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位在宫中侍奉了三代君王,看尽了所有阴私诡谲的老太监,此刻生命正如同风中残烛,气息微弱。
“宗主,咳咳……”
高湛干枯的手,如同一截枯槁的树枝,紧紧攥住了梅长苏的手腕。
这位在宫中侍奉了三代君王,看尽了所有阴私诡谲的老太监,此刻生命正如同风中残烛,气息微弱。
梅长苏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神情凝重。
“宗主,当年的事……老奴……老奴知道的,都告诉您了。”
高湛的声音断断续续,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清明,仿佛是回光返照。
“但是……还有一件事……一件……连悬镜司都不知道的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当年赤焰军案发那夜,谢玉……”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色的血沫。
“谢玉书房之中,夏江和谢玉密谋之后,还有一位……一位您绝对意想不到的访客。”
说完这句,高湛的头颅一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眼中最后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梅长苏僵立在原地,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一个连夏江和谢玉都必须小心翼翼接待,并且被高湛这个宫中人精认为“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
01
寒风卷着残雪,敲打着苏宅的窗棂。
梅长苏坐在炭火盆前,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但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掉。
高湛的话,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十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那桩泼天血案的所有脉络都梳理清晰。
主谋是梁帝的多疑与猜忌。
主犯是夏江的阴狠与野心,以及谢玉的贪婪与狠毒。
帮凶是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文武百官。
可现在,高湛的遗言却告诉他,在这张弥天大网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个至关重要,却又被所有人忽略了的节点。
一个能在那一夜进入戒备森严的宁国侯府,进入谢玉书房的访客。
这个人,必然地位尊崇。
而且,他的出现,连无孔不入的悬镜司都未曾察觉,这说明他的行踪极其隐秘,甚至可能得到了谢玉和夏江的刻意掩护。
“宗主,您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
黎纲端着一碗滚烫的姜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大夫说您最忌讳思虑过重。”
梅长苏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中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黎纲,传信给江左盟所有在京城的暗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要你们查一个人。”
“宗主请吩咐。”
黎纲立刻躬身应道。
“纪王,萧景行。”
梅长苏慢慢吐出了这个名字。
黎纲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的神情。
“纪王?”
他忍不住确认道。
“宗主,您是不是弄错了?纪王爷……他不问朝政,只爱风花雪月,听曲看戏,是皇室里出了名的闲散王爷,连陛下都拿他没办法。”
“是啊。”
梅长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所以,他才是最‘意想不到’的,不是吗?”
在梅长苏的认知里,能被高湛用上“绝对意想不到”这六个字来形容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誉王?
他当时羽翼未丰,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到那种级别的密谋中。
言侯?
他与祁王兄情同手足,断无可能。
那么剩下的宗室皇亲里,有能力,有动机,又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还能有谁?
太子萧景宣早已被废,不足为虑。
剩下的王爷们,要么碌碌无为,要么早已远离权力中心。
唯独这个纪王。
他看似与世无争,终日流连于乐坊舞榭,对朝堂之事漠不关心。
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忽略了他。
可梅长苏却记得,在前世,林殊的记忆里,这位皇叔对自己和祁王兄都颇为和善,甚至还曾当着父帅的面,夸赞自己是“将门虎子”。
但同时,他也记得另一件事。
纪王府的清客,曾与悬镜司的一位掌镜使是同乡。
这条线索,当年他并未在意。
如今想来,却处处透着诡异。
一个闲散王爷,为何会与悬镜司的人有所往来?
“宗主,您的意思是……”
黎纲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查。”
梅长苏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要知道十三年前,赤焰军案发前后三个月内,纪王所有的行踪,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是他府上后厨买了一棵白菜,我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是!”
黎纲领命而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梅长苏将手中的暖炉握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纪王真的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之一,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
一个只爱风花雪月的人,为何要参与到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血腥阴谋之中?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比权势和贪婪更深层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苏宅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江左盟的情报网络如同一个巨大的机器,开始围绕着纪王府高速运转起来。
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所有人都感到失望。
纪王的生活,就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每天不是去听曲,就是在家中侍弄他那些名贵的花草。
偶尔有朝臣拜访,谈论的也都是些诗词歌赋,风月趣闻,绝口不提半句朝政。
府中的下人,也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口风极紧,根本打探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宗主,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
甄平看着手中一叠毫无价值的情报,皱着眉头说道。
“这个纪王,实在不像是个有城府的人,他府里的开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大部分都花在了乐坊和买古董字画上,简直……”
甄平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简直像个败家子,对吗?”
