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寿康宫里的地龙烧得旺,可太后甄嬛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总觉得心里头有股子寒气,怎么也驱不散。她已经是太后了,儿子弘历坐上了龙椅,照理说,她该是这天下最尊贵、最安稳的女人了。
乾隆元年,冬天的紫禁城,冷得钻骨头缝儿。
寿康宫里的地龙烧得旺,可太后甄嬛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总觉得心里头有股子寒气,怎么也驱不散。她已经是太后了,儿子弘历坐上了龙椅,照理说,她该是这天下最尊贵、最安稳的女人了。
可她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皇帝年轻,龙椅还没坐热乎。前朝那些老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后宫呢?先帝留下的那些太妃们倒还安生,可有一双眼睛,哪怕被关在景仁宫里,也像毒蛇一样,阴冷冷地透过宫墙,盯着这寿康宫,盯着皇帝的龙椅。
那是乌拉那拉·宜修,被先帝厌弃、幽禁的皇后。
人虽关着,可她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就像这殿外地砖缝里冻不死的枯草,风一吹,说不定又冒出芽来。皇帝几次想动她,想彻底清算乌拉那拉氏,可都缺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铁证。
能一击毙命,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无话可说的铁证。
没有这东西,贸然动手,就是逼狗跳墙,就是给皇帝落个“不念旧情、苛待先帝遗孀”的名声。
甄嬛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妆台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上。那里头,没放什么珠宝首饰,只躺着一个褪了色的旧锦囊。
她示意身边侍立的槿汐:“你们都下去吧,哀家想静静。”
等人都退干净了,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甄嬛才起身,走到妆台前,用一把小钥匙打开那抽屉,取出了锦囊。锦囊口用细绳系着,绳结都磨得起了毛边。她解开来,从里面倒出一件东西。
不是金银,不是玉器。
是一只颜色发暗、质地普通、甚至有一道细微裂痕的青玉耳坠。样式是最简单的那种,宫里稍有体面的宫女都不会戴。
甄嬛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这只耳坠的主人,叫流珠。
是当年她还在雍亲王府时,妹妹浣碧身边那个机灵爱笑的小丫鬟。后来跟着她进了宫,在她最落魄、决定离宫去甘露寺修行那天,为了护着她冲出侍卫的阻拦,当着所有人的面,“撞刀自尽”,血溅宫门。
那场景,当年看见的人都说,惨烈,忠义。
可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那场“自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流珠没死。那把刀,是特制的,看着吓人,血流得多,却避开了所有要害。混乱中,“尸体”被迅速移走,秘密救治,然后,这个人就像水蒸气一样,从紫禁城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变成了一粒尘埃,落进了这深宫最不起眼、最肮脏的角落里。这是甄嬛家族早年布下的,最深、最暗的一枚棋子。流珠的任务,不是帮她回宫,不是帮她争宠,而是在她可能永远回不来的情况下,以最低微的身份,活下去,看下去,记住这宫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景仁宫那位的一切。
一枚“活着的死棋”。
甄嬛回宫后,权势日盛,最终斗倒了华妃,又与皇后分庭抗礼,直到先帝驾崩。这期间,她从未主动联系过流珠。这枚棋子,埋得太深,太危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现在,是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甄嬛握紧了那枚冰冷的耳坠。启用流珠,意味着要把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在卑微中求得一丝平静的人,重新拖进这吃人的漩涡中心。流珠会怎么想?她手里,真的会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吗?还是二十多年的底层生活,早已磨灭了她的心智和勇气?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
甄嬛深吸一口气,将那枚耳坠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力量,或者是一丝决断。她走到门口,沉声吩咐:“去,悄悄请苏培盛过来。就说……哀家想起长春宫那株老梅花,不知今年开得如何了,想找他问问。”
长春宫。那是当年流珠“死”的地方。
这句看似寻常的问候,是一把尘封了二十多年的钥匙。现在,她要试着,去打开那扇通往秘密和危险的门了。
苏培盛来得很快。这位服侍了先帝一辈子、如今在太后跟前依旧得脸的老太监,脚步比年轻时慢了些,但依然轻悄,像猫儿一样滑进了暖阁。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花白的头发在宫灯下泛着光:“奴才给太后请安。太后惦记长春宫的梅花,是那株老梅的福气。只是……”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与甄嬛一触即分,声音压得更低,“那地方自先帝爷晚年就封了,少有人去,花开花落,怕是也没人留意了。”
甄嬛没让他起身,只是慢慢踱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没人留意……那花,自己还开着吗?”
苏培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句话,他等了二十多年。他伏下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回太后的话……那花,挪了地方。”
“哦?挪去了哪儿?”
