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饮下她亲手递上的鸩酒,倒在她怀里,用最后一口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种下了一句魔咒:“我爱的……并非是你……”
他饮下她亲手递上的鸩酒,倒在她怀里,用最后一口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种下了一句魔咒:“我爱的……并非是你……”
甄嬛,这个即将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只当是自己听岔了,是人死前的胡话。
往后十数年的锦绣荣华,她时时被这句胡话啃噬。
直到那个大雪夜,她拆开了他们定情的合欢花香囊,看清了里面藏着的名字,才终于明白,世上有一种痛,比鸩酒穿肠,更要锥心刺骨...
01
桐花台的风,像是带着刀子。
不是那种新磨的、吹毛断发的利刃,是乡下屠夫用了多年的钝刀,上面挂着洗不干净的油污和铁锈,一下一下,贴着你的骨头慢悠悠地刮。
风里有桐花的味儿,香得有点发齁,混着泥土的腥气,像是谁家办丧事,供桌上的瓜果放了三五天,开始烂了。
甄嬛坐在那儿,十个指头尖都是冰的。
她身上这件贵妃朝服,是内务府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赶出来的,金线银线,孔雀羽,层层叠叠,沉得像一副枷锁。
可她觉得自己跟没穿一样,赤条条地被这阵阴风吹着,从头到脚都起了鸡皮疙瘩。
对面的男人,弘历的父皇,大清的皇帝,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她。也看她身边的果郡王允礼。
那眼神很浑,像口老井,看不见底,只漂着些烂叶子。
眼神里没有喜怒,也没有温度,就是那么看着,好像他们是台上的两个戏子,正等着他敲响锣鼓,开唱。
“天色不早了。”皇帝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老了,带着痰音,黏糊糊的,“朕有些乏。熹贵妃,你和十七弟,再多说几句体己话吧。”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冰凉的石板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条吃饱了的巨蟒,慢吞吞地爬回了黑暗里。
他一走,周围的太监宫女就像得了赦令的鬼魂,悄无声息地,全都退了下去。
风更大了。吹得廊下的宫灯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在地上扯得又长又扭曲。
偌大的桐花台,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她,允礼,还有桌上那一只小小的、在灯影里泛着油润光泽的白玉酒壶。
壶里装的是酒。
甄嬛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酒。她亲手把它从皇帝的内侍手里接过来,端到这张桌子上。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在来桐花台的路上,已经用袖子里藏的那一壶给换掉了。
她以为,她递给允礼的,会是能让他活下去的酒。
她的手腕有点抖,但端着酒壶的手指却绷得很紧。她提起玉壶,给允礼面前那只青玉杯里倒酒。
酒倒出来是琥珀色的,很清亮,在杯子里晃出一圈圈迷离的光晕。
“喝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没什么力道。
允礼没动。他只是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她记忆里凌云峰上,那条能看见底下石子的溪水。
他什么也没问,没问这酒的来历,没问她为什么要他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舍不得,有心疼,有没办法的无奈,还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神情。
他好像在透过她这身华丽的皮囊,看另外一个人。
终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一个特写镜头。他把杯子凑到唇边,甚至还闻了一下酒香。
然后,他仰起头,喉结滚动。
一饮而尽。
甄嬛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她没法呼吸。她死死地盯着他,等着,等着他说一句“这酒没事”,或者哪怕是皱一下眉头。
可他没有。
他放下酒杯,杯底和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紧接着,一缕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
那滴血很稠,落在他的亲王袍服上,那片用金线绣成的麒麟补子上。像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有毒的红梅。
甄嬛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
允礼的身子软了下去,直直地倒向她。
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了他。他的身体很重,带着一个男人该有的分量,压得她几乎要向后跌倒。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撑住了。
他的身体在迅速变冷,可他最后呼出的气,喷在她的耳朵边上,却是滚烫的,带着一股铁锈和酒混合的腥气。
“嬛嬛……”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已经散了,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出来的回声。
“我在,我在这里。”甄嬛的眼泪终于扛不住了,一颗一颗,又大又烫,砸在他冰冷的脸上。她想说什么,想问为什么,想骂他傻,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嘴唇贴着她的耳廓,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又像一把烧红的锥子,一寸一寸,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耳朵最深处。
“我爱的……并非是你……”
说完这句,他的头一歪,靠在她的肩上,彻底不动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
风停了。桐花好像也不香了。远处的宫灯,光晕也变得模糊不清。
甄嬛抱着他渐渐僵硬的身体,整个人都木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爱的,并非是她?
