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暗藏玄机,冯道舍弃幼主扶石重贵皆为天下安定

西瓜影视 内地剧 2026-02-09 17:12 1

摘要:《太平年》原来这才是冯道舍幼主,令石重贵上位的原因,结局太屈辱

《太平年》原来这才是冯道舍幼主,令石重贵上位的原因,结局太屈辱

“冯道,你这不事二君、历仕四姓的老贼,竟也配谈‘忠义’二字?”

奉先殿内,烛火摇曳,将靖安公景延广的身影拉扯得如同一尊狰狞的铁塔。

他声若洪钟,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下。

阶下,那个身形枯槁的老人却只是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无波无澜。

“景公,”冯道的声音嘶哑而平缓,仿佛一口干涸的古井,“你可知,世间至伪,便是至诚。”

景延广闻言,怒极反笑,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好一个至伪至诚!你废黜七岁幼主,拥立其侄,此等滔天之举,也敢称诚?”

冯道没有看他,目光穿过殿门,投向那片墨色沉沉的夜空。

他轻轻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恰恰相反,这,才是我冯道此生……最忠的一笔。”

第一章 闻笛赋

大晋,天福七年,岁末。

汴梁城已连下了三日的雪。

铅灰色的天穹下,皇城宫苑的琉璃瓦被素白覆盖,失了往日的金碧辉煌,只余下一派萧索肃杀。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与苦涩的药石气息。

龙榻之上,大晋的开国之君,儿皇帝石敬瑭,正艰难地喘息着。

他那张曾向契丹主耶律德光叩首称儿的脸,此刻已是蜡黄一片,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还在徒劳地望着帐顶的云龙纹。

殿外,一众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皆垂首屏息,静立雪中。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们僵硬的脸上,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崩裂的冰面。

人群之中,唯有一人显得格格不入。

太师、中书令、鲁国公冯道,就站在廊庑之下,避开了风雪。

他年近花甲,须发已然半白,一身紫袍,却未见丝毫臃肿。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看得专注,仿佛这满城的风雪、一殿的死寂,都与他无干。

“冯公,当真好雅兴。”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冯道眼皮未抬,只将书页又翻过一页。

来者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

此人身形魁梧,一脸横肉,是石敬瑭一手提拔的心腹猛将,素来骄横。

“国之将丧,必有妖孽。冯公此时读的,莫不是前朝的《大业拾遗》?”

景延广语带讥讽,意指冯道是隋末的虞世基,只知粉饰太平。

冯道这才缓缓合上书卷,露出了封皮上的两个篆字——《论语》。

他抬起头,看向景延广,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让后者心中无端一凛。

“景公,”冯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景延广眉头一皱。

“你这是何意?是说我大晋已是危邦乱邦,你冯道准备抽身隐退了?”

冯道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景公错了。”

“老夫的意思是,邦国之危,非在君王之生死,而在人心之向背。”

“人心?”景延一广哂笑,“人心,便在刀把子里!谁的刀快,人心便向着谁!”

冯道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紧闭的殿门。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黄门颤着声音,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陛下……召太师冯公……单独觐见……”

此言一出,雪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廊下的冯道。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嫉恨,有探寻,亦有恐惧。

冯道面无表情,将手中的《论语》递给身后的书童,掸了掸袍角的虚雪。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踏上白玉阶,推开沉重的殿门,将满朝文武的复杂目光,尽数关在了身后。

殿内的药味更重了。

石敬瑭已经挥退了左右,此刻正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软枕上。

“冯卿……来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老臣在。”

冯道跪在榻前,叩首。

石敬瑭费力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向旁边的锦凳。

“坐……朕有话……要对你说。”

冯道依言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位昔日雄主。

割让燕云十六州,岁贡金帛三十万,卑躬屈膝,向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契丹主称儿。

天下人都骂他无耻,骂他汉奸。

可冯道知道,石敬瑭只是在用自己的尊严,为这风雨飘摇的天下,换取几年苟延残喘的太平。

“咳……咳咳……”石敬瑭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死死抓住冯道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冯卿,朕……朕要不行了。”

“陛下龙体康健,福泽绵长。”冯

道口中说着违心之言。

石敬瑭惨然一笑。

“你我君臣,不必说这些虚的。”

“朕的几个儿子,死的死,幼的幼……唯有……齐王重贵,朕的侄儿,年长勇武,可堪大任。”

冯道心中一动,垂下眼帘,不发一言。

这是在试探。

果然,石敬瑭的下一句话,便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

“但……朕的皇位,是契丹阿爹给的。”

“朕答应过他,皇位,必须传给朕的子嗣。”

他口中的“契丹阿爹”,正是辽太宗耶律德光。

“朕的幼子,重胤,今年才七岁……冯卿,朕若将这江山社稷,连同他孤儿寡母,一并托付于你……你,可愿担否?”

