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走廊尽头,高启强被按在地上,嘴角还带着没干的血,偏着头朝观察窗的方向笑,笑得发狠。
《狂飙》中高启强被执行死刑前猖狂大笑:安欣,你知道你爸是被杀的吗?那个人就坐在你身边!
“安欣,你真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走廊尽头,高启强被按在地上,嘴角还带着没干的血,偏着头朝观察窗的方向笑,笑得发狠。
玻璃那边,安欣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口令声——
“注意安全!”
“准备押解!”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打在那句问话上。
“我认的罪,你全写进卷宗了,”高启强喘着气,声音却很稳,“可有一件事,你连问都没问过。”
“别搭理他。”身侧有人低声提醒,孟德海的手按在他肩上,像在压住他整个人,
“死刑犯最后几句话,都是拿命赌的诅咒。”
高启强像是没听见,继续盯着玻璃,眼睛红得发亮:
“那天晚上,他给你打过电话。”
“你查过没有?”
走廊尽头警铃骤然响起,押解组开始清点人数,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一声。
安欣喉咙一紧,下意识开口,却不知道要问什么,只是莫名在想——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电话,为什么,他从来没在任何卷宗里,见过它的存在。
01
11 月的京海,夜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味道,干冷得很。市局大楼前的旗杆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里一排路灯拉出一片淡黄的亮光,把停车场里那几辆车的车顶照得发白。
安欣从办公楼台阶上下来,他远远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公务车停在最外面一排。
副驾驶车门打开着,孟德海站在那儿,抬手看了一眼表,见他过来,才弯腰钻进车里。
安欣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关门的声音把外面夜风一下子隔开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口袋,指尖碰到那支细细的录音笔。
“今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开?”
孟德海侧过头,语气很随意,
“不过也好,那种场合,留点空白,对你也算个保护。”
安欣把手收回来,目视前方,
“习惯了,出现场就带着。”
他踩下油门,车缓缓从停车位挪出来,朝大门口开过去。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大门口值班的辅警抬起道闸,冲车里的人点了下头。车灯扫过门口那块石碑,碑上的“京海市公安局”几个字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出了大门,直到车驶上主干道,孟德海才开口。
“他最后那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压得很低,
“这种人,到最后一口气都要想着怎么拖人下水。骂你,是正常;扯你爸,是想在你心里再捅一刀。”
安欣“嗯”了一声。
那几句刚刚说出口的话,在他脑子里却一遍遍绕。
“那天晚上,他给你打过电话。”
“你查过没有?”
如果只是乱骂,为什么要挑“电话”这种他自己都不愿提的东西?
孟德海像是怕他真被带节奏,又加了一句。
“你从警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临刑犯没见过?”
“临到那一步,有人求情,有人认命,有人开始算总账。”
“高启强是最后一种。他不骂,你才该觉得奇怪。”
安欣没反驳。他的经验告诉他,这话在大多数案子上说得通。
只是今天,这一套经验第一次像是不太顶用。
左前方的红灯跳亮,车缓缓停下。
安欣看着红灯倒计时,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还是压下了那个在舌尖打转的问题。
“孟叔,”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您……还记得我爸出事那天,具体是几点吗?”
孟德海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从这儿问起。
“官方通报写的时间,你不是比我熟?”
他盯着前方跳动的数字,慢慢说,
“那会儿我还在市里开会,接到电话,说你爸‘负伤’。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卡了一下嗓子,随即又压下去。
“小欣,这些细节你自己查卷宗就有。”
“你要真觉得哪儿不对,你按程序来。”
绿灯亮了。
按理说,车现在该左转,走主路,再过两个路口就能拐回市局,直接停在办公楼下面。
安欣手腕微微一用力,方向盘却往右打了一点。
车头偏离了原本的路线,没有去办公楼那侧,而是绕过一排树,开向另一栋侧楼。
那栋楼比主楼矮,外观也旧一些,门口挂着牌子:“综合信息指挥中心”。
孟德海低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建筑,明白过来,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先去信息中心?”
“把今天的录像拷一份。”
安欣语气不重,态度却很明确,
“走廊那一段,全都在行车记录系统里。”
他把车停在楼下,熄火,才回过头看向孟德海。
“死刑犯最后说的话,有没有用,是我们判断。”
“但在这之前,它先得存在案子里。”
后排的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下意识咳了一声,又赶紧别过头去。
孟德海看了他几秒,眼神里掺杂着疲惫和一点看不清的东西,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你去。”
“需要我配合什么,再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朝另一头办公楼走过去。
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常亮,一半感应,脚步声一落下去,灯就一截截地亮起来。
信息中心这一层,夜里还有人值班。
安欣推门进去,值班室里两个年轻民警正对着屏幕打呵欠,桌上泡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
“安队?”
看到他,穿灰毛衣的那个一下坐直了,忙不迭地关掉屏幕上的娱乐页面,
“这么晚了还来?”