“挪去了北边……最偏僻的器皿库后头。地儿不好,土也瘠薄,但不知怎么,竟也活下来了。只是……”苏培盛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形容的涩意,“终年不见什么人,花开得……也寂寞。”
北边,器皿库。最卑微、最杂乱、存放各宫破损废弃物件的地方。
“寂寞……”甄嬛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雕花。二十多年,隐姓埋名,活在那种地方,看着人来人往,自己却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那滋味,何止是寂寞。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苏培盛低垂的头顶:“苏培盛,你亲自去一趟。看看那花……到底怎么样了。带件旧东西去,就当是故人一点念想。”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耳坠,没有锦囊,就这么直接递过去。
苏培盛双手接过,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凛。他明白,这不是“看看”,这是唤醒。这枚耳坠,就是信号。
“奴才……明白。”他叩首,将耳坠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内袋,“只是太后,器皿库鱼龙混杂,那地方又偏,奴才这一去,怕会惹眼。”
“内务府不是正要清查一批前朝旧物,登记造册吗?”甄嬛坐回榻上,神色恢复了平静,“你领个差事,光明正大地去。该看的看,该问的问。”
“嗻。”
……
内务府的“器皿库”,在紫禁城的东北角,紧挨着宫墙,是个连阳光都似乎懒得光顾的地方。几排低矮的瓦房,院子里堆满了缺胳膊断腿的桌椅、豁了口的瓷瓶、褪了色的帐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和霉味。
苏培盛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账本,皱着眉走进这院子。管事的太监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苏培盛摆摆手,只说要看看库里雍正朝留下的旧瓷器,有没有能修补或记录在案的。
他在杂乱拥挤的库房里慢慢走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终于,在最里面一间堆放破损家具的小隔间门口,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宫装的老妇人,背微微佝偻着,正用一块旧布,仔细擦拭着一个掉了漆的妆奁盒子。她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最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木簪。侧脸沉静,布满细纹,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她的手很稳,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苏培盛的心,猛地一跳。他挥手让跟着的人退远些,独自走上前。
老妇人听到脚步声,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睛,是那种经历太多世事后的浑浊,但在看到苏培盛脸的瞬间,那浑浊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极锐利、极痛苦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光便熄灭了,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放下手中的布和妆奁,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声音沙哑平淡:“奴婢柳氏,给公公请安。公公是来查东西的?这间屋子乱,怕是污了您的鞋。”
柳姑。器皿库最低等的粗使宫人,在这里待了快二十年,沉默寡言,几乎没人注意。
苏培盛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耳坠,没有言语,只是摊开手掌,递到她眼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柳姑——或者说,流珠——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耳坠上。她脸上的平静像摔在地上的瓷器,片片碎裂。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迅速变红,但她死死咬着牙,没让一滴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想去碰那耳坠,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仿佛那是什么烧红的烙铁。
她抬起头,看向苏培盛,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压抑多年的委屈、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它……怎么还在?”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早就丢了,烂了,没了……”
苏培盛收起耳坠,低声道:“主子一直留着。现在,主子想问问,长春宫那株老梅,移栽到这儿,这些年……看见过什么,听见过什么没有?尤其是……关于北边景仁宫的风,吹过来的落叶残花。”
流珠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看见了……也听见了。不多,都是些零碎。脏的,臭的,见不得光的。”她苦笑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公公,我在这里,就是个收拾破烂的。破烂里头……有时候,也能翻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我眼睛笨,记性也不好,有些东西看见了,怕记错,就随手……胡乱画过几笔,写过几个字,和这些破烂堆在一起,年头久了,自己也找不全了。”
她承认了!她果然一直在观察,在记录!
苏培盛强压住激动:“主子说了,过去的事,对不住你。这次,只想知道那些‘不一样的东西’。之后,无论风雨,主子许你一个平安终老,清净日子。”
“平安终老?清净日子?”流珠喃喃重复,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苏培盛,那里面有一种让苏培盛心惊的穿透力,“苏公公,您也是老人了。您说,在这地方,‘平安’两个字,值几斤几两?主子当年……送我进来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苏培盛一时语塞。
流珠转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株在寒风中瑟缩、光秃秃的梅树,声音飘忽:“我不是不想帮主子。我这条命,早就是主子的。可是……”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哽咽,却又强行压住,“可是这些年,我收拾的‘破烂’里,有些东西……让我睡不着觉。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小孩子玩坏了的布老虎,是沾了药渍的襁褓碎片,是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带着怨气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胡乱记下的那些,可以给主子。但东西太乱,太碎,我得理一理。给我点时间。”
苏培盛知道不能逼得太紧,点了点头:“杂家过两日再来。你好生……理一理。”他顿了顿,补充道,“主子还让问一句,可需要什么?”
流珠缓缓摇头,重新拿起那块旧布,慢慢擦拭着妆奁,恢复了那副麻木沉静的样子:“不需要。一个收拾破烂的,能需要什么。”
苏培盛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走出那昏暗压抑的库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知道,棋子已经激活了。但激活的,是一枚浸满了二十年孤寂、痛苦,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发现的棋子。她交出来的,会是什么?