石敬瑭的眼睛死死盯着冯道,那里面有恳求,有猜忌,更有帝王临终前最后的威压。

托孤。

这是天下最重的担子,也是天下最利的双刃剑。

接了,便要与齐王石重贵以及他背后的骄兵悍将为敌。

不接,便是抗旨不遵,死无葬身之地。

冯道沉默了许久。

久到石敬瑭眼中的光芒都快要熄灭。

他才缓缓叩首,声音沉稳如山。

“老臣,粉身碎骨,以报君恩。”

石敬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卷黄绢,塞入冯道手中。

“这是……朕的遗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一事……你要记住……”

“儿皇帝……儿皇帝的江山……终究是沙上之塔……”

“若想让这塔不倒……便要找到一根……真正的梁木……”

“那根梁木……不在庙堂……不在……”

话未说完,石敬torch的头一歪,手从冯道腕上滑落。

这位一生备受争议的帝王,驾崩了。

冯道手握着那卷尚有余温的遗诏,静静地跪在榻前。

殿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他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苍老的心,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他知道,当他走出这扇门时,一场远比风雪更酷烈、更无情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大晋。

而他,冯道,将立于风暴之眼。

他缓缓起身,没有去看石敬瑭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

他走到殿门前,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空气。

然后,他拉开了门。

门外,齐王石重贵正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他身材高大,面容英武,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正牢牢地锁定在冯道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他手中那卷明黄的遗诏上。

第二章 暗流涌

“太师。”

石重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

他没有问皇帝的状况,那双眼睛里已经写满了答案。

他只关心一件事。

冯道将手中的遗诏收入袖中,动作不疾不徐。

“王爷节哀。”

他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越过石重贵,向殿外走去。

石重贵眼神一寒,却并未发作。

他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

冯道走到丹陛之上,面对着雪地里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哭声,瞬间响彻宫城。

有真哭的,有假嚎的,一时间,这座死寂的雪中宫殿,仿佛成了一座巨大的戏台。

冯道冷眼旁观。

他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目光在几个人脸上稍作停留。

一个是景延广,他哭得最为响亮,却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齐王石重贵。

一个是翰林学士和凝,他只是默默垂泪,神情悲戚。

还有一个,是年仅七岁的郑王石重胤,他被乳母抱在怀里,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大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石重贵走了过来,站在冯道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太师,国不可一日无君。依您之见,这大位,该由谁来坐?”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逼问。

冯道转过头,看着他。

“王爷,先帝遗诏在此,老臣不敢妄言。”

石重贵盯着他宽大的袖口,冷笑一声。

“好一个‘不敢妄言’。”

“冯公历仕三朝,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一份遗诏,是真是假,是该遵,还是不该遵,想必冯公心中,早有定论。”

这话,已是绵里藏针,带着威胁的意味了。

冯道却不为所动。

“王爷说笑了。”

“老臣只是个读书人,只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石重贵,转身安排起了皇帝的丧仪。

石重贵看着冯道那看似佝偻、实则坚挺的背影,双拳在袖中悄然握紧。

老狐狸。

他心中暗骂一句。

但他有的是耐心。

他相信,在这汴梁城中,最终能决定皇位归属的,不是一份藏在袖子里的遗诏,而是刀。

是城外,那数万听命于他的骄兵悍将的刀。

接下来的三日,大丧仪典按部就班地进行。

整个汴梁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白色之中。

然而,在这片白色之下,暗流却在疯狂涌动。

齐王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手握兵权的将领,希望在新君面前博个“拥立之功”的朝臣,纷纷前来效忠。

景延广更是成了石重贵的代言人,在朝中上蹿下跳,大肆宣扬“国赖长君”的道理。

而另一边,以翰林学士和凝为首的一批文臣,则坚守着嫡长子继承的礼法,誓死要拥立年仅七岁的石重胤。

双方剑拔弩张,几次在朝议上险些动起手来。

整个朝堂,被清晰地割裂成了两派。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决定大晋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能够决定这场风暴走向的人,只有一个。

冯道。

这三日里,冯道府门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

他既没有去齐王府,也没有与和凝等人接触。

他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根静止不动的定海神针,任凭周围波涛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沉默下去。

第四日的清晨,雪停了。

一缕惨淡的冬日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朝会之上,气氛比这冬日的阳光还要冰冷。

景延广踏前一步,声如炸雷。

“太师!国丧已过三日,新君之位悬而未决,人心惶惶,北方的契丹人亦是虎视眈眈!再拖下去,国将不国!今日,必须有个了断!”

他这话,是说给冯道听的,也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

翰林学士和凝立刻出列反驳。

“景将军此言差矣!先帝有子,嫡庶分明,何来悬而未决一说?郑王殿下虽年幼,但乃先帝嫡子,理应继承大统!我等臣子,只需尽心辅佐便是!”

“辅佐?说得轻巧!”景延广拔高了声音,“如今强敌在侧,主少国疑,一旦契丹南下,你和学士是准备用笔杆子去退敌,还是用你那套之乎者也去说服他们?”

“你……”和凝气得满脸通红,“你这是强词夺理!不尊礼法,乃取乱之道!”

“礼法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契丹人的铁蹄吗?”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一直闭目养神的冯道,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冯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有看景延广,也没有看和凝,而是面向龙椅,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石重贵在内,都意想不到的话。

“老臣以为,当立郑王石重胤为新君。”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和凝等人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而景延广和石重贵一党,则是个个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石重贵更是死死地盯着冯道,他想不通,这个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明明已经胜券在握,为何冯道会做出如此选择?

难道,那份遗诏,当真写的是传位给石重胤?

难道,这老家伙,是个宁折不弯的忠臣?

冯道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国赖长君,亦是至理。”

“为防主少国疑,老臣提议,由齐王石重贵,出任大元帅,总领天下兵马,辅佐新君。”

“待新君成年之后,齐王再还政归藩。”

这一下,轮到和凝等人愣住了。

而景延广等人,则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好一招“一石二鸟”!

好一招“以退为进”!