“调点东西。”
安欣把工作证放在桌上,又抬手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今晚执行那一段,走廊和观察室门口的,全帮我拷一份。视频加原始录音。”
“那段都实时上传备份了。”灰毛衣挠挠头,“正常流程是明天开会前给法制处用,您现在就……”
“现在。”
安欣打断他,声音平静,
“另外,把我爸那个号,当年的通话记录也帮我调一下。”
值班室里一下静了两秒。
穿黑外套的那个人反应更快一点,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笺上写了几个数字。
“安队,历史记录最早能追到十年前,再往前得进冷库,不一定能马上……”
“能调多少是多少。”
安欣看着他,
“只要系统里还在,就先给我一个列表。”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再多问。
十几分钟后,灰毛衣拎着一个移动硬盘和几张打印出来的纸,带他进了旁边那间小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只有一块挂在墙上的屏幕和一排旧沙发,空气里有股长期开机器的热塑料味。
灯关上,屏幕亮起,那条熟悉的走廊出现在画面上。
高启强被押着往前走,几名武警分列两侧。画面里的他,比刚刚现场看上去还要瘦一些,脸却依旧是那张脸。
安欣先把声音调到最大。
喧闹的脚步声、口令声、铁门开合的声响,一股脑扑出来。他按下暂停,又慢慢拖动进度条。
“从他说第一句开始。”
灰毛衣点点头,重新播放。
那个瞬间,高启强抬眼,镜头捕捉到了他眼里一瞬间的血红。
安欣盯着屏幕,一秒不眨。
“注意看他眼睛。”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提醒别人,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画面继续往后走。
高启强刚说出“那天晚上,他给你打过电话”时,视线并不是对着观察窗,而是略微偏了一点,像是越过玻璃,看向另一个方向。
直到那句“你查过没有?”,他的眼睛才猛地掐住镜头,像是要把话死死钉进某个人的脑子里。
安欣按下暂停,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干脆关掉画面,只留声音在放。
喧闹声里,有一段被遮住的空白,像是有人喘气,又像是被别的声音盖掉了半截。
他把音量调得更大,整间小房间都在微微震动。
那段空白再次出现时,他喊了一声。
“停。”
声音戛然而止。
他把时间轴拖回那两秒,反复听。
在乱哄哄的人声底下,一句被夹得很碎的话慢慢浮出来。
“……他那天,其实是想给你打电话的……”
后半截彻底被枪声和口令盖掉了,只剩下这几颗字。
灰毛衣打了个哆嗦,压低声音。
“安队,这个……现场谁都没听清。”
“现在听见了。”
安欣盯着屏幕上那条波形,
“所以它得进卷。”
他没再多说什么,伸手关掉了放映,房间重新亮起来。
接着,灰毛衣把打印出来的纸递给他。
“您要的历史通话记录,系统里能导出的都在这儿了。”
那是几张纸用订书机装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号码和时间。
安欣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段上,号码熟得不能再熟——父亲当年的警务手机。
列表倒序排列,越往下时间越早。
倒数第三条,是他记忆里的那通“最后通话”:某年某月某日,傍晚,一个简短的内部联系。
再往下一条,按理说应该是空白。
可纸上没有空行。
他看到一行字被打印得很浅,上面写着:
“外呼未接出局 00:03”。
时间一栏,清清楚楚写着——“21:42”。
而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当年通报上反复被人提起的那个数字:“21:30,因公牺牲。”
整整十二分钟。
指尖压在那几个数字上,他能感觉到纸的边缘有点硌手。
灰毛衣还在旁边解释。
“这个‘未接出局’的意思,就是号码拨出去了,但对方那边没完全接通,三秒钟就断了。”
“可能是信号问题,也可能是……人那边出了状况。”
安欣没说话。
他只盯着“21:42”这四个数字,喉咙像被什么卡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在心里慢慢拼成一句话——
这十二分钟,到底是谁,动过手。
02
第二天一早,京海的天还灰着,楼缝里透出一点凉光。安欣背着包进了市局,把昨晚那叠打印纸又看了一遍,确认那行“21:42”的时间没看错,这才转身下楼,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门口的小窗半掩着,里面灯光发白。管理员老王戴着老花镜,正对着电脑慢慢敲字,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安队,又翻哪宗案子?”
“还是我爸那天。”
安欣把工作证递过去,
“要三样东西:出警记录,调度录音的文字稿,还有当晚 110 的纸质登记本。”
老王愣了一下,很快点头,从后面柜子里抽出几摞卷宗,又弯腰去下层柜子里翻。纸盒被拖出来,在地上摩擦出一点闷响。
十几分钟后,一大摞文件被推到桌上。
“能找的都在这里了,剩下的进冷库,要时间。”
“先看这些。”
安欣把文件抱起,走到靠窗那张长桌前坐下,从最上面那份《警情处置流程表》翻开。
纸张已经有点发黄,字迹却很清楚。
“20:57 接警”“20:59 出警”“21:08 到场”“21:10 民警安长林因公牺牲”。
这一套数字,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此刻却把钢笔拿在手里,一条条划出来,又在旁边写上昨晚查到的那条“21:42 未接出局 00:03”。
三条时间线,一条来自正式卷宗,一条来自 110 登记本,一条来自运营商的历史记录,摆在一张纸上,看上去就不再顺了。
他又翻出当晚 110 的纸质登记本。
那本登记本比卷宗还旧,封皮快散架了,用胶带缠了几圈。翻到案发那一页时,纸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20:57,群众报警,旧厂街有人持刀斗殴。”
往下两行,是用红笔画过的字迹。上面原本写着的时间被划掉,旁边重新标了一行:“21:05 民警安长林报告:嫌疑人已逃离,自己轻伤,等待支援。”
红线画得很重,几乎把下面的原始笔划压住,看不清原来的分钟数,只能隐约辨出是“02”还是“03”。
安欣盯着那几个字,眉头拧紧。
“自己轻伤,等待支援。”
如果他父亲当时已经“身中数刀,当场倒地”,怎么可能亲自打电话上报自己“轻伤”?又怎么可能在“21:10 牺牲”的基础上,再往后多出一条“21:42 未接出局”的拨号记录?
