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朝堂上一片主战之声中,白发丞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沉默的大殿上,他预见了一场灭顶之灾。
朝堂上一片主战之声中,白发丞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沉默的大殿上,他预见了一场灭顶之灾。
临安城,吴越王宫,大殿之上。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宋朝的使臣刚刚离去,留下一道冰冷的命令,出兵常州,夹击南唐。
武将们眼睛放光,摩拳擦掌。大殿里回荡着他们兴奋的议论声,拓土开疆,千载良机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出列。是丞相沈寅,他老态已显,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没有看那些激动的同僚,而是径直面向王座上的钱俶。
“大王,江南(南唐),乃我国之藩蔽。”
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大殿瞬间死寂。
他猛地跪下,额头触地:“今大王自除其蔽,将何以保社稷?”
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他描绘了一幅可怕的图景,南唐这堵墙一旦倒塌,北方宋朝的铁骑将毫无遮拦地直扑吴越。今日的盟友,就是明日的催命符。
钱俶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紧紧握拳,指节发白。他何尝不懂?但他面前是宋太祖赵匡胤,那个终结了五代乱世、正以雷霆之势席卷中原的雄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叫嚣,若我今日说“不”,宋朝灭吴越的檄文,恐怕明日就会传遍天下。到那时,连这片刻的安宁与选择,都将成为奢望。
清醒的人最痛苦,沈寅看到了十年后的结局,却无力改变今天的决定。
开宝七年,常州城外。吴越军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攻城锤撞击着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钱俶亲临前线,他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南唐守军拼死抵抗,箭矢如雨。
这不是他第一次征战,但心情从未如此复杂。每一刻推进,都让他想起沈寅那双悲怆的眼睛。
“报——东门已破!”
“报——唐军主将请降!”
胜利的欢呼声山呼海啸般传来,将领们满面红光,簇拥着他们的王。钱俶扯动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
消息传回,举城欢庆,百姓涌上街头,庆祝吴越疆土再扩。唯有丞相府,大门紧闭。
府内,沈寅枯坐案前。捷报被随意丢在一旁,墨迹未干。他仿佛听到了,那一声声“万岁”欢呼之下,隐隐传来的、专为吴越国运鸣响的丧钟。
当初沈寅曾私下对老友说:“今日攻常州,犹自断手足以饲猛虎。待虎饱食,转身便是你我。”
他的预言精准得可怕,南唐一灭,宋朝立刻调转枪头。
开宝九年,钱俶被召入汴京朝觐。说是朝觐,实为质询。
在汴京辉煌的宫殿里,赵匡胤甚至不再需要威胁。他只是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吴越之地,风物与中原殊异否?”
钱俶背后冷汗涔涔,那一刻他全明白了,沈寅是对的。从攻下常州的那一刻起,吴越的灭亡就已进入倒计时。所谓的“协攻”,不过是一道温柔的绞索,让你自己把脖子伸进去。
太平兴国三年,汴京。又是一年春暖花开,但这暖意吹不进钱俶暂居的府邸。来自宋太宗赵光义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一日重过一日。
“纳土归宋”——这四个字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这不是商议,是最后通牒。钱俶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灯火跳动,映着他憔悴的脸。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是《纳土表》,一份是多年前沈寅那份被驳回的谏言抄本。
天亮时,门开了。钱俶仿佛一夜老了十岁,他对等候在外的沈寅只说了一句:“孤负先生。”
沈寅深深一揖,没有言语。所有的话,早在多年前那场死谏中说尽了。
那一跪,跪的是国运;这一揖,别的是故国。
归降仪式谈不上屈辱,甚至颇为“体面”。宋太宗给予钱俶极高的礼遇,封王赐爵,极尽荣宠。对沈寅,这位太宗皇帝也展现出一种复杂的欣赏。
“沈卿忠义才智,朕素有所闻。”赵光义在偏殿单独召见了他,“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正需卿这样的肱骨之臣。”
沈寅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谢恩,领职。
看上去,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国王得以善终,旧臣获得重用。可是啊,真正的悲剧不是刀斧加身,而是给你一切,唯独拿走了你誓死守护的东西。
沈寅留在了汴京,做了宋朝的官。他处理政务依然勤勉,条理清晰,无可挑剔。同僚们觉得这位前朝老臣识时务,懂进退。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天都是凌迟。
他穿着宋朝的官服,走在汴京的街道上,耳边是陌生的北方口音。他会突然停下,恍惚间,以为听到了钱塘江的潮声,闻到了杭州城春天的茶香。
在那些深夜,他会不会反复咀嚼自己的一生?如果当初谏言更激烈些,如果能够联合更多大臣死磕,结局会不会不同?
不会。
这才是最绝望的地方,他的清醒,在于他早早看透了历史碾压而来的巨轮轨迹。他知道所有“如果”都只是徒劳的自我安慰。个人的才智,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渺小如沙。
史书上关于他结局的记载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在位卒”。没有波澜,没有细节。但我相信,他生命的最后几年,灵魂早已死在了978年离开吴越的那个春天。
他的身体在汴京的官署里处理着新朝的文书,他的魂灵却永远留在了烟雨江南的吴越故土。这种割裂,这种清醒地走向已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ku刑都残忍。
来源:司吖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