冯道这个提议,看似公允,两不得罪。

既保住了石重胤的皇帝名分,满足了礼法派的要求。

又将天下兵马大权,交到了石重贵的手中,给了武将集团一个巨大的定心丸。

可谁都明白,一个七岁的娃娃皇帝,面对一个手握全国兵权的皇叔。

这“辅政”,和“监国”有何区别?

这“还政归藩”,更是痴人说梦!

到头来,这江山,还不是姓石重贵的?

只是,冯道此举,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他用一个看似最符合规矩的程序,完成了最不符合规矩的权力交接。

高明!

实在是高明!

石重贵深深地看了冯道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他原本以为,冯道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

现在他才明白,这个人,永远不会是任何人的朋友,也永远不会是任何人的敌人。

他只是一杆秤。

一杆永远在寻找平衡,以求自保,也以求这天下苟安的秤。

“太师所言,甚是。”

石重贵第一个站出来,躬身说道。

“侄儿石重贵,愿为我大晋江山,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得和凝等人脸色发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冯道的提议,在法理上,无懈可击。

一场足以引发兵变的皇位之争,就这么被冯道用几句话,消弭于无形。

朝会散去。

百官们各怀心思地走出大殿。

和凝追上冯道,痛心疾首地说道:

“冯公!您这……这是将羊羔送入虎口啊!不出三年,天下必为齐王所有!”

冯道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满腔忠义的同僚。

他叹了口气。

“和学士,你可知,先帝为何要对契丹称儿?”

和凝一愣。

“自然是……为求苟安。”

“是啊,苟安。”冯道幽幽说道,“有时候,能苟安,已是万幸。”

“今日若不让猛虎监国,明日,契丹的铁蹄,便会踏破这汴梁城。”

“到那时,莫说是羊羔,便是整个羊圈,都将不复存在了。”

说完,冯道不再理会他,径直离去。

和凝呆立在原地,看着冯道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觉得,自己所以为的忠义,在冯道那洞悉世事的冷酷权衡面前,是何等的天真,何等的苍白无力。

他仿佛看到,冯道的身上,正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由无数妥协与背叛织成的冰冷铠甲。

而那铠甲之下,究竟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无人知晓。

第三章 棋盘错

石重胤,终究还是穿上了那身他稚嫩肩膀完全撑不起来的龙袍。

登基大典上,七岁的孩童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双脚悬空,茫然地看着下方跪拜的文武百官。

他的身侧,站着他的皇叔,新任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石重贵。

石重贵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电,扫视着殿下百官。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谁才是这座宫殿,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冯道站在百官之首,垂着眼帘,神情肃穆。

他一手策划了这场权力的平稳过渡,但他心中的那块石头,却并未落下。

恰恰相反,它悬得更高了。

因为他知道,石重贵,不是石敬瑭。

石敬瑭能忍,能为了活下去,跪下来叫别人爹。

石重贵不能。

他的骨子里,流淌着武人的骄傲与热血。

他看不起石敬瑭的卑躬屈膝,更对“儿皇帝”这个称呼,引以为耻。

这样一个君主,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或许是幸事。

但对于此刻的大晋而言,却是催命符。

大晋的安宁,是靠石敬瑭的尊严换来的。

一旦石重贵试图捡起这份尊严,那么,战争,便会立刻降临。

冯道要做的,就是在这头猛虎彻底挣脱枷锁之前,尽力地安抚他,约束他。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登基大典刚过,石重贵便以新君的名义,连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大赦天下,收揽人心。

第二道,提拔景延广等一众心腹将领,牢牢掌控京城兵权。

第三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他宣布,停止向契丹岁贡。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冯道第一时间赶到宫中求见。

御书房内,石重贵正在擦拭一柄宝剑,剑锋寒光凛凛,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太师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大元帅。”冯道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停止岁贡一事,为何不与老臣商议?”

石重贵放下宝剑,直视着冯道。

“商议?”他冷笑一声,“太师是想劝朕,继续像先帝一样,向契丹人摇尾乞怜吗?”

“老臣不敢。”冯道缓缓说道,“老臣只是想提醒大元帅,契丹虎狼之师,兵锋正盛。我大晋新丧旧君,人心未稳,此时断绝岁贡,无异于主动挑衅,恐将招来大祸。”

“大祸?”石重贵站起身,走到冯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石氏子孙,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太师若是怕了,大可告老还乡,朕绝不阻拦。”

“这大晋的江山,有我石重贵和麾下十万将士在,就塌不下来!”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冯道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一声长叹。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一旦得到释放,便会爆发出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力量。

“大元'帅,”冯道换了个方式,“就算要与契丹决裂,也需徐徐图之。”

“至少,我们应该先派使者前往契丹,告知新君即位之事,稳住他们。同时,加固边防,整顿兵马,做好万全准备。”

石重贵闻言,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

冯道趁热打铁。

“如今契丹主耶律德光,对我大晋并无恶感。我们只需在国书中,将称‘臣’,改为称‘孙’,言辞恭敬一些,想必他也不会立刻发难。”

这是冯道能想出的,最后的折中之法。

既满足了石重贵不愿称臣的尊严,又能给契丹一个台阶下,为大晋争取宝贵的备战时间。

称孙,总比称儿要好听一些。

石重贵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依太师之言。”

“国书,便由太师亲自草拟吧。”

冯道松了口气。

然而,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离开后,石重贵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数日后,一份由冯道亲笔撰写的国书,由使臣送往契丹。

国书中,冯道用尽了毕生所学,辞藻华美,态度谦卑,只在称谓上,将“儿皇帝臣敬瑭”改为了“孙重贵”。

他以为,这已经足够表达善意。

他以为,这能为大晋换来至少一年的喘息之机。

他错了。

他低估了石重贵的骄傲,也高估了自己在石重贵心中的分量。

使臣刚刚离京,景延广便带着一队禁军,闯入了冯道的府邸。

“奉大元帅令,请太师前往天牢,暂住几日。”

景延广满脸狞笑,手中拿着一卷令书。

冯府的家丁护院试图阻拦,被如狼似虎的禁军瞬间打翻在地。

冯道端坐在书房中,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景延广。

“为何?”

