徒劳。
在皇权面前,我们这些小人物,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我被拖出了寿康宫,拖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太后走了,带着她的秘密走了。
而我,也将带着我的遗憾,走向黄泉。
只是,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不甘心那个真正守护太后的人,就这样逍遥法外!
皇上说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崔槿。
那到底是谁?
就在我被拖过一道宫门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正缩在墙角扫雪。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我却注意到,他的手里,并没有拿着扫帚,而是拿着一支……
一支早已干枯的梅花!
那是……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当年果郡王最喜欢的梅花!
也是太后生前最珍视的东西!
那个小太监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但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竟然和死去的果郡王,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皇上说的“死人”,是指……
就在我惊骇欲绝之时,皇上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并没有回头看那小太监,而是隔着漫天风雪,冲着我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今晚最令人胆寒的一抹冷笑。
“温延歌,你真以为朕是在诈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个拿着梅花的小太监,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却炸雷般响在我耳边:“朕早就看穿了,那个拼死守护太后的人,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一直藏在太后影子里的一缕‘孤魂’!”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个小太监手中的枯梅花竟在寒风中瞬间化为齑粉,而他那张年轻的脸皮,竟开始一点点剥落……
04
那张年轻的脸皮,在凛冽的寒风中,像被火燎过的画纸一般,卷曲、剥落。
底下露出的,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而是一张沟壑纵横、布满风霜的苍老面孔。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这张脸,我认得!
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温家老宅后院那个沉默寡言、专事修剪花枝的老仆,全叔!
他不是在我十岁那年就失足落水,尸骨无存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成了一个扫雪的小太监?
全叔,不,那个顶着全叔面孔的人,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死寂。
他缓缓地,将手里那支早已干枯的梅花举到唇边,轻轻一吹。
那梅花,竟如一捧尘埃,随风散去,了无痕迹。
“温延歌,现在你明白了吗?”
皇上的声音将我从巨大的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负手立于风雪之中,明黄色的龙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
“朕要找的,从来不是你这个明面上的棋子,也不是崔槿那个自作聪明的奴才。”
“朕要找的,是藏在你们身后,那个真正操纵一切的‘人’。”
他口中的“人”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朕查了十年。”
皇上缓缓踱步,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从朕发现额娘的脉案有异开始,朕就在查。朕的粘杆处,将这紫禁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给你递送朱砂、帮你修改脉案的鬼影。”
“他就像一阵风,一缕烟,来无影,去无踪。他可以在御膳房的汤里放一根额娘不爱吃的香菜,也可以在朕的奏折上留下一片十七叔最爱的茶叶。”
“他无处不在,却又仿佛从不存在。”
我听得脊背发凉。
原来,这三年来,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护,在皇上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我不是守护者,我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被推到台前,吸引猎人目光的靶子。
而真正的猎手,一直藏在暗处,与皇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直到半年前,朕才终于抓到了他的尾巴。”
皇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位“全叔”身上,“朕发现,这宫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太监或宫女‘意外’死去,又会有一个新的面孔补上。他们籍贯不同,来历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都曾在庆州待过。”
庆州!又是庆州!
这个地名,像一道魔咒,贯穿了这一切。
“朕让画师画下了这十年来所有‘意外’死去的人的画像,再将他们的五官拆开,重新组合。最后,朕拼出了一个人。”
皇上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将我洞穿。
“一个本该在三十年前,就死在十七叔身边,为他殉葬的贴身侍卫——傅全。”
傅全!全叔的本名!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鬼魂作祟,这是一个由果郡王旧部组成的、忠心耿耿的影子卫队。
他们为了守护太后,为了那个承诺,甘愿隐姓埋名,戴上别人的面孔,像幽灵一样潜伏在这深宫之中,一潜伏就是几十年。
全叔只是其中之一,那个被他顶替了身份的小太监,恐怕早已成了井中亡魂。
而我,我温家三代,从我爷爷开始,就是这个影子卫队在宫外的接应者和掩护者。
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那块麒麟玉佩,根本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联络的信物!
可笑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凭着“九字真言”和一手医术,在刀尖上行走。
殊不知,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盘棋局上的一颗棋子。
“来人,”皇上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把他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傅全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皇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可怜人。
皇上被他看得勃然大怒:“你看什么!你以为你赢了吗?
朕告诉你们,只要朕在这龙椅上一天,你们这些前朝的余孽,就永远别想翻身!”