他把三份文件摊开,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接警、出警、第一次通话、报“轻伤”、未知的十二分钟、那通拨给自己的电话、正式记录里的“牺牲时间”。
线画到最后,纸上出现了一块被空出来的区间——父亲真正的“最后一小时”,在卷宗里被压缩成了几行字,而在实际记录里,却被生生拆成了两截。
他合上档案,抬腕看了一眼表,起身去了另一栋楼里的通信科旧机房。
旧机房在四楼,门口贴着“内部重地”,里面的设备大部分已经换代,老机器安静地趴在墙角。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行,这批录音回头我给你转格式。”
安欣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板。
“小刘,有空吗?”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桌后的人一听这声,猛地回头,看到是他,忙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小刘现在已经是科里副主任,肚子微微鼓起,人却还是那张老样子,只是发际线往后移了一截。
“安队,怎么想到上我们这儿?”
“想跟你核对个旧记录。”
安欣把 110 登记本那一页摊在桌上,又把那条红笔划过的记录指给他看,
“这条,是你当年转的字吧?”
小刘低头一看,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个笑。
“这么久的事了,我哪记得清?”
“再说了,登记本上不是都改好了嘛,系统里以这个为准。”
安欣没跟他绕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昨晚拷下来的那段录像,把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桌上。
高启强在走廊里说的每一个字,小办公室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他给你打过电话……你查过没有?”
录像一停,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散热的轻响。
安欣盯着小刘。
“你听见了吗?”
“他临死前还记得那晚的每一分钟。”
“你呢?”
小刘的手在桌面上摩挲了一下,勉强笑笑。
“临刑犯的话,你也信?”
“安队,你是搞刑侦的,知道这种人,最后总要给自己找个说法。”
“我不只看他说什么。”
安欣把那张“21:42 未接出局”的通话记录抽出来,放在录像旁边,
“我也看机器怎么记。”
“这里写着,他在你们口径里‘牺牲’之后十二分钟,还有过一次拨号。”
“而你这边,登记本上多了一条被划掉又改写的‘轻伤等待支援’。”
他用笔尖敲了敲那行红字。
“这条是谁改的?”
小刘喉结动了动,视线从纸上挪开。
“系统出错,很正常。”
他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设备老化,时间漂移,我们合并了一些记录……都是程序的问题。”
“所以你们就把‘有问题的时间’划掉,统一成一套好讲的数字?”
安欣盯着他,不肯松口。
小刘沉默了很久,才伸手去抽烟,发现桌上没有烟盒,又放下手。
“安队,你现在是副支队长了,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这种科室能做主的。”
“当年正式卷宗出来之前,领导专门开过协调会,让我们把所有时间跟通稿对一遍。”
“谁的领导?”
“市里领导。”
小刘避开他的眼睛,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备忘条,递过去。
纸上是当年的传真复印件,字迹有点糊,但还能辨得清上面一句话:——“时间统一按通稿核对”。
下面用钢笔签了个名字,是当时市政府办公厅某个秘书。而抬头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孟副市长交办”。
安欣的手在接纸的时候微微一顿。
“你们当时听录音了吗?”
“听了。”
小刘苦笑,
“本来记录得很细,接警、通话、求援、再次通话,我们都按原始时间写下来了。”
“后来通知下来,说烈士的事要定得干净漂亮一点,不要给外面留下什么‘救援不力’的联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上面原话是——统一口径,方便对外叙述。”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安欣低头看那张纸,眼睛一点一点扫过“孟副市长”几个字。那是他从小喊到大的“孟叔”,在纸面上第一次以另一种身份出现。
小刘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安队,这事儿你要真想查,按程序走。”
“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
安欣把那张传真复印件拍照存进手机,又认真地把纸叠好,塞回档案袋里。
出了通信科,大楼外面的天已经接近傍晚,西边的云被压得很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条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马上回办公室,而是上了顶楼。
天台的门有点紧,他用力推开,冷风一下子灌过来,吹得人打了个寒战。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边缘的护栏冰凉。
楼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开始变多,喇叭声被隔在远处。他背靠着护栏,从包里取出手机,调出两张刚刚拍下来的照片。
一张是被红笔划过、改过时间的 110 登记页;另一张,是父亲当年笔记本里那张夹着的老照片——几个人站在一块大板子前,板子上贴着“城西棚户区改造示意图”,右下角写着七个字:“城西高架一期工程”。
他把两张图放在同一屏幕上,缩放、移动。
不怎么起眼的角落里,那条画得粗了一点的线,正好从旧厂街那块区域穿过去。那条线的起点处,标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安欣盯着那个红圈,喉咙发紧。
父亲当晚出警的那条旧巷子,就在这个红圈里。
03
第三天傍晚,局里走廊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办公室里只剩零星几间还亮着。安欣刚整理完当天的案卷,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串看不出规律的字母,主题只有四个字:“旧事说明”。
他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你查的不是案子,是那条高架。”
下面挂着一个附件,文件名简单:“scan001”。
安欣皱了皱眉,把附件打开。一张老旧的扫描件慢慢显出来,是市政联席会的签到表。名字一行一行排过去,最后一行被人挤在角落里,字迹稍重:
“安长林——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这一行下面,又用蓝黑钢笔手写了一句:
“关于城西高架一期用地,请安长林同志列席说明情况。”
安欣盯着父亲的名字看了几秒,心里已经很清楚——这不是一般的恶作剧。签到表右上角的记录员签名是“张琪(办公厅秘书)”。
他调出内部系统,简单查了一下。备注栏写着:“张琪,市政府办公厅原秘书,现退休,居住城西街道。”
……
城西的老茶馆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老木门漆皮掉了一块,玻璃后面透着昏黄灯光。晚饭点已过,店里人不算多,几桌老人在低声聊天。
安欣进门,报了名字,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里面靠窗的小包间。
他抬手敲门。
“张琪?”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探出头来,眼睛在他胸前的警徽上停了两秒。
“你是?”