景延广将令书在他面前展开。

“为何?因为你这老贼,里通外国,卖国求荣!”

“你在国书中,对契丹酋首卑躬屈膝,谄媚至极,丢尽了我大晋的颜面!”

“大元帅说了,你这种软骨头,不配当我大晋的太师!”

冯道看着那份令书,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石重贵假意采纳他的建议,让他写下那封“卑躬屈膝”的国书。

然后,再以这封国书为罪证,将他打入天牢。

如此一来,既能向天下人展示自己与“媚外派”决裂的强硬姿态,又能顺理成章地拔掉冯道这根扎在朝堂上的“定海神针”。

从此以后,朝堂之上,再无人能掣肘于他。

好狠的手段。

好冷的君心。

“老夫,明白了。”

冯道站起身,理了理衣冠。

他没有再看景延广一眼,迈步向门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本他看了无数遍的《论语》上。

书页,正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原来,这无道之世,早已来了。”

第四章 舍身子

天牢。

这是冯道一生中,第三次踏入这个地方。

前两次,都是在前朝后唐之时,因政见不合,被政敌构陷。

但那两次,他心中坦然,因为他知道,皇帝是明君,迟早会还他清白。

而这一次,他心中一片冰冷。

因为将他送进来的,正是他一手扶上权力巅峰的人。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冯道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

他盘腿坐在铺着发霉稻草的地上,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于自家的书斋。

景延广站在牢门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不爽。

“老家伙,死到临头了,还装神弄鬼!”

冯道没有理他。

景延广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他相信,用不了几天,这老家伙就会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里崩溃。

然而,他错了。

一天,两天,三天。

冯道每日除了固定的饭食,便只是打坐,仿佛已经入定。

狱卒们都说,这位老太师,怕不是已经修成了神仙。

到了第五天,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不是景延广,也不是狱卒。

而是一个身披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人。

那人走到牢门前,挥退了左右。

然后,他摘下了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雍容华贵,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

是当今的皇太后,李氏。

石敬瑭的皇后,石重贵的婶母。

“冯公。”

李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

冯道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并不意外。

“太后娘娘,深夜驾临这污秽之地,所为何事?”

李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开口道。

“冯公,重贵他……他还年轻,做事冲动,您不要怪他。”

冯道淡淡一笑。

“老臣是待罪之身,岂敢怪罪大元帅。”

“冯公!”李太后加重了语气,“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你我都知道,重贵此举,是要将你置于死地!”

“他已经掌控了朝政,如今,又借口你‘媚外’,要废了你。下一步,他要废的,就是我的胤儿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冯道沉默了。

李太后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绸包裹,从牢门的缝隙中递了进去。

“冯公,这是先帝临终前,私下交给哀家的一样东西。”

“他说,若有一日,冯公你身陷绝境,便让哀家将此物交给你。”

“或许,能救你一命。”

冯道接过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虎符。

是调动京城外,一支由先帝旧部组成的精锐部队的虎符。

这支部队,只认虎符,不认将令。

这是石敬瑭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也是他用来制衡石重贵的,最后一张底牌。

冯道握着那冰冷的虎符,心中百感交集。

他明白了石敬瑭临终前那句“真正的梁木,不在庙堂”的含义。

原来,他早已为自己,为他的幼子,留下了一条后路。

李太后看着冯道,眼中充满了期盼。

“冯公,只要您点头,哀家便会设法将您救出去。”

“届时,您手持虎符,振臂一呼,城外的军队便会响应。”

“我们……我们和石重贵,还有一搏之力!”

她的声音在颤抖。

一个深宫妇人,能说出这番话,已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牢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冯道看着手中的虎符,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女人。

他知道,只要他点头,汴梁城,立刻就会血流成河。

一场惨烈的内战,将不可避免。

到那时,无论谁胜谁负,大晋都将元气大伤。

北方的契丹人,便会毫不费力地南下,收拾残局。

国,将不存。

他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李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为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难道你真的要坐以待毙?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胤儿被废,看着这江山落入他手吗?”

冯道抬起头,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太后,您可知,何为下棋?”

李太后一愣。

“下棋,便是要争胜负。”

“错了。”冯道轻轻说道,“下棋,是为了求活。”

“有时候,为了让整盘棋活下去,就必须舍掉一些棋子。”

“即便那枚棋子,是‘车’,是‘马’,甚至是……‘帅’。”

他的声音平静而残酷。

李太后呆住了。

她听懂了。

冯道的意思是,为了保住大晋这盘棋不被契丹人整个端掉,他,冯道,可以被舍弃。

甚至,她的儿子,那位小皇帝石重胤,也可以被舍弃。

这是一种何等冷酷的抉T择!