梅长苏接口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是。”
甄平点了点头。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梅长苏缓缓说道。
“如果他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吃喝玩乐上,那自然就没有精力去谋划别的事情。”
“可反过来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他是在用这些事情来麻痹所有人,那么他的心机,就深得可怕了。”
“宗主的意思是,这些都是他装出来的?”
黎纲在一旁问道。
“是不是装的,试一试便知。”
梅-长苏沉吟了片刻,抬头说道。
“飞流。”
一道蓝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苏哥哥。”
“陪我去一趟纪王府。”
梅长苏站起身,眼中带着一丝决然。
“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位‘闲散王爷’。”
02
纪王府坐落在金陵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远不如宁国侯府和言侯府那般气派。
府门前甚至有些落魄,朱漆都斑驳了。
这更印证了纪王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一个不求上进,只图享乐的没落皇亲。
梅长苏递上拜帖,门房通传之后,很快便有一位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
“可是苏哲,苏先生?”
管家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
“我家王爷正在后院赏梅,特意嘱咐老奴,若是苏先生到了,直接请进去便可。”
梅长苏点了点头,随着管家穿过几重庭院。
纪王府的陈设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处处透着一股“玩物丧志”的气息。
院子里摆满了奇形怪状的太湖石,回廊下挂着各种名贵的鸟笼,甚至连路边的花圃里,种的都不是寻常花卉,而是价值千金的兰草。
行至后院,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
只见一片盛开的红梅林中,设着一座暖亭。
纪王萧景行身着一袭宽大的锦袍,正闭目抚琴,身旁还有几位衣着艳丽的歌姬伴唱。
看到梅长苏走近,他缓缓睁开眼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麒麟才子,江左梅郎,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清冷之地来?”
纪王的声音温和醇厚,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个富贵闲人,全无半点皇室的威严。
“听闻王爷府中的‘绿萼’乃是金陵一绝,苏某冒昧,特来叨扰,还望王爷恕罪。”
梅长苏拱手行礼,姿态谦卑。
“哈哈,苏先生客气了。”
纪王站起身,亲自为梅长苏斟了一杯热茶。
“什么麒麟才子,在本王看来,都不如这冬日里的一杯热茶,一树好梅来得实在。”
他指了指周围的梅花,一脸陶醉。
“苏先生你看,这红梅配白雪,当真是人间绝色啊。”
梅长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注意到,纪王抚琴的双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这不是常年抚琴能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笔,或是握着某种更重的东西留下的痕_迹。
“王爷说的是。”
梅长苏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只是苏某不解,王爷身为皇室宗亲,为何对朝堂之事,似乎并无半分兴趣?”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纪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
“苏先生,你这话可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抿了一口茶,悠悠说道。
“本王啊,就是个没用的人,论治国安邦,比不上当年的祁王兄;论领兵打仗,更是连林帅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既然没什么本事,又何必去朝堂上占着位置,惹人烦呢?”
“还不如守着我这一亩三分地,听听曲,赏赏花,岂不快活?”
他说得坦然,脸上没有丝毫的伪装。
仿佛这就是他的肺腑之言。
若非心中早有怀疑,梅长苏几乎都要被他这副样子给骗过去了。
“王爷过谦了。”
梅长苏淡淡一笑。
“我听说,王爷年轻时,书法也是一绝,曾得过先皇的夸赞。”
纪王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
他摆了摆手。
“如今这手啊,只会抚琴逗鸟,早就握不稳笔杆子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闲事。
梅长苏始终无法从他的话语中找到任何破绽。
这个纪王,就像一个被棉花包裹起来的铁球,看似柔软无害,实则坚硬无比,让人无从下手。
告辞离开纪王府后,梅长苏的脸色愈发凝重。
“宗主,怎么样?”