而流珠,在苏培盛走后许久,才停下无意义的擦拭动作。她走到墙角一个堆满破筐烂木的角落,费力地挪开几个沉重的旧箱笼,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她颤抖着手,抠开那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的小包。
她把小包紧紧抱在胸前,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
苏培盛走后,器皿库那个堆满破烂的角落,就成了流珠一个人的战场。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手脚麻利的“柳姑”,该扫地扫地,该擦灰擦灰,对谁都低眉顺眼。可一到夜里,库房落了锁,外面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梆子声,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点亮一盏如豆的油灯,灯芯捻到最小,只照亮面前一小块地方。然后,她再次挪开那些破箱笼,从墙洞里取出那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片、布头,甚至还有几块薄木片。颜色发黄发黑,有的还沾着可疑的污渍。这就是她二十多年“收拾破烂”生涯中,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和早年受过的训练,偷偷藏起来的东西。
有些是她在清理各宫(尤其是景仁宫关联的宫室)丢弃的垃圾时,发现的“不寻常”——比如,一张被撕碎又试图烧掉、却未燃尽的药方残角,上面的几味药名让她心惊;一块从某位早夭小阿哥乳母房中流出的、被摔裂的玉佩,内侧有个极细微的、她曾在皇后赏赐之物上见过的标记;一团沾了深褐色污渍、被匆忙塞进恭桶角落的锦缎,那味道和颜色,让她想起多年前在浣衣局闻过的、某种秘药浸泡后的织物气味。
有些是她凭借记忆,在夜深人静时,用烧过的木炭条,在废纸背面画下的符号和关系图——某年某月,景仁宫的某个太监,和太医院的某个医士,在御花园假山后短暂碰面;某次宫宴后,哪位有孕的嫔妃收了皇后赏的点心,不久后便“意外”滑倒;哪位小阿哥病重时,皇后“关切”地指了哪位太医去请脉,而后病情急转直下……
更多的,是她听到的只言片语。那些来送“破烂”的小太监、不得志的老宫女的闲聊抱怨,谁谁谁屋里的丫头突然没了,哪个太医回家“丁忧”后再也没回来,景仁宫某个管事嬷嬷的远亲在外头突然阔绰了……这些碎片,当时听着无心,事后却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怕忘,就尽量用最简单的字记下来,有时只是一个姓,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现在,她要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时间跨度太长,记忆会模糊,纸片会破损,关联需要推断。她像最耐心的绣娘,对着微弱的灯光,将那些残破的纸片按时间、人物、事件慢慢分类。没有桌子,她就趴在地上。眼睛花了,就凑得更近。手冻得僵硬,就呵口气搓一搓。
一连几个晚上,她几乎没合眼。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因为苏培盛的到来和那枚耳坠,骤然拉紧到了极限。恐惧、压抑、还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愤怒,在她胸腔里冲撞。
当她将最早期的几片记录(雍正初年,关于一位出身不高、怀孕后颇得圣心的答应的零星信息)和几年后她听到的、关于这位答应所生皇子“先天不足、未满月即夭”的闲话放在一起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当她找到那片从恭桶角落发现的、沾着可疑污渍的锦缎残片(来自另一位早逝皇子的生母宫中),并回忆起当时处理这批“破烂”的小太监嘟囔了一句“真是晦气,丽嫔娘娘屋里的东西也往这儿扔,听说小主子就是裹着这料子没的……”,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强迫自己继续。
一桩,两桩,三桩……
时间线慢慢清晰,人物关系逐渐浮现。那些散落的点,开始被无形的线连接起来。线的一端,是那些过早凋零的小生命,是那些痛失爱子、从此凋零或疯魔的妃嫔。而几乎所有线的另一端,或明或暗,或直接或曲折,都隐隐指向同一个地方——景仁宫,指向同一个人影——那个永远端庄、永远贤德、永远悲悯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
手段五花八门,但核心阴毒无比:通过饮食、香料、赏赐的衣物玩器、指派的太医,进行长期、微量、难以察觉的损害。多数被归咎于“胎里不足”、“急病”、“时疫”,或者母体“福薄”。
流珠记录的,不是完整的证据链,而是一个饱经世故、心存警惕的底层老宫人,凭借敏锐的观察和零碎的线索,勾勒出的恐怖轮廓。她给这个轮廓起了个名字,就写在一张稍大的纸片抬头:
“暗账”
下面,她开始列出条目。不是正式的文书,而是她自己的记忆索引:
雍正三年,李答应(皇四子?夭折),疑点:赏赐安神香料后嗜睡、呕吐,太医为景仁宫荐。
雍正五年,李答应(皇五子?夭折),疑点:同上。关联药渣残片(存)。
雍正六年,李答应(皇六子?夭折),疑点:皇后赐贴身玉佩(残片存),乳母言小皇子常握玩后啼哭不止。
雍正八年,丽嫔(皇七子?夭折),疑点:赏赐蜀锦襁褓(污渍残片存),产后血崩,太医曾为景仁宫请脉。
雍正九年,丽嫔(皇八子?夭折),疑点:皇后赐“安胎”补药,药方与太医院存档不符(残片存)。
……
她的手越写越抖,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皇子序齿她已记不清,只能用“?”代替。但受害者的数量,可疑事件的密度,让她感到窒息。
当她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和记忆都整理完,在那张纸的末尾,她用炭笔,用力写下了三个数字:
涉事疑案:约十七桩
牵连皇嗣:九位(明确指向可能被害)
时间跨度:二十三年
写完之后,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她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堆满破烂的墙壁上,放得很大,摇晃不定,像个扭曲的鬼魂。
九位皇嗣!十七桩疑案!二十三年!
这不是宫斗,这是一场针对皇族血脉、持续了几乎整个雍正朝的、缓慢而精致的屠杀!而那个主持屠杀的人,竟然是以“贤德”母仪天下二十多年的皇后!