傅全笑了,摇了摇头:“皇上,您错了。我们从未想过要翻身,也从未想过要赢。”
“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太后娘娘,能安详地走完最后一程。”
“只可惜,”傅全叹了口气,目光越过皇上,望向那漆黑的寿康宫,“您连她最后这点念想,都不肯给。”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皇上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赢了,他抓住了这个困扰他十年的“鬼影”。
可他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而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因为对方告诉他,你所做的一切,你耗费十年心血的追查,在我们看来,根本无足轻重。
我们想守护的,从来不是权力,只是一个老人最后的安宁。
这种轻蔑,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痛一个帝王的心。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从远处跑来,跪在雪地里,声音颤抖:“启禀皇上,庆州八百里加急!”
皇上的眼睛猛地亮了。
“念!”
“回皇上,粘杆处侍卫已于今晨掘开庆州温家老宅槐树之下,发现紫檀木盒一只,盒中……盒中确有遗诏!”
此言一出,我如遭雷击。
真的有遗诏?
这怎么可能?
太后明明说,秘密不在庆州!
05
皇上听到“遗诏”二字,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之色。
他一把夺过那份密报,就着风雪中的灯笼光亮,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抓着密报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神情,仿佛一个寻找了半辈子宝藏的探险家,终于看到了藏宝图的终点。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显得既癫狂又悲凉。
“额娘啊额娘,您真是好算计!您骗得朕好苦啊!”
他笑着,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您说秘密不在庆州,是想让朕放弃追查,好让这道遗诏,永远埋在地下,对不对?”
“您怕朕知道自己的身世,怕朕会因此迁怒于您,所以您宁死也不肯说!”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温延歌,还有你们这群果郡王的走狗!你们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为了有朝一日,能用这道遗诏来要挟朕,甚至废了朕吗?”
我跪在地上,浑身冰冷。
我不知道那遗诏上写了什么,但我知道,皇上已经认定了,我们所有人,都是乱臣贼子。
而我,温家,就是这群乱臣贼子的首脑。
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皇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傅全,突然开口了。
“您想知道,太后娘娘临终前,在您耳边说了什么吗?”
皇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盯着傅全,眼中充满了警惕和杀意。
那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太后那句临终遗言,让他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而此刻,这个秘密的知情者,竟然是傅全!
“你想说什么?”皇上声音沙哑地问。
傅全迎着皇上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太后娘娘说:‘弘历,你杀的那个十七叔,是假的。’”
轰隆!
这句话,比天上滚过的冬雷,还要震撼人心。
我看到皇上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傅全。
“你……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在桐山被您赐死的果郡王,只是一个替身。”
傅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真正的果郡王,早在您下旨之前,就已经被太后送出了关外,从此隐姓埋名,不问世事。”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皇上疯狂地摇头,像是要驱散脑中的幻象,“朕亲眼看着他喝下毒酒,亲眼看着他断气!朕还验过尸身,怎么可能是假的?”
“以假乱真,移花接木,本就是我们这些‘影子’的看家本领。”
傅全淡淡地说道,“一个长相相似的死囚,加上微臣的一点易容术,再加上温家秘制的‘假死药’,足以骗过天下人,自然也包括……当时的宝亲王殿下。”
皇上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混乱、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羞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猎人。
他处决了那个与自己母亲有染的皇叔,扫清了自己帝王之路上的障碍,将一切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毕生引以为傲的战绩,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杀死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
而你真正的敌人,那个你恨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的人,却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逍遥法外了几十年。
并且,他还像一个幽灵,指挥着一群影子,时刻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这种打击,对于一个自负的帝王来说,比任何刀剑都要来得致命。
“所以……”
皇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份遗诏……也是假的?”