黎纲迎上来急切地问道。
“他隐藏得很好。”
梅长苏低声说道。
“好到……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甄平也皱起了眉头。
“既然正面无法突破,那就从侧面查。”
梅长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不是喜欢古董字画吗?那就从这上面入手。”
“传我的话给琅琊阁,我要十三年前,金陵城内所有珍稀字画和古董的交易记录,尤其是和纪王府有关的,一张纸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派人去查一查,当年纪王府有没有什么不起眼的老仆人,因为犯错被赶出府,或者年老还乡的。”
“一只活了十几年的狐狸,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03
琅琊阁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不过三日,一份厚厚的卷宗便送到了苏宅。
上面详细记录了十三年前后,金陵城内所有上得了台面的古董字画交易。
梅长苏和黎纲、甄平三人,将卷宗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宗主,您看这里。”
甄平指着其中一处记录说道。
“赤焰案发后第二个月,纪王从一家名叫‘聚宝斋’的古玩店,买走了一幅前朝画家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
“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吗?”
黎纲问道。
“问题大了。”
梅长苏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据我所知,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真迹,早在前朝末年就已经毁于战火,传世的都是摹本。”
“而纪王,是出了名的鉴赏大家,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他花重金买一幅赝品,图什么?”
甄平也反应了过来。
“除非……他买的不是画,而是通过这幅画,和什么人传递消息,或者进行某种交易。”
“没错。”
梅长苏点了点头。
“查这个‘聚宝斋’,我要知道它背后是谁在撑腰,十三年前,又是谁在掌管。”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江左盟的弟兄们,在金陵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找到了一个曾在纪王府当过花匠的老人。
老人年事已高,耳朵也有些背了,但记性还算不错。
据他回忆,十三年前,纪王府确实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情。
“王爷那段时间,好像……好像变了个人。”
老花匠坐在自家的院子里,一边搓着草绳,一边努力回忆着。
“以前他最喜欢热闹,府里天天都有戏班子唱戏。可那几个月,他突然把戏班子都遣散了,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好几天都不出来。”
“书房?”
梅长苏的心猛地一跳。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做什么?”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老花匠摇了摇头。
“王爷的书房,不准任何人靠近。有一次,一个小丫鬟不懂事,端着茶点想进去,结果被王爷狠狠地骂了一顿,当场就赶出府了。”
“他还说……”
老花匠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畏惧。
“他说,谁再敢靠近书房半步,就打断谁的腿。”
“那段时间,王爷的脾气变得特别暴躁,跟换了个人似的。府里的人都吓得不行。”
“后来呢?”
梅长苏追问道。
“后来……大概过了两三个月吧,祁王府出事之后,王爷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老花匠叹了口气。
“又开始听戏、斗鸟,好像之前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从那以后,王爷再也没碰过笔墨。”
老花匠的话,让梅长苏陷入了沉思。
一个人的性情,可以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必然是经历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而这个时间点,又恰好与赤焰案发的时间相吻合。
纪王的书房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聚宝斋那边,有消息了。”
黎纲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宗主,您猜的没错,那个聚宝斋,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古玩店。”
“它的东家,是夏江的一个远房亲戚。”
“十三年前,掌管店铺的,正是夏江的小舅子!”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梅长苏心中的迷雾。
夏江、聚宝斋、赝品画作、行为反常的纪王……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形。
“黎纲,甄平。”
梅长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们可能……找到那只狐狸的尾巴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如果我没猜错,那幅《送子天王图》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藏在画里的东西。”
“或者是,通过买画这个行为本身,达成的某种交易。”
“夏江和纪王,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通过一家古玩店,完成了某种秘密的勾当。”
“而这个勾当,就发生在赤焰案之后。”
“这说明了什么?”
甄平紧张地问道。
“说明……”
梅长苏停下脚步,眼中寒光四射。
“说明纪王不仅参与了赤焰军的冤案,而且在事后,他还从夏江那里,拿到了某种‘好处’。”
“这个好处,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一个阴谋保守秘密十三年。”
“会是什么样的好处呢?”
黎纲百思不得其解。
“纪王不缺钱,也不求权,夏江能给他什么?”
“不。”
梅长苏摇了摇头。
“我们都想错了。”
“也许纪王所求的,既不是钱,也不是权。”
“而是……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一样……足以让他不惜背叛宗族,陷害忠良的东西。”
04
夜色深沉,苏宅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梅长苏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金陵城的舆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纪王府。
另一个,是城西的一座废弃道观。
“宗主,您找我?”