流珠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一种毁灭性的认知:她这二十多年看到的、听到的、怀疑的碎片,拼凑出来的,竟然是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记录了一些阴私,一些争宠害人的手段。她没想到,规模如此庞大,目标如此明确——就是子嗣,就是未来可能威胁到皇后和乌拉那拉氏地位的皇子们!
她抱紧了自己,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知道了这样的秘密,她还有可能“平安终老”吗?太后要的,真的是这些吗?这些碎片,能作为扳倒皇后的铁证吗?
她看着地上那些发黄的纸片和污秽的布头,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像个鬼一样活着,收集这些“破烂”,或许不是为了完成谁的任务,而是冥冥之中,那些早夭的、无法开口的小生命,借她的手,留下一点痕迹。
窗外的风,像冤魂的呜咽,一阵紧过一阵。
天快亮的时候,流珠才勉强把地上那些要命的东西重新包好,塞回墙洞,用箱笼仔细掩好。她感觉自己像在冰水里泡了一夜,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心却跳得擂鼓一样。
白天,她更加沉默,眼神都有些发直。送“破烂”来的小太监跟她打招呼,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把人家吓了一跳。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这些秘密太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也让她成了这深宫里最危险的人。苏培盛随时会来,她必须做出决定。
果然,两天后的傍晚,苏培盛又来了。这次,他借口有几件前朝旧瓷需要核对年份,单独进了流珠那间小隔间。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世界。油灯下,苏培盛看到流珠的脸,心里也是一惊。才两天不见,这老妇人仿佛又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
“柳姑,”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极低,“东西……理出来了?”
流珠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墙角,再次挪开箱笼,取出那个油布包。这一次,她没有打开,而是直接递给了苏培盛。她的手很稳,但苏培盛接过去时,能感觉到那布包在微微颤抖。
“都在这里了。”流珠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眼睛花了,手也笨,只能理出个大概。有些是实打实从破烂里捡的,有些是我凭记忆画的、写的。乱得很,您……让主子费心看吧。”
苏培盛掂了掂那布包,不重,却觉得有千钧之重。“主子说了,只要你交出来,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流珠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培盛,“苏公公,您跟在主子身边最久。您告诉我一句实话,主子看了这些东西……会怎么做?”
苏培盛被她问得一滞,斟酌着词句:“主子……自然是要为那些枉死的小主子们讨个公道,肃清宫闱。”
“讨公道?”流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讨?凭这些破烂?凭我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老奴才的胡写乱画?苏公公,您比我明白,要扳倒景仁宫那位,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光有疑点不够,光有这些碎片……更不够!”
她往前逼近一步,虽然矮小佝偻,气势却让苏培盛心头一凛:“皇后经营几十年,树大根深。这些碎片,最多只能让主子心里更明白,让皇上更怀疑。可要拿到朝堂上,让天下人信服,让乌拉那拉氏无法反驳……需要更硬的铁证!最好是……从她最亲近的人那里来的,或者,她亲笔的什么东西!”
苏培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你想说什么?”
流珠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她看向窗外,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暮色。“我在这里,收拾了二十多年景仁宫那边出来的‘破烂’。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捡就能捡到的。有些话,不是你想听就能听到的。”她转回头,看着苏培盛,一字一句地说,“景仁宫有个掌事太监,姓王,叫王保。跟了皇后快三十年,是真正的心腹,知道的事最多。先帝爷驾崩后,皇后被幽禁,她身边好些得用的人都被打发了。这个王保,因为知道得太多,皇后倒台时也没把他供出来,所以没被处死,但也被贬黜了,如今就在……内务府最苦最脏的‘净军’里,刷洗恭桶。”
苏培盛的心猛地一沉,他隐约猜到流珠要说什么了。
“净军那边,偶尔也会有些破损的恭桶、夜壶送到器皿库来修或者登记报废。”流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认得他。虽然老了,残了,但我认得。他……也未必不认得当年浣碧姑娘身边那个叫流珠的丫头。”
“你疯了!”苏培盛低吼出来,额上青筋直跳,“去找他?你这是自投罗网!他若认出你,或者哪怕只是怀疑,你立刻就会没命!主子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不是要你去送死!”
“我手里的东西,不够。”流珠固执地摇头,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划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苏公公,我不是为了主子去送死。我是……我是没办法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上了压抑多年的哭腔:“我昨晚,看着那些我记下来的东西,一个一个数……九个!九个可能被害死的小主子!有的连名字都没有!我‘死’的那年,也才十几岁,我也喜欢孩子……我没办法,当我想到他们可能怎么死的,我就没办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些破烂交出去,然后自己躲起来等着‘平安终老’!”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主子许我平安,我信。可这‘平安’,我拿着烫手!我这一辈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像阴沟里的老鼠。临了,知道了这样的事,如果还只想着自己躲清静,我……我夜里闭不上眼!”