“公安局的。”
安欣亮了证件,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安长林的儿子。”
张琪的眼神微微一变,很快又压回去,侧身让开。
“进来坐吧。”
小包间里一张方桌,两把旧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画。服务员送上茶,带上门,声音隔了一层下来。
张琪端起茶杯,看了看他,嘴角扯了扯。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还信匿名信?”
“我信东西。”
安欣从文件袋里抽出打印出来的签到表,又拿出那张被改过时间的 110 登记记录,和手机里截下的行车录像画面,一样样放在桌上,
“我只想弄清,当年这一次会,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张琪的视线在几张纸上来回扫,手指不自觉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下,缓缓开口。
“那是一次市政联席会,议题之一是城西高架一期工程。”
“列席名单本来没有你爸,是会前一天,分管副市长在小会上点的名,让我把他补上去。”
安欣盯着他,没有打断。
“你爸来参加的时候,带着一叠材料。”
张琪压低声音,
“轮到那个议题,他从你们刑侦这边的角度,说了一些情况。”
“说了什么?”
“说参与投标的几家企业,资质不清楚,背后的资金绕来绕去。”
张琪顿了一下,
“还点了一个做建材起家的老板,说是你们这边盯过的,有黑社会背景。”
安欣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会场什么反应?”
“没人接话。”
张琪干笑了一声,
“那是市政联席会,谁愿意在那种场合顺着他往下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安欣。
“最后是分管副市长接的茬。”
“他说什么?”
“表面上很规矩。”
张琪学着当时的语气,
“大概就一句——‘安同志从公安视角提的意见很重要,大家会后再研究’,然后就翻到下一个议题了。”
名字没说,但“分管高架的副市长”是谁,厅里没人不知道。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欣收回视线,换了个问题。
“会后呢?他们还有没有单独谈?”
“有。”
张琪点头,
“散会后,他把你爸叫到旁边,去走廊尽头的小会客间聊了十几分钟。”
“我在门口收材料,听到几句。”
“你听到什么?”
“大概意思是——有问题可以在系统里走程序,别在大场合上直接点名。”
张琪叹了口气,
“你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工程和黑恶搅在一起,他脸上肯定挂不住。”
安欣把那张签到表往前推了推。
“那份‘在系统里走程序’的东西,就是后来那份报告?”
张琪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是。”
“你爸过了几天,把关于城西高架的材料送到我办公室,让我按格式帮他整理成书面报告。”
他伸手比划了个厚度。
“把几家公司的股权、资金流向,一条一条写得很清楚,准备往上再递一层。”
“后来递上去了吗?”
“没有。”
张琪摇头,
“办公厅开会研究过,给了个意见,说当前形势敏感,这份材料‘建议暂缓’,让他再等等。”
“谁签的意见?”
“文件形式上是办公室意见。”
他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会签栏最上面那行写着——‘分管市领导:孟德海’。”
包间里只剩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安欣指尖压在文字上,没说话。
张琪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那份报告后来被锁在一个红色文件夹里,放在档案柜第三层。”
“几周后,那条巷子出事;再往后,我被交流到别的部门。有一次回去,想找文件夹——已经不见了。”
“你觉得,是丢了,还是被拿走了?”
“这种东西不会自己丢。”
张琪冷冷地说,
“要么被当垃圾销毁,要么换了地方,留给某个人做保底。”
他顿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角度看向安欣。
“小安,你现在这样查,是想给你爸翻案,还是想把那条线抻出来?”
“我想知道他那天到底做了什么,谁又因为这些事,动过手。”
安欣盯着他,语气不高,
“这两件事,现在已经拧在一起了。”
张琪沉默良久,端起茶喝了一口。
“如果你非要给那条高架找一个‘第一责任人’,那就是他。”
“拍板的是他,压下报告的是他。”
他说到这里,又放慢了语速。
“但你也别忘了——追悼会上,唯一一个替你开口说话,愿意认你这个‘烈士之子’的,也还是他。”
这句话落下,茶馆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缝里划过去,很快又远了。
……
回到小区时,已经快十点。
单元门口的灯坏了一半,楼道口一块亮一块暗。安欣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墙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迎上来。
“安队?”
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点紧张。
安欣下意识停住,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手已经摸到腰间。
“你是?”