甄平推门而入。
“查到了吗?”
梅长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查到了。”
甄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聚宝斋在卖出那幅画之后不到半年,就关门大吉了。夏江的那个小舅子,也从此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那家店铺的地契,几经转手,最后落到了一个人的手里。”
“谁?”
“言侯爷。”
甄平说出了这个让梅长苏意想不到的名字。
梅长苏猛地转过身,眼中充满了震惊。
“言侯?”
这怎么可能?
言侯与祁王兄情同手足,与林府更是姻亲,他怎么会和夏江、纪王扯上关系?
“千真万确。”
甄平肯定地说道。
“地契的转手记录,我们反复核对过,最后买下那块地的人,确实是言侯府的管家。”
“而且,言侯买下那块地之后,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将它一直空置在那里。”
梅长苏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如果言侯也牵涉其中,那么当年的赤焰之案,背后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不对。
梅长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言侯的为人,他比谁都清楚。
他绝不可能背叛祁王兄和林家。
那么,他买下聚宝斋的地,一定另有目的。
或许……他也在查当年的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梅长苏的心头一震。
他想起了当年悬镜司被查封后,言侯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小殊,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当时他以为,言侯是在劝自己放下仇恨。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似乎还藏着更深的含义。
也许,言侯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他选择了沉默。
“甄平,备车。”
梅长苏当机立断。
“我要立刻去见言侯。”
言侯府的书房,依旧是那般清冷肃穆。
墙上挂着一柄古剑,剑鞘上刻着两个篆字——“宸佑”。
那是当年梁帝登基时,赐给这位从龙功臣的。
言阙背对着梅长苏,静静地看着那柄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苏先生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晚辈有一事不解,想请侯爷解惑。”
梅长苏开门见山。
“城南聚宝斋,侯爷为何要买下那里的地?”
言阙的身体微微一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梅长苏的脸上。
“看来,你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
梅长苏坦然承认。
“我查到,十三年前,纪王曾在那里,买下了一幅假的《送子天天王图》。”
“而那家店的背后,是夏江。”
言阙沉默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聚宝斋当年的账本。”
言阙将册子推到梅长苏面前。
“夏江倒台后,我派人抄了他的家,从一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梅长苏翻开账本,上面的记录,让他瞳孔骤缩。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聚宝斋与金陵城中各路权贵的交易。
每一笔交易背后,都可能是一桩肮脏的勾当。
而其中,与纪王府的交易,赫然在列。
“庚子年,冬月十一,入账,黄金三千两。”
记录很简单,但后面的备注,却让梅长苏心惊肉跳。
“事由:宸妃遗物。”
宸妃!
祁王兄的生母,他最敬爱的姑母!
纪王买下的,根本不是什么画。
而是……宸妃的遗物!
“这是怎么回事?”
梅长苏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嘶哑。
“宸妃娘娘的遗物,怎么会落到夏江手里?又怎么会和纪王扯上关系?”
“因为,那件遗物,是宸妃当年自尽时,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言阙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苦。
“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
“是。”
言阙点了点头。
“一封写给当年远在东海,负责练兵的纪王的信。”
05
梅长苏的大脑一片空白。
宸妃姑母,写给纪王的书信?
这怎么可能?
宸妃深居后宫,与外臣几乎没有往来,更何况是纪王这样一位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
她为何要给他写信?
信里又写了些什么?
“这封信,夏江并没有找到。”
言阙的声音将梅长苏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当年,宸妃自尽后,她宫中的所有物品都被梁帝下令封存,后来又尽数销毁。”
“夏江的人搜遍了整个芷萝宫,也只找到了一个被烧毁了一半的信封。”
“信封上,有纪王的亲笔题字。”
“夏江知道,这封信一定存在,而且内容非同小可。”
“于是,他便以此为要挟,找到了纪王。”
梅长苏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由夏江精心设计,专门用来套住纪王的圈套。
夏江根本没有那封信,他只有半个信封。
但他却让纪王相信,完整的信在他手里。
“纪王信了?”