不。
不可能。
是她听错了。对,一定是她听错了。人死之前,神志不清,说胡话是常有的事。或者是风声太大了,她听岔了一个字。
他一定是想说“我爱的并非是你的身份”之类的话。
一定是这样。
她必须这么想。她只能这么想。
她不能倒下。皇帝的眼线就像墙角的蝎子,一定还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盯着她。她得演下去。为了她的弘历,为了她和他的孩子,为了这十几年的筹谋,她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让允礼的身体从她怀里滑落,躺平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那哭声撕心裂肺,穿透了桐花台的夜,在紫禁城空旷的上空回荡。
所有人都以为,熹贵妃是在为果郡王的死而悲痛。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铺天盖地的悲鸣之下,还藏着一句无声的、带着血的疑问。
他到底……说了什么?
02
日子像慈宁宫门前那条长长的宫道,看着光鲜平整,走在上面却听不见一点响动,安静得让人心慌。
一晃,十几年就这么没声没响地过去了。
先帝爷驾崩了。他的棺椁停在乾清宫的时候,甄嬛去看过一眼。那张曾经让她恐惧、厌恶的脸,如今只是一张蜡黄的、干瘪的面具。
她的儿子弘历,穿上了那身只有一个人能穿的龙袍,坐上了那把天下最硌人、也最让人眼红的椅子。
而她,成了圣母皇太后。
这紫禁城里,再没有谁能让她跪下去了。
那些曾经的名字,皇后,安陵容,祺贵人……
都像被雨水打湿的窗户纸,烂掉了,连带着她们的尸骨,一起化成了养花的泥。有时候,甄嬛甚至需要费点劲,才能想起她们当年的模样。
她赢了,赢得干干净净。
慈宁宫是整个皇宫里最好的殿宇。夏天有冰,冬天有地龙,熏的香是南海进贡的奇楠,点的蜡烛都没有一丝烟火气。
连窗户上糊的,都是高丽国来的绵纸,薄得像蝉的翅膀,把外面的天光滤得又明亮又柔和。
可甄嬛总觉得这宫里是暗的。
尤其是到了晚上,所有人都退下之后,这巨大的宫殿就像一口黑色的棺材,把她一个人装在里面。
她常常一个人披着衣服,坐在窗前的榻上,不点灯,就那么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合欢树。
那是允礼最喜欢的花。
他说,合欢,拆开就没意思了,得合在一起,才叫欢乐。
夜风一吹,满树粉色的、毛茸茸的绒花就轻轻地摇,像一个个小小的、温柔的梦。
可她的梦里,只有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临死前,带着血腥和酒气的耳语。
“我爱的……并非是你……”
这句话像一条滑腻的蛇,盘在她的心口。白天,她用批阅奏折、接见命妇、教导皇帝这些事把它死死压住。
可一到夜深人静,它就从黑暗里探出头来,嘶嘶地吐着信子,一圈一圈,把她缠得喘不过气。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她悲伤过度听错了。
他怎么可能不爱她?
凌云峰上,他为她画的那些小像,每一张都塞在怀里捂热了才给她。
他从凶险的准格尔战场上,拼了命给她带回来的那串红珊瑚手串。还有最后那杯毒酒,他看都没看就喝了下去。
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把心掏出来的爱?
可那句话又那么真切,真切到她能回忆起他微弱的气息喷在自己耳朵上的触感。那声音里的决绝和疲惫,根本不像胡话。
这成了一个死结。一个长在她心里的、烂了肉的疙瘩。她不敢去碰,一碰就钻心地疼。
她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有时候,弘历过来请安,跟她说起朝政。某个大臣的名字里带了个“礼”字,她会突然走神,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直到茶水都凉了。
弘历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额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猛地回过神,摆摆手,淡淡地说:“没事,只是想起些旧事。”
她甚至会看弘历的脸看得出神。这孩子的眉眼,长得真像他。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这是她和他血脉的延续。可这份延续,却是建立在另一个男人的名义之下。
她和他的孩子,得管另一个男人叫“皇阿玛”。
这让她觉得无比荒唐。
她召见过小允子几次。那个当年跟在允礼身边,机灵又忠心的小太监,如今已经是内务府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了,见了她,依旧是诚惶诚恐地磕头。
她赏他茶,跟他拉家常,问的却总是十几年前的事。
“王爷当年……除了喜欢去山里逛,还喜欢做什么?”她状似无意地拨弄着护甲。
小允子低着头,恭敬地回话:“回太后,王爷就喜欢些清静的事。看看书,画画画,吹吹笛子。府里的歌舞姬养了一大班,王爷一年也难得看一次。”
“画画?”甄嬛的心一动,“他都画些什么?”
