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太平兴国三年,那个在开封礼贤宅里对着灯山烟火微笑的吴越国王,大概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场戏要演整整十年。
钱俶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捧杀”的。
太平兴国三年,那个在开封礼贤宅里对着灯山烟火微笑的吴越国王,大概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场戏要演整整十年。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太宗对他那么好,怎么就成了“捧杀”?
别急,咱们把时间往回拨一拨。
978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开封城张灯结彩。太宗特意下令,要在钱俶府邸门口搭一座灯山。
满京城的百姓都跑来看,指指点点:“瞧见没,这是给吴越王搭的灯山,圣上亲口吩咐的!”钱俶站在府门口,对着灯山微笑,对着歌舞点头,对着前来道贺的官员拱手。
可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二十年前,那个在中原汴梁见过周世宗柴荣的夜晚。那时候柴荣问他:“江南可好?”他说:“臣但见春风桃李,不知兵戈。”柴荣笑了,赏了他一袭锦袍。
如今灯山比锦袍亮多了。可亮过头的光,是会灼伤人的。
当初钱俶为什么要纳土归宋?不是怕打不过。吴越三代五王,据有两浙,富甲天下。真要打,宋军未必能速胜。他是想明白了,与其让这片土地变成焦土,不如换个“太平年”的名分。
所以他来了,捧着地图,捧着户籍,捧着一百多年攒下的家底。
太宗接过来了,笑得很和善。然后给了他一个“无人能及”的礼遇。
这就是最狠的地方,不是杀你,是把你的台阶全部撤掉,让你站在高处,下不来。
你看那些赏赐:
太平兴国五年,太宗亲自探病,送了一万两白银、一千万铜钱、一万匹绢帛、一千两金器。
六年,又病了,太宗赐楸木棋盘、水晶棋子。
八年,钱俶三次上表求免官,太宗只免了兵马大元帅,其他的统统留着。
雍熙元年,改封汉南国王。
四年,改封南阳国王。
钱俶四次辞国王封号,太宗改封他为许王。
端拱元年春,晋封邓王。
这一年他六十岁,生日那天,他去世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节奏?
每一次赏赐,都在提醒他,你是客,我是主。每一次晋封,都在告诉天下:看,我对降王有多好。每一次他想往后退一步,太宗就把他往前推一步。
推到哪儿?推到“臣实在不配”都说不出口的位置。
雍熙四年那次,钱俶要去汝州赴任。他病得很重了,太宗免了他入朝辞行,还赏了玉带、金唾壶。临出门那一刻,钱俶回头看了一眼礼贤宅。
他在看什么?
我猜他在看灯山。七年前中元节那座灯山早就拆了,可他眼睛里大概还亮着那个光。那是恩宠,也是囚笼。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他儿子钱惟演后来求的那件事,仁宗朝,钱惟演上书,请求以父亲配享太宗庙。
被驳回了。
为什么?礼部官员说了一句话,史书没记全,但大概意思是:配享是给功臣的,不是给归命侯的。
你看,装了一辈子君臣相得,到最后,人家心里门儿清。
钱俶死了,太宗废朝七日,追封秦国王,人臣最高爵位。
然后呢?
钱惟濬把家藏的免死铁券、玉册竹册全献了上去。太宗说,朕不要,你拿回去。
这话说得多漂亮啊。可这铁券,从唐朝传下来一百多年,当年是给钱家“恕九死”的。现在江南没了,王位没了,要铁券干什么?
挂在家里当摆设,还是提醒后人,你家祖上曾经不用死?
钱惟濬死后追封邠王,他的孙子钱恕,娶了太宗的孙女长安县主。
亲上加亲,恩宠不断。
可我总在想,钱恕大婚那天,喜宴摆在礼贤宅,宾客满堂,他抬头看见那块宋太宗亲笔题的匾额,会不会想问一句:爷爷,您在这儿住了十年,睡得安稳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
之所以太宗这么做,不是他天生厚道,而是他太聪明了。
证据有三:
第一,对李煜是什么待遇?那是“违命侯”,是“牵机药”。钱俶比他晚降三年,待遇天差地别。不是太宗变了,是钱俶“识相”。他主动纳土,全程配合,从不抱怨,从不结党。这样的人,值得当样板。
第二,你看他给钱俶的封号,“宁淮镇海崇文耀武宣德守道功臣”。十八个字,把能贴的金全贴上了。可真正的兵权呢?兵马大元帅后来找由头免了。武胜军节度使,那是汝州,不是杭州。恩典铺天盖地,实权滴水不漏。
第三,最绝的是中元节灯山那场戏。为什么偏选七月十五?那是鬼节,是祭奠先人的日子。太宗让全城百姓都来看钱俶府上的灯,既是荣宠,也是宣告,旧主已去,新主在此。你钱家的灯火,从此要在朕的光辉下点亮。
那一刻,钱俶站在灯下,他弟弟钱仪、钱信也在场,手下的将校孙承祐、沈承礼也在场。
他们都在笑。
我相信那个笑容是真的,可也是碎的。
对比一下同时期的另一个降王,陈洪进。
他是漳泉节度使,978年也纳土了。太宗的赏赐也不薄,但远不及钱俶。为什么?因为陈洪进的地盘小、兵弱、掀不起浪。
钱俶不一样,吴越旧部遍布两浙,民间至今称他“钱王”。这样的人,必须捧到最高,才能让他最矮。
所以你看,这根本不是钱俶和太宗两个人的事。
这是胜者与败者如何体面分手的全部学问。
钱俶演了十年,把“臣不胜惶恐”演成了肌肉记忆。太宗演了十年,把“朕待卿如手足”演成了朝野美谈。
端拱元年那个春天,钱俶死在生日当天。
史书说“是日薨”。
民间有个说法,他是喝酒喝死的。我不信。六十岁的人,病了好几年,太宗隔三差五派人探视,想死哪那么容易?我更愿意相信,他是终于可以闭眼了。
十年了,每一顿饭、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要算好分寸。累吗?累透了。
死在自己生日那天,也许是他在这场漫长的、不平等的对弈中,唯一一次落子由己。
钱惟演后来做到宰相,仁宗让他修《真宗实录》,他在书里写父亲“归朝后,每召对,必泣谢恩”。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皇帝面前哭着谢恩。
那个在西湖边筑海塘、建佛寺、让百姓喊“钱王”的男人,最后留在史书里的,是“泣”字。
来源:司吖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