梅长苏问道。
“他不得不信。”
言阙叹了口气。
“因为他心中有鬼。”
“他害怕那封信的内容一旦公之于众,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所以,他用三千两黄金,从夏江那里,买回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把柄’。”
“而作为交换,他必须为夏江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赤焰案中,做一个‘看不见的证人’。”
言阙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梅长苏的心上。
“当年,指证祁王兄谋反的,除了谢玉和夏江伪造的聂锋的求救信之外,还有一份所谓的‘密报’。”
“这份密报,详细描述了祁王与林帅在府中密谋的‘细节’,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梁帝之所以会深信不疑,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份密报。”
“而这份密报的提供者……”
“是纪王。”
梅长苏接过了话头,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终于明白了。
纪王,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竟然才是压垮祁王兄和七万赤焰忠魂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用谎言和构陷,将自己的亲侄子,将大梁最优秀的皇子,送上了绝路。
“为什么?”
梅长苏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祁王兄待他一向敬重,他没有任何理由要陷害祁王兄。”
“为了一个人。”
言阙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墙上那柄“宸佑”剑上。
“一个他爱了一辈子,却永远也得不到的女人。”
“谁?”
“宸妃,林乐瑶。”
轰!
梅长苏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纪王……爱慕着宸妃姑母?
这……这怎么可能?
“这没什么不可能的。”
言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涩地笑了笑。
“在乐瑶嫁给陛下之前,她和纪王,才是金陵城中人人都羡慕的一对璧人。”
“他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若非当年先皇一道圣旨,如今坐在纪王妃位置上的,本该是她。”
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皇室秘辛,就这样被言阙缓缓揭开。
原来,纪王并非生性淡泊,不问朝政。
他曾经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有过自己的抱负和爱人。
是皇权,无情地夺走了他的一切。
他心爱的女人,成了他的皇嫂。
他只能将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用玩世不恭来伪装自己,终日流连于风月场所,麻痹自己。
“所以,宸妃姑母写给他的那封信……”
梅长苏的声音有些颤抖。
“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
言阙摇了摇头。
“或许,是诀别。或许,是求助。”
“但不管是什么,这封信,都成了纪王心中最大的恐惧。”
“他害怕梁帝知道他和宸妃的过去,害怕被扣上一个‘觊觎皇嫂’的罪名。”
“夏江,正是抓住了他这个致命的弱点。”
“所以,他妥协了。”
梅-长苏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纪王的动机。
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利。
是为了掩盖一段深埋心底的旧情,是为了保护自己那可怜又可悲的自尊。
他以为自己是在自保。
却不知,他的自保,葬送了七万忠魂,也葬送了大梁的未来。
何其荒唐!
何其可悲!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纪王。”
言阙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但我找不到任何证据,他做得太干净了。”
“账本只能证明他和夏江有过来往,却不能证明他伪造了密报。”
“那封信,更是早已化为灰烬,死无对证。”
“所以,我只能等。”
言阙看着梅长苏,眼中流露出一丝期许。
“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出现。”
“苏先生,不,小殊。”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让他开口,让他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梅长苏缓缓睁开眼睛,泪水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决绝。
“侯爷放心。”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欠了债,总是要还的。”
“不管是十三年,还是二十年。”
06
月光如水,洒在纪王府的庭院里,给盛开的梅花镀上了一层银霜。
纪王独自一人坐在暖亭中,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酒。
他没有抚琴,也没有叫歌姬作陪,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神情落寞。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王爷,夜深了,该回屋歇息了。”
是王府的老管家。
“福伯,”
纪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会做一些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福伯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爷又何必为此伤神。”
“是啊,孰能无过。”
纪王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有些过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只知享乐的闲散王爷。
那时的她,也还不是高高在上的宸妃娘娘。
金陵的春天,桃花盛开,他们并肩走在郊外的田埂上,笑声清脆得如同风铃。
“景行哥哥,你看,那只蝴蝶好漂亮!”
