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九九二年中秋的月亮格外圆,像一枚温润的玉盘悬在省城的上空。余则成家的阳台上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月饼、石榴、花生,还有一壶刚泡的台湾高山茶。茶香混着桂花的甜香,在夜风中袅袅飘散。
文/鼎客儿
一九九二年中秋的月亮格外圆,像一枚温润的玉盘悬在省城的上空。余则成家的阳台上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月饼、石榴、花生,还有一壶刚泡的台湾高山茶。茶香混着桂花的甜香,在夜风中袅袅飘散。
“爸,您看新闻了吗?”晓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当天的《人民日报》,“汪辜会谈下个月就要在新加坡举行了。”
余则成接过报纸,借着阳台的灯光细看。头版右下角有条消息:“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会长汪道涵与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董事长辜振甫,将于下月在新加坡举行会谈。这是1949年以来两岸高层首次正式接触。”
他的手微微颤抖。四十三年了,从一九四九年那道海峡成为天堑,到如今两岸终于能坐下来谈。虽然只是民间机构的会谈,但这第一步,迈得多么艰难,多么珍贵。
“则成,”翠平端着刚蒸好的芋头糕走出来,“老赵的信到了。”
余则成放下报纸,接过信。淡蓝色的航空信封,熟悉的毛笔字。他小心地拆开,信纸上是老赵工整的楷书:
“则成弟如晤:中秋将至,遥念故人。今闻两岸将举行会谈,心潮澎湃。四十三年矣,终于等到这一天。兄虽老迈,仍盼有生之年得见统一。近日腿疾稍愈,已着手办理赴大陆手续,盼明年春日能成行。届时与弟把酒言欢,一叙别情。另,听闻大陆改革开放,变化甚巨,兄心向往之。弟若有暇,可寄些照片来,让兄先睹为快。纸短情长,余言面叙。兄守诚 拜上 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日”
余则成把信看了两遍,递给翠平:“老赵要来了,明年春天。”
翠平接过信,晓光也凑过来看。月光下,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太好了!”晓光说,“赵伯伯终于能来了。爸,我们得好好准备。”
“准备什么?”翠平已经开始计划,“把他的房间收拾出来,就在书房加张床。他腿脚不好,得买个舒服的躺椅。还有,他爱喝茶,多备几种茶叶……”
余则成听着妻子的絮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九七二年刚回大陆时,那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二十年过去了,那种不真实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而现在,这份幸福即将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个来自海峡对岸的老友,一个见证了他人生中重要篇章的人。
“则成,”翠平忽然问,“老赵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余则成沉默片刻:“应该有所察觉,但从未说破。在台湾时,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守着各自的秘密。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现在……可以告诉他了吗?”
“等他来了,看情况吧。”余则成望向南方的夜空,“有些事,不说比说好;有些情,心照不宣比捅破窗户纸更珍贵。”
晓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已经四十三岁了,在科研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但对于父辈那些复杂的历史和微妙的情感,她依然保持着敬畏与尊重。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阳台。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正在播放中秋晚会,一个女高音在唱《明月几时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余则成端起茶杯,对着月亮举了举:“守诚兄,快了,我们很快就能共赏这轮明月了。”
汪辜会谈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也吹动了无数游子的心。接下来的几个月,余则成在台办帮忙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了。
前来咨询探亲事宜的台湾同胞多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期盼与忐忑。一个从台北来的老先生,紧紧握着余则成的手:“同志,我等了四十四年啊!四十四年!我走时儿子才三个月,现在……现在他都有孙子了。”