“你……你……”

李太后指着冯道,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老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没有感情,只知计算利弊的怪物。

冯道将虎符重新包好,递还给她。

“太后,请回吧。”

“这枚虎符,您收好。永远,不要再拿出来了。”

“告诉齐王,不,告诉新君。”

“老臣,认罪。”

李太后失魂落魄地接过了虎符。

她看着冯道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和恐惧。

她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去,仿佛在逃离一个魔鬼。

牢房内,重归寂静。

冯道缓缓闭上眼睛。

舍子。

舍子求活。

他舍掉了自己的名声,舍掉了小皇帝的未来,甚至舍掉了所谓忠臣的节操。

他只为求一个结果。

求这风雨飘摇的天下,能再多苟延残喘几年。

他知道,世人会骂他,史书会骂他。

他将背负万世骂名。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有些罪,必须有人来背。

有些牺牲,必须有人来做。

而他,冯道,愿意做那个背罪之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盘棋,他已经下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接下来,就看他的对手,石重贵,如何落子了。

第五章 惊变起

冯道认罪的消息,如同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朝堂。

百官哗然。

没人想到,这位在政坛上屹立不倒几十年的常青树,会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那些原本还心存幻想,指望冯道能够东山再起的官员,彻底熄了心思。

朝堂,真正成了石重贵的一言堂。

三日后,石重贵以小皇帝的名义下旨。

“罪臣冯道,身为托孤之臣,不思尽忠报国,反倒心存媚外之念,辱没国体,罪大恶极。念其年迈,曾有微功,免其死罪,削去一切官爵,贬为庶民,终身圈禁于府。”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冯道被从天牢里放了出来,送回了那座他再也无法踏出一步的府邸。

从此,江湖之远,庙堂之高,都与他无关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道旨意发出。

“朕躬年幼,德不配位,难以负荷江山社稷之重。天下兵马大元帅石重贵,乃先帝之侄,天纵英武,深得军心民望。朕意,禅位于皇叔。钦此。”

禅位。

这块遮羞布,终究还是扯了下来。

石重胤被废为郑王,迁往别院居住。

石重贵,在一片“万岁”的山呼海啸声中,名正言顺地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改元,开运。

新君登基,气象一新。

石重贵一扫石敬瑭时期的颓靡之气,对内,整顿吏治,提拔武人;对外,态度强硬,厉兵秣马。

整个大晋,仿佛一头苏醒的雄狮,开始向北方的契丹,露出獠牙。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个被圈禁在府中的老人,再无关系。

冯府,书房。

冯道正在练字。

他的手很稳,笔下的字,一如他的人,平和中正,藏锋不露。

一个老仆匆匆走了进来。

“老爷,外面……外面来了个小黄门,说是……宫里那位,派来的。”

老仆口中的“宫里那位”,指的自然是新君石重贵。

冯道笔尖一顿,一滴墨,晕染在了宣纸上。

他放下笔,淡淡地说道: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小黄门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陛下口谕,此物,赠予冯公。”

冯道看着那只锦盒,没有动。

“陛下,还有何话说?”

小黄门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说……他知道,冯公是聪明人。”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只要冯公……安分守己,陛下,可保冯公一世富贵平安。”

这是安抚,也是警告。

冯道心中了然。

石重贵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手里可能还有底牌,但你最好不要用。

否则,就不是圈禁这么简单了。

“代老夫,谢陛下隆恩。”

冯道挥了挥手。

小黄门如蒙大赦,叩了个头,倒退着出去了。

冯道这才走上前,打开了那只锦盒。

锦盒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毒酒白绫。

只有一件东西。

一卷竹简。

冯道将竹简展开。

上面,是石重贵亲笔抄录的一篇赋。

西汉,贾谊的,《鵩鸟赋》。

“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

冯道看着竹简上的字,久久不语。

他知道石重贵的意思。

祸福相依,命运无常。

你冯道有今日,是我石重贵的手段,也是你自己的命数。

认命吧。

冯道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苍凉。

他这一生,辅佐过四姓十君,见过的帝王,比寻常人见过的县令还多。

他自以为看透了君心,看透了权术。

到头来,却还是成了别人的棋子。

他慢慢地将竹简卷起,放回盒中。

“来人。”

老仆应声而入。

“将此物,投入火盆。”

老仆一惊。

“老爷,这可是……御赐之物啊!”

“烧了。”

冯道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仆不敢再劝,只得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熊熊的炭火,很快将那卷写满机锋与警示的竹简,吞噬为灰烬。

冯道重新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他写的,不再是平和中正的楷书。

而是一种狂放不羁的草书。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

“静待惊雷。”

他写完,将笔掷于一旁,仰天长笑。

笑声中,有悲怆,有不甘,更有……一丝期待。

石重贵,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以为你拔掉了我这根钉子,便可高枕无忧,与北方的饿狼一较高下了吗?

你错了。

我冯道,从来都不是钉子。

我只是一个……看棋的人。

而真正能决定这盘棋胜负的,不是我,也不是你。

是那头,你已经彻底激怒的,来自草原的……饿狼。

果然,不出冯道所料。

一个月后,惊天动地的消息,从北方传来。

契丹主耶律德光,以大晋“称孙不称臣”为由,指斥石重贵背信弃义,自立为帝。

他亲率三十万铁骑,号称百万大军,挥师南下!

国境线上,烽烟四起,狼烟滚滚!

