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该剧聚焦在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五代十国时期,短短53年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八,长者不过十余岁,甚者三四岁而亡”。中原的5个政权,中原外的10个政权,彼此攻伐,每个政权下属的州镇亦常反叛。到北宋初,全国户口剧减160余万,相当于总数的三分之一。
▌蔡辉
《太平年》中冯道形象海报
“宁做太平犬,勿为乱世人。”生活在和平年代中的人,对这句始出于元代施君美的戏曲《幽闺记》中的话,不易有深切体会。
好在,央视开年大戏《太平年》补上了这一课。
该剧聚焦在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五代十国时期,短短53年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八,长者不过十余岁,甚者三四岁而亡”。中原的5个政权,中原外的10个政权,彼此攻伐,每个政权下属的州镇亦常反叛。到北宋初,全国户口剧减160余万,相当于总数的三分之一。
朱梁袭据名城荆州时,城中仅剩居民17家;后周破“天下繁华第一”的扬州时,城中仅剩10几个病人……时人称“四海渊黑,中原血红”“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大混乱造成道德崩溃、文明退步,时人崇“用第不必读书,作官何须事业”,以识文断字为耻,“未知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
疾风知劲草,越是危局,便越有忠志之士涌现出来。在剧中,桑维翰、冯道、水丘昭券……他们并非完人,却凭自我牺牲精神、道德勇气、非凡才华,力挽危局,呈现出中华文明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正是在他们的辅佐与感召下,郭威、赵匡胤、钱弘俶等在历史关头做出了正确选择,再造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从不是一句空话,是一代代前贤留下的宝贵历史经验:太平如此可贵,须倍加珍惜,能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维系太平为己任者,即为仁人君子。
“吃人魔王”的下场竟是被吃
在《太平年》中,刻画了军阀张彦泽的丑恶形象,他野蛮、凶残、以吃人为乐,堪称五代军将的代表。
“军将跋扈”问题始于唐玄宗后期。唐初军制以府兵为主,国家给地招纳,世代相替,不得改籍或迁移,平时农耕并训练,战时当兵。府兵不耐远征,社会地位低,加之基层军官盘剥,“逃户”日多,渐废弛。在名臣张说建议下,由军将自行募兵。军将镇守一方,掌财权、行政权、司法权和军权,成了藩镇,强者不再受中央控制。
为提高作战效率,军将常以收“义子”为名,养百余名亲兵,作为主力,其他士兵仅壮声势。
亲兵武力值高,待遇也高,出于管理需要,军将会刻意打造一种残忍文化:虐杀,吃人,好色,粗鲁,嗜酒,鄙视文人,喜怒无常……让亲兵们由恐惧而生敬畏。
以篡唐的朱温为例,一次郊游,他戏称柳木适合做车毂,随行几位文人宾客顺口逢迎,他翻脸就骂:“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车毂须用榆木这样的硬木,柳木属软木),柳木岂可为之?”下令将数十个宾客全杀掉。
军将文化程度低,有自卑感,靠侮辱文人解压,还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措大”。后汉权臣史弘肇便说:“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至如毛锥子(毛笔),焉足用哉。”后汉枢密使杨邠也说:“为国家者,但得帑藏丰盈,甲兵强盛,至于文章礼乐,并是虚事,何足介意哉。”
五代十国的政权来自军队,后晋重臣安重荣宣称:“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致“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坏,而天理几乎其灭矣”。
这种毫无敬畏、极度自私、只崇拜暴力的政权,统治者不会组织生产、管理混乱、缺乏远见,平时放任军人到民间掠夺,战时便拿百姓当军粮,称为“两脚羊”。
李华瑞先生在《唐末五代宋初的食人现象》一文中指出,中国古代不乏食人记载,多发生在战乱或饥荒年代,一般不超过十数年,从唐末到宋初,食人之风竟持续了百年。
一方面,惨烈的大战太多,许多军队出征时就没带多少军粮。名将李存孝援晋,“选精骑五百,绕汴营呼曰:‘我,沙陀求穴者,俟尔肉馔军,可令肥者出斗。’”
另一方面,社会风气败坏,“人多尚武,耻于学业”,军将中喜吃人肉的尤多,苌从简“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食”,赵思绾“好食人肝”,蔡王刘信遇军士犯法,便召其妻子,让他当场肢解吃掉……
唐代佛教盛行,受“以身伺虎”传说影响,误以为人肉可治病,派生出“割骨疗亲”说。“吃人魔王”张彦泽被耶律德光处死后,“市人争破其脑,取其髓,脔其肉而食之”。
他和“虎狼”周旋了一辈子