“山水,花鸟,什么都画。不过……”小允子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下,“奴才多嘴,王爷画得最多的,还是人像。”
“哦?画的谁?”
“就是……就是娘娘您。”
小允子说起旧主,眼圈有点红,“当年您还在甘露寺的时候,王爷隔三差五就找由头往那山上跑。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画就是大半夜。有一次奴才进去送宵夜,不小心瞥见了一眼,画上的您穿着一身素衣,没戴任何首饰,可笑得……笑得比戴着凤冠的娘娘还好看。”
甄嬛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甘露寺的她……
那时候的她,洗尽铅华,每天干着粗活,一双手都磨出了茧子。那样的她,有什么好看的?
她又问:“浣碧呢?王爷待她如何?”
“侧福晋啊……”小允子叹了口气,“王爷对她,是客气的。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少。可奴才们都看得出来,那不是……不是对心上人的那种好。就是……相敬如宾。王爷的心,早就给了您,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线索,又断了。
所有人的说法,都像无数条小溪,最终汇入了同一条大河:果郡王允礼,爱惨了熹贵妃甄嬛。
那句耳语,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荒诞不经的鬼故事。只有她一个人听过,也只有她一个人被这个鬼故事纠缠着,日夜不得安宁。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上用金线绣的团福云纹,一直看到天亮。
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允礼就站在她的床前,用他临死前那种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开始害怕安静。于是,慈宁宫里就终日响着戏文。咿咿呀呀的唱腔,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也把她和自己的内心隔开。
可有一次,戏台上正唱着《墙头马上》。那年轻的旦角甩着水袖,唱腔婉转凄切:“为君憔悴尽,百花时……”
她端在手里的那个小巧的珐琅暖炉,“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烧得通红的银炭滚了一地,把那张波斯进贡来的、织着天堂鸟花纹的地毯,烫出了好几个黑窟窿。
满屋子的宫女太监吓得“扑通通”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戏台。
为君憔悴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圣母皇太后,妆容精致,保养得宜,脸上连一丝细纹都很难找到。凤仪万千,雍容华贵。
哪里有半分“憔悴”的样子?
在他死后,她没有憔悴。她一步步地,走上了权力的巅峰。她冷静地、精准地,除掉了每一个挡路的人。她活得比谁都风光,比谁都体面。
那个谜语,像一根看不见的藤蔓,把她的心脏越缠越紧,勒得她快要窒息。
03
弘历登基后的第十五个冬天,京城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粒子一开始是碎的,后来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鹅毛,密密匝匝地往下落。没半天功夫,就把整个紫禁城都给埋了。红墙金瓦,雕梁画栋,全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甄嬛是喜欢下雪天的。
这让她想起凌云峰。
那时候的雪,也这么大。她和允礼会围着一个泥炉,煮一壶清淡的野茶,什么话都不说,就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光秃秃的梅花树枝上。
那样的日子,真安静啊。
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也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这天下午,她的女儿胧月公主来看她。
胧月是她的大女儿,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的性子不像敬妃那般沉静,也不像自己这般藏着掖着,倒是随了她的生父,那个她已经快要记不清长相的皇帝,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
“额娘,外面雪这么大,您怎么就穿着这么点儿单衣?”胧月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一边念叨着,一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厚的云狐皮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甄嬛身上。
甄嬛笑了笑,任由她摆布:“暖阁里生着炭盆,不冷的。”
母女俩坐在榻上,说了会儿家常。胧月说起自己的驸马,那个她亲自为女儿挑选的、家世人品都无可挑剔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点小女儿家的娇嗔和藏不住的得意。
“他人是闷了点,一天到晚说不出三句好听话。可女儿知道,他心里有我。前儿个我陪他回府,路上瞧见街边卖糖人的,随口说了一句那孙悟空捏得真像。您猜怎么着?第二天,他愣是跑遍了半个京城,把所有会捏糖人的师傅都请到我们府里去了,摆了一院子,让我看个够,说省得我以后再眼馋。”
甄嬛听着,脸上一直挂着慈爱的笑,可心里却像被那窗外的风雪灌满了,又冷又空。
“额娘,”胧月忽然坐近了一些,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女儿嫁了人之后才明白,这夫妻过日子啊,什么身份地位,什么荣华富贵,都是虚的。最要紧的,是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他看你的眼神,还跟当初一样。他看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身上穿的这身衣裳,也不是你头上的那些名头。”
这句话,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狠狠劈进了甄嬛混沌的脑子里。
他看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身上穿的这身衣裳……
送走了胧月,甄嬛一个人在暖阁里坐了很久很久。
外面的风雪好像更大了,发出呜呜的呼啸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窗户上的绵纸,像是有个孤魂野鬼在外面哭。
她忽然从榻上站了起来。
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冲动。
她要找到那个答案。
今天,现在,立刻,马上。
她再也等不了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了。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她也要亲眼看一看。
“槿汐。”她叫了一声,声音因为许久没有说话而有些沙哑。
槿汐应声而入,脚步很轻:“太后有何吩咐?”