大晋与契丹的国战,毫无征兆地,以最酷烈的方式,全面爆发了。

消息传到汴梁,满城震恐。

石重贵却意气风发。

他当即下令,命景延广为帅,尽起京城精锐,北上迎敌。

他要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远比那个卑躬屈膝的“儿皇帝”石敬瑭,要强得多!

他要用契丹人的血,来洗刷大晋的耻辱!

出征之日,汴梁城万人空巷。

石重贵亲至城门,为景延广的十万大军饯行。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景延广身披重甲,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他对石重贵立下军令状。

“三个月内,必破契丹,将耶律德光的人头,献于陛下!”

石重贵大笑,赐酒。

“朕,在汴梁,等将军凯旋!”

大军,在一片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地开拔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城门不远处的一座酒楼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临窗而坐。

冯道看着远去的大军,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知道,大晋的国运,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而景延广,这个骄横无谋的莽夫,将会是那个,亲手将大晋推下悬崖的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十万大军,在不久的将来,发出的震天哀嚎。

以及,契丹铁蹄,踏破山河的轰鸣。

他回到府中,径直走向一间尘封已久的密室。

密室的门,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推开门,一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中,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铁匣。

冯道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把样式古朴的钥匙,打开了铁匣。

匣中,并非金银,也非兵书。

而是一卷黄绢。

一卷,被他藏了许久,从未示人的黄绢。

那才是石敬瑭临终前,交给他的,真正的遗诏。

冯道颤抖着双手,将那卷黄绢缓缓展开。

烛火之下,那一行行由石敬瑭亲手用朱砂御笔写就的遗诏,并非托孤传位之言,更不是什么制衡石重贵的后手。

那是一道足以颠覆国祚、令冯道万劫不复的血色敕令。

遗诏的第一句,便让冯道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朕崩后,冯卿当立杀重贵,携重胤并传国玉玺,北上归于契丹,如此,方可保我石氏一脉……”

第六章 血遗诏

归于契丹。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冯道的眼中。

他终于明白了。

石敬瑭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刻,已然被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契丹的畏惧,彻底击垮了心智。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不相信自己的侄子石重贵,不相信满朝文武,甚至不相信这片他用尊严换来的江山。

他唯一相信的,只有那个他称之为“阿爹”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

他竟想出了如此一个疯狂、荒唐、甚至可以说是卖国的计划。

让冯道杀死国内唯一能领兵的亲王,然后带着一个七岁的孩童和象征中原正统的传国玉玺,去向契丹“投诚”!

这不是托孤,这是彻彻底底的献国!

他想用整个大晋的江山,去换取他石氏一脉在契丹人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冯道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石敬瑭为何要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因为这封遗诏一旦公布,他冯道,立刻就会成为天下第一号的汉奸、国贼!

石重贵杀他,名正言顺。

天下人唾弃他,理所应当。

而他,将百口莫辩,遗臭万年。

好一个“儿皇帝”!

好一个石敬瑭!

你临死之前,还要将我冯道,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冯道惨然一笑,笑声嘶哑,如同夜枭。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死局。

一个由垂死帝王用猜忌和恐惧编织的,绝望的死局。

遵从遗诏?

那他就是亲手葬送中原江山的千古罪人。

违背遗诏?

那他就是欺君罔上、篡改遗命的乱臣贼子。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错。

无论他怎么走,都是死路。

那一夜,冯道在密室中,枯坐到天明。

他想了很多。

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志向。

想起了自己在乱世中,一次次地改换门庭,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作“无耻之尤”。

他这一生,都在妥协,都在苟且。

他以为,自己的妥协,能为这乱世中的百姓,换来片刻的安宁。

他以为,自己的苟且,能为这华夏的文脉,保留一丝火种。

到头来,他却要被逼着,亲手将这一切,都献给异族。

何其讽刺!

何其悲哀!

天亮时,冯道站起身。

他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化作了彻骨的冰冷与决绝。

他走到烛台前,将那卷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血色遗诏,凑到了火焰上。

火苗,舔舐着黄绢,很快便将其点燃。

冯道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一行行疯狂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石敬瑭的真实遗诏。

也再无人知道,他冯道,曾面临过怎样一个残酷的抉择。

他选择,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埋葬。

他选择,一个人,背负起“篡改遗诏,拥立奸君”的罪名。

他用自己的名节,为石敬瑭,这位大晋的开国之君,保留了最后的一丝体面。

也为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保留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烧掉遗诏的那一刻,冯道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站在了整个石氏皇族的对立面,站在了那份疯狂遗诏的对立面。

他选择,站在了“天下”这一边。

即便,这天下,很快就会将他抛弃,将他唾骂。

他也,无怨无悔。

第七章 破阵子

北方的战事,正如冯道所预料的那样,急转直下。

景延广率领的十万大军,在与契丹铁骑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中,便遭遇了惨败。

契丹的骑兵,来去如风,战法彪悍。

他们根本不与晋军进行大规模的阵地战,而是利用其机动性的优势,不断地骚扰、切割、包围。

晋军引以为傲的重步兵方阵,在契丹骑兵的游走攒射之下,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景延广勇则勇矣,却毫无谋略。

他被契丹的诱敌之计,一步步引入了预设的包围圈。

阳城之战。

晋军大败,十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也尽数被俘。

主帅景延广,被契丹猛将一箭射于马下,当场被乱马踩踏而死。

消息传回汴梁,举国震恐。

石重贵在朝堂之上,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昏厥了过去。

他引以为傲的精锐之师,他最信任的肱股之将,就这么……没了。

大晋的门户,彻底向契丹人敞开。

汴梁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富商大贾,拖家带口,连夜出城南逃。

城中的米价,一日三涨。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说契丹人要屠城的,有说皇帝准备弃城逃跑的。