恶浊世界中,冯道堪称一股清流。
冯道(882年—954年)是瀛洲景城人(今属河北省交河县),字可道。少穷,“好学能文,不耻恶灰食,负米奉亲之外,惟以披诵吟讽为事”。一生“历仕四朝,三入中书,在相位二十余年”。
冯道坐稳相位,因他为人廉洁。
据学者魏周琳钩沉,晋梁对抗时,冯道在军中,“不设床席,卧一束刍而已。所得俸禄,与仆厮同器饮食,意恬如也”。后唐庄宗时,军中掠得美女,分给冯道,冯道不能辞,便暂置别处,私下派人找到她们的家属,将她们送归。身为朝廷重臣,冯道“斗粟匹帛,均无所受”,平生衣着朴素,“被褐(平民穿的粗布衣服)怀玉”,“人士多窃笑”。
冯道为父居丧时,全部财物周济乡里,夜晚偷偷帮无力者耕田。他家中建有放生池,得鱼必放生。他儿子的学校老师常偷钓,冯道非常不高兴,加高院墙、锁住院门,门上题一诗:“高却垣墙钥却门,监丞从此罢垂纶。池中鱼鳖应相贺,从此方知有主人。”
冯道传世诗作仅两首,皆非佳作,另一首中“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表达了他的情怀,即“视君犹佣”。
据学者解颉理在《先秦“忠”观念的演变》一文中指出:“作为政治伦理的忠,在先秦相当长的时期,其内涵表示的主要是一种对国家、社稷深沉的自觉意识,‘忠’的价值依据就是共同体的利益,而非仅为君臣之间的个人关系。随着战国以后封建化进程的加快,以及秦汉以后大一统国家的形成,则越来越强调对于君主个人的绝对服从了。”
五代君主更换太快,且“藩镇皆武夫,恃权任气,又往往凌蔑文人或至非礼戕害”,他们就算想有作为,也无力号令地方,冯道无发挥余地。只作为公认的好人,给军阀们充当政治吉祥物。
个人效忠不可能,又该如何存忠?冯道选择了效忠于苍生,效忠于信仰。冯道无实权,但他尽可能做善事,如劝刘知远赦免犯“牛皮法”(牛死须立刻将牛皮缴公)的20余人,劝耶律德光体恤百姓、不再纵兵骚扰,劝李嗣源常念农家辛苦。
冯道逝于73岁,时人称他与孔子同寿,“其喜为之称誉,盖如此”。《太平年》中呈现了一位坚定的儒者,如何在“虎狼丛中”的找到自我。
突破马尔可夫链
五代乱世终于结束,进入宋代后,冯道的名声急转直下
欧阳修说:“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予读冯道《长乐老自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司马光说:“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
欧阳修、司马光称冯道“无耻”,因他未坚守“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的大节,善待百姓、为人正直等只是小节。据学者金宗燮统计,“在新、旧《五代史》记载的约191位士人中,竟有175人出仕两朝及两朝以上,占总数的91.6%”。大家皆如此,为何偏揪着冯道不放?
因为欧阳修、司马光是借骂冯道,打压武人。宋儒把三纲五常拔高为“天道”,绝不考虑可行性、成本多大、合理与否等,以取消武人一切反驳的可能。
宋儒这一招得到皇家支持。赵匡胤曾篡位,为防下一个自己成功,采取“兴文抑武”的策略。据学者李玲崧钩沉,赵匡胤先是“杯酒释兵权”,解除掌禁军的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兵权,将禁军一分为三,交“三帅”分掌,却不给调兵权;继而剥夺节度使的司法权、地方治安权、收税权等,把各地精兵抽调到京城,直接由中枢控制,即朱熹说的“兵也收了,财也收了,赏罚刑政一切都收了”;再后来,改革兵制,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甚至让文官领军。
“兴文抑武”的正面效果是“百年三十余年,海内晏然”;负面效果是成本激增,宋初对辽、西夏作战,边境增兵,为“内外相制”,京城禁军同步增加,宋太祖开宝年间(968年—976年),宋军总数“三十七万八千”,到宋仁宗庆历年间(1041年—1048年),已达“一百二十五万九千”,军费占政府总收入的六分之五。兵多了,平时不知将,军纪差,缺训练,战斗力反而大降。到宋太祖赵光义时,宋军已“业无可采,上马则陨”。
对于“兴文抑武”,行伍出身的赵匡胤较实事求是,宋人称:“国初犹右武,廷试进士多不过二十人,少或六七人,自建隆至太平兴国二年,更十五榜,所得宰相毕文简公(即名臣毕士安)一人而已。”
赵光义初期还算理性,两次北伐惨败后,被赵匡胤旧将鄙夷,转向重用自己府中私人,靠文臣辅佐。
客观上,“兴文抑武”响应了当时百姓要求压制武人妄为的呼声;可皇帝真正想是赵家“起家行伍,两世为裨将,与乱世相浮沉,姓字且不闻于人间”“乃乘如狂之乱,控扶以起,弋获大宝”,没资历、没盖世武功就得了天下,必须给自己找个硬借口。
于是,宋代“抑武”很快走向偏颇,甚至将孙武的著作、《阴符经》等列为禁书,连范仲淹都质疑:“陈胜、吴广岂读书人哉?”宋代武将平日不讨论战略、战术,而是学写诗、练书法,仍被文人蔑称为“赤佬”。名将岳飞冤死,体现了长期“抑武”的副作用。终宋之世,也未能扭转积贫、积弱的局面。渴望太平,却无法长保太平,是古人走不出的马尔可夫链(指被封闭在系统中,不断重复)。
五代十国的过度黑暗,造成人们对太平的渴望,但只有渴望是不够的,必须站在更高的系统中,去打破旧循环。《太平年》呈现出太平的可贵,亦引起对太平的更深思考。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