“去我寝殿的库房里头,把那个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的匣子拿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槿汐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匣子,太后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碰过了。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太后心底最深、最不能碰的一块伤疤。
“太后……”槿汐想劝一句。
“去拿。”甄嬛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一会儿,槿汐捧着一个蒙着一层薄薄灰尘的紫檀木匣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匣子不大,因为年深日久,木头原来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沉。
甄嬛挥了挥手,示意槿汐和屋里伺候的宫女都退下。
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匣子,还有跳跃的烛火。
她伸出手,用自己名贵的云锦袖子,一点一点,拂去匣子上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匣子上的铜扣没有上锁。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凉,一直凉到了肺里。
她掀开了匣盖。
一股干枯的、混合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匣子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香囊。
香囊是用最普通的素色锦缎做的,上面用极细的、已经褪了色的粉色丝线,笨拙地绣着几朵小小的合欢花。针脚不算精巧,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看得出做的人并不擅长女红。
这是当年在凌云峰,允礼亲手为她做的。
他说,这里面装的,都是他在后山一瓣一瓣亲手摘下来,又一瓣一瓣亲手晒干的合欢花。
她说,她要永世珍藏。
这些年,她时常会隔着匣子看它,却一次都没有勇气真正打开过。
她怕。
她怕一打开,那段记忆里最后的一点香气,也就彻底散了。
可今天,她不怕了。
她从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小巧的、用来修剪花枝的银剪刀。
剪刀的刀刃很薄,在烛光下泛着一道冰冷的白光。
她的手,此刻出奇地稳。稳得不像她自己的。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香囊顶端那根用来收口的丝线。那根丝线,是他当年亲手系上的。她还记得,他打的是一个同心结。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暖阁里,这声音大得像是一声惊雷。
丝线,断了。
甄嬛的心,也跟着那声响,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踩空了万丈悬崖。
她把香囊倒了过来,拿在手里,轻轻地抖了抖。
一些枯黄的、已经碎裂成粉末的合欢花瓣,簌簌地,落在了铺着明黄色锦缎的桌面上。
花瓣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颜色和形状,变成了一堆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彻底化为齑粉的枯槁之物。
在那些花瓣的碎末中间,好像埋着什么东西。
不是花。
是一张纸。
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张小纸条。
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黄得厉害,边缘都有些毛糙了。
甄嬛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了。
是他留下的。
他竟然在里面,藏了一张纸条。
他想告诉她什么?
是那个他真正爱的人的名字吗?
是明媚活泼的玉娆?还是为他殉情的浣碧?或者,是某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女人?
她的手指变得像冰一样凉,抖得不成样子。她试了好几次,才用那长长的、镶着宝石的护甲,把那张小小的纸条从花瓣堆里拨了出来,然后用指尖捏住。
纸条很轻,轻得好像没有任何重量。
可甄嬛却觉得,她的手上像是托着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指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脆弱不堪的纸条展开。
她生怕自己一用力,这张承载着她后半生所有困惑的纸,就会碎掉。
烛光下,允礼那熟悉的、风骨天成的笔迹映入眼帘。纸上没有缠绵的情诗,没有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只有简简单单、却又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04
嬛嬛。
纸上写着的,是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甄嬛的脑子,一片空白。
嬛嬛?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对她的爱称吗?从凌云峰开始,他就这么叫她。
他写的,是她。
那……那句“我爱的并非是你”,又算是什么?一个临死前的、残忍的玩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两个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忽然,一股熟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干枯花香,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是桌上那些合欢花的碎末。
这气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用尽力气,“咯吱”一声,猛地捅开了一扇她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大门。
无数的画面,在她眼前炸开。
凌云峰的溪水边,她挽起裤腿,脱了鞋袜,赤着一双脚踩在清凉刺骨的溪水里,笑得没心没肺。
他站在不远处的青石上,手里拿着画笔,就那么笑着看她。那时候,她不是宫里那个失宠的莞嫔,她只是“嬛嬛”。
甘露寺破旧的禅房里,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尼姑袍,素着一张脸,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子挽着,为他端上一杯涩口的粗茶。
他接过茶碗,滚烫的茶水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用那双盛满了疼惜和爱意的眼睛看着她。那时候,她也不是皇帝的废妃,她只是他的“嬛嬛”。
那个“嬛嬛”,会因为他念的一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而脸红心跳。
那个“嬛嬛”,会毫无顾忌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看天上的月亮,一看看大半夜。
那个“嬛嬛”,心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最纯粹的、想要跟他相守一生的痴心。
而他死的时候呢?