他似乎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证明自己没有输得那么彻底。
“不,遗诏是真的。”
傅全摇了摇头。
“那是先帝爷的亲笔。上面写着,皇上您,确实是汉女李金桂所生。”
皇上闻言,身子又是一震。
这个困扰他半生的传言,终究还是被证实了。
“但是,”傅全话锋一转,“遗诏的后半部分,还有一句话,一句只有太后和我们才知道的话。”
“什么话?”皇上急切地问。
傅全看着皇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悲悯。
“先帝爷说,‘朕知此子,性凉薄,多猜忌,非仁君之选。然宗室凋零,唯有托付于他。
望熹妃(即后来的太后)善加引导,以仁孝治国,或可保大清江山无虞。’”
性凉薄,多猜忌,非仁君之选。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皇上的心脏。
这是来自他亲生父亲,来自大清最英明的君主雍正皇帝,对他最严厉、最无情的评价。
“噗——”
皇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洁白的雪地。
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穷尽一生想要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的帝王,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在生父眼中,不过是一个“非仁君之选”的替代品。
他引以为傲的孝道,在太后眼中,不过是掩盖凉薄本性的伪装。
他沾沾自喜的胜利,在敌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我看着跪在雪地里,失魂落魄的皇上,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原来,这几十年的恩怨情仇,这场惊心动魄的宫闱秘事,背后竟然是这样一个令人唏嘘的真相。
太后和果郡王,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夺权,也不是为了报复。
他们只是想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去“引导”这位天子,让他明白什么是“仁”,什么是“孝”。
他们布下了一个长达几十年的局。
用一个假的果郡王之死,在皇上心里种下一根刺。
用一个“影子卫队”,时时刻刻提醒他,有人在看着你。
用一份真假参半的遗诏,作为最后的杀手锏。
他们想逼着皇上,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世,为了不让那句“非仁君之选”的评价公之于众,而不得不做一个仁君,做一个孝子。
这,才是太后真正的“算计”。
这,才是那个隐藏在所有秘密背后,最沉重的“情义”。
06
风雪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似乎就要来临。
但紫禁城的这个夜晚,却仿佛永远不会过去。
皇上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傅全被侍卫押着,也静静地立在一旁,神情平静。
而我,这个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倒霉太医,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冲击得麻木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他没有再看傅全,也没有看我,而是抬起头,望向寿康宫的方向。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而灰败,像是燃尽了所有光芒的死灰。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傅全及其党羽,念其护主之心,虽有大过,情有可原。着……
免去死罪,尽数遣散出宫,永不录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傅全,他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全部真相后,皇上会恼羞成怒,将他们碎尸万段。
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免去死罪”。
“温延歌,”皇上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欺君之罪,本该株连九族。但念在你温家三代,守护的并非乱臣贼子,而是一份……
故人之托。”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朕,就饶了你温氏一族。”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磕头谢恩:“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
“但是,”皇上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身为太医院院判,却知情不报,协同欺君,已不配为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朕罚你,去守皇陵。”
守皇陵。
那意味着,我将远离京城,远离尘世,与青灯古佛、寂寥孤坟为伴,了此残生。
这对于一个曾经的朝廷命官来说,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
但我知道,这是皇上能给我的,最好的了。
他留我一命,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活着的“证人”。
一个能证明他最终“宽恕”了所有人的证人,一个能为他这惨败的,涂上最后一抹“仁君”色彩的活道具。
“至于……至于那个……”
皇上艰难地开口,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觉得屈辱,“那个……关外之人,传旨下去,就当他……
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起此事。所有相关的卷宗、密报,全部销毁。”
“朕要让这段往事,彻底烂在所有人的肚子里,永远,永远不要再见天日。”
他下了这最后一道命令,便再也不看我们一眼,转身,拖着沉重而孤寂的背影,一步步走回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乾清宫。
风雪停了,天亮了。
寿康宫的丧钟终于敲响,悠远而沉闷的钟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也迎来了我的。
被剥去官服,换上囚衣,押上前往东陵的马车。
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天气格外晴朗。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红墙黄瓦的牢笼。
城墙之上,似乎站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遥遥地望着这边。
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那些被遣散出宫、从此隐入人海的“影子”。
或许,他谁也没看。
他只是在看他那座孤零零的江山。
我放下了车帘,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太后临终前的眼神,浮现出傅全那怜悯的目光,浮现出皇上那绝望的背影。
忠义,情义。
这两个字,到底该怎么写?
或许,根本就没有标准的答案。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一生,书写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笔。
而我,温延歌,终于可以放下笔,不用再写了。
从此,清东陵多了一个沉默的守陵人。他从不与人言语,只每日清扫着景陵前方的石阶,一扫就是几十年。
他悉心照料着陵内的一片梅林,那梅林是皇上后来下旨栽种的。每年寒冬,梅花盛开,清香疏影,竟成了东陵一景。
后来,嘉庆帝前来祭陵时,曾问起这个奇特的守陵人。陪同的太监回禀说,只知他姓温,是乾隆爷当年亲点的守陵人,来历不详。
嘉庆帝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梅花,又看了看那个在梅林中佝偻着身子、专心剪枝的老者,良久,只说了一句:“皇阿玛的旧事,就让它随风去吧。”
来源:万事亨通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