余则成扶他坐下,递上一杯热茶:“慢慢说,慢慢说。现在政策放宽了,一定能见到。”
老先生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这是我儿子,四八年拍的。我……我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了。”
余则成看着照片,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晓光,想起了自己错过的那些年。但至少,他回来了,见证了女儿的成长。而眼前这位老人,错过了儿子的一生。
“我们会帮你找。”余则成郑重承诺,“只要有线索,一定能找到。”
台办的同志们加班加点,整理资料,联系各地公安部门,通过广播、电视、报纸发布寻人启事。那些天,余则成每天很晚才回家,但精神却异常饱满。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能弥补遗憾的事——不仅是别人的遗憾,也是他自己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后,那位老先生的儿子找到了,就在邻省的一个小城,是个中学教师。父子俩通电话那天,余则成也在场。
“是……是爹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着。
“是我,是我啊!儿啊……”老先生老泪纵横,“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爹,别说这些。能联系上就好,能联系上就好……”
余则成悄悄退出办公室,把空间留给这对隔了四十四年才重新对话的父子。走廊里,他点了一支烟——戒了很多年,最近偶尔会抽一支。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了老赵,想起了陈启明,想起了所有在台湾思念大陆的人,和所有在大陆等待台湾亲人的人。这道海峡,分割了多少家庭,阻断了多少亲情。而现在,终于有了愈合的可能。
“余老,”年轻的台办干事小张走过来,“又有好消息。我们帮三对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联系上了。”
余则成掐灭烟头:“好,继续努力。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您累了吧?回去休息吧,今天都这么晚了。”
“不累。”余则成摇摇头,“看着他们团聚,我比谁都高兴。”
是的,他高兴。这种高兴,是发自内心的,是经历过漫长等待的人才能体会的。每一次重逢,都像是对他过去二十三年等待的肯定;每一次团圆,都像是对他和翠平坚守的致敬。
一九九三年四月,老赵终于来了。
那天春雨绵绵,省城机场的接机大厅里挤满了人。余则成和翠平早早到了,手里举着写有“赵守诚”三个字的牌子。晓光本来也要来,但临时有个重要会议,说晚上一定赶回家吃饭。
“则成,你看是不是那个?”翠平忽然指着出站口。
余则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帽子的老人,正推着行李车缓缓走出。虽然二十年没见,虽然老了许多,但那个身形,那个步态,余则成一眼就认出来了。
“守诚兄!”他喊道。
老人抬起头,四下张望。当他的目光落在余则成身上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他加快脚步走过来,行李车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两人在接机大厅中央相遇了。四目相对,一时无言。二十年,五分之一个世纪,七千多个日夜,就这样在目光交汇的瞬间,融化了。
“则成……”老赵的声音有些沙哑。
“守诚兄,欢迎回家。”余则成伸出双手。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然后是一个紧紧的拥抱。两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拥抱,引来不少目光,但他们毫不在意。
“老了,我们都老了。”分开后,老赵打量着余则成,又看看翠平,“这位是弟妹吧?”
“是,这是翠平。”余则成介绍,“翠平,这就是守诚兄。”
“赵大哥,一路辛苦了。”翠平接过行李车,“车在外面,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老赵一直看着窗外的街景。雨中的省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与他记忆中的大陆完全不同。
“变了,全变了。”他喃喃道,“我四八年离开时,街上还是黄包车,房子都是矮矮的。现在……现在像台北了,不,比台北还好。”
“改革开放十几年了,变化确实大。”余则成说,“等你休息好了,让晓光带你好好转转。”
“晓光?你女儿?”
“对,晚上你就能见到她了。”
到家时,雨刚好停了。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头,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金边。老赵站在余则成家楼下,仰头看着这栋六层楼的宿舍楼。
“你就住这儿?”