苏培盛看着她,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老宫女,此刻身上却有一种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太监都感到震撼的东西。那不是忠勇,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良知深处爆发出来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你想怎么做?”苏培盛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想试试。”流珠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冷静,“王保在净军,生不如死。他对皇后或许有旧情,但更多的是恐惧和怨恨。皇后倒了,他没被灭口,是侥幸,但他这辈子也完了。他手里,很可能还捏着点保命的东西,或者,知道东西藏在哪儿。我去试试,看能不能……套出点话来。不用他出面作证,只要给个线索,比如……皇后有没有记私账的习惯,账本可能藏在景仁宫哪里。”
“太危险了!”苏培盛急道,“你如何取信于他?他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死’过。”流珠惨然一笑,“凭我也曾是这宫里的‘鬼’。凭我知道一些……只有当年近身伺候的人才知道的、关于皇后和某些旧事的细节。我可以骗他,说我是侥幸没死透,被扔到乱葬岗爬出来的,这些年东躲西藏,恨极了宫里所有人,尤其是……害我至此的人。我可以说,我想找皇后的把柄,报复,或者换点活路。”她顿了顿,“至于他信不信……就看天意了。但至少,我一个刷洗破烂的老婆子去接近一个刷恭桶的老太监,不会太惹眼。”
苏培盛沉默了。他知道流珠说得有道理,这或许是获取更直接证据的唯一捷径。但这捷径,是用流珠的命去铺的。
“主子……知道你的打算吗?”他问。
流珠摇头:“不必告诉主子。你就说,东西我给了,但我还需要点时间,想想还有没有遗漏。若我成了,自然有消息递出来。若我败了……”她深吸一口气,“苏公公,麻烦您告诉我主子一声,流珠……这次是真的死了。不怪她。”
她说完,竟朝着苏培盛,缓缓地、郑重地福了一福。
苏培盛老眼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连忙侧身避开,将那个油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团火。“你……千万小心。杂家会让人留意净军那边的动静,但……未必来得及。”
流珠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几件破家具,背影佝偻而坚定,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的“柳姑”。
苏培盛知道,劝不动了。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揣好那包足以掀起腥风血血的东西,快步离开了这个充满霉味和死亡气息的角落。
走出器皿库,寒风扑面。苏培盛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心里沉甸甸的。他手里这份“暗账”,是刀。而流珠要去做的,是赌上性命,为这把刀,开刃。
寿康宫里,甄嬛在灯下仔细翻看苏培盛带回来的、由流珠整理的那些碎片。越看,她的脸色越白,手指越凉。看到最后那三个数字时,她猛地将纸片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深沉的悲哀。
“十七……九……二十三……”她喃喃自语,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心上。她想起那些早夭的孩子,那些悲痛欲绝的妃嫔,想起自己失去的第一个孩子……原来,这深宫里的悲剧,远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系统、更漫长。
“流珠呢?”她问苏培盛,声音有些发颤,“她……可还说了什么?”
苏培盛跪在地上,低着头,将流珠的话复述了一遍,但隐去了她打算亲自去接触王保的细节,只说她觉得证据不足,还想再想想。
甄嬛是何等聪明的人,她看着苏培盛闪烁的眼神和紧绷的肩背,心中已然明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良久,才挥挥手:“哀家知道了。你……多留意那边。无论如何……护她周全。”
“嗻。”苏培盛叩首,退了出去。
他知道,太后明白了。也默许了。这深宫里的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有时候,一些牺牲,在所难免。只是,这牺牲落在流珠这样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身上,显得格外沉重。
而此刻的流珠,正在昏暗的器皿库里,对着一个破铜盆里的水,仔细地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苍老,憔悴,陌生。她在心里,一遍遍预演着即将到来的、与那个同样活在深渊里的老太监的致命对话。
她知道,自己踏出的这一步,可能再也回不了。
净军所在的院子,比器皿库更靠北,紧挨着宫墙根,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这里没有库房,只有几间低矮潮湿的棚屋,和一个巨大的、砌着粗糙石槽的露天水井。水井旁堆满了待刷洗的恭桶、夜壶,在冬日的寒风里,那股味道几乎凝成实质。
流珠提着两个需要修理的破旧木制恭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这个院子。她低着头,用一块旧布捂着口鼻,但眼睛的余光,已经迅速锁定了目标。
王保就在井边。他比流珠记忆中老朽得多,背驼得几乎成了直角,花白稀疏的头发粘在头皮上,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枯瘦如柴、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臂。他正费力地用一个巨大的鬃毛刷子,刷洗着一个沉重的铜制夜壶,动作迟缓,每一下都像是在耗尽最后的力气。浑浊的污水溅到他脸上、身上,他也毫不在意,眼神麻木空洞,只有偶尔咳嗽时,浑浊的眼珠才会转动一下,里面盛满了痛苦和绝望。
流珠的心揪了一下,但随即硬起心肠。她走到堆放待修物品的角落,放下手里的破桶,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慢慢挪到水井附近,在一个下风处,开始佯装检查另一个破损的恭桶。
她耐心地等着。直到王保刷洗完那个铜夜壶,拖着脚步,走到井边一个破木桶旁,舀起半瓢冰冷的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靠在井沿上,大口喘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就是现在。
流珠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拿起一个破瓢,舀了点水,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她用一种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王保听见,又不会引起远处其他人注意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这水……真凉。跟乱葬岗边那条臭水沟的水一样,灌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肚脐眼。”
王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喘气声稍微粗重了些。
流珠继续,声音飘忽,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麻木:“不过也好,凉点好,能让人清醒。总比当年,浑身是血,躺在死人堆里,热乎乎的血流干了,身子一点点变冷……那时候,真想喝口凉水啊。”
王保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流珠。他的目光在流珠苍老的面容上仔细逡巡,充满了警惕和审视。流珠没有回避,也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王保的嗓子像破锣,声音嘶哑难听,“你是哪个宫的?胡言乱语什么?”
