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公元954年,五代最后一个名君柴荣驾崩前,拉着一位73岁老人的手,托付后事。这位老人一生历仕五朝、八姓、十三帝,官居宰相之位二十余年。
公元954年,五代最后一个名君柴荣驾崩前,拉着一位73岁老人的手,托付后事。这位老人一生历仕五朝、八姓、十三帝,官居宰相之位二十余年。
在他死后,皇帝废朝三日,追封瀛王,百姓巷哭,众口一词称其为“圣人”。
然而仅仅几十年后,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指着他的名字破口大骂:“其可谓无廉耻者矣! ”司马光紧随其后,在《资治通鉴》里批他:“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
这个被后世钉在耻辱柱上的“奸臣”,名叫冯道。
而在央视开年大剧《太平年》里,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一袭素袍、静如秋水、在虎狼丛中尽力护佑苍生的长者。董勇饰演的冯道,眼睛里总有一抹无法察觉的疲惫与苍凉,那不是圆滑,是负重前行的隐忍。
这究竟是还原历史的复杂面孔,还是为千古罪人精心洗白?
当我们带着道德审判的放大镜走近冯道,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我们之所以愤怒,或许不是因为冯道有多无耻,而是从他身上,看到了那个在现实中早已学会“弯腰”的自己。
让我们先放下评判,走进那个真正的“人间地狱”。
冯道生于唐末(882年),死于后周(954年)。这72年里,中原大地经历了什么?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血腥轮回——五朝八姓十三帝,每一个皇帝的宝座下都堆满了人头。是“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丛林法则。是契丹铁骑南下,“打草谷”屠戮百姓的人间炼狱。
这是一个秩序彻底崩坏、道德沦为奢侈品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选择“从一而终”的忠贞,结果是什么?是像后唐末帝李从珂那样,兵败后举族自焚;是像后晋出帝石重贵那样,被俘后“青衣行酒”,受尽屈辱。
《太平年》的历史顾问、学者胡耀飞说了一句公道话:“影视剧中的形象,也可以是历史人物的‘真实’形象之一。” 历史本身没有真相,只有被不同时代解读的镜像。
欧阳修们生活在提倡“忠臣不事二主”的宋代,他们需要用纲常伦理来稳固新王朝的统治,所以冯道必须成为反面教材。但如果回到五代现场,同时代的人却“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而喜为之称誉”。
究竟谁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冯道?
《太平年》编剧借冯道之口,念出了他自己的诗:“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丛中也立身”。这并非洗白,这是冯道自己一生的写照。
学者砺波护在《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一书中,注意到了冯道《长乐老自叙》里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在罗列完自己历仕的官衔后,冯道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在孝于家,在忠于国”。
为什么是“忠于国”,而不是当时更常见的“忠于君”?
砺波护的解读一针见血:“在五代这样的乱世,想要与一个王朝、每位君主同生共死,那么无论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相较于君主个人,还是绝大多数普通民众更为重要。”
这是冯道与后来那些道学先生最本质的区别。在他眼中,皇帝可以轮流做,但百姓还得活下去,文明的火种不能灭。
唐明宗李嗣源在位时,有一次问冯道:天下丰收,老百姓的日子能过得好吗?