“嗯,单位分的房子,住了二十年了。”余则成说,“比不上台北的高楼大厦,但很温馨。”
“温馨好,温馨好。”老赵点头,“我在台北的房子,三十坪,一个人住,空荡荡的。”
上楼时,老赵的腿脚明显不太灵便。余则成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三楼家门口,翠平已经开门等着了。
“赵大哥,这就是咱们家。小了点,但暖和。”翠平递上拖鞋。
老赵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余则成和翠平的结婚照——七三年补拍的那张,还有晓光各个时期的照片,从婴儿到少女到学者。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养着几盆花草,其中一盆海棠正开着花,粉白的花朵在夕阳下格外娇艳。
“这海棠……”老赵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花瓣。
“则成种的,种了二十年了。”翠平说,“每年春天都开花,可好看了。”
老赵转过身,看着余则成,眼中闪着泪光:“则成,你……你真的有一个家了。”
“是,我有一个家。”余则成微笑,“守诚兄,你也有家了。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晚饭是翠平精心准备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排骨汤,还有一碟从老字号买来的酱菜。老赵看着满桌的菜,连连摆手:“太多了,太多了,吃不完。”
“不多,赵大哥您第一次来,尝尝我的手艺。”翠平给他盛饭,“晓光说开会晚点,让我们先吃。”
三人围桌而坐。余则成拿出一瓶茅台——珍藏了好几年,一直舍不得喝。
“守诚兄,今天咱们得喝一杯。”他斟满两个小酒杯,“为了重逢。”
“为了重逢。”老赵端起酒杯,手有些抖。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暖了胃,也暖了心。
“这酒……好!”老赵哈了口气,“在台湾喝不到这么地道的茅台。”
“那就多喝点。”余则成又给他斟上,“守诚兄,这些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老赵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还能怎么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退休后更无聊,每天就是看书、看报、下棋。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北方的天空,想想你,想想大陆的亲人,想想这一生……”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翠平给他夹菜:“赵大哥,吃菜,趁热吃。”
老赵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失态了。我是高兴,真的高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回大陆,还能见到你,还能坐在这样温馨的家里吃饭。”
“以后常来。”余则成说,“两岸现在方便了,你想来随时来。”
“我想……我想多住些日子。”老赵看着他们,“不打扰你们吧?”
“说什么打扰!”翠平说,“您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房间都给您收拾好了,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正说着,门开了,晓光回来了。她脱下雨衣,看见老赵,快步走过来:“赵伯伯,您好!我是晓光。”
老赵站起来,仔细打量着晓光:“像,真像则成年轻的时候,特别是眼睛。好,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赵伯伯,常听我爸提起您。”晓光扶他坐下,“说您在台湾时特别照顾他。”
“哪里,是则成照顾我。”老赵重新坐下,“那时候,所里就我们两个大陆来的,自然亲近些。”
晚饭在温馨的气氛中进行。老赵讲了许多台湾的趣事,余则成和翠平讲大陆的变化,晓光讲她的科研工作。窗外,夜色渐深,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屋里,灯火温暖,笑语不断。
这是一个普通的春夜,但对于这三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来说,这是一个等了四十四年的团圆夜。
老赵在余则成家住了下来。起初说住一个月,后来延长到三个月,最后竟住了半年。这半年里,他真正体验了大陆普通老人的生活。
每天早上,他和余则成一起去公园晨练,打太极拳,遛鸟。翠平则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上午,两人一起去老年大学——余则成上书法课,老赵对国画感兴趣,报了花鸟画班。下午,要么在家看书下棋,要么去台办帮忙。晚上,一家人看电视,聊天,或者晓光回来时,听她讲科研的新进展。
老赵的腿脚不便,余则成就陪他慢慢走;老赵吃不惯太辣的菜,翠平就调整菜谱;老赵想念台湾的咸豆浆,晓光就托人从广州捎来豆浆粉。点点滴滴的照顾,让老赵感动不已。
“则成,弟妹,”有一天晚饭后,老赵郑重地说,“这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在台湾,虽然物质条件好,但心里空。在这里,虽然房子小,东西旧,但心里满。”
“那就多住些日子。”翠平说,“反正晓光常不在家,我们老两口也孤单。”
“不了,该回去了。”老赵摇头,“儿子从美国打了好几次电话,担心我。而且,我也得回去处理些事情。”
余则成知道,老赵说的“处理事情”,包括整理财产,安排后事。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身体又不好,有些事得提前准备。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老赵说,“走之前,我想去几个地方看看。”
“想去哪儿?”
“一是杭州,我父亲是杭州人,临终前念念不忘西湖。二是南京,我母亲是南京人。三是……延安。”
余则成心中一动:“延安?”
“嗯,延安。”老赵看着他,“则成,我知道你去过延安。我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个改变中国的地方,看看那个让你做出选择的地方。”
余则成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好,我陪你去。”
【第八章(上)完】【未完待续】
本文为《潜伏》同人衍生作品,人物设定取自原著,故事情节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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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鼎客thin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