流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哪个宫?我哪个宫也不是。我早就该是个死人了。公公贵人多忘事,不认得我了?也是,我这张脸,早就烂得没人样了。”
王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上下打量着流珠,尤其是在她脸上那道不知何时留下的、淡淡的旧疤痕上停留了片刻(那是流珠早年故意弄的,为了遮掩)。一些遥远的、血腥的记忆碎片似乎被勾起。他记得当年长春宫门口那场“自尽”,记得那个叫流珠的丫头血流满地的样子……后来听说尸体被草草处理了。难道……
“你……你是……”王保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是谁不重要。”流珠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阴冷,“重要的是,我们都一样,是被这皇宫吸干了血、扔进阴沟里的烂骨头!你,王保公公,当年景仁宫头一号得意人,如今不也在这里,跟这些屎尿屁打交道?呵呵……”
这话戳中了王保最深的痛处和怨恨。他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眼神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下去。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流珠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恨!恨那些高高在上、把我们当蝼蚁踩的人!尤其是景仁宫那位!要不是她……我何至于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我听说,你也因为她,落到这步田地?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难道不该……互相帮衬帮衬?”
“帮衬?怎么帮衬?”王保冷笑,但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多了几分探究和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我知道,你手里肯定还攥着点东西。”流珠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那位主子,做事最是周密,但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更不可能不留后手。你跟她几十年,知道的阴私,怕是比她自己记得的还多。你就没……偷偷留点什么?比如,她让你经手的某些东西的记录?或者……她有没有自己记私账的习惯?”
王保浑身一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否认,在流珠听来,充满了心虚和恐惧。
流珠不慌不忙,继续施加压力,同时抛出诱饵:“没有?那你可真是忠心到底了。可惜啊,你的忠心,换来了什么?刷不完的恭桶?喝不完的凉水?等死?我要是你,怎么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比如……万一哪天,有人想彻底清算旧账,你手里有点东西,说不定还能换条活命,或者……让那些害你的人,也尝尝滋味!”
“活命……”王保喃喃重复,眼神剧烈挣扎。他看看自己这双泡得发白溃烂的手,看看这污秽不堪的环境,想想自己毫无希望的未来。流珠的话,像魔鬼的低语,撬动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不甘和求生欲。
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把流珠拉到井沿后面更隐蔽的地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流珠心中冷笑,知道他已经动摇,但嘴上却说:“谁派我?老天爷派我的!我烂命一条,只想报仇,或者死前拉个垫背的!你如果真有东西,告诉我,我去想办法。成了,或许咱们都能有点指望。不成……大不了就是个死,反正也活够了!”
王保盯着流珠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对现状的绝望、对往昔权势的不甘、以及对可能存在的“后路”的渺茫希望,压倒了他的恐惧和最后一点忠诚。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如鬼:“账……有。皇后娘娘……她不信任何人。所有经她手的重要事情,赏出去的东西,用过的人,尤其是……关于那些皇子皇女的……她都有本私账,记在一本特殊的册子上。用的是她自己才能看懂的暗语和符号。”
流珠的心跳骤然加速,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册子在哪?”
“景仁宫……佛堂。”王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佛龛后面,墙是空的,有个暗格。册子……就藏在里面。除了皇后自己,只有我知道。连剪秋……可能都只是隐约知道有这东西,不知道具体在哪。”
佛堂!暗格!
流珠强压住激动:“暗格怎么开?”
王保摇摇头:“具体的机关……只有皇后自己清楚。我只知道大概位置,在供奉的观音像后面,墙上那幅《心经》绣品的后面。机关……应该跟观音像或者香炉有关。”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厉,“你如果真有本事拿到那册子……别忘了你说的话!”
“放心。”流珠点头,“若真有那天,少不了你的好处。”她心里清楚,王保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如果她失败了,或者出卖他,他很可能鱼死网破。
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流珠不敢久留。她装作继续检查破损恭桶,慢慢挪开。王保也重新拿起刷子,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但偶尔瞟向流珠背影的眼神,复杂难言。
流珠回到器皿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刚才那番对话,每一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成功了!她拿到了打开最终秘密的钥匙!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王保已经起了疑心,虽然暂时被她唬住,但难保不会反复琢磨,或者向其他还有联系的旧人打听。她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而且,如何把“景仁宫佛堂暗格有皇后私账”这个消息,安全地传递出去?
她不能再去直接找苏培盛了,太惹眼。她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方式。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内务府一个小太监熟悉的吆喝声:“柳姑!柳姑在吗?前儿送来的那批破瓷器,清单对不上,管事让你去库房那头再核一遍!”