“你要是喜欢,我便为你捉来。”
“不要,让它飞吧,自由自在的,多好。”
……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仿佛又看到了她穿着嫁衣,一步一步走上丹陛,离他越来越远。
看到了她在深宫中日渐憔ें悴的容颜,和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愁。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那一夜。
芷萝宫燃起了熊熊大火,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他疯了一样地冲向皇宫,却被侍卫死死拦在宫门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座囚禁了她半生的华丽牢笼,连同他所有的念想,一起化为灰烬。
从那以后,他的心,也死了。
他将自己放逐在声色犬马之中,用喧嚣和热闹来掩盖内心的荒芜和寂静。
他以为,只要他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那些痛苦就会离他而去。
直到那一天,夏江找到了他。
那个阴鸷的男人,就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将一个信封的残片,放在了他的面前。
“王爷,想必对这个东西,不陌生吧?”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害怕,他恐惧。
他怕自己和她之间那段唯一的,纯洁的回忆,被染上污点。
他怕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兄,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他最后的尊严。
于是,他妥协了。
他出卖了自己的良知,编造了谎言,将那个他曾经无比敬重的侄子,推向了深渊。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保护他和她之间那段不容于世的过往。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是祁王临死前那双失望又悲愤的眼睛。
是七万赤焰军在梅岭化为焦炭的惨状。
更是她……站在火海中,对他无声的质问。
“景行哥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不是的……”
纪王猛地从回忆中惊醒,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十三年了。
这个噩梦,纠缠了他整整十三年。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王爷……”
福伯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
纪王摆了摆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是穿肠的毒药,却也是唯一的解药。
他需要麻醉,需要忘记。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跑了进来。
“王爷,苏……苏哲先生求见。”
纪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纪王苦笑了一下,脸上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请他进来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坐正了身子。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他都必须撑下去。
为了那份已经逝去的爱,也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最后的尊严。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萧景行,只是一个爱听曲,爱赏花的闲散王爷。
仅此而已。
07
梅长苏走进暖亭的时候,纪王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心爱的古琴。
“苏先生真是稀客。”
纪王抬起头,脸上挂着一贯的和煦笑容。
“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确实有件要事,想请教王爷。”
梅长苏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不知王爷,是否还记得十三年前,一个叫‘聚宝斋’的古玩店?”
纪王擦拭古琴的手,停滞了片-那间。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还是被梅长苏敏锐地捕捉到了。
“聚宝斋?”
纪王皱着眉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有点印象,似乎是在城南那边,开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关了。”
“怎么,苏先生对这个也感兴趣?”
“不止是感兴趣。”
梅长苏淡淡地说道。
“我还知道,王爷曾在那家店里,买过一幅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
纪王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苏先生真是消息灵通,连这点陈年旧事都知道。”
他干笑了一声。
“没错,本王是买过那么一幅画,可惜啊,后来找人鉴定,才发现是个赝品,一气之下,就给烧了。”
“是吗?”
梅长苏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我听说的版本,却不是这样。”
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本册子,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
“这是夏江的私账,上面清楚地记录着,王爷当年支付的,不是画款,而是……封口费。”
纪王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我没什么意思。”
梅长苏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只是想请王爷解释一下,为何要给夏江封口费?”
“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又或者说,王爷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夏江的手里?”
梅长苏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向纪王的心脏。
“一派胡言!”
纪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色厉内荏地喝道。
“本王与夏江素无往来,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素无往来?”
梅长苏冷笑一声。
“那不知王爷,可否解释一下,为何在赤焰案发之后,您会突然性情大变,将自己关在书房数月之久?”
“又为何,您会突然对书法失去了兴趣,从此再也不碰笔墨?”
“你……你到底是谁?!”
纪王惊恐地看着梅长苏,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仿佛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将他所有的伪装都剥得一干二净。
“我是谁不重要。”
梅长苏站起身,缓缓走到纪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重要的是,王爷您是谁。”
“您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与宸妃娘娘青梅竹马的景行哥哥?”
“还是那个为了掩盖一段陈年旧事,不惜构陷亲侄,害死七万忠魂的懦夫?”
“宸妃”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纪王的耳边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最大的秘密,他用一生去守护的秘密,就这么被轻易地揭开了。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你……都知道了……”
纪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我都知道了。”
梅长苏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知道你和宸妃娘娘的过去,也知道夏江是如何利用这一点来要挟你。”
“我更知道,你为了自保,是如何编造谎言,伪造密报,成了压死祁王兄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是的……”
纪王痛苦地摇着头,泪水从他浑浊的眼中涌出。
“我没有想过要害景禹……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
梅长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你害怕?那祁王兄就不害怕吗?!”
“他被万箭穿心的时候,难道就不害怕吗?!”
“宸妃姑母在烈火中自尽的时候,难道就不害怕吗?!”