“别问我是谁。”
那人看了看监控的方向,又往后退了半步,从怀里抽出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硬塞到他手里,
“我只做这一回。”
话丢下,人已经转身往巷子深处跑,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楼道口一时只剩下安欣一个人。
他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牛皮纸有些旧,边缘磨得发毛,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草草贴了一圈,没有收件人名字,只有角落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细细的字:
“如果我出事,就把这东西交给老孟。”
落款是两个字:——“安长林”。
04
周末晚上,城北的风刮得紧。市委家属院里一排排老楼被路灯勾出轮廓,窗户里亮着暖黄的光。
安欣站在院门口,电话还贴在耳边。
“小欣,这周末来家里吃个饭,你婶儿说,好久没见你了。”
孟德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跟以往一样平稳。
安欣本能想说“有任务”,话到嘴边,又想起牛皮纸信封封角上那行字——“如果我出事,就把这东西交给老孟”。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生生把“拒绝”咽了回去。
“好。”
“晚上七点,我过去。”
挂断电话,他把信封往外套里侧口袋塞了塞,确认贴得紧,里面一层是父亲那份报告的复印件,一层是自己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时间线。
……
孟家在家属院最里侧的一栋老楼,门牌漆得有些掉,门口的灯却亮得很足。
门一开,孟婶就笑着迎出来。
“哎呀,小欣,快进来,外面多冷。”
她一边接过他手里的礼品袋,一边往屋里招呼,
“鞋脱了,拖鞋在门口,自己找合适的穿。”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和点心,电视开着静音。除了孟德海,还多了两位客人,一个五十出头,城建口的现任副市长;另一个头发花白,自我介绍时笑着说自己是“当年城西高架指挥部的总工”。
孟德海看见他,起身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来,坐这儿。”
“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们队这次案子破得漂亮,省厅点名表扬了。”
“都是团队的功劳。”
安欣坐下,声音尽量放平。
“这孩子就是谦虚。”
孟婶在旁边插嘴,笑着往他碗里夹菜,
“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憋在心里。”
城建副市长举起酒杯。
“安队年轻有为啊,将来我们这些老的,都得靠你们了。”
总工也笑着附和。
“是啊,当年你还在上学,现在一转眼,比我们那会儿干得多。”
饭桌上气氛一开始很轻松,话题绕着工作、家常打转。孟德海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帮他挡着几杯酒。
“年轻人,别喝太多。”
“你爸酒量好,不代表你也得逞强。”
这句一说,桌上一瞬安静了一下,又很快被孟婶接过去。
“哎,你别提老安,提一次我难受一次。”
她抹了抹眼角,转头对那两位客人笑,
“当年他们两个,天天加班到半夜,家都顾不上。”
总工顺势把话题扯到“当年的项目”。
“那会儿城西什么样你们也知道,一到下雨就淹。要不是当时那届班子顶着压力搞高架,现在哪有这么整齐的天际线。”
城建副市长举筷子指了指窗外的方向,笑道:
“现在外地来的人,一上滨江高架,就知道咱们这城市是有样板工程的。”
“是啊,那一届确实是干事的班子。”
他话里带着一丝自豪,
“城西高架、滨江路一带,现在都是我们对外的名片。”
安欣握筷子的手慢慢用力,指节绷得发白。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电视里无声的画面。
孟德海像是察觉到他有点走神,抬眼看了他一眼,笑着又把话题拐回到他身上。
“你最近别总熬夜。”
“案子告一段落了,就歇几天。有事跟我说。”
这句话,跟他二十年来听到的无数句关心几乎没有区别。
只不过现在,安欣知道——父亲的名字,曾经出现在那份“建议暂缓”的文件和那场会的列席名单上。
那种“父子”错位的感觉,一点一点往上涌。
……
饭后,孟婶站起来收碗筷。
“小欣,帮个忙。”
她笑着说,
“车后备箱里还有一箱水果,你下去给我拎上来。”
“好。”
安欣从椅子上起身,顺手摸了摸外套里的信封,确认还在,往门口走。
刚走到楼道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同事发来的简短信息:——“你查的东西,纪委那边已经有耳风了,小心点。”
“耳风”两个字,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安欣正想回一句“收到”,楼上传来一阵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往阳台方向走的声音。
他条件反射地抬头。
楼道有回音,声音被拉长。
“喂,我是老孟。”
孟德海的声音,从上一层阳台那头传下来,不再是饭桌上那种带着笑意的平稳,而是略微压低了一点。
安欣的脚停在楼梯转角,背靠着墙,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却没再动。
楼道的灯有一半坏了,光线断断续续。他听见楼上那个人边走边说,语气看似平静。
“纪委要查就查吧,只要别乱带节奏。”
“旧案能翻出什么?出警记录?通话时间?城西高架?”
“出警”“通话”“城西高架”几个词连在一起,顺着楼梯井往下砸。
安欣下意识按了一下外套内侧,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按紧,掌心都是汗。
楼上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别装不知道。”
孟德海的嗓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不耐,
“当年是集体决策,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又是一段对话的空白。
然后,他听见那句真正让楼道冷下来的话。
“你别拿他当挡箭牌。”
“要不是他坚持要把那条巷子‘处理干净’,我会点头吗?”
“他”字一出口,安欣的后背已经绷紧。
下一秒,一个名字从楼上传下来,被回音拉长,在窄窄的楼道里炸开。
那名字他太熟悉了,几乎是本能地就和一张脸、一串场景叠在一起:追悼会后拍他肩膀的那个人、无数个会议上替他出头的那个身影、媒体围堵时挡在前面帮他说话的那张嘴。
这一刻,全都被那两个音节串在了一起。
安欣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好像踩空了一截台阶,身体往后一晃,幸好本能伸手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金属的冰凉从掌心蹿上来,他的指节捏得发白,牛皮纸信封被挤在掌心,发出干涩的“咔嚓”声,封口处的胶带被压出折痕。
呼吸乱了,他努力想让自己站稳,可膝盖还是在微微发抖。
心里两个声音撞在一起。
一个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可能是他!”