整个京城,已然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病榻之上,苏醒过来的石重贵,面如死灰。

他终于尝到了,骄傲与自负,所酿成的苦果。

他想起了冯道。

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打入尘埃的老人。

想起了老人当初的苦苦劝谏。

悔恨,如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去……去请冯公……”

他用虚弱的声音,对身边的小黄门说道。

然而,小黄门带回来的,是冯道冰冷的回应。

“罪臣冯道,乃一介庶民,不敢妄议国事。”

石重贵闻言,惨然一笑。

他知道,冯道这是在报复他。

不,或许不是报复。

而是那个老人,对他,对这个国家,已经彻底失望了。

绝望之中,石重贵做出了一个更加愚蠢的决定。

他下令,紧闭城门,征发城中所有青壮年,登城防守。

他要……死守汴梁。

他以为,凭借汴梁的高墙,或许能抵挡住契丹人的进攻。

他忘了,一座孤城,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最终的结局,只有灭亡。

而此时的冯府,却是一片平静。

冯道每日依旧读书,写字,仿佛外界的兵荒马乱,与他无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滴血。

他为那十万枉死的晋军将士而痛。

他为这满城即将陷入战火的无辜百姓而痛。

但他无能为力。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权力,他说的话,再也没有人会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艘他试图修补的破船,一点点地,沉入深渊。

数日后,契丹大军,兵临城下。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一般,将汴梁城围得水泄不通。

耶律德光,这位草原的雄主,亲自来到了城下。

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城。

他只是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一封给城中所有军民的信。

信中说,他本无意南下,只因石重贵背信弃义。

他说,他要的,只是石重贵一人。

只要交出石重贵,他便立刻退兵,保证秋毫无犯。

这封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中的守军,本就是临时征发的百姓,毫无战心。

他们听闻只要交出皇帝,便可免于战火,立刻就动摇了。

守城的将领,是石重贵提拔的新贵,威望不足以弹压全军。

哗变,在一瞬间就发生了。

北门的守军,杀死了自己的将官,打开了城门。

契丹铁骑,如洪水一般,涌入了这座千年古都。

没有抵抗。

没有巷战。

甚至没有像样的厮杀。

大晋,亡了。

亡得如此迅速,如此窝囊。

石重贵在宫中,听闻城破的消息,拔剑欲自刎。

却被身边的宦官死死抱住。

最终,他被冲入宫中的契丹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耶律德光的面前。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晋新君,此刻,衣衫不整,狼狈不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耶律德光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你就是石敬瑭的那个……好侄儿?”

石重贵不敢抬头。

“告诉朕,现在,你是朕的孙儿,还是……儿?”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石重贵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罪臣……罪臣……”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个“儿”字。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

他并不在乎石重贵说什么。

他要的,就是看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环顾四周,忽然问道:

“那个叫冯道的老家伙呢?他在哪?”

“朕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官场不倒翁’,历仕四姓,是个妙人。”

“带他来见朕。”

第八章 屈辱言

冯府的大门,被一队契丹士兵粗暴地撞开。

冯道正坐在庭院中,独自对弈。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棋盘上,黑子大势已去,白子正张开一张天罗地网,进行着最后的围剿。

他看到冲进来的契丹士兵,没有丝毫的惊讶。

他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一枚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

黑子,被彻底断了气。

“走吧。”

他站起身,对为首的契丹将领说道。

他被带到了皇宫。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已经成了契丹人的军营。

到处都是喧哗的契丹语,和烧烤牛羊的膻味。

他在大殿上,见到了耶律德光。

这位契丹皇帝,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充满了智慧。

他的身边,跪着失魂落魄的石重贵。

“你就是冯道?”

耶律德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罪臣冯道,参见大辽皇帝陛下。”

冯道跪下,行了大礼。

他的姿态,比石重贵,要自然得多。

也熟练得多。

耶律德光笑了。

“好一个罪臣。”

“朕问你,你为何要辅佐这个蠢货,背叛朕与石敬瑭的约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冯道的身上。

这是决定他生死的时刻。

冯道抬起头,直视着耶律德光,缓缓说道:

“回陛下,罪臣并非辅佐于他,而是辅佐于天下。”

“哦?”耶律德光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先帝石敬瑭,驾崩之前,已然心智昏乱。”

“其遗诏,是要老臣杀尽朝中重臣,携幼主与玉玺,归降于陛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跪在一旁的石重贵,都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冯道。

他以为,冯道是篡改了遗诏。

却没想到,遗诏的内容,竟是如此的……不堪。

耶律德光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想不到石敬瑭对我,竟是如此的忠心!”

冯道没有笑。

他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北方,乃天命所归。”

“但中原民心,尚未归附。”

“若老臣当真遵从遗诏,献国于陛下。陛下得到的,将是一片处处烽烟的焦土,和一个烂摊子。”

“而老臣拥立新君,激他与陛下一战。陛下便可师出有名,以雷霆之势,一战而定中原。”

“如此,陛下得到的,是一个完整的,畏惧陛下天威的,崭新的疆土。”

“老臣此举,看似不忠于陛下,实则,是在为陛下万世一统之基业,扫清障碍。”

“这,便是老臣的……‘曲线救国’之策。”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他将自己所有的“不忠”,都解释成了更高层面的“大忠”。

他将自己所有的“罪行”,都粉饰成了为新朝铺路的“功绩”。

这番话,真假难辨。

但,耶律德光爱听。

每一个征服者,都喜欢听别人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每一个胜利者,都乐于相信,自己的胜利,是别人精心策划的结果,而不是一连串的偶然。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眼神中充满了欣赏。

“好!好一个冯道!”