“那七万赤焰军,被活活烧死在梅岭的时候,难道他们就不害怕吗?!”
“你为了自己那点可悲的,见不得光的私情,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你算过吗?!”
梅长苏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纪王的脸上。
他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说害怕?
和那些惨死的人相比,他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我……我有罪……”
他终于崩溃了,捂着脸,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积压了十三年的悔恨、痛苦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梅长苏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纪王的悲剧,或许值得同情。
但他的罪行,却绝不可饶恕。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梅长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供状,和一方印泥。
“王爷,请吧。”
纪王抬起头,看着那份供状,惨然一笑。
他知道,这是他最终的结局。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
只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份供...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将自己当年的罪行,清清楚楚地写了下来。
当他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看着梅长苏,眼中带着一丝祈求。
“不要……不要将我和她的事,公之于众。”
“让她……保留着最后一份清白。”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梅长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他收起供状,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纪王叫住了他。
“你……究竟是谁?”
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想知道,到底是谁,揭开了这桩尘封了十三年的秘密。
梅长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风,吹起了他的衣角,也吹来了他清冷的声音。
“故人而已。”
说完,他便迈开脚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纪王一人,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天上的明月,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乐瑶……我来陪你了……”
他喃喃自语,端起桌上剩下的一壶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纪王府传出消息。
纪王爷因突发恶疾,薨了。
梁帝闻讯,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一个皇室王爷的死,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只有言侯在听到消息后,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08
纪王死了,带着他所有的秘密,永远地沉睡了。
那份他亲手写下的供状,被梅长苏锁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铁盒里。
这桩牵扯了太多人,隐藏了太多秘密的陈年旧案,终于画上了一个不甚完美的句号。
苏宅里,黎纲和甄平看着梅长苏,神情都有些复杂。
“宗主,就这么……放过他了?”
黎纲还是有些不甘心。
“纪王虽然可恨,但他毕竟是罪魁祸首之一,就让他这么轻易地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不。”
梅长苏摇了摇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他没有被放过。”
“这十三年来,他每一天都活在悔恨和恐惧之中,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残酷的惩罚。”
“让他带着这份罪孽死去,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解脱。”
梅长苏的目光,望向窗外。
天空湛蓝,阳光明媚,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阴霾都驱散。
“更何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现在,已经不是追究个人罪责的时候了。”
“景琰刚刚登基,朝局未稳,百废待兴。”
“如果在这个时候,爆出皇室宗亲参与当年逆案的丑闻,只会让天下动荡,民心不稳。”
“这对景琰,对整个大梁,都没有任何好处。”
黎纲和甄平沉默了。
他们知道,宗主说的是对的。
从梅长苏决定回到金陵的那一刻起,他所做的一切,就不仅仅是为了复仇。
更是为了洗雪沉冤,为了扶持明君,为了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如今,这个目标,已经基本实现了。
个人的恩怨,在江山社稷面前,已经显得微不足道。
“我明白了,宗主。”
黎纲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回家。”
梅长苏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金陵城里的风雨,已经停了。”
“江左盟的兄弟们,也该回家了。”
这十多年来,他们背负了太多,也牺牲了太多。
现在,是时候放下了。
“宗主,您……”
甄平看着梅-长苏,欲言又止。
他想问,您呢?您也要回廊州吗?