流珠心头一动。她迅速走到墙边,从一堆废纸里,翻出一张相对干净些的、用来包裹小件瓷器的粗草纸。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因为寒冷和长期劳作,她的手指干裂,很容易就渗出血珠。她用颤抖的手指,在草纸上,极其潦草地画了一个简笔的观音像,然后在观音像后面,画了一个方框,里面胡乱点了几个点,像是代表暗格。最后,在纸的角落,用血写了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账”字。
她将草纸迅速揉成一团,塞进袖口。然后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门,应了一声,跟着那小太监往库房主区走去。
路过院子时,她看到苏培盛安排的一个眼熟的小太监,正在和一个库房管事说着什么,像是在核对什么账目。流珠知道,那是苏培盛派来留意她动静的人。
她脚步不停,但在经过那个小太监身边时,袖口微微一动,那个染血的纸团,悄无声息地滚落在地,正好落在那个小太监的脚边。
小太监似乎毫无察觉,继续和管事说话。
流珠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库房。她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消息,很快通过那个小太监,传到了苏培盛手里。苏培盛看到那带血的草纸和上面的符号,脸色大变,立刻呈给了甄嬛。
甄嬛看着那简单的图画和血字,沉默了许久。她明白,这是流珠用命换来的情报。
“皇上那边……”苏培盛低声请示。
“告诉皇帝,”甄嬛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哀家梦到先帝几位早夭的皇子,心中不安。景仁宫虽是禁地,但终究是先帝皇后居所,佛堂更是清净之地。如今新帝登基,万象更新,也该派人去整理洒扫一番,祛除晦气,以安先帝和诸位皇子在天之灵。让他……派绝对可靠的心腹去办。”
乾隆皇帝弘历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太后的深意。他亲自指派了粘杆处(雍正帝设立的特务机构,乾隆初期仍秘密存在)最得力的几个心腹,在一个深夜,以“奉旨清查前朝旧宫,整理归档”为名,秘密进入了已被封禁的景仁宫。
在佛堂,他们果然在观音像后、《心经》绣品后的墙壁上,找到了极其精巧的暗格机关。打开后,里面赫然放着一本装帧古朴、但用料考究的册子。
册子被火速呈到御前。乾隆与太后甄嬛一同查看。里面果然用特殊的符号和暗语,密密麻麻记录了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数十年来经营势力、收买人心、以及……针对妃嫔皇嗣的种种阴私手段!时间、地点、人物、经手人、所用之物(有些与流珠收集的碎片惊人吻合)、甚至一些隐秘的对话和意图,都记录在案!其详细和阴毒程度,令人发指!其中明确涉及谋害皇嗣成功的记录,竟有十余条,与流珠“暗账”中推断的九位高度重合!
铁证如山!
乾隆勃然大怒,太后甄嬛泪流满面(这一次,不全是作戏)。帝后联手,以此“私账”为核心证据,结合其他查实的罪状,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清算了乌拉那拉·宜修及其家族余党。皇后被废,幽禁至死,其家族势力被连根拔起,朝野震动,但证据确凿,无人敢置喙。
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深宫毒瘤,被彻底剜除。
然而,就在景仁宫被秘密搜查的第二天清晨,内务府器皿库的方向,冒起了滚滚浓烟!
等苏培盛带人赶到时,火势已被扑灭,但流珠所住的那间堆放破烂的小隔间,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一片。人们在灰烬中,找到了一具蜷缩的、无法辨认的焦尸。
所有人都说,是“柳姑”夜里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引发了火灾,可怜一个老宫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烧死了。
苏培盛站在废墟前,看着那具焦尸,老泪纵横。他知道,那不是意外。流珠是故意的。她用一场火,彻底抹去了“柳姑”这个人,也彻底保护了秘密的源头。她兑现了自己对甄嬛说的那句话——“这次是真的死了”。
寿康宫里,甄嬛得知消息,屏退了所有人。她独自坐在暖阁里,面前摊开着那本从景仁宫搜出的、决定性的皇后私账,旁边,放着流珠整理的那包碎片“暗账”,和那枚孤零零的青玉耳坠。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甄嬛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发黄的纸片和污渍的布头,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在阴暗角落里,默默收集了二十多年、最终选择用烈火焚尽自己的灵魂。她赢了,赢得彻底。可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空旷和一丝……迟来的、沉重的愧疚。
她拿起那枚耳坠,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在了掌心。
窗外,紫禁城的天空,湛蓝如洗。一场持续二十多年的腥风血雨,似乎终于随着那缕黑烟,散去了
乾隆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漫长一些。但再漫长的冬天,也终有尽头。
冰雪消融,宫墙根下,悄悄冒出了嫩绿的草芽。寿康宫庭院里的那株老梅,早已落尽了最后的花瓣,新叶还未抽出,枝干遒劲地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乌拉那拉·宜修的罪行昭告天下,其党羽被彻底清算,朝堂和后宫都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涤荡。新帝乾隆的权威,在铁与血的洗礼后,更加稳固。表面上的波澜已经平息,紫禁城恢复了它应有的、庄严肃穆的秩序。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场风暴真正的源头,早已化作了器皿库废墟里的一捧焦灰,随风散入了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寿康宫的暖阁里,地龙依旧烧着,但甄嬛已经很久没有让宫人把炭火烧得那么旺了。她似乎不再那么怕冷。
她面前的书案上,干干净净,只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那本从景仁宫佛堂暗格中起获的、至关重要的皇后私账。册子已经用明黄色的绸缎重新包裹好,加上了皇帝的玉玺和太后的印鉴,封存入库,成了永远不能轻易开启的皇家秘档,也是悬在所有后来者头顶的一柄利剑。
