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所以当时有个很危险,但也足够通顺的生存逻辑叫“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在礼崩乐坏的乱世里,规则失效,往往伴随着道德的堕落。很多人考虑的只是“活着”或“有生之年攫取更多权财”,大有种豁出去了为自己爽一把的极致感。
文/李琛
最近,重大历史题材剧《太平年》在多平台播出,引起广泛关注。其选题独到之处在于,该剧将镜头对准了“最难影视化”的“五代十国”。
普遍认知里,这段历史混乱、断裂、隐晦,是中国传统政治秩序、伦理纲常与人性底线经受极限压力的修罗场。皇权神圣性崩塌后,政权全靠武力更迭。
所以当时有个很危险,但也足够通顺的生存逻辑叫“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在礼崩乐坏的乱世里,规则失效,往往伴随着道德的堕落。很多人考虑的只是“活着”或“有生之年攫取更多权财”,大有种豁出去了为自己爽一把的极致感。
因此,“五代十国”盛产“精致利己”的野心家。张彦泽从一个普通将领爬到节度使、程昭悦能在宫廷倾轧中多次逃脱,步步为营,靠的就是这样的信念。
回看剧集,我们会发现一个反直觉的历史规律:
越是“精致”“利己”的,在乱世中死得越快;而那些看似“不够精明”、愿意承担结构责任的人,反而走得长远。
这就是《太平年》最让人感到震撼的地方,它试图超越对人物二元对立的刻画,去理清历史的复杂性,让我们看到无数个体意志交织而成的历史合力,却又不可避免地、宿命般地,显现出一种伦理观:那些仅凭借精明算计在乱世中攫取利益的想法,最终都纷纷破产;极致的利己,换来的不是成功,而是极致的毁灭。
现代语境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指运用高智商和精妙手段伪装自己,表面上符合甚至超越道德期待,实则一切围绕个人利益操作的人。在黑暗的历史时期,就表现为观众所迷恋的那种权谋意志。
这时的“精致”,是在极端环境中发展出的高度理性化、系统化的自保与攫取手段。
张彦泽是其中较极端的形象,他没有伪装,谈不上“精致”;自洽于丛林法则,把“利己”这点推向了高峰。他在军营中食人肉,杀亲子,迫害忠良,无所不用其极,一切只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
然而,当他投降契丹,以为自己完成了人生最成功的投机。耶律德光却被他的残暴所惊诧。最终,张彦泽被交与仇人高勋监斩。行刑之时,史书记载“世人争破其脑,取其髓,脔其肉而食之”。
与张彦泽的赤裸暴力不同,剧中另一位人物程昭悦,则呈现出更接近现代语境中“精致利己”形态。在宫廷倾轧中,他步步为营,能屈能伸,善于察言观色,在权力缝隙中游刃有余地存活。甚至在陷害他人时,也能让对方觉得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然而,当一个人将全部才智用于算计个人进退,他就永远只能是权力的附庸,而权力结构又总是游移不定的动态进行时。就像王熙凤的判词“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于是,当吴越王钱弘佐将他视为威胁后,程昭悦最终在东府被公开斩首,结束了刀尖舔血的一生。
从世俗的眼光看,“十朝元老”冯道无疑也有“精致”“投机”的嫌疑。他历仕四朝十帝,无论谁当皇帝,都始终位居宰相。元代诗人刘因讥讽他:“亡国降臣固位难,痴顽老子几朝官。”
但冯道之所以能在乱世屹立不倒,不是因为他擅长钻营,而是他“事的是天下,事的是百姓,而非一家一人之天下”。当契丹入主中原,他向耶律德光称臣,不是为了个人富贵,而是为了保留最低限度的公正和人性。
新王朝入主时,面对断裂的法令、混乱的后方与无措的官员,冯道手中握着的是延续了数代的政治经验与行政逻辑。
他的“利己”是“以苍生为念”的自保,具备公共性,从而获得了穿越周期的力量。
钱弘俶“纳土归宋”,放弃了王位,放弃了家族的基业,放弃了一切可以抓住的权力;通过主动让渡权力来实现文明延续与民生保全。这在真正的“精致利己者”面前,无疑是不可想象的后撤。但就像郭荣那句“世道不好,不代表人顺应世道不得不做的事都是对的”。
这个起初带有理想色彩的少年公子,并没有上演“屠龙人终变恶龙”的戏码,而是在人人自危的世界里,一瞥之下,看到了众生。
“五代十国”,一个高度开放但也极度危险的窗口期。
它所面临的,是之前一切牢固的出身、门第与身份,都化为烟云,阶层流动通道遇堵,种种未知的恐惧,让人们再难以确定自身行径。
于此间,真正的生存之道,不是“精致利己”的聪明,而是能认识到个人命运与天下苍生的内在关联。当一个人只为自己而活,把所有人都视为工具时,他自己最终也会成为别人的工具,用完即弃;而当一个人成为制度的守护者、民生的维系者时,无论朝代如何变易,他都不可被取代。这就是为什么《钱氏家训》强调:“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
这与我们所处的这个技术爆炸、秩序重塑、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有着很大的相似性。
信息过载、变化加速,细微的算计似乎无处不在——如何快速变现,如何抓住风口,如何在竞争中胜出……焦虑如蛇随影、迷惘无处不在、工具理性大肆铺张,“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成为一代群体的普遍画像。
然而,种种看似顺应时势的精明选择,放置时间的长河中,却往往不是导向达官显贵的通途,而是一条通向自我毁灭的捷径。
在规则本身不断崩塌、依附之物随时消失的大环境下,个人英雄主义与短期投机主义终将被历史洪流吞没,而只有那些能够超越个人得失,将自己融入更大的结构、承担更大的责任的人,才能联结人心、穿越周期,成为推动社会走向“太平”的积极力量。
来源:影视深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