梅长苏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林殊。
他要用这个名字,走完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要去北境,去那个他曾经挥洒过青春和热血的地方。
去守卫那片他用生命和荣耀守护过的土地。
“宗主,您的身体……”
黎纲担忧地说道。
“放心吧。”
梅长苏的笑容,温暖而坚定。
“林家的男儿,从不畏惧马革裹尸。”
“能够战死沙场,是我作为一名军人,最好的归宿。”
他将那封写给新帝萧景琰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
“等我走后,把这个,交给陛下。”
“是。”
黎纲和甄平强忍着泪水,躬身领命。
他们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但他们更知道,这,是他们的宗主,也是曾经的林殊少帅,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和祝福。
三天后,苏宅人去楼空。
江左盟的势力,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金陵城。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那个病弱的书生,那个搅动了整个朝局的麒麟才子,留下了一个传说。
有人说,他功成身退,隐居山林去了。
也有人说,他病体难支,已经不在人世了。
但没有人知道,在一支开赴北境的军队中,多了一个名叫“梅长苏”的文弱书生。
他随着大军,一路向北,去往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
09
北境的风,依旧是那么的凛冽刺骨。
但对于梅长苏来说,这风,却带着一丝熟悉的,亲切的味道。
他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方的狼烟,心中一片平静。
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苏先生,起风了,还是进屋去吧。”
是蒙挚。
这位禁军大统领,如今的北境主帅,看着梅长苏单薄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担忧。
“蒙大哥,你看,”
梅长苏指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
“那就是梅岭。”
蒙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
十三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就是从那里燃起的。
七万忠魂,就埋骨在那片焦土之下。
“我以前,总是在做噩梦。”
梅长苏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梦里,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惨叫声。”
“我能看到父帅,看到祁王兄,看到我的那些兄弟们。”
“他们都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逃兵,是个罪人。”
“我苟活于世,就是为了替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现在,公道讨回来了。”
梅长苏转过身,看着蒙挚,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我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他们了。”
“小殊……”
蒙挚的虎目,有些湿润。
“别这么说,你不是逃兵,你是英雄。”
“是你,凭一己之力,扭转了乾坤,还了赤焰军一个清白。”
“父帅和兄弟们在天有灵,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是吗?”
梅长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狡黠。
“那就好。”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锦囊,递给蒙挚。
“蒙大哥,这个,交给你。”
“这是什么?”
蒙挚接过来,感觉里面沉甸甸的。
“是纪王亲笔写下的供状。”
梅长苏淡淡地说道。
蒙挚闻言,脸色大变。
“你……你什么时候……”
“就在我离开金陵之前。”
梅长苏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没有把它交给景琰。”
“因为我不想让他的江山,从一开始,就沾染上皇室的污点。”
“这份供状,就当是赤焰军最后的真相,由你这个当年的主将之一来保管,最合适不过。”
“小殊,你……”
蒙挚握着锦囊,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
他到底,为这桩冤案,背负了多少东西?
“好了,不说这些了。”
梅长苏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
“大渝的军队,应该就快到了吧。”
“嗯。”
蒙挚收起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
“探子来报,他们已经集结了二十万大军,三日之内,必到城下。”
“好。”
梅长苏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林殊的光芒。
“那就让我们,再并肩作战一次。”
“好!”
蒙挚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大渝的蛮子们,有来无回!”
三天后,战鼓擂动,狼烟四起。
大渝的军队,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了北境的关隘。
一场惨烈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梅长苏站在城楼上,亲自擂鼓助威。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个鲜衣怒马,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林家的旗帜,在北境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战,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最终,以大梁的惨胜而告终。
大渝军队,溃败而逃,十年之内,再无力南下。
而那个在城楼上,用生命擂响战鼓的文弱书生,却在胜利的号角声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
仿佛是去赴一场,等待了十三年的约会。
10
金陵城,又下雪了。
新帝萧景琰站在武英殿外,接过了蒙挚递过来的那个锦囊。
“这是……小殊留下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
蒙挚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他说,这是赤焰军最后的真相。”
萧景琰颤抖着手,打开了锦囊。
当他看到那份写满了罪状的供词,和他叔父纪王那熟悉的字迹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当年那桩泼天血案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一段荒唐而可悲的往事。
原来,他最敬重的皇长兄,最信任的朋友,是被这样一群人,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一步步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而他的叔父,那个他一直以为与世无争,和蔼可亲的纪王叔,竟然也是帮凶之一。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席卷而来。
萧景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洁白的雪地。
“陛下!”
蒙挚和一旁的太监都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
萧景琰摆了摆手,推开了众人。
他踉跄着走到殿前的台阶上,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慢慢地蹲下身,将那份供状,一点一点地,送进了燃着炭火的铜炉之中。
熊熊的火焰,瞬间将那张写满罪恶的纸吞噬。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秘密,都随着那缕青烟,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小殊,你放心。”
萧景...
“你想要的海晏河清,我一定会做到。”
“你用生命守护的大梁江山,我也会用我的一生,去守护。”
他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坚定和决绝。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萧景琰,只有大梁的皇帝。
他要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和那份沉重的真相,独自一人,走上那条孤寂的帝王之路。
为了他的挚友,为了那七万忠魂,也为了这天下苍生。
来源:陌陌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