右边,是流珠留下的那个油布包,里面的“暗账”碎片已经被甄嬛亲手整理、誊抄,与皇后私账的关键部分相互印证后,原件也已付之一炬。灰烬被她收在一个小小的青瓷坛里。坛子很普通,就像流珠这个人一样,不起眼,却装着一段惊心动魄、又令人心碎的记忆。
中间,是那枚颜色发暗、带着裂痕的青玉耳坠。它被洗净了,放在一个铺着黑色丝绒的小小锦盒中,裂痕在丝绒的映衬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甄嬛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耳坠上。她想起很多年前,雍亲王府里,那个叫流珠的小丫鬟,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总是跟在浣碧身后,机灵又忠心。后来进了宫,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她假死脱身,被自己亲手送入那无边的黑暗和孤寂里,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她以为流珠会恨,会怨,会麻木。可最后,流珠交出来的,不仅是那些用命换来的碎片和情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属于底层宫人微弱却执拗的良知,和一次义无反顾的、对自己的终极审判——用一场火,洗净所有痕迹,也斩断所有可能的牵连。
“哀家许你平安终老……”甄嬛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锦盒的边缘,“可这深宫里的‘平安’,原来这么贵。”
她曾以为,自己历经磨难,坐上太后之位,终于可以掌控命运,保护想保护的人。可流珠的死让她明白,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有些代价,永远超出掌控。她赢了棋局,却永远失去了一枚本已伤痕累累的棋子,而这枚棋子,本不该被这样使用。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份密报。是关于内务府对“器皿库火灾”的最终定论和后续处理,以及……对那个叫王保的老太监的处置。
王保在流珠“意外”身亡后不久,也在净军的棚屋里“突发急病”去世了。死得很安静,就像他活着时一样,无人问津。他带进坟墓里的秘密,和流珠带进火里的真相一样,永远成了谜。
甄嬛看完,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知道了。”她淡淡地说,听不出情绪,“那株从长春宫移走的老梅……还在器皿库后头吗?”
苏培盛躬身:“回太后,还在。今年春天,倒是发了几支新芽。”
“找个妥帖的地方,移出来吧。”甄嬛望着窗外,“不要种在太显眼的地方。找个清净的、阳光好的角落,好好养着。它活得……不容易。”
“嗻。”苏培盛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流珠姑娘……的身后事,按例,只能以无名宫人处置,怕是……”
“不必按例。”甄嬛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不是无名宫人。她姓卫,叫卫流珠。是哀家……早年故去的一位忠仆。你去办,以五品宫人的规格,在城外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悄悄立个衣冠冢。碑上不必写太多,就写……‘故卫氏流珠之墓’。哀家会让人按时节去祭扫。”
苏培盛眼眶一热,深深拜下:“奴才……代流珠姑娘,谢太后恩典。”
他知道,这是太后能给流珠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一点体面。一个真实的姓名,一座可以被人记住的坟茔。在这深宫里,这已经是莫大的哀荣。
苏培盛退下后,暖阁里又只剩下甄嬛一人。她拿起那个装着耳坠的锦盒,走到窗边。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也洒在锦盒上。
她打开锦盒,取出那枚青玉耳坠,对着阳光。玉质普通,裂痕清晰,但在光线下,那青灰的底色里,似乎也透出了一点极淡、极润的光泽。
看了许久,她最终没有将耳坠放回锦盒,也没有收进妆奁。她走到暖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看似装饰用的、密封的狭长玉盒。打开玉盒,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空空如也。
她将青玉耳坠,轻轻放了进去。
然后,合上玉盒,重新放回书架最高处。那里,还放着其他几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陈旧的银簪(属于芳若),一块绣工粗糙但保存完好的帕子(属于槿汐早年所赠),还有一束用红绳系着的、早已干枯的茉莉花(属于沈眉庄)。
这些都是她生命里,那些来了又走,或永远留下的人,留下的一点念想。如今,又多了一枚带裂痕的青玉耳坠。
她们都不再是棋子,而是成了她记忆宫殿里,一个个沉默而永恒的坐标。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甄嬛转过身,不再看那书架。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她没有写诗,也没有抄经。她只是用最工整的楷书,写下了三个字:
“知道了。”
墨迹未干,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她知道流珠的牺牲,知道这深宫永远吞噬光明的本质,知道自己的手上又添了一笔无法洗净的债。她也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走下去,坐稳这太后的位置,看护好儿子的江山,因为这是她选择的道路,也是无数像流珠这样的人,用沉默或牺牲,为她铺就的道路。
写完,她放下笔,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直到墨迹干透。
然后,她将这张纸也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飞灰,轻轻飘落在那个装着流珠“暗账”灰烬的青瓷坛边。
两堆灰烬,静静依偎。
一阵温暖的春风,从微微敞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拂动了暖阁内的纱幔,也带来了外面泥土和新叶的气息。
冬天,真的过去了。
来源:缤纷雪碧Y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