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谁能想到,大宋最风光的异姓王,过六十大寿那天,一口桂花糕噎在喉咙里,再也没能咽下去。
谁能想到,大宋最风光的异姓王,过六十大寿那天,一口桂花糕噎在喉咙里,再也没能咽下去。
端拱元年二月二十四,开封城飘着小雪。
钱俶躺在礼贤宅的床上,听见院子里有人扫雪,沙沙的,像当年钱塘江潮退去的声音。他忽然笑了,对儿子惟濬说:“扶我起来。”
他想最后吃一口家乡的桂花糕。
桂花是前几日宋太宗派人送来的,说是岭南进贡,记得大王喜欢。糕蒸好了,端到床前,钱俶咬了一口,咽不下去了。
侍从慌忙去掐人中,去拍背,去喊太医。
六十岁的老王爷,脸憋得青紫,眼睛瞪得很大。
太平兴国三年,钱俶纳土归宋。
那一年他四十九岁,头发还是黑的。离开杭州那天,他没有回头,只是对来送行的老僧说:“钱塘潮起时,替我听一声。”
老僧说好。
到了汴梁,宋太宗亲自出城迎接。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老哥”,赐宅、赐爵、赐钱、赐药。
赐药。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赐药不是恩宠吗?
是恩宠。
可这恩宠,钱俶喝了十年。
太平兴国五年,太宗亲临礼贤宅探病。那天雪下得很大,皇帝踩着雪进来,靴子都没湿,可见走得有多急。他坐在床边,亲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钱俶。
钱俶要跪,太宗按住他:“老哥不必多礼。”
据说那碗药,钱俶喝了很久。
久到药都凉了。
太宗走的时候,留下白银万两、绢帛万匹、金器千两。赏赐单子念了小半个时辰,惟濬惟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钱俶躺在床上,听着那些数字。
他想起纳土归宋前一夜,自己问丞相沈虎子:“我这样做,后世会怎么说我?”
沈虎子沉默很久,答:“后人会说,大王保全了三吴百姓。”
“那我自己呢?”
“大王自己……”沈虎子跪下,“大王自己,恐怕不会太好过。”
当初钱俶不懂这句话。
那天躺在礼贤宅,他懂了。
太平兴国六年,钱俶又一次病倒。
太宗派内侍送来楸木棋盘、水晶棋子。
那是宫中最好的棋具,楸木温润如玉,水晶剔透如冰。
钱俶在床上支起棋盘,一个人摆棋。
他摆的是当年在杭州和延寿禅师下的最后一局。那局棋没有下完,延寿说:“大王,留一着吧。”
“留什么?”
“留个念想。”
钱俶把那盘棋摆完了,他看着满盘黑白,忽然笑了。
延寿说的是“留一着”,不是“留一盘”。
他留了十几年,终究还是下完了。
我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篓。
咔嗒一声。
像极了开封落雪的声音。
钱俶死的那天晚上,杭州净慈寺的僧人听见钱塘江潮声大作。
老方丈说:“大王回来了。”
第二天,开封传来讣告。
僧人们在大殿念了七天经。
第七天夜里,潮声停了。
从此每年二月二十四,净慈寺都做一场法事。
法事上念的,不是佛经,是钱俶纳土归宋那天颁布的《免民租税诏》。
“凡尔三吴百姓,自今以往,永免身丁钱。”
杭州人免了这一千年的税。
杭州人记了这一千年的人。
雍熙元年,钱俶改封汉南国王。
雍熙四年,改封南阳国王。
同年,又改封许王。
一年三改封号,皇帝似乎很为难,不给不行,给多了也不行。
钱俶上表四次,辞国王封号。
端拱元年春,太宗又封他邓王。
钱俶接旨的时候,手在发抖。他对惟濬说:“邓字拆开,是‘登’和‘阝’,登城之耳,你懂吗?”
惟濬不懂。
钱俶没有解释。
他死之后三个月,惟濬做了一件事:把家里藏了一百多年的三副玉册竹册、一块免死铁券,全部献给太宗。
那是唐昭宗赐给钱镠的铁券。上面写着“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钱家三代人,谁也没用过它。
惟濬献上去那天,太宗说:“这是你家传家之宝,朕怎能要?”又赐还了。
一献一还,君臣俱欢。
据说惟濬回府那天,喝了很多酒。有人听见他在后园哭,喊着“父亲”“祖父”,喊着喊着,声音就哑了。
我相信那一刻,他不是什么萧国公、中书令。
他只是钱家一个扛不住的儿子。
钱俶死后三十年,他的第七子钱惟演当上了枢密使。
那一年宋仁宗在位,天下太平。
钱惟演做了一件事,上书请求父亲配享太宗庙。
这个请求在朝堂炸开了锅。
有人反对,钱俶是归命侯王,不是开国功臣,配享不合礼制。
有人沉默,谁都知道,钱俶配享太宗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宗承认,大宋的半壁江山,是钱家人送来的。
争论了很久。
仁宗没有准。
钱惟演没有再请。
他死之前,把这件事写进了家谱。最后一句话是:“先王归宋三十九年矣,未能配享太庙,惟演之罪也。”
不是罪。
是那个时代的结,谁都解不开。
钱俶死后,他的孙子钱恕,娶了宋太宗第七子曹王元偁的女儿长安县主。
县主出嫁那天,嫁衣是宫里赏的,金线绣的凤穿牡丹。
据说那件嫁衣,本来是太后留给自己的孙女的。不知为什么,赐给了钱家。
钱恕去迎亲那天,开封万人空巷。老百姓挤在街边看,说钱家真是圣眷不衰,都第三代了,还能娶公主的女儿。
没有人问县主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问钱恕。
他们只是完成一场婚礼,像完成一道程序。
程序的名字叫“怀柔”。
多年以后,县主的女儿出嫁,嫁的是当朝宰相的公子。
县主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穿嫁衣,忽然说:“你比你娘幸运。”
女儿不懂。
县主没有解释。
钱俶六十岁死在异乡,咽不下那口桂花糕。
看起来,很不值。
可杭州人免了一千年的身丁钱。
三吴百姓躲过了那场本可灭城的兵灾。
钱氏一族繁衍至今,出过上百位进士、几十位院士。
这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看你怎么死,是看你死后,有没有人记得你为什么活着。
钱俶活着的时候,没能回家。
他死后一千年,西湖边有了他的祠。
祠里有副对联:“三世三王,五十余年如一日;一归一纳,九千万姓得三吴。”
潮水涨,潮水落。
杭州城还在。
那些人还在。
来源:莫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