“你这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

“朕,就喜欢和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走到冯道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辽的太师!”

“朕要你,继续用你的智慧,为朕,治理这片中原大地!”

冯道再次跪下,叩首。

“老臣,谢陛下天恩。”

这一刻,他身后的石重贵,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悲凉。

他终于明白了。

他自以为是的雄心壮志,他引以为傲的铁血手腕,在这个老人的眼中,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契丹人看的戏。

而他石重贵,就是那戏台上,最可悲,最愚蠢的那个……丑角。

他,和他的大晋,都只是冯道用来向新主子邀功的……投名状。

“噗——”

一口鲜血,从石重贵口中喷出。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心死了。

第九章 太平梦

石重贵没有死。

耶律德光没有杀他。

对于征服者而言,一个活着的、被羞辱的废帝,远比一个死去的殉国者,更有价值。

他和他的家眷,被封为了“负义侯”。

一个充满了嘲讽与侮辱的封号。

然后,他们被一辆囚车,押送北上,送往契丹的腹地,黄龙府。

他们将在那里,度过自己屈辱的余生。

临行之日,汴梁城下起了小雨。

冯道,身穿大辽的官服,站在城楼之上,为他们“送行”。

囚车缓缓驶过。

石重贵透过囚车的栅栏,看到了城楼上的冯道。

四目相对。

石重贵的眼中,是无尽的怨毒与仇恨。

而冯道的眼中,却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还有一丝,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怜悯。

囚车,渐行渐远。

冯道知道,他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汴梁城。

城中的秩序,正在恢复。

契丹的士兵,取代了晋军,在城中巡逻。

百姓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之后,发现这些异族的统治者,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残暴。

只要你顺从,你就可以活下去。

于是,他们便顺从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城头的大旗,换了颜色。

人们头顶上的天,换了主人。

冯道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

他扳倒了石重贵,保全了自己,甚至,还在新朝,谋得了一个更高的位置。

从权术的角度看,他无疑是最后的胜利者。

可是,他真的赢了吗?

他看着这座阴雨中的城市,看着那些在屋檐下躲雨的,麻木的,逆来顺受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梦。

一个,他年轻时,常常会做的梦。

他梦见,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没有战争,没有杀戮。

百姓们安居乐业,读书人可以安心地治学。

那个梦,叫做,“太平年”。

可是,他这一生,追逐的,究竟是什么?

是不停地更换君主,在乱世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是用一个暴君,换来一个更强的征服者?

是用一种屈辱,去代替另一种屈辱?

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让这个天下,离那个“太平年”的梦,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他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

打湿了他的官袍,也打湿了他苍白的头发。

他站在城楼上,站了很久,很久。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第十章 无根萍

耶律德光并没有在汴梁待太久。

中原的湿热气候,让他和他的军队都感到不适。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统治中原,远比征服中原,要困难得多。

此起彼伏的义军,和根深蒂固的汉人文化,都让他感到头痛。

不久之后,他便决定北返。

临走前,他任命冯道为中原的最高安抚使,负责处理一切军政要务。

他给了冯道极大的权力。

但他,也给冯道,留下了一道枷锁。

他带走了中原的传国玉玺。

也带走了,被废黜的小皇帝,石重胤。

冯道知道,这是耶律德光在敲打他。

你冯道再聪明,也只是我的一颗棋子。

我可以让你治理中原,也可以随时,再扶持一个石氏的傀儡,来取代你。

冯道,对此,只能默然接受。

他成了一个没有君主的宰相。

一个,替异族统治者,看管家业的……大管家。

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治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他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恢复生产。

他试图,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去弥合战争带来的创伤。

他做得很出色。

中原的秩序,在他的治理下,渐渐恢复了稳定。

百姓们,甚至开始称颂他,说他是乱世中的能臣。

可冯道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他只是一个,无根的浮萍。

他所守护的这片土地,也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它的魂,那枚传国玉玺,在遥远的北方草原。

它的未来,那个名义上的君主,也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开运四年,春。

冯道病倒了。

他躺在病榻上,日渐消瘦。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

弥留之际,他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见了那个,“太平年”。

只是,这一次,梦中的景象,不再是海晏河清。

而是一片火海。

他看到,无数的兵马,在厮杀。

他看到,一个又一个新的王朝,建立,然后,又覆灭。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刻在了史书的“贰臣传”里,受尽了后人的唾骂与鄙夷。

他看到,自己一生所追求的,所守护的,最终,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他想大声地呐喊,想为自己辩解。

他想告诉后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在那个命如草芥的时代,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奢侈。

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场永无休止的轮回,在自己面前,一遍遍地上演。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一轮残月,正挂在天边。

清冷的光,洒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太平……不太平……”

他喃喃自语。

声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这一生,自诩为棋手,以为自己在操控着别人的命运。

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和石敬瑭,和石重贵,和这世上的所有人一样。

都只不过是,命运棋盘上的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罢了。

罢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醒来。

来源:追剧航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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