他死的时候,那个躺在他怀里,抱着他冰冷身体的女人,是谁?
是熹贵妃。
是当今皇帝最得宠的妃子。
是穿着一身用金线织就的华服,戴着满头沉甸甸的珠翠,心里盘算着如何扳倒皇后、如何保全家族、如何让自己的儿子安然无恙地登上皇位的,钮祜禄·甄嬛。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了凌云峰溪水的清澈,只有紫禁城里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了少女不设防的娇羞,只有一副端庄得体、滴水不漏的完美面具。
那个女人,已经不是他的“嬛嬛”了。
“我爱的……并非是你……”
“我爱的……并非是你这个‘熹贵妃’……”
甄嬛懂了。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寂静的夜晚,她终于,懂了。
他不是不爱她。
他是太爱她了。
他爱到,只能接受那个最初的、最纯粹的、不染尘埃的她。
他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的,是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嬛嬛”。
而他临死前,从他怀里看到的那个“你”,那个满身珠光宝气、满心权谋算计的“熹贵妃”,于他而言,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用性命换回了紫禁城,却也因此永远失去了的陌生人。
这个真相,比他爱上任何一个别的女人,都要残忍一万倍。
如果他爱上了玉娆,爱上了浣碧,甚至爱上了一个她从不认识的女人,她都可以怨,可以恨,可以骂他负心薄幸,可以在深夜里独自哭泣,为自己的错付而悲伤。
可现在,她能怨谁?
她能恨谁?
她只能恨她自己。
是她。
是她为了复仇,为了家族,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亲手把那个允礼深爱的“嬛嬛”,杀死了。
她用“熹贵妃”的身份,一步步走来,赢得了这天下。
却也用这个身份,与他隔开了一道生与死的鸿沟。不,比生死更远。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本真的自己。
他的死,不仅仅是为她而死。
更是为那个已经死了的“嬛嬛”,殉情。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干涩嘶哑的嚎叫,从甄嬛的喉咙最深处迸发出来。
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骨头和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倒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手里的那张薄薄的纸条,被她死死地攥在掌心,像是攥着一块从炭火里刚取出来的烙铁,烫得她的灵魂都在颤抖。
原来,这才是锥心之痛。
不是刀子捅进心脏的瞬间剧痛,而是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着,是你自己,把自己的那颗心,一片一片,亲手割碎了,还混着泥,踩进了脚下。
你赢来的一切荣华富贵,所有人的跪拜臣服,都变成了对他那份纯粹爱情的最大背叛。
你站得越高,就离他爱的那个你,越远。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恶毒,更让人绝望的惩罚了。
那一夜,慈宁宫的灯,亮了通宵。
第二天清晨,当槿汐按照惯例,带着小宫女推开寝殿的门时,看到的是一幅让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圣母皇太后,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永远端庄得体、威严不可侵犯的女人,就那么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和衣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她的身子蜷缩着,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也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就那么睁着,直勾勾地看着雕着龙凤的房梁,瞳孔里没有焦点,像是丢了魂。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
而在她乌黑的鬓角,一夜之间,竟生出了一大片刺眼的、触目惊心的霜白。
宫人们都说,太后病了。
病得很重。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跪在床前,诊了半天的脉,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含含糊糊地禀报给皇帝,说是太后娘娘忧思过甚,心力交瘁,需要静养。
只有槿汐知道,太后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那是用全天下的名贵药材都治不好的绝症。
风雪停了。
天边泛起了灰蒙蒙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紫禁城从睡梦中醒来,一切都照常运转。
甄嬛被人扶着,坐到了窗前的榻上。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高大的合欢树。
经过一夜风雪无情的摧残,满树的繁花,已经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黑漆漆的枝干,像一只只伸向灰白天空的、绝望的手。
她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苍老而陌生的脸。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砂纸磨过木头。
“允礼……”
“是我……是我把你的那个嬛嬛,弄丢了……”
朱红色的高大宫墙,在清冷的晨光下,像一道凝固了千年的血。
它锁住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也锁住了她后半生,那无尽的、沉默的、永不为人所知的悲恸。
来源:卡西莫多的故事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