冯道没有歌功颂德,而是讲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谷贵饿农,谷贱伤农。”他念了一首唐末诗人聂夷中的《伤田家》:“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
明宗听后,命人将这首诗录下,经常诵读。
那八年,是黑暗五代中唯一让百姓喘过气的“太平年”。
契丹主耶律德光攻入中原,面对这个杀人如麻的魔王,冯道没有选择以死明志。当耶律德光问他:“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冯道的回答,是一种看似卑微的智慧:“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就是这样一句马屁一样的话,让耶律德光听得很受用,收敛了杀戮之心。当时人都认为,契丹没有将中原百姓屠戮殆尽,“端赖道之一言之善”。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如果说冯道活在今天,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一个被无数公众号指着鼻子骂“精致利己主义者”的中年职场人。他跳槽频繁,历任五家公司,八任老板,但他干的活却无人能替。他不站队,不表态,不参与派系斗争,每次公司被收购、老板被抓,他都能被新老板恭恭敬敬地请回来继续当高管。
骂他的人说他没有职业操守,不懂什么叫“跟老板同生共死”。
懂他的人却知道,只有他在,公司这艘破船才不会沉,底层员工的工资才能按时发。
《太平年》的历史顾问胡耀飞在采访中提到,冯道所处的五代,“基本可以说完全没有观众基础”,但对于专门研究这段历史的人而言,冯道“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为什么独一无二?因为他开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存哲学——“功能性忠诚”。
他不是忠诚于某一个人、某一个家族,他忠诚的是“治国安民”这件事本身。他是那个时代的职业经理人,是乱世中唯一能够稳定运转的国家机器。
《旧五代史》记载,冯道“为人能自刻俭约”,随军出征时住茅庵、睡草堆,所得的俸禄大多用来救济困苦的百姓。乡野士人拿着文章来见他,他都认真阅读后装箱收藏。有人将抢来的美女送给他,他就地安置,设法送还家中。
这是一个洁身自好、心存善念的人。
但在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看来,只要他“失节”了,这一切就都可以视而不见。
这何尝不是现代职场的荒诞写照?
一个员工兢兢业业干了十年,部门被裁,老板跑路,他转身去了竞争对手那里。前同事们在群里骂他是“叛徒”,却没人记得这些年是谁在帮他擦屁股、是谁替整个部门扛下了KPI。
当我们用“忠诚”这把尺子去丈量所有人时,是否想过:在一个“老板”随时可能跑路、“公司”随时可能倒闭的乱世,忠于具体的人,真的比忠于职守、忠于专业、忠于良心更高尚吗?
最近网上有一种声音,试图用顾炎武“亡国亡天下”的理论为冯道翻案。他们说顾炎武区分了“国”与“天下”,“保国”是君主大臣的事,“保天下”则是匹夫有责,冯道做的就是“保天下”的事。
这恐怕是对顾炎武最大的误解。
有学者专门撰文澄清,顾炎武从未为冯道翻案。在《日知录》中,顾炎武明确将冯道与“假借孔圣之名,逢迎君上,私怀利禄”的胡广并称。他引欧阳修的评论,提出“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
顾炎武所说的“亡天下”,是指“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其核心是纲常伦理的崩坏,而不是百姓的生计。冯道恰恰是在纲常崩坏的时代里,用放弃纲常的方式去换取百姓的生计——这在顾炎武看来,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就是冯道困境的核心:用破坏规则的方式去守护被规则保护的人,最终是会被规则反噬的。
我们不可能一边享受着他的“功能性”带来的福祉,一边用最高的道德标准去审判他的“不忠”。
《太平年》的结局,冯道得以善终。在乱世活到73岁,无疾而终,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饰演冯道的董勇在采访中说:“冯道这个人物最终的走向,我理解的是‘善终’。” 这里的“善终”,不仅仅是生命的结束,更是他在那个吃人的时代里,保住了自己作为人的底线。
他自称“长乐老”,写了一篇《长乐老自叙》,把所事的朝代、所得的官爵全部罗列出来。后人说这是炫耀,是恬不知耻。但或许,这是一种极致的反讽,是一种在失去了更高意义之后的自我和解。
历史学者陈尚君说,冯道有两句诗最能表明心迹:“已落地花方遣扫,未经霜草莫教锄。” 这是对生命的怜惜,对自然的敬畏。他的人生,不过是想在狂风暴雨中,护住根下的那一点泥土。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央视在洗白冯道吗?
不,与其说是在洗白,不如说是在逼我们思考一个问题:
当我们站在和平年代指责一个身处乱世、手无寸铁的文人“没有气节”时,有没有想过,如果把我们扔进那个“人相食”的虎狼丛中,我们会比他做得更好吗?
这不是为冯道辩护,这是每个人在极端困境下的终极拷问。
《太平年》里的冯道,用那一袭素袍、静如秋水的面容告诉我们:真正的道德,或许不是挂在墙上的牌坊,而是在最黑暗的地方,依然愿意点亮一盏灯,哪怕那盏灯照亮的,不过是方寸之地。
而我们对冯道的愤怒与宽容,丈量的不是他的历史功过,而是我们自己的内心。
来源:影视背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