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往外拽:调度时间被改的那条记录、被暂缓的报告、父亲笔记本里那行字、刚才楼上那句“要不是他坚持”。
他喉结上下滚动,像卡着一块滚烫的铁,胸口发紧,连空气都变得发涩。
安欣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钉在楼梯转角。他抬起头,透过楼板缝隙只能看到一点灯光,听不清楼上电话后面的细节,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嘴唇动了几下,起初发不出声音,嗓子像被人掐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乎听不见的几个字——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05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午夜。
屋里冷得有些空,墙角的暖气“咔嚓”响了一声又沉下去。安欣把灯打开,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慢得像在拖时间。
牛皮纸信封从内侧口袋滑下来,落在桌面上,边角因为他刚才在楼道里的那一握,皱折了一片。
他站着看了几秒,才伸手把信封推正。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选……”
这句话没说出口,只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他找了把小剪刀,沿着封口轻轻剪开。纸张被剪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里面的东西一层一层滑出来:几页已经有些发黄的复印纸,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规划示意图,还有一封用蓝色钢笔写的信,只有薄薄一页。
信纸最上面,笔迹很熟悉——那是父亲当年写工作笔记时的字。
“1 月 5 日,夜。”
下面第一行,直接写着:
“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说明我没来得及当面跟你说。”
安欣坐下,把纸摊平,眼睛一点一点往下移。
父亲在信里,简单交代了他为什么要查那条高架:有人匿名提供了几家公司背景,他去查了资金,发现和几起黑恶案件的账户有交叉;他把这些整理成报告,本来打算走程序递上去。
“我知道,动这个会得罪人。”
“但总要有人把话说出来。”
这一句下面,特别写了一行小字:
“老孟是还算清醒的,他知道水有多深。”
“如果我出事,把东西交给他,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糊涂。”
安欣读到这里,喉咙一紧。
父亲没有写太多情绪,语气一如既往地干净,只在最后几行提到:“有人劝我别太较真,说上面还有更大的安排,我怕你将来只听到一个版本,就留了这些。”
信里没有点那个人的名字,只在括号里提到:“有些人敢干事,也敢赌,走得太急,容易一起掉下去。”
纸面上那几个字被写得很重,墨水渗到了背面。
安欣把信纸放到一边,又去看那几页复印件——是城西高架一期工程的原始材料,和父亲当年报告里的部分段落,笔迹旁边还有张琪熟悉的批注。
规划示意图则把整条高架的线路勾出来,起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旧厂街巷口、鱼摊集中区”。
那是父亲出警牺牲的地方。
桌上的东西拼在一起,像是一个已经搭好框架,只等最后一块拼图的结构。
安欣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楼道里听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要不是他坚持要把那条巷子处理干净,我会点头吗?”——那个名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一边是父亲信里写的“把东西交给老孟”,一边是刚才楼上的那通电话。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最终停在桌前,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你要我交给他,可你也知道,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就不是只在他和我之间了。”
他低声说着,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对话。
手机屏幕还亮着,纪委的举报电话静静躺在联系人列表里。他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秒,又滑过去,打开内部办公系统。
新建卷宗申请页面弹出来,标题栏空白一行。
光标闪了几下,他敲上去几个字:
“XX 年某警务人员因公牺牲经过复核申请”。
承办人一栏,填的是自己的名字。
理由一栏,他停顿了一下,简短敲下:“现场记录、调度时间、工程背景存在重大疑点,请求组织调查。”
写完这些,他把父亲报告的复印件、那张规划图和调度记录的复印件,一一拍照上传,又犹豫了一下,没把父亲那封亲笔信拍进去。
“这封信,不属于卷宗。”
“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在心里这样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提交键按下的一瞬间,屏幕闪了一下,提示“已送达政工部门审核”。那一刻,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安欣靠在椅背上,盯着显示器发了会儿呆,才慢慢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久未拨出的号码。
纪委举报电话那一栏,指尖在屏幕上滑过。
他没有选择匿名,而是按了通话键。
“嘟——”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一个平静的女声传来。
“您好,市纪委值班室。”
安欣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安欣。”
“我这边有一批和城西高架一期工程有关的材料,有部分涉及到公安系统当年的出警记录、调度时间被人为改动。”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您方便留下联系方式和单位吗?”
“都可以记。”
他把自己的编号和联系方式报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材料的电子版,我已经按系统流程提交。纸质部分,我会走组织程序,再补交。”
“请问涉及哪些人员?”
听到这句,他嘴唇动了动。
楼道里听到的名字在舌尖盘旋了一圈,最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涉及人员比较多。”
“我建议你们先看卷宗里的材料,尤其是时间记录、会议纪要和那几年工程的资金流向。”
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的,我们会按程序登记,后续有人和您对接。”
挂掉电话,屋子重新静下来。
安欣把父亲那封信折好,装进一个透明档案袋,又走到卧室,把床头柜下面那个旧铁皮箱拖出来。
那是他从老房子搬出来时唯一带走的大件。
铁箱“咔嚓”一声被打开,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几件衣物、父亲的勋章和几本旧相册。
他把装着信的档案袋放进去,压在勋章下面,又把箱子合上,锁好。
“对不起,爸。”
“你让我把东西交给老孟,我没照做。”
“但我会照你那句‘总要有人把话说出来’,把剩下的路走完。”
话说完,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跟谁道歉——是对着信里的那几行字,还是对着这二十年来一直喊“孟叔”的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市局大楼的灯已经陆续亮起来。
安欣抱着一摞整理好的纸质材料上楼,走到政工部门的门口,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复核申请表——“牺牲经过复核”的标题下面,是自己写上的名字和签名。
笔划不算漂亮,却很清楚。
他伸手敲门。
“进来。”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安欣推门进去,把那摞东西放在桌面正中。
“这是关于当年一宗警务牺牲的补充材料。”
“我申请,按程序重新复核一遍。”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某种重量,仿佛挪动了一点点。
那不代表轻松,只是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这件事不再只是“孟叔”和“那个人”之间的旧账,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心结,而是被写进了一个新的卷宗——
在这个系统里,总要有人,负责把这类东西,一页一页翻下去。
06
举报电话打出去后的那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市局的走廊照旧人来人往,案板上的新案子照旧堆着。安欣照常下队、做笔录、出现场,只是能感觉到,有些目光停在他身上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点。
有同事在茶水间压着声音说话,一见他推门进来,话头立刻断了。
“安队,喝水啊?”
“嗯。”
他装作没看见什么,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温水,抬手喝的时候,手腕仍然稳。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内网上弹出一条通知:
“市纪委监委进驻市建设系统联合巡视工作安排”,落款是市委巡察办。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政工部门的人给他打了电话。
“安队,你往九楼来一下,组织上找你谈谈。”
……
九楼的小谈话室窗帘半拉着,室内只有一盏顶灯亮着。桌子一侧坐着两个人,自我介绍是纪委来的同志,一男一女,都不算年纪大。
女同志翻着手里的材料,问得很直接。
“你在申请表里提到,当年 110 调度时间、出警记录和对外通报之间存在差异,对吗?”
“对。”
“你提供的佐证材料里,有调度台记录、卷宗复印件,还有一部分会议签到复印件,这些都已经收到。”
安欣点头。
“我还可以补充。”
“有一份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报告部分内容,另一份,是和城西高架一期有关的资金流走向。”
男同志看了他一眼。
“我们需要提醒你一句。”
“这件事一旦启动调查,就不会只停留在某一个单位、某一件案子上,你明白吗?”
“明白。”
“也可能牵扯到你尊重、信任过的人。”
“我已经开始了。”
安欣停顿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停不下来。”
女同志把笔记本合上。
“那接下来,你就按程序配合。”
“你写的每一份说明、补充材料,都会进一个新的卷宗。”
“卷宗最后去什么地方、落在谁的桌上,不是你能决定的。”
“但你要负责写清楚你看到的。”
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从时间线到细节,从他查到的每一处疑点,到他个人在这件事上的位置——是儿子,也是警察。
走出谈话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九楼的走廊灯有几盏坏了,剩下的亮着,照在地上,光圈一块一块。
安欣站在窗边,看着对面大楼的灯光,手机在手心里振动了一下,是信息。
发件人显示:“孟书记办公室”。
内容只有一句。
“有空来一趟。”
……
市委大楼的安保比以前更严,安欣在门口登记了一遍,又在内线电话前报了名字,才被放进电梯。
熟悉的顶层,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那扇门。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是缩在门边听一通电话;这一次,他是光明正大地来。
秘书把门打开,语气照旧客气。
“孟书记在等你。”
办公室里灯光不算太亮,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窗帘半掩,能看到远处城市一片模糊灯火。
孟德海坐在沙发一侧,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衣袖口卷起一截,看上去像普通一个中年男人,跟几十分钟前还在开会的市委书记,不太一样。
他抬眼看了看门口。
“来了?坐。”
安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孟德海先开口。
“听说纪委找你谈了?”
“是。”
“问了什么?”
“问我看到的那些东西。”
“卷宗、调度记录、工程资料。”
孟德海“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认定的事,谁拦都拦不住。”
安欣没有接茶,只是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孟叔——”
这个称呼喊出口的时候,他喉咙明显卡了一瞬。
孟德海抬了抬手。
“在这屋里,别叫我书记。”
“还按以前的来。”
他顿了顿,换了个角度看着安欣。
“高启强那天,在走廊上说的话,你都记得?”
“每个字都记得。”
“他乱咬人,你知道。”
“他乱不乱咬,是我现在在查的内容之一。”
安欣没有回避,
“但有一点,他没乱——他知道那条巷子那天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孟德海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背一靠。
“你爸那事,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以为,再没人会提。”
“你把卷宗改了。”
“不是我一个人。”
孟德海看着他,一字一顿,
“那是一次集体协调。”
“你们把他从‘轻伤等待支援’改成了‘当场身中数刀倒地牺牲’。”
“这是对外口径。”
“烈士,需要一个完整的故事。”
“需要还是方便?”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孟德海低头看了一眼茶杯,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你爸是个较真儿的。”
“城西高架那事,他盯上了,就不会装没看见。”
“你知道,他在会上说过什么?”
“我听说了一点。”
安欣答,
“也看到了那份‘建议暂缓’的报告。”
“那份报告,我看过。”
孟德海抬眼,
“他给你说过吗?”
“没来得及。”
“他给我说过。”
安欣的手在膝盖上捏了一下。
孟德海像是把一些东西翻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
“会后,我找他谈过两次。”
“第一次,是提醒他注意方式方法。”
“第二次,是他主动来找我,拿着那份报告。”
“他说什么?”
“他说——‘老孟,我知道你不想看见这些,但你得有人看。’”
孟德海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当时跟他说,这东西往上报,会牵扯一大圈人。”
“他说——‘那更应该有人说。’”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扯。
“你爸是那种人。”
安欣没吭声。
“后来呢?”
“后来……”
孟德海停了一下,
“后来那条巷子出事了。”
他没有讲过程,只讲了一个结果。
“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是凌晨。”
“赶到现场,你爸已经盖了白布。”
安欣握紧了拳头。
“你说你没参与?”
“我没给他那一刀。”
孟德海看着他,语气出奇地平静,
“也没有指使谁去给他那一刀。”
“那你参与了什么?”
“参与了之后的每一步。”
这句话说得很慢。
“参与了把现场的混乱整理成一个‘可以对外说得通’的版本。”
“参与了在协调会上点头同意,把时间、出警经过统一成那十分钟。”
“参与了让你妈拿到烈士抚恤金,让你能进公安大学。”
一句一句,像是在做一份自己的笔录。
安欣呼吸重了一点。
“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身边?”
“因为我欠你们的。”
孟德海笑了笑,笑意里没有轻松,
“你爸死那条巷子,是城西高架一期的起点。”
“我不说你也能查出来。”
他看着安欣。
“有些人,希望那条巷子干干净净,不再有人提起。”
楼道里的那句话,又从记忆里浮上来:“要不是他坚持要把那条巷子‘处理干净’,我会点头吗?”
安欣喉咙发紧。
“你那天说的‘他’,是谁?”
孟德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灯一片一片亮着,城市在玻璃后面像退了两层远。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说谁,都像是在推责任。”
“你如果有证据,就按你现在做的,走程序。”
“如果没有,就先把手里的东西写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谁。”
“你把他当旗子,当榜样。”
“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张可以用、也可以收回来的牌。”
安欣指节捏得泛白。
“你当年也是这样看我爸的?”
孟德海看着他,很久,慢慢摇头。
“不是。”
“你爸……是唯一一个在那种场合,敢当面跟我说‘你错了’的人。”
“所以你让他死在起点?”
这句话问得很狠。
孟德海闭了闭眼。
“我那时候以为,这样能把事压下去。”
“让那条线断在那一夜。”
“你错了。”
“是,我错了。”
房间里一时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孟德海重新开口。
“纪委不会只问你。”
“也会问我。”
“我能说的,在这屋里说完了。”
“出了这道门,我就是另一个身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转过身。
“小欣。”
安欣抬头。
“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孟叔。”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他的表情第一次明显裂开了一点。
嘴角有一点苦,眼睛里却没露出求情的意思,更多像是一种交代——给他,也给自己。
“你以后,只当我是一个被查的干部。”
“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她们说话的间隙,门外传来敲门声。
秘书推门进来,看了两人一眼。
“孟书记,组织上那边的人到了。”
孟德海“好”了一声,转头看向安欣,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告别。
“走吧。”
他率先往门口走。经过安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门打开,走廊灯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几个戴着证件的人在门口等着,简单寒暄两句,便和他一起往电梯方向走去。
安欣站在办公室里,没有跟出去。
他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关上,走廊重新安静。
他转身,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杯还热着的茶,一杯没动,一杯只喝了一口。
……
一周后,市里发布了一则简短的通报:
“市委主要领导之一,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名字在通报里只出现了一次,很快就被后面一串程序性用语盖过去。
局里开了民主生活会,传达文件,表态发言。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早已写好的发言稿放在桌上,没看稿,视线越过会议室的人,落在墙上的警徽上。
“我叫安欣。”
“父亲是安长林,曾在旧厂街出警时牺牲。”
会议室里一静。
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把这两句话连在一起说。
“对我来说,今天的会,不只是一次组织生活。”
“也是我交一份迟到了二十年的笔录。”
他没有再提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重述调查细节,只在最后一句留了一个很小的尾巴。
“从今天起,”
“我希望以后再有人提起那一夜时,不只是一个被修饰过的版本。”
“而是一份写清楚了时间、地点、参与者的卷宗。”
“哪怕上面,只能写一个词——‘有人’。”
发言结束,他把稿子折好,坐回椅子。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放了晴,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桌上一摞厚厚的案卷上。
那是新的案件,也是旧案的延续。
对他来说,有些东西已经塌了一块——某个人的形象、某一代人的旗子。
但还有一些东西,还在原地:这身警服、桌上的卷宗、笔录本第一页上那行工整的字。
他伸手,把那本笔录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又写下案由。
笔尖顿了顿,在“案件相关情况说明”一栏里,落下第一句——
“根据前期掌握线索,本人申请对 XX 年旧厂街出警牺牲案继续补充说明如下……”
字迹清楚,没有颤。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帽扣上。
灯光下,那行字安静地躺在纸上,像是一道迟来的记录——
没有喊出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给任何人判决。
它只负责一件事:把该写下的,写下来。
《《狂飙》中高启强被执行死刑前猖狂大笑:安欣,你知道你爸是被杀的吗?那个人就坐在你身边!》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来源